第四十四章
……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可不可以与你一起去?
月来……你现在不能去。
……你走是为了他吗?
是。
我好羡慕,你有自己喜爱的人,可以为他做这么多。
傻瓜,你以后也会有自己喜爱之人的。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我一直都好想试试,能让你如此投入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
……月来,我走之后,好好待他…………
……我不欢喜他,怎么待他好?
就当是代替我,好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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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松子他……百年前就算出你逃不了此劫……”意柳一手拥着金翎儿,一手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口里慢慢道来,却是在与水然说话。
“他想为你化此劫难,可是他也算出,你日后终会流落凡间,而且唯一的化解之法乃禁术,天庭不会允许,于是为了不引得天庭疑心,他便索性放弃仙班,先你一步去了人间,之后在人间苦等十余年,终于寻得了白玉堂……”抬眼一瞧,却见水然面有疑色,当下淡淡一笑:“有何奇怪?他既然算得出你之命道,又怎会算不出月来之命?……他知道白玉堂便是月来转世后心系之人,便附在那白玉堂身上。因为日后白玉堂终有一天会遇上转世后的月来,而流落凡间的你,终有一天也会寻到月来,如此一来,便也等于他寻到了你,到那时,他便可为你化解劫难了。……唉,这一切本在他掌握之中,唯一未料到的便是那日为救白玉堂他被迫现身,却不料引来了这丫头……”意柳笑笑,摸摸金翎儿发鬓。
“……化解之法是…………”
“他代替你,魂飞魄散了。”
“……”
“你命中情劫乃天劫,若不拿条命去换,是化解不了的。”
一旁芙蓉含泪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走到远处嘤嘤哭了起来……
水然却听意柳继续道:“那日我找到白玉堂,帮赤松子附到了潇湘剑身上,而潇湘魂魄……则依自己心愿留在了白玉堂身畔。随后我便来找你。此间经过,便是如此。”
意柳说到这里,对他叹道:“水然,赤松子作了如此多为你化去天劫,你若还是看不开,一心要陷在那无缘无份之情中,怎么对得起他?”
……怎么对得起他…………………………
……想起初次与他谈起月来,他淡淡说……水中月,都是空。
如今想来,他是说的我,或是说他自己…………………水中月是空……何物水中不是空?你明知我乃薄情之人又何必————
情难自禁。
……是了。
原来你往日所说,今日想来,竟然句句都是答案………………只是你要我看破,你自己呢,是否看破?
往日那个坐在我与月来身边,温和微笑的真君,是否真如外表一般洒脱?
那与我把酒言欢,夜醉宵梦的好友,是否真的畅快无忧?
如今我若问你……你却不会答了…………永远不会答了…………………………
“…………我哪里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意柳一怔,却是水然冷冷对他道:“他所作所为皆是自愿,我又未曾求过他什么,怎会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金翎儿全身一震,从意柳怀中探出头来,她本已哭得红肿不堪的杏眼,此时也分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嫌恶多些,直直瞪着水然,仿佛想从他脸上看穿一个洞来!
许久,她恨声道:“畜生!你到底有没有心!”目中精光一凛,陡然生威!
水然淡淡一笑,忽然又变回了往日那面上总是和煦如风的水然。
“我本无心。曾有痴心一颗,如今亦随往日情淡渐行渐远,与无心又有何异?”
“你——”
“今日一番胡闹,也算勉强占了些便宜。既然天劫已化解,我也不怕什么天兵天将了,日后要找麻烦尽管掷贴就是,奉陪到底!”说罢他眉梢一挑,又想起一事:“对了,今日之事全是你兄长自愿,金翎儿,日后可别借口此事寻我麻烦,否则,”瞟一眼意柳,“可别怪我不给意柳公子留情面。言尽于此,告辞。”
单袖一拂,招回汜水,转身便走!
“混帐——”
“翎儿!”意柳用力锢住她,低声道:“不要闹。”
“为何不闹?!这般忘恩负义的……”
“他心里一样不好受。”
“……”
“水然他……并不是喜爱作假,只是习惯用别种情绪掩饰自己………………”
“……谁说的?”
“赤松子。”
金翎儿怔怔的看着他,又转过头去看向那渐渐走远的身影,半晌,终于默然不语。
“意柳公子……”芙蓉缓缓踱近,歉声道:“抱歉,方才我未能拦下金翎儿……”
“这等小事便也罢了。”意柳淡淡道:“你还是快些赶上他,如今,他身边只剩你一人可贴心了。”
“我……”嚅喏一阵,她咬下嘴唇,一言不发而去。
意柳望着她向前方追去的身影,叹了他今日最后一声,将怀中爱侣紧紧揽住。
“翎儿……我还是做了你不许我做之事,你真会恨我一辈子么?”
金翎儿摇摇头,抱住他道:“我若恨你一辈子,那自己岂不是也要苦一辈子?”
“翎儿……”
“意柳,你知道么,我这一生有三件事决不后悔。一是认了赤松子为兄长,二是耗费百年修行为玉堂哥哥续命,三便是与你为伴,不离不弃。”
“……将我放于最后?”
“嗯,最后,也最重。”金翎儿伸手摸着头上那枚翠玉流光钗,这钗,她永远都不会取下。“……我们日后不要再去寻玉堂哥哥他们了。”
“为何?”
“他们该过自己的日子,我们这些只不过是于尘世中匆匆而过之客,何必多去叨扰?”
“……”
“我只要,哪天他们在闲暇时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叫做金翎儿的小丫头便好……”
“翎儿,怎的又哭了…………”
又劝又哄后又渐起轻笑,这时恍然发觉,原来与那些欲爱难求之人比起,自己竟是这般幸运…………
“——公子!”
芙蓉好容易赶上水然,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是……去哪里……”
“……来我来处……去我去处…………”
芙蓉呆了片刻,小心翼翼走到身然身畔,凝目看去,心神猛地一震!
“芙蓉,你说,月来现下会在做什么呢?”
“……芙蓉愚昧,芙蓉不知。”
水然也不再说,继续往前走去。
芙蓉默默跟在身后,心中却想……方才那月色之下粼粼闪烁的一道波光………可真是泪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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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与白玉堂正走在回开封府的路上。头上洒落一片星辉,街道清净,檐下灯笼于风中时动时静,只有他二人的影子在那些摇曳的灯笼微光下拉得老长……
白玉堂牵着展昭之手仍未放开,只是抬头望向西天,道:“寅正了。”
展昭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今日都未去昭阳楼看看,不知二娘怎样?”
白玉堂看他一眼,心道能怎样?那帮人虽然可恶,不过应不会冒然对自己人痛下杀手,性命应该无碍吧。他一面想着,一面察言观色,看到展昭面有憾色,心中微微一动。
“猫儿,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何时对二娘起疑的?”
“……昭阳楼出现的那日。”
“何时确认其中有诈的呢?”
展昭看他一眼,迟疑片刻,轻轻道:“就是……于昭阳楼中送你玉佩那次……”他见白玉堂蓦地瞪起眼,苦笑几声,连道:“那次是我不对,利用了你。我只是觉得那玉佩有古怪,便灵机一动拿来试探二娘,未曾料到她竟真的将玉佩去了手脚……”
“去了手脚?”
“在玉佩之上做手脚之人乃叶娉岚,想那二娘应是看了出来,这才找了个幌子将玉佩拿去处理一番。”展昭想到这里,心里微感惋惜。本来自那次后,他便已明白这二娘其实是真心真意对他二人好,只是后来曾托她带书一封,却是石沉大海久无消息,如此看来,虽然她有心维护他二人,但若超出此范围涉及到开封府或朝廷之事,她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正自出神,忽然手上一紧,却是白玉堂微怒睇视于他。
“玉堂?”
“哼!”白玉堂心中气愤!
一来气这死猫竟敢利用于他,二来却气这猫心中有些想法也不拿出来与自己商量,当真对他视若无睹、瞧他不起么?!气愤之余,忿忿道:“竟将你爷爷我看作不入眼之流,你这死猫,说!究竟还瞒了我些什么事?!”
他这话听来却是酸不溜丢,展昭心中奇道我又未曾作过什么令你吃味儿之事,怎的口气如此难听?当下横他一眼,也不作答,甩手就走。
只是他少经情事,却不知情人间最怕的便是发觉对方瞒了自己事,一旦知晓,心中着慌可不是平常言语能形容。
“你——”白玉堂气结,正想追上去逼问,忽然见那展昭猛的一退将他拉入街旁小巷。
头上几声风响,他二人小心探出头去,却见几道人影从屋顶飞掠而去。那方人影刚走,远远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抓刺客——!!”
展白二人听出那是王朝马汉之声,心中一凛,当下双双施展轻功亦从屋顶紧追数道黑影而去!
那几人轻功倒也不弱,他二人追出三条大街也急赶不上。展昭脸上一沉,不暇思量,就抓了一片屋瓦,捏成了无数碎片打去。只听得濮濮几声,有两名黑衣人低叫一声滚下屋顶。想是被碎片击中!
“哪里去!”白玉堂亦大喝一声,一式“聚火燎天”,画影铿地破空而出化出数十道剑影,却见剑光猛地一闪,霎时将那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两边都“噫”的一声,只是那屋顶上剩下的几名黑衣人惊诧之余不约而同双双掏出长刀,左右相合往白玉堂面前一挡,却听“喀嚓”一声,两把长刀尽数被画影所断,且画影去势未衰,哧的顺道卸下一名黑衣人右臂,那人惨叫一声,冲身后四人叫了声:“快走!”
白玉堂一个纵跃落到展昭身旁,正奇怪画影怎的突然如此厉害,却听得那黑衣人如此一喝,他与展昭齐齐望去,却见那最远四人竟是秦彪兄弟!
——原来是劫牢,莫怪惊动了开封府上下!
白玉堂冷哼一声:“想走?只怕走不了了!”蓦地抖出一个剑花,疾攻而上!
忽听咤喝两声,原来是落下屋顶的二人持刀攻了上来,白玉堂理也不理,却是展昭自他身后补上空当,抽出巨阙一格,绞得双刀弹开!
那边画影去得如电闪裂空!那三名黑衣人见了不禁心惊肉跳,却还是咬紧牙根硬着头皮举刀甩掌迎上,趁着最后空隙对秦彪四人又是一喝:“快走!”
秦彪四人面上难看,却还是一跺脚,转身飞奔而去!
这四人今日逃掉,他日必定后患无穷!
白玉堂被他们挡住,眼见追击不及,当下怒上心头,喝骂道:“竟敢坏你爷爷的好事!!”骂罢寒光一抹,剑影翻腾,出手快极!那三人登时只见眼前一片寒光突现涌现,剑势绵绵不断,却似有如一轮皓月,涌出江心,而浪花四起,将江心的月影,荡得破了又圆,圆了又破的模样!
他三人眼前一花,又听得一声叫好——“好一式‘月涌江流’!”却是展昭一剑荡开另两人时赞的一声!
“玉堂!要活口!”
“知道啦!你当我不解事么?”白玉堂虽是白过他一眼,手上却未慢下,一剑接一剑逼得那三人步步后退,他本来剑术就是一流,此时手中画影又如神助,招招使出功效皆能平增数倍,因而虽是以一敌三,却是游刃有余潇洒之极!
那三人面上神色一变,分神一瞧不远处另两个兄弟一样被展昭步步紧逼,心知败局已定,当下心中一横——“吾主隆恩!”
展白二人一怔,却见这五人同时自腰间抽出一颗银色弹丸。展昭脸色一变:“霹雳火!玉堂,撤!!”
霹雳火乃江湖上最为霸道的火器,一颗炸响方圆十丈内万物不存!这时若是五颗一起炸开————说时迟那时快!凭空一道白影忽然闪入战局之中,只见他屈指为爪在那五人喉头捏着小鸡似的一收,眨眼间五名黑衣人哼都不及便纷纷倒下!落出手的几枚霹雳火也被那白影化出翩翩数道手影,尽数接入掌中——
不过一瞬之事!
白玉堂与展昭皆在那欲退未退之时,谁知眼前陡然生变,不过眨眼间危机便已不在。展昭怔愣片刻回过神来,惊道:“水兄?”
来人正是水然。
他将那五颗火器随手一碾,全作了黑粉落于脚下,笑道:“好险。”
白玉堂赶上去一探那五人鼻息,皆已断气,当下向他怒道:“你这人帮忙就帮吧,怎的每次都不留活口?!”
水然却微微向他笑道解释:“这几人早就喂过毒,留下活口又怎样,不出两三个时辰,一样会毒发身亡。”
白玉堂见他面上虽笑,眼中却是冰冷,本来与这人就是水火不容,此时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
“玉堂,”展昭一把扯住他,又看向水然,“我们下去说话。”白玉堂冷哼一声,心道他和这人可没什么好说的!
心中虽如此想,却还是任由展昭拉着跃下屋顶,落地时一瞧,却见芙蓉带了名女子早已站在檐下了。
白玉堂本只是粗粗扫了那女子一眼,谁知这一扫之后,他整人猛地僵住!
展昭觉察他之异常,顺他视线望去,却也是呆住。
讶异片刻,倏地回过头去看水然,却见他笑得温柔。
“水兄,这是……”
“此乃离别之礼。”水然早料到他们势必惊异,不过为了日后不至于音信全断,他不得不在展昭身旁插上这么一个眼线。“当日多管闲事救了她,如今却不好处置了,只好托付展兄你们决断。”
“我们?”展昭吃了一惊,回头又看看白玉堂:“……这个,让玉堂决定就好了。不过,水兄方才说‘离别之礼’……你们要走?”
“……嗯。”
“怎的如此突然?”
“突然?……不,并不突然。”其实远在第一次见着他与白玉堂情眷意深的模样,那时便很清楚,离别乃命中注定迟早之事…………
“……展兄,我能与单独说句话么?”
白玉堂听到这句话后猛的回过神来,瞪向水然,却不说话。
展昭沉吟片刻,看了看白玉堂。白玉堂面无表情,冷冷瞥了水然一眼,一声不吭径直往远些的地方走去。
芙蓉扯了扯那名女子,两人也慢慢走开。
片刻之后,便只剩他二人默然以对。
这个时候他倒也大方……水然冷冷看着白玉堂走远,想起自己竟然是输在一个凡人手下,仍是隐隐不甘。更何况现下他这大方,便像是同情手下败将般的施舍,水然一向心高气傲,又怎会觉得舒服?
暗暗哼了一声,心道我这世拿你没辙,往后生生世世可别落在我手里,否则,便自求多福吧。
正想到这里,耳边忽然一响,却是以往赤松子对他说的那些看破执念之言…………怔了一怔,却是苦笑:原来就算你不在了,却还是能时时提点于我……
“水兄?”他不是有话要说么,怎么却独自发起呆来了?
水然静默片刻,抬头向他低声缓缓道:“……赤松子……已去了…………”
展昭怔愣片刻,不解他意,茫然以对。
水然见此情境心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细细又从头至尾打量过展昭,寻了半天,却哪里能寻得前世分毫的影子?那一抹幽魂,这一世,终是用了个最干净利落的法子与他一刀两断……
“……你可是觉得我扰着你了……?”
展昭闻言一怔,见水然喃喃说着话,却不像是在对他说。
“……寻你如此之久,得了这么一个结果,你却让我如何甘心?莫不是……也要我如赤松子一般,痴痴地做些傻事么…………”只说到这里,却猛一用力,将那柔韧身子拉进怀里狠狠搂住!
感觉怀中身子猛地僵直,“别慌……我只抱抱就好………………”毕竟往后数十年,他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今生我若能早些寻到你,你是否愿为我展露心怀?或是一如既往,冰冷以待?
往生我若不曾爱过你,是否可免锥心刺骨之痛?或是难逃夙命,仍会为情所苦?
……罢了……罢了,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愁肠欲断,连理分枝鸾失伴,又是一场离散…………散便散了,却怕日后那无尽思绪中尽是往日情深无望,酸楚难以下咽………………
“……告诉那白玉堂,好些待潇湘。”
便如抱住时般的出乎意料,推开也是措手不及。
展昭被一把推开未曾回过神来,却见水然已经背过身去迈开了步子:“芙蓉,走!”芙蓉闻声一应,匆匆从展昭身边擦过,跟着水然渐渐行远,将其余三人抛于身后……
终是一次也不曾回头。
走得远了,“公子,您……真舍得么?”
“……”水然并不回话,却是想起赤松子那轻轻一叹……生亦无悔,死亦无怨…………赤松子,我是作不到你这般无私的……不过……得放手时且放手,这一点,你却是教会我了…………
“公子?”
“……芙蓉,你说,月来日后生生世世,莫非都轮回不到我身上么?”
芙蓉闻言猛地呆住,却见水然缓缓回过头来,笑中尽是轻松。她愣住片刻,忽然微微一笑,轻轻道:“这个……芙蓉不知。芙蓉只知,无论轮回到公子身上与否,芙蓉皆会一如既往,好好服侍公子的。”
凤眼微微一眯,却是笑意。
“走吧。”
迟暮月色之下,两道身影最终缓缓消失于那寂寂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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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默默看着他们背影,略略惆怅,说不得为何,只是一种如释重负后又若有所失的茫然…………记起昨夜用计骗过水然得以脱身,如今想来,应是伤他不浅。
……倒真是可怜之人。
肩上猛的一紧,扭头一瞧,却是白玉堂。
只见他一脸阴沉,还未及问句“怎么了”,便被扯了过去狠狠吻住!
………………
好酸!
展昭这时忽然想笑。
方才见他如此大方的应了水然之求,还以为这小白鼠肚量大了许多,却不料不过给别人抱了一抱,便还是打破了他一屋的醋坛子!
不过心里虽然好气又好笑,说到底,却有些甜滋滋的。这时又想日后若是也有别人对玉堂如此又抱又搂,说不得自己也会周身泛酸。想到这一层面,便也不想计较什么,体谅的任由那老鼠肆意轻薄了。
白玉堂此时却忽然停下,瞪着他奇怪笑道:“怪了,往日这事你总是要推个半天,今日一旁还多了个人看,你怎的反倒乖巧许多……哇!”他一个痛叫,捂着肚子抬起头,却见展昭对他冷笑数声。
当下后悔个半死!
早知就不提醒他有旁人,这下可好,偷香不成了!
旁边那女子却抿嘴一笑,柔声道:“展大人您无需着恼,五爷这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奴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展昭面上却还是一窘:“我……”
恰是此时,身后嘈杂声响了起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开封府追出来的衙役终于寻了过来。
瞪一眼白玉堂:“做完正事再与你计较!”
“好,好!”白玉堂苦笑一声,心想这下回去可有得受了。转身又向那女子一伸手:“走吧……清秋。”
那边展昭吩咐了王朝等人将打斗现场收拾妥当,回过头来,见白玉堂将清秋带了过来,张口正要说话,却被白玉堂一手捂住。
只听他微微苦道:“猫儿,别说,别说。”展昭见此情境沉默片刻,也不多言,便偕他先带清秋回开封府。
谁知一踏进府里,却见公孙策早已候在门口。
“公孙先生?!”
公孙策嗯了声,随后向他们苦笑道:“宫里方才传来消息,叶贵妃……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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鳷鹊楼高天似水,碧瓦寒生银粟。对影三人聊痛饮,一洗闲愁千斛,斗转参移,翻然归去,万里骑黄鹄。一川霜晓,叫云吹断横玉。
——定远将军一案,最终还是落成了无头公案。
卯末辰始,早市已摆出,熙熙攘攘一条长街一如往日繁华热闹,白玉堂与展昭自人群中缓缓行去。走到一处钗玉摊子旁,白玉堂瞥过一眼,忽然呵呵一笑。
展昭凝目望去:“玉堂?”
“无事。……我们还是快些吧,也不知那昭阳楼如今还在不在?”
展昭笑了一声,道:“多大一座酒楼,怎会一夜之间就不在了呢?你倒是想得稀奇。”
昨夜宫里来的消息,叶娉岚自缢,留下绝笔书信一封,说不堪宫廷倾轧寂寞,宁愿化作清风一缕而去。
也不知所言是真是假。
皇上悲痛欲绝,庞太师也陪着哀哀痛哭,却不知他心里其实乐成了什么样子。
这官场之事果真叵测,展昭对此除了苦笑带过,别无他法。
他心里此时另有一个疙瘩。
那便是昭阳楼的二娘。
叶凌风四人被押开封府本是极其机密之事,昨夜被人劫牢,府中上下第一怀疑的便是那庞太师。只是后来听当差的牢头说曾帮四人拿过一块玉佩到昭阳楼抵去酒债,当下如醍醐灌顶,恍然明白过来。
今日一早便与白玉堂往昭阳楼一行,为的就是要一查究竟。
等到行到昭阳楼门口,耳边却听白玉堂说道:“猫儿,若是等下你不好说话,打个眼色就是,我替你办。”展昭看他一眼,却摇摇头。
他回头仰望顶上“昭阳楼”三个金字,看过半晌,倏地脸色一正,一撩衣摆,神色严整的走了进去!
白玉堂微微一怔,赶紧跟在后面!
展昭一踏进楼内,便对那掌柜的道:“劳烦请老板娘出来一见。”
“展大人?”那掌柜的却是一惊,随即笑开:“您还真来了?”
“什么真来假来?怎么?我们来是奇怪之事么?”却是白玉堂插口斥道。
“不敢不敢!”掌柜的赶紧赔礼:“五爷,展大人,是这样。今儿一早老板娘就打过招呼,说您二位今日一准会来,等到来了,便招呼你们上去东厢月阁,她在那儿恭候大驾!”
展白二人闻言皆是一惊,心道这二娘竟然还敢呆在城内,倒是稳得住!白玉堂瞪那掌柜一眼:“不早说!”说罢一扯展昭,两人便匆匆赶上二楼。
步上那二楼行到平日畅饮无数次的月阁门外,白玉堂却踌躇一下,回头去看展昭。
展昭沉声道:“开吧。”
白玉堂便一咬牙根,呼的一脚将门踹开。
门里蓦地一声轻笑:“哎哟,五爷,你这开门的法子倒是不客气!”
他二人进到屋内,却见二娘丝毫不为巨响所动,只微微含笑而立。
“五爷,此门乃筠雅轩所出檀木所制,往后可也是你名下之物,你现下这般不知珍惜,当心日后修葺时才心疼银子。”
她这话说得白玉堂一怔,傻傻的一头雾水道:“什么意思?”
展昭却不管那么多,定定看着二娘,缓缓道:“二娘,展昭今日前来有事请教。”
“展大人但说无妨。”
“昨夜劫牢之事……”
“我不得不作。”二娘见展昭脸色一变,心中也是一黯。
世事无常,虽然早知今日结局乃命中注定,心底却还是酸酸的欲流出泪来。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了,脸上微笑丝毫未变,道:“展大人,你我各侍其主,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其中苦楚,你这官府中人应是最清楚的。”
说到这里,她又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叠纸契交到白玉堂手中:“此乃地契与酿造秘方。”
白玉堂一怔,却听她笑道:“五爷,日后这昭阳楼便是你的了,你最爱喝的女儿红,想要多少都有。”
他脸上大变:“二娘你——”
“我在汴京是待不下去了,可是若是因我这一去而关了酒楼,我又万分不舍得。毕竟……这楼里记下了我太多的欢喜往事……”
展昭静默片刻,却问:“……二娘何时动身?”
“展大人认为呢?”
“越早越好。”
“既是如此,那我即刻动身好了。”
“……我会请开封府派人一路护送二娘出关。”
白玉堂闻言一震,看向展昭。展昭面上目中虽皆无动摇,但白玉堂心知他现下定然异常痛苦为难。
与二娘虽是一番交心,但她毕竟是辽国奸细,如今手中虽无真凭实据全靠臆测,但猫儿身为官府中人,自然清楚决不能让外来奸细再待在大宋国境内。所谓护送,不如说监视更恰当些。
说这死猫不通人情吧,这次之事若是再有些明据,只怕猫儿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二娘捉拿归案;可是一思及他心中矛盾苦处,便又替他万分的心疼。
想到这里,白玉堂心中难受,当下一个用力,紧紧握住展昭手臂大声说道:“二娘!多余之言我也不讲了,你走之时,我与猫儿一定亲自送行便是!”
二娘闻言先是一呆,过了半晌,点点泪花泛出眼角,她点点头,再不言语。
展白二人亦是静静伫立,默默看那楼外清风缓送。浮云日明,素光练静,旧来好事浑如梦………………
………………………………………
“公孙先生,所谓‘木旺 、火相 、水休、 金囚、 土死’又怎解?”
“此乃春季之相…………”
……展昭自书房外走过时,闻声不禁好奇一探,原来是清秋在向公孙策讨教五行之术。
抬头一看东天,星稀月落,却是卯时未到。
他是出去巡夜回得晚了,却不料这里有位女子竟是好学不殆,天未亮便开始用功,倒是辛苦了公孙先生。
当下笑罢,也不打扰,径直往北院行去。
那日送了二娘,回来路上问起玉堂,你明知水然留下她是为了作眼线,却为何仍肯收留?玉堂无奈道,我欠她不少,好歹给她个容身之处吧。
说得也是。
其实清秋留在开封府内也是件好事,自她来后,府中便不时会添些好菜,缝缝补补之事也不再困扰众人,要她不必如此辛苦,她却说实在是想为大家做些事。这时又向公孙先生讨教学问,怕是日后还想为府内分担更多。
……是为报恩?或为赎罪?还是……
——“猫儿!上来!”
“……”
展昭瞪着眼前突然垂下的一只手,抬头一看,却是白玉堂半身挂在檐上,对他嘻嘻而笑。
正想到他,他便出现,真是冤魂不散!
给他一个白眼,展昭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你这死猫——”白玉堂啐的一声,一个跃下抱住他腰便又飞身回了屋顶。
两手合拢之时心微微一颤:又瘦了…………
“白玉堂!”展昭怒瞪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想你陪我看日出。”
“看……”看个鬼!
“不许走!”白玉堂一把揽住他腰压在屋瓦上,故意恶狠狠的道:“你这死猫,这几日老是忙得脚不着地,你说,你可曾陪我超过小半个时辰?”
“你又不小了,何必非要我陪?”
“猫儿!”白玉堂此时却脸色一正,喝道:“你知我计较的不是这个!”
展昭浑身一震,瞪着白玉堂,半天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一叹,缓缓合上眼。
白玉堂搂着他身子,在他耳边慢慢地说道:“你这笨猫,忘了那日二娘走时说的话么?她说她最爱看的便是我俩心意相通之时,无论嬉笑怒骂,却都是最真的性情…………你说,在我面前,你用得着如此辛苦的装着瞒着么?”
“我……”
“……过客如浮云,去后不复返。”白玉堂苦笑一声,“我这几日又何尝不感叹?”
不过几日,往日那些烦人琐事忽然间全都不见,本该轻松,却不料心中却是空空荡荡之后,又多了些挂念。
那日在房间内醒来后,忽然发现身边再没有那些个嘈杂的神仙,只有猫儿在一旁暖暖的笑着,便想:终于安宁了。
但也是那时想。
现在却想,那傻丫头会不会正缠着她夫君憨憨的闹着呢?
人心皆是肉长,孰能无情?自从十多日前一别后再未见过金翎儿他们,他便知道,今生已无再见的可能,要说不觉可惜,那便是矫情了。
展昭忽然轻轻念道:“……命中过客,有缘得见,无缘便散,分分合合,何必执念?”
白玉堂安静听完,随即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展昭斜他一眼,突然噗的一声笑起。
这尘世之中,谁人不是过客?说是过客,却是燕过留痕,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只是好在身旁这小白鼠并非过客,烦则烦矣,却是甘之如饴………………
想到此处,忆起往日种种,喜则同笑悲则同哭,同生共死、两相并肩,竟都是些苦尽甘来之感。大概这一世之中便只有这一人,心可为他掰两半,一半是苦,一半是甜,一生任他纠缠……
思绪行到这里,当下克制不住,转头冲他温柔无奈笑道:“……你这煞星……却是上天注定我命中长驻之人么…………”
这一笑,却如断红霁雨,净晨空…………
白玉堂看着这一抹温暖笑意渐渐的痴了…………忽然想到……我与猫儿,其实皆是对方一生里长驻之人吧………………
“怎么?”展昭见他神色古怪,不禁疑问。
白玉堂却轻轻一笑,摇过头,缓缓将他扣住,邪邪道:“……就是你不许我长驻,我也定不会放过你哩!”
“啊?”
俯身而下,也不顾那猫稍后会怒,便将那一朵温柔笑靥……牢牢……吻住………………
…………多情还知否,此时愿作,杨柳千丝,伴惹春风,心真意切,皆付心流…………………………
远远炊烟渐起,云收雾敛,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终于,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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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是附在画影之上,他本就是剑魂。
出现在叶娉岚身后的男人是谁?
——耶律天宏,所以大家可以联系惘局三部曲的部分情节自行想象,比如:假死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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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番外《渔家傲·天涯倦客》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延州不大,亦不丰饶,只因地阔寨疏,兵力薄弱,又是夏军出入必经之地,景佑元年夏主元昊反宋起兵,自此之后,三十余年未遭战乱之地便复受重创,民不聊生。
此间,夏主元昊为扩大疆域,掠夺财物,更为逼迫大宋承认夏国,乃联辽攻宋,又对宋境附属之国使各个击破之计,从而孤立宋室;至宋景佑四年,夏国疆域已扩至十八州,境土方圆两万余里,其间西夏铁骑过处,无不生灵涂炭,断壁残垣,百姓家无宁日,却已平常。
眨眼间白驹过隙,这时已是宋宝元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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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宝元元年,延州。
这日,大营又得报城外狄村有敌兵出没,驻州将军穆文松带着部下赶到之时,西夏兵队早已退去。
“将军,此次共有西夏兵士二十余人劫掠村落,自秋收之后,这已是半月里的第九次。”
穆文松示意知晓,举目四顾,却见四处断壁残垣,茅庐草舍被焚成废墟,百姓呜咽声起,合着秋风瑟瑟,尽是凄凉……
田园不知归处,何道人间沧桑。不过是些贫苦普通的百姓,却累于两国交兵,如今,只怕连个遮风避雨之处也没了。“都快入冬了,这可怎生了得!”穆文松见此情状心中郁愤,对西夏此类小股兵队的骚扰却又无计可施。
这些西夏兵队人少兵精,平日行动隐秘,长期活动也不易被察觉,往往是等得宋军获了消息赶去,他们却早已抢尽粮食家畜扬鞭而去。追也不敢追,城外三十里便是西夏一万军队驻扎之地,将军贺真狡计百出,坐镇此地,宋军竟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真是窝囊!!
“先请军医将百姓死伤点清了,再调些食物清水来。”
“是!”
穆文松拧着浓眉,四顾看去,哀鸣遍地,两三个军医哪里够用,索性一撸护腕,亲手帮那些受伤之人包扎起来。部下一见,哪敢怠慢,帮着疗伤的疗伤,救人的救人,丝毫不敢闲下。
“恩公……”包着一孩子的伤手时,那孩子怯怯一声。
穆文松听着手下这小娃子怯生生的一叫,抬头望去,见他一脸烟熏得黑黑的,连个鼻子嘴巴都看不出来,只是一双不解世事的黑白大眼水汪汪的竟是害怕与安心交织。他心中一酸,却笑道:“傻娃子,叔叔又未曾做过什么事,担不起恩公之称。”
小娃娃摇摇头,认真地道:“不行,恩公就是恩公,方才娘也是让我叫那位叔叔恩公的!”
“那位叔叔?”
“嗯,我要被坏人马蹄踩死的时候,是他把我拉出来的。”娃娃努力伸高手指向他左手边:“叔叔去那边了,他把坏人打到那边去的!”
穆文松怔了一怔,随即唤来近卫韩胄继续为那娃娃包扎,他却长身站起,往娃娃指的方向走去。
前日收到朝廷密信,西夏近日必有异动,这时若是突然出现什么陌生人,则定要讯问明白方可。他一路行去,见的都是些伤民残躯,直到走了几十丈远来到村头,才见着蹲在一些伤员前的一抹蓝影。
是位青年。
一身蓝衣,半新的料子,若是此时没有沾上那些血腥污渍,应是整洁有型的。
肩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干脆利落,绝无拖泥带水,看来训练有素,武艺应是不错。正打量间又瞟见远处几具西夏士兵尸体,便将“不错”换为“超群”。
气韵深沉,即使是在如此混乱之时,他所在之处空气也是异常平和,想来此人行事沉稳,很能安抚人心。
穆文松站在那里看了半晌,从青年手上动作,到他脚边搁在地上的长剑,一一细细看过,绝无遗漏。
心中已有计较。
忽见黑发一扬,蓝色的发带亦随之飘动。
原来是蓝衣青年整衣而起。
“十日内不可令伤处沾水,好生休养,月余便能见好。”
“谢恩公,谢恩公!”
那人摇头谦逊的辞了,忽然察觉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三步相遥之地,却见一位将军身着胄甲,浓眉深目,炯炯有神,面上轮廓好似刀刻一般,威严狂肆之气尽显。
朗朗一笑,慢慢道:“在下穆文松,兄台,可否告之名讳?”
说完静静看着眼前的青年。
方才听得他沉着平稳之声,便在心里想,此人定然温润如玉。这时见他转过身来,却得赞一声好个俊秀姿容!英气勃发亦不失和善,乍一看,便是位极易亲近之人。可是隔得近了,却又觉得那和善之中亦含些许威严,绵里藏针。
那青年听他报了名号,黑眸一亮,扬唇笑道:“原来是穆将军!”
“阁下是……”
“在下展昭。”
展昭?!穆文松一下大惊道:“你就是展昭?”
“正是在下。”
他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赶上几步一掌打在展昭肩上:“原来是自家人!怎的不早说?害我还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展昭听得“自家人”三个字,眉头一皱,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听穆文松道:“待会儿请你至我营帐之中好好聊叙畅饮,现在不是时候,待我先处理眼前之事再说,可好?”
他闻言只得抱拳道:“正事要紧,但听将军吩咐。”
“诶,别叫什么将军了,我不过延州知州直属驻将,你乃朝廷四品大员,我担不起这个尊称。再说你我算来也不是什么外人,何必如此见外!”
“……”展昭迟疑一下,终于道:“穆兄说的是。”
“这就是了!”穆文松转头看过四周,又叹气道:“看来今日免不了要忙到深夜了,展兄,可要劳你久候了。”
“穆兄不必客气。”
穆文松点头笑过,大步而去。
展昭站在原处,想起他所说的“自家人”,当下一晒,却笑起无奈。
那一日一直忙到亥时,月牙已爬得老高后,展昭方才见到穆文松疲惫不堪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
安置百姓之事最为繁杂,除了给予暂住之处以及清水食物,还要好生安抚民心,生怕一个处置不妥引起事端,待所有事务都布置妥当,穆文松回到帐内,却见展昭向他微微而笑。
“展兄候着多久了?”
“片刻而已。”他方才一直在外帮忙,又到军营各处转了转,来这大帐也不到盏茶工夫。
“没有久候就好!”穆文松招呼部下摆好桌子,菜却不多,几盘小菜,一坛黄酒。“征战在外,没什么好东西,展兄将就着吃吧。”
展昭谢过,其实他二人于此还有酒喝,比起外面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已是大大的奢侈,不过军中多劳顿,一日若无些酒糟垫底,怕也难受。想到此处,虽不多饮,却也陪他喝了两碗。
穆文松自个儿又喝下一碗,伸掌一抹嘴巴,却叹出口长气。只是抬头忽然见到展昭凝视于他若有所思,心中一惊,忙打个哈哈问道:“对了展兄,你这次千里迢迢来延州所谓何事?查案?”
“不是。”展昭淡淡道,“我告假两月,出来寻人的。”
“寻人?谁?”
“白玉堂。”
展昭说完,见对面人愣住,一个苦笑悄悄浮上唇角。
——他这次告假,其实是被包大人与公孙先生逼的。
自两年前经历定远将军一案后,玉堂一直待在开封府帮他办案,偶尔回陷空岛一趟也是来去匆匆,一颗心似乎全挂在了开封府内;直至半年前,玉堂对他说,近来已无甚大案,不如我们出去游玩些时日吧?
……便是那时,他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的期盼之色,忽然惊觉其实玉堂还是希望自由自在地尽情飞翔的,不受束缚,不理尘俗…………只是,他又怎能放下开封府随他而去?
便道,玉堂,你若想散心,便一人去吧,记得定时传来音信就好。
隔日一早,玉堂留下书信一封,龙飞凤舞只三个大字——我去也!尽是意气风发狂恣奔放之迹,可见他落笔之时是何等雀跃。那时看到这信,心里隐隐的有些高兴,似乎松了口气。
隔了些时日,收到玉堂第一封飞鸽传书,说要先去华山险峰探上一探,当下笑过,将信小心收起,便不再提。
日复一日,每隔十数日,便会得他飞鸽传书一封,每每看到信上略略几个字却全是狂傲俏皮之语,心里高兴之余便也怅然,可是怅然什么,却又不得而知……
半月前,包大人将他叫了去,直言他那怅然便是思慕。
你每每收到书信,便是一付思念……羡慕的神情……这话,若是公孙先生不说,他自己是决计不会想到的…………
放你两月假期,做你想做之事吧!
就因包大人如此一句话,他几乎是被逐出的开封府,当真哭笑不得。
可是出了府后,又想到“做你想做之事”,何事是自己想做的呢?思虑半日,终于决定还是去寻那小白鼠好了。记起他最后一封传书说要来延州找姐夫穆文松将军,便打点行装,一路快马加鞭来了延州。
谁知刚到延州的第一日,却这般巧撞上了西夏敌兵劫掠。
将此种种说与了那穆文松听,却见他不知为何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趴在桌上半天起不了身。
笑了半天,穆文松才勉强爬起,道:“原来你们这对猫鼠是这般过日子的,以前听皖皖说起,还以为你们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羡煞旁人哩!”
展昭淡笑,却不言语。
他早知那苏皖皖一定对自家夫君说过他与白玉堂的关系,否则,这穆文松也不会张口闭口的什么“自家人”了。也因如此,他索性也不隐瞒什么,一五一十全讲与穆文松听,他会有此反应,倒也未出意料之外。
“其实那小耗子就这呆不住的脾气,他若是老蹲在开封府不挪窝那倒是奇了!这小子,就爱乱跑!”
展昭笑道:“我偏爱看他乱跑。”
“是是,耗子不跑,等着被猫吃么?”穆文松说这话时别有深意的眨眨眼睛,展昭看懂面上不禁一窘,说不出话来。
其实猫早被老鼠啃得精光了,又如何去吃老鼠?
“说起来,那小子整个混蛋,你竟然受得了他。”
“……玉堂虽然有些顽皮,混蛋却不至于。”
“哼,当初他明知我对皖皖有意,还故意找些方儿折腾于我,就连我成亲也来捅漏子,这个仇,到死我都得记着!”穆文松说到这里,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我现下是没见着他,要是他真来了延州,看我怎么收拾他!”
展昭笑过,道:“如此说来,穆兄与令夫人结下秦晋之好也是颇费了分工夫的?”
“……”
穆文松忽然停下动作,看看展昭,便将视线缓缓移到帐外摇曳的火把之上,面上神情,说不得是悲,是喜。
火光之下,目光如水朦胧……
“……当初我是不愿娶她的。我们穆家的男子多驻边疆,如今大宋三面环敌,战事避无可避,说不得哪日便会马革裹尸、身首异处,她这般好的女子,怎能被我误了终身?”
“可你还是娶了她?”
“没错……因为我不得不娶。你想,若是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对你下药后爬到你床上扒下你一身衣物,然后大叫救命引来一帮长辈,你敢不娶?”
他见展昭听罢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拢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皖皖就这性子,行事出人意表,因而才在江湖上得了个‘古怪’的名声。说是古怪,其实还嫌夸了她的!唉……依她这样的脾性,也难怪能与那鬼灵精怪的小耗子拜成姐弟。”
展昭闻言苦笑,想起那回苏皖皖在他耳旁说的那些话,哪里会是寻常妇道人家说得出口的?这位夫人行事不拘小节,只怕找些男儿也未必比得过她那分潇洒!
……不过说起来,这世上能让男儿汗颜的女子真是不少。
展昭忽然想起了清秋。
这位娇滴滴的女子,本来与人的印象便如花娇柳柔一般,生来该被人呵护照顾的。可是,就是这位看似娇弱的女子,两年来竟能一肩担下了昭阳楼,虽不如二娘辛辣,却也是经营得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当初他与玉堂那些许的担心,也全被她出色的手段整治到了九霄云外,闲暇想起,竟是佩服多于惊奇。
这时再细细想来,其实身边有能女子真是不少,只是其中这位穆夫人,却仍能算作个异数。
“……无论怎样,穆夫人应是考虑清楚才会出此下策的吧。”
穆文松大笑点头:“没错,她说过,若我真的马革裹尸,她来收便是,费不了多少气力的。”
……说得如此轻松,却不知其中藏了多少辛酸情深?展昭心中感慨,不禁轻轻叹了叹。
“两月前她还随我呆在延州,只是后来发觉她有了身孕,这才把她撵回了杭州老家。”
展昭喜道:“原来穆夫人有了身孕,那可要恭喜穆兄了!”
“谢了谢了!”穆文松笑得开怀,可是笑罢,又缓缓凝住脸叹道:“……唉,还好我把那麻烦丢回了老家,要不然你看,如今这兵荒马乱之际,我如何分得了神照顾她?”
“……如今战事如何?”
“没有什么战事,西夏多是小股兵队骚扰,只是秋收之后骚扰更频,延州城本就地稀物薄,如今百姓常遭劫掠,今年过冬的粮食都不够了!”
“……西夏所为并非无意之举吧?”
“——不错!”
穆文松霍然起身,目锐如刃:“夏国经济薄弱,粮食不足,绢帛、瓷器、茶叶之物皆需从我朝输入,如今已近入冬,驻守边境的夏军虽然一面自他国内调拨粮草,另一面却在我境内劫掠,动的便是要以我朝财物养他兵士的心思!若是真被他们如愿,不禁延州百姓今冬难熬,只怕还没等熬过冬天,就已被那贺真狗贼一举拿下了!”
说到这里,大骂一声“可恶”,一个狠拳擂在了帐门上!!
展昭默默听他说完,心里却想起了离开汴京之前,曾见过西夏使节入宫面圣。
那时正逢金秋十月,夏主元昊于兴庆府正式称帝,国号大夏,建元天授礼法延祚。此次遣使入京便是为了要大宋予以承认。
而后听包大人提起,皇上为此雷霆大怒,骂曰:“尔等刁臣!昔日擅自废除天朝所赐赵姓,前唐李姓也不与要了,尽叫些嵬名蛮姓,如今竟敢这般狼子野心,当真是欺我天朝无人么?!——今日且饶了尔等之命,自此时起,下诏停止互市!日后若有能取下逆贼元昊头颅者,官奉二品,赐黄金万两!!”
——可谓不欢而散!
包大人为此不无担忧道,宋夏大战,怕是难免了。
如今再听穆文松说了这些前线情状,展昭心知包拯担忧只怕不日便会真的出现,当下也起身走到他身后,问道:“知州对此可有准备?”
“范雍?”穆文松转过头,冷笑一声:“此人才疏学浅,又胆小怕事,你跟他提什么西夏战事,只怕会吓得他尿裤子!”
“……靠他是成不了事的。”
穆文松目光冷冷,凝望远处数堆篝火,一圈儿百姓挨紧围在篝火旁,火光摇曳,虽然听得见火材噼啪作响之声,却无任何人语传来。
……很安静。
夜已是深秋之夜,峭风梳骨寒。
……散出的衣被也不知是否够用?
他默默看着那些同样默默忍受一切的百姓,家园被烧毁,亲人遭杀戮,何其无辜?
汉唐盛世,太祖太宗,哪位君王不是一时意气野心,却令天下苍生惨遭荼毒蹂躏?!史书留了英名,却不知那蘸笔之血是由多少无辜百姓所流?至如今,血还在流,英君却不知何处有…………
“……我朝民富却国弱,对外总是受制,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七十余年朝中一直牵制武将,兵权全握在些迂腐的文臣手里,又能做什么大事?!”穆文松说到此处忿忿,怒道:“说得近些,就说如今延州百姓的生死,他们可有谁是放在心上的?”
“……穆兄有何打算?”
穆文松对他苦笑一声:“能怎么打算?我虽名为将军,兵权却在知州手中,就是想调个兵都得由他应许才成,就算我有千般打算,也是有心无力!”
展昭默默注视他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叹道:“……,穆兄,你其实早有决断了吧?何必隐瞒在下?”
穆文松闻言全身一震!
“我之前到营中四处看了,此次你总共带出人马五千有余,若只是为了应对西夏小股兵队骚扰,哪里用得着如此多的人手?穆兄应是另有所图吧?”
“……”穆文松对他怔愣良久,蓦地一掌拍到展昭肩头上,大笑道:“好你个展昭!!——曾听说你心细如发,闻一知十,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展兄,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他脸色忽然一正:“没错,此次我带兵出城,明为应对小股骚扰,实为两日后抢夺西夏粮草!”
“我这次借机带出五千兵士,就是为了两日后于三川口下手。”
“……你瞒着知州?为何不与他商量?”
“我当然对他说过,不过他胆小如鼠,生怕因此引来西夏军报复!可是如今延州城内粮草匮乏,就算我们不夺西夏粮草,最终不一样也难逃厄运?思前顾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抢回粮草应燃眉之急再说!”
展昭听他说完,眉间微微一皱。其实那知州所忧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真抢了西夏粮草,城外西夏军便有借口大肆进攻,届时只怕百姓更加艰难……可是,若不抢粮草,正如他所说,百姓炊断难继,也难熬。
再说……
展昭想起西夏使臣蒙羞而去之事,暗暗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大宋与西夏是真免不了一场大战了!
“……穆兄,若是真抢了粮草,对后果你可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穆文松冷冷一笑:“抢了粮草之后,若是我不被军令处决便是好的了!不过,既然你问起,那我也不妨直言——其实我此次不止想抢粮草这般简单!”
“……”
“贺真率一万军队驻扎延州城外三十里之地,实为心腹大患,若能重创他锐气,今冬延州的日子怕就能好过些!”
“……莫非穆兄打算…………”
“不错!”穆文松眼中利光一闪,面上浮出杀伐之气,森然冷凝道:“本来此计我并无完全把握,不过既然展兄你来了,我手中胜算便又多了两分!”
说到此处,他唇边一撇,一抹意味深长之笑。
展昭却猛的一凛,忽然发觉,或许自己是无端卷入了一场酝酿已久的谋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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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口,地势西北高于东南,中有峡谷乃过路此地必经之道,峡谷两旁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这日秋雨绵绵,日暮时分数道人影悄悄出现于山崖之上,浸骨冷风之中有人抬臂往东南一指:“贺真部署便在距此地一里之处!”
展昭顺他所指方向望去,暮云低掩,云下东南一角营火大盛,正是西夏大军驻扎之地。
如此近的距离,若是明日真在这谷内抢夺粮草,要想不惊动西夏大军根本不可能,常人设埋伏决不会选如此险地,除非……有意而为之。
穆文松一直默默在看展昭反应,这时见他目光微闪,凝视远方若有所思,心知他多半已明了自己打算,当下大定,道:“展兄,在下昨夜所求你可应许?”
“……展某非军中人士,穆兄要展某带千余兵士埋伏于此,此举可真妥当?”
“无所谓妥不妥当。”穆文松沉声道:“我方只有五千余人,若想一举成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此乃计中关键!本将军身边兵士虽然忠心耿耿,可要论谋略武功,展兄你担此重任却当之无愧!”
“可是展某毕竟不是军中人……”
“展兄,此计凶险之极,若不是你凑巧前来,只怕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如今时机正好,岂可放过?!”
“……”
展昭沉默片刻,穆文松这时面上尽是英雄豪气,说得斩钉截铁,令他听了,也不禁心有戚焉。
他原是江湖豪侠,恣意行走天下,过得便是潇洒自在的日子,后来因缘际会入了官场,一番重担压于肩上,那时方知保一方安宁之不易!尔虞我诈,事故圆滑,虽然不悦亦不得不惯,若不如此,别说自保,只怕还要为开封府平添许多麻烦。
有时闲暇时也会想起当年无牵无挂遨游江湖之时是何等惬意,可是一记起如今肩负之责,便也不敢回想过多。年华如水,数载飞逝,至今,自己已有多久未曾再有过那意气风发自由自在的日子?
而现下,面前之人此番所为几乎可谓无视军纪,若以律法军令为准他实不该参与,可那一身豪气竟激得起他惺惺相惜之感——男儿事长征,由来轻七尺,此番他若是不应允,他日记起,只怕平生憾事便又多了一件!
当下眸中一定,抱拳正色道:“既是如此,展昭便不推却,请穆兄尽管吩咐就是!”
踌躇为难,官场忌讳,此时皆抛到了那九霄云外,只剩一腔英雄豪气浩浩荡荡,江湖意气复又起。
穆文松喜出望外,大笑道:“就等你这句话,好样的!!”说罢一挥手:“走,今日暂且回营听我将计划细细道来,明日再来此地一决胜负!”
展昭淡淡一笑:“穆兄,先请!”
两人相视一眼,忽而大笑,一振衣袂,相偕向自家兵队驻地而去。
回到营地,先与众将于主帐中商议战事,帐外秋雨却淅淅沥沥地落大了……
皆是长年在外风吹雨打的将士,淋些小雨本是小事,只是秋雨性凉,入夜更带寒气,淋久了难免会落些小病。展昭走到营帐门口,撩起帐门,却发现细细雨丝根本不起作用,帐外人踪往来不停,搭起数十座烤架,篝火已经熊熊燃起。
“今晚弟兄们要好好吃上一顿!”穆文松从身后走过来,看看帐外:“动作还满快,都弄好了。”
“雨还未停……”
“哈哈,展兄,这么点毛毛雨大家都还不放在眼里!明日便要上战场,今晚就算是瓢泼大雨也得让大家尽兴才行!”
远处传来牛羊鸣叫之声,却是从别处买来宰杀的,展昭又看了一会儿,穆文松道:“让他们准备吧,我们进去再商谈一番。”展昭点头,放下帐门。
所谓尽兴,便是说今晚可能将是此生最后一餐,因此花重金买来牛羊分食再自然不过,想来一会儿场面定为宏大,只是宏大之中,平添悲壮。
……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秋逼暗虫通夕响, 征衣未寄莫飞霜。
这悲壮之中,还有多少远方夜夜思慕的无奈哀伤?
……营火只顾愈发的旺了……
穆文松手下都是久经训练的,宰杀好的牛羊抬上篝火支起架好,拾柴备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天公也是作美,牛羊架好不过片刻,绵绵细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待众人发觉,便是一阵欢呼。天晴云开,天是深蓝色的,无数磷色光辉的星星正发散点点亮光,大地与苍穹连接模糊不清之处,黑暗中散布着熊熊篝火与树林里夜风中忽明忽暗的火把。
穆文松再次撩起帐门之时,对身旁的展昭说道:“林子里是轮到巡夜的兵士,今夜委屈他们了,赶不上狂欢。”
这时风中送来阵阵肉香,烤架上的牛羊周身滋滋冒油,香味一股接一股,诱人垂涎,忍不住时有人拿着小刀悄悄削下面上熟了的一片,还未放入口中便被身畔众人一阵嘻嘻哈哈的乱打,罚酒三碗!
展昭见状不禁微微展颜,心想眼前这些兵士确是可爱,只是明日战事一开,今夜这些个相互开着玩笑的人是否能安全归来?想到此处,缓缓敛去笑意。
“展兄明日之战,心中可有把握?”
展昭看他一眼,却不言语。
穆文松叹口气,也不多言,只道:“明日五千将士尽数而出,若能回来十之六七,便是万幸。”
“……他们明知明日可能会命丧疆场,却为何还是如此开朗?”
“这话倒没问错,只是展兄,你的问题就好比我问你:你明知官场秽杂,却为何还是肯委屈其中?”穆文松见展昭惊讶转过头来,轻轻一笑:“怎么?奇怪我为何看得透你?展兄,不是自夸,能被五毒仙子苏皖皖看上的又怎会是一般货色?”说罢作怪般挤挤眼睛,惹得展昭复又笑开。
“无论如何,明日尽量多保些性命下来!”
“嗯,”展昭沉下笑意,冷道:“明日展某定会尽全力对付贺真。”
再看去,营地围坐篝火的兵士已越来越多,肉香馥郁,碗盏相碰,人声鼎沸中篝火连天,原本细雨淋湿之地也被这火光人气蒸干烤热,坐不住时,便有人起来载歌载舞。高举酒碗,是为明日大胜而归,数声齐歌,是为今夜尽兴而去,这时歌再难听,舞再难看,火光下人人都是开颜,歌舞之中褪去不安,生死便付笑谈!放眼而去,何人不欢?只不过,君不见沙场征战苦,君不知将士悲作乐,君不闻暮暮笑藏泪,君不懂肠中转愁盘!
远远不知何人在歌——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筋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摇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歌声绵绵不绝,和者渐多,到了最末,声震长空。
穆文松此时一掌扣到展昭肩上,豪气干云:“展兄!走,我们也去喝!!”
——诚勇又以武,刚强不可凌,身死神以灵,魂魄为鬼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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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
暗沉夜色之中,一队骑兵自泥道飞奔而来,快速穿过三川口内峡谷。骑兵乃西夏粮草押运队伍前锋,先行开道,驶出谷外后见一路畅通无阻,便放了烟火信号,粮草队伍慢慢驶进峡谷之内。
队伍大半进入峡谷后,运粮官自忖峡谷距离西夏大营不过一里之遥,在此范围内应该不会有事,便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还未吐完,忽然听得前头轰隆轰隆连着几声,他一惊之下举目望去——前路已被巨石所断!!峡边忽然间火把连绵,火光映天!火光之中,人影晃动,伴有金属锐光闪烁——身体先于意识察觉不对,他一个翻身滚下马背,飕飕数响,头上箭如雨下!
——有埋伏!
巍巍崖石之上,展昭仔细看着谷内战况。
穆文松说过,此地距离西夏大营如此之近,谁也不会料到有人胆敢于此埋下伏兵,势必麻痹大意,我军就是要利用这点攻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一扬手放出信号,烟花自空中炸响,花色绚烂,五彩缤纷,便是信号炸响之时,忽听得“杀————”声震天,八百多将士自运粮队伍后翼包抄而来!
前锋失散,粮队总数不过一千余人,进路被断,上有箭雨,后有敌兵,此时运粮之队已成瓮中之鳖!运粮官急怒攻心,他此时最怕便是宋军火攻!若是一阵火箭射来,粮草尽毁不说,若想于火海之中突围而出则更是难上加难!
可是宋军并未考虑火攻。
宋军意在拖延战时。
被隔在乱石另一边的运粮前锋被箭雨所袭无措之下,有几骑脱离战圈直奔西夏大营而去,是为求援。
展昭看到此状,不禁微微一叹,想起穆文松所说——“那些个蠢材,措手不及之下必定会请援军,粮草被劫可是大事,贺真大惊之下势必亲自前来,届时你只要好好招呼他一人便成!”
好一个攻其必援,灭其援军之策!穆文松此人,可谓神机妙算。
展昭拇指缓缓滑过手中穆文松所赠弓箭,星眸半合。
好吧,就等西夏援军来吧!
“——你说什么?!”
西夏大营之中一年轻斯文的将军大惊而起,喝问:“多少人?!”
“看不清楚,谷内山上尽是火把人影,想来人数不少!”
“混帐!!”贺真杀气迸现,脑中乍显一人:穆文松!——“来人!!备马,点将!!”
前日收到消息报穆文松带五千余人驻扎城外,当时他便心生不妙,只是未料此人如此大的胆子胆敢于他眼皮之下劫掠粮草!如今收到敌报,他可谓扎扎实实吃了一惊,想到穆文松此番带出五千余人,且此人又机智百出,三年前曾令自己吃了大亏,便更不敢怠慢,生怕又是此人诡计,当下也点了五千余人,留下半数留守大营。
“如有异状,飞速来报!”
“是!”
饶你是个调虎离山之计,我也奉陪到底了!
贺真冷哼一声,一招麾下,浩浩荡荡直奔三川口峡谷而去!
远处山坡上有几骑迎风而立,一人报:“将军,敌军主帅柱香时间前率兵出营了。”
“好。”被称作将军的男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唉,贺真呀贺真,你就是这般学不乖,明知是陷阱也要跳!”
一振马鞭,随他之后,数千将士直冲西夏大营而去!
又说那西夏众将赶到谷口,贺真抬头一看,山崖之上弓箭如雨,火光映得谷内一片金黄,凝目望去,山谷被乱石所断,此时也不知另一边粮草队伍究竟如何,当下牙关一咬,鞭梢直指山腰:“众将士,先与我抢占高地!”
“是!!”
他一声令下,西夏兵士便奋不顾身冒着箭雨向半山爬去!
“另拨两千人,绕道峡谷入口接应粮草!”
“是!!”
贺真一番部署,应变之快,鲜少能见,不过展昭自山顶将一切瞧在眼里,却知道他终究还是栽在了穆文松手中!
穆文松劫掠粮草是为一举两得,既可得粮草,又可借机引来贺真人马,如此一来西夏大营兵力则必定大逊于平日,便给了他偷袭大营之绝好时机!再来,先从山上推下乱石断了谷内唯一一条通路,贺真若是想要接应粮草,便只有分兵从小路绕去,如此便达到了分散他兵力之目的。
绕小路所费时耗颇久,围困粮草之宋军只需算好时辰便可在敌军赶到之前抢了粮草迅速撤去,而山上数目众多的士兵本就是用火把草人做出的层层人影混淆视听,此时真正的几百兵士只管悄悄撤退便成,至于西夏那几千兵马……展昭眸光一闪,搭弓挽箭——这几千人马之中,只需盯住那贺真一人便成!
这便是穆文松所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贺真若是有事,驻扎延州的西夏之兵势必大乱,届时便可解了延州一时之危难!
——说到底,穆文松种种计策最终便是为了这个!
展昭心里明镜一般,心道今日首上战场,凡事其实皆已被人安排妥当,自己不过只管那点睛一笔,若是此笔下得不好,可就没脸回去见那些个拼死疆场的将士们了!
当下目中冷光一凝,箭于弦上————
贺真此时正听副将报上战况,峡谷两边宋军似乎正在撤退,箭雨稀落许多,他一剑劈开几枝流箭,喝道:“无论如何,先给我将这山上宋军尽数剿灭……”
猛地里忽自这兵荒马乱之中听得一声熟悉之极的弓弦疾响,惊骇之余抬头一看,当空一箭向他直射而来,听那利箭穿空的刺耳之声,竟是急劲之极!
“将军!!”
众人惊呼声中,贺真一剑劈去,箭断飞开,只是还未松出口气,只听得僻啪一声,弓弦再响,那射箭之人用的竟是连珠箭法,前箭射出,后箭即至,快如闪电,贺真剑挑不及,当下钢牙一挫,飘身一闪,反手一挥,抄向箭尾!
哧溜一声,箭身仍是握拿不住,从贺真手心带出一溜血珠溅向空中。
原来这箭上早已灌满内力!
贺真惊骇莫名转过头去,眼望山顶,喃喃念道:“……穆文松?……穆文松?!”
便是这时,山顶忽然炸起信号烟花,烟花一闪,砰的绽出红色闪光——宋军的撤退信号!贺真见状一怔,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糟了!”
山上宋军早已在撤,这信号必定是给劫粮草的那批宋军看的!
“来人!——追上先遣的两千人马,要他们马不停蹄,咬住宋军退路不放!”
可是即使此时前去通知,只怕也为时已晚!他心中郁愤,一咬牙,右手往副将面前一伸:“拿弓箭来!”
副将怔住,还未及问话,忽然听得空中又是噼啪声响!!
贺真大怒之下一把夺过下属手中弓箭搭弓便射——与那射来之箭自空中猛的一撞,嚓的一声撞出一点火星,一闪既灭!只是那射箭之人此次仍用的连珠箭法,一连三箭,一箭比一箭来得迅猛!贺真也不示弱,箭箭射出皆能拦截而下!他们这一番你来我往,箭术神奇之处竟然看得周遭目瞪口呆,几欲鸦雀无声,这番场景于这大战之中实在突兀怪异……
贺真副将忽然退到一旁,暗中嘱咐几句,便有人挥舞旗帜,本就爬到半山的西夏军士辨出旗语悄悄往那山上射箭之处摸去!
贺真此时又怨又怒,他千算万算,却未算到今日也会与这“长信弓”一较长短,往事如梦,当真一去不返!
正恼怒间,空中又是两声厉响!
他一声冷哼,飞速抽出两箭连连射出,只听空中嚓的两响,又撞中两箭——“将军!!”
这一声惊呼,原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第三箭猛地破空而至!贺真大惊之下措手不及,生生让开半个肩头,箭尖嗤的一声射中他左胸偏外!
“将军!!”
那一箭中后贺真一个站立不稳向下倒去,副将冲上将他扶住,只见他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将军!!”
——竟然是双箭齐射!难怪明明三枝箭却只听得长信弓的两声厉响……贺真眼前一花,站立不稳,忽然听到有人冲来报道:“将军,山上宋军多已逃窜,方才那射箭之人也未能被拦下……”
“你说什么?!”却是副将大怒!
“那、那人……那人武艺高强,大家都不是他对手……”
“蠢材!!……”
“……”
贺真却已听不见副将骂了些什么,他将已然模糊的视线转向胸口所中之箭……箭尾之上,雕攻精细的“穆”字于火光映照之下却是异常清晰……文松……文松…………原来你……真要杀我………………
喉头一甜,血气狂涌,贺真咳出一口残血,终于颓然倒地,含恨昏去!
“将军——!!”
.
——三川口这一战,五千宋军折损一千八百,却抢尽西夏粮草,灭了西夏延州驻军近五成兵力。翌日贺真所部回得营中,见大营被尽数焚毁,兵士死伤无数,皆是被穆文松所部奇袭而成。众人心中皆是一凉,再加上主帅伤重难起,军中终于再无士气,后退一百多里,重驻营地,一冬不敢再犯。
两年之后,即宋康定元年,正月,元昊侦知宋鄜延路守军寡弱,集兵数万,大举攻宋延州。
此番攻宋,元昊却使诈降之计,先声言将攻延州,范雍闻讯,令诸军据寨抗击。元昊为麻痹宋军,遣牙校贺真至延州请和,谎称愿归命朝廷,使范雍轻信,放松戒备。康定元年正月,元昊率兵数万乘隙猝然从土门突入,以声东击西之计,明攻保安军,暗袭金明寨,直抵延州。宋环庆、鄜延副都部署刘平率军自庆州赴援。却不料元昊亦设伏三川口,围城打援,大败宋援军,俘刘平等。后适逢大雪,难以久战,方才率军引退。
此一役,乃后话不提,只是贺真事后想起,这三川口一胜一败,竟然皆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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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穆文松拎个小小包袱,策马上了官道,却见展昭一身蓝衣伫马立于路畔,想是等候多时了。
“展兄!”
展昭闻言回头向他微微一笑。
“你确定那只耗子在我杭州老家?”
“展某只是感觉。”
“感觉?”穆文松耸耸肩,“好吧,反正我‘回家省亲’一路上也没个伴儿,你陪我走一路也好!”
所谓回家省亲,不过是知州范雍对他私自动兵的惩戒而已。虽说三川口那一战宋军胜出,但未得知州允许妄动兵力已是死罪,若不是看在此役大胜而范雍又忌惮于他身家背景,只怕他那时回营第一事便是被人押到了绞架上。最后只是被踢出军队两年,也算他福大命大。
“说起来,展兄你那日放的撤退信号可真是时候,西夏追兵最后也是白忙一气,哈哈!”穆文松想起属下回来对他所讲之事便想大笑:“你小子还真是厉害,平日练过弓箭?”
展昭淡淡道:“习武之人,多少会点儿。”
“会点儿?你也太谦了吧!不过,说起来,我也算没看错人呀!”
展昭见他咧嘴一笑脸上尽是得意,心知他说的是遣自己对付贺真。
“我早料到你武艺高强,捱到最后也定能全身而退,果然没错!……只不过,请你堂堂御猫做些行刺苟且之事,却难为你了!”
展昭摇头道:“长信弓响,声震四方,我拉弓之时对方不可能不会察觉,因而也算不得苟且之事,更何况战场之上哪里顾虑得了如此多?……只不过…………”
“只不过?”
“……”展昭目光幽深,默默看罢他一眼:“……不,无事…………”
穆文松目光微闪,却呵呵一笑,道:“无事便好!走吧!”
“嗯。”展昭策马欲行,忽然想到:“对了,可需飞鸽传书通知穆夫人你我行踪?”
“不用!”穆文松嘿嘿一乐,笑得古怪:“我才不要放过这次机会!”
“诶?”
“嘿嘿,你想,若是那小耗子真在杭州,我们这一去信他岂不是也会知道?”
“知道……不好么?”
“不好!我就是要他不知道,哼哼,他不知你要去,行事一定不知收敛,我就等着看他怎么在你面前出糗!哈哈,可得报他毁我洞房花烛之仇!”说罢,乐得合不拢嘴,好似已然见着了那一幕!
展昭见状无奈而笑,心想此人性子如此复杂,一时深沉莫测,一时又真如孩童,倒是难以捉摸。也不知当年苏皖皖是怎么认定的这么一个难懂之人?
无奈之下,一踢马腹:“闲话休扯,穆兄,走吧。”
“好!”穆文松跟着一振马鞭。
晨色之中两骑撒蹄而去,人影渐远,泽茫茫雁影微,远峰重垒护云衣。
长桥寂寞秋寒夜,只等游子一舸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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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番外之二 《南乡子·鸿雁双飞》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西子湖畔天一阁,临窗凭栏,阅尽满湖秋色。晚风轻送,拂面温柔,阁楼飞檐上铃铛作响,叮叮当当,檐下之人默默听着,目光幽深,却已不知怔怔出神去了何处。
檐下还有一张八角檀桌,摆了盘醋鱼,另有些小菜点心,一壶好酒。桌边锦衣公子抿一口杯中清酒,转过头去见他出神,不禁噗噗发笑。
那人闻声白他一眼:“很好笑么?”
“当然好笑。”锦衣公子音质清脆,缓缓摇着手中折扇,挤眉弄眼怎么看去都是不怀好意:“想来以你的本事,居然用了半月都成不了那花魁冷凝香的入幕之宾,莫不是……有了真命天子后,那套寻花问柳的本事却没了吧?”
“放屁!”
“喂喂,好歹也是个吃饭的地儿,说话斯文些嘛!”
“斯文?你方才说起那些闺房之事时可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倒不见你怎么斯文!”
“我方才话说得不对?”锦衣公子收起折扇,他本来就唇红齿白的俊俏,这时添了坏笑,眉眼间竟是戏谑,邪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只听他嘿嘿笑道:“我可是深知你能耐的,想当初你只一夜就能调教得那些个扬州名花对你死心塌地,无情之时都有这般本事,若是换成你爱入骨髓之人,你还不使出了浑身解数非把人家整治得欲生欲死神智不——唔!”嗔怪地抽出被硬塞进嘴里的糕饼:“人家不爱吃千层酥啦!”
“闭嘴!”这家伙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锦衣公子见对面人本来厚比城墙的脸上少有的浮出红晕,哈哈笑起,大呼过瘾!他嗓门本来就放得极大,前前后后一番话讲得整个二楼的客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别人同样也是尴尬不已,他却不管这些,只顾见着自家义弟脸红便高兴!
“我说小子,你今晚若是拿出对付你心上人一半的精神,那冷凝香绝逃不了你手心!”
“废话!”又白过他一眼,那人一撩颈边长发,抱剑在胸,随意便往阑干靠去。
日辉已尽,西子湖上画舫座座,莺歌燕舞,灯火眩目,比白日还要热闹许多。湖畔人潮愈众,细细看去,文人草莽竟然聚到了一处,齐齐望向湖心一座画舫。
那舫在湖心随波而逐,却不见有近岸迹象,舫上四角高挂河汉清光灯,别人歌舞作乐热闹不已,它却幽静不作声响。
越是如此,越显别具一格。
湖岸人中已有看着这舫傻的了……
食色,性也,只是这些可怜人日后若是知晓自己所慕并非娇娘,而是夺命夜叉,又会作何感想?
与同伴一样,锦衣公子自然也将湖畔之状看得清清楚楚,他一面喝酒,一面凉凉的道:“来的人好象不少,待会儿你可有把握从中脱颖而出?”
只讥讽般勾出一抹浅弧,一双凌厉不可逼视之目中闪着些微异光,比起锦衣公子之邪之美,那凭栏淡笑之人却多了分狷肆狂傲——冷冷挑眉:“走着瞧!”
“好,我等着!”锦衣公子哈哈一笑,再不多话,只管喝酒。
这一盅喝完便又过去小半时辰,戍时将尽,他二人正慢慢闲聊吃菜,忽然听得湖畔一片欢腾!
“——来了来了!!”
原来是停在湖心的那艘画舫终于慢慢向岸边使了过来。数百人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向前靠去,水岸哪比平地,眨眼间就有几个倒霉蛋被挤得扑通落进水里,天一阁上那锦衣公子看了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好玩好玩,早知当年也该让我家相公好好玩次水,游个百八十里的来见我,岂不更好?”
他对面之人倒没作反应,旁人听了这话却止不住喷茶吐酒,偷眼瞧去,心想明明自己就是个相公,怎么家里还有个“相公”?!
锦衣公子觉察了几道视线,眼睛一瞟,随即轻声哼过,捉起一只箸筷把弄。正把弄间,忽然嗤的一声响,他一下将手中箸筷插进鱼眼里,声音不大,却吓了偷瞧之人一大跳!
只听他森森地道:“都死了,还盯着瞧什么瞧,莫不是还想再死一回?”说话之间,箸筷狠狠戳弄,直戳得那鱼眼稀烂方才罢手。
这时放下箸筷再抬眼,却哪里还有视线敢放到他这一桌?
正待满意地一笑,忽然闻得西子湖上幽幽琵琶声起,晚风送耳,原来是唱的长门赋——“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他讶声道:“这冷凝香有毛病啊,堂堂花魁唱这些哀调,难不成是将自己境遇与那陈皇后作比?可这能比吗?”
对面人却哼都不哼一声,只凝目盯着那艘画舫缓缓驶近湖岸,两名船夫走上船头,将舢板抛到了岸上。岸上人轰的一声就欲往舫上冲去,正乱着,一道翩翩人影带着琴师由两位花娘扶持着自舫内走了出来——
好一位明媚佳人!
臙脂为萼玉为肌,婀娜松髻,轻盈淡薄妆。翠袖风中举,缥缈娉婷绝代姿华。她轻轻将水眸往岸上缓缓转过,便酥了一干人骨头。
“……好媚!”锦衣公子撇撇嘴,却扯扯对面之人衣袖:“比我如何?”
那人呻吟一声,翻过白眼不答。
锦衣公子气得骂道:“你这混小子,怎么?我比不过她是不是?”
“……也不是。”锦衣公子闻言刚要笑开,却听他不慌不忙补上一句:“只是日后那块木头若是回来,你别让他见着这美人儿就是。”
——立即招来一顿好打!!
这边正闹着,湖畔冷凝香已经缓缓开口,音若出谷,软软地道:“各位别挤,照往日的规矩,答得上我所出题目者方能上船,这般挤法也无甚用处。”
她这一说,正挤挤攘攘的人群也静了下来。
阁上锦衣公子也收回打出去的手,低声道:“喂,觉得怎样?”
被他打得灰头土脸的人怒道:“还能怎样?要不是念在你现在身子……我早就还手了!”
“混小子!”锦衣公子闻言怒眼圆睁又是一拳:“谁问你了?我是问那女人怎样!”
那人抽空瞥了眼湖边,冷道:“在如此吵嚷之中能让所有人都听得请她所说之话,功力还不错……比你稍逊吧。”
“与我比?”锦衣公子冷哼一声,“那她岂不是输定了?武功不比我好,使毒的本事也决然比不上我,她若撞到我手中,看我怎么收拾!”
“……皖皖,你现在又不是只一个人,这些事还是少插手的好!——待会儿给我乖乖坐在这里,不许与我一起搅和!”
锦衣公子瘪瘪嘴,正待反驳,却听下面又开始起哄。
“冷姑娘,你说吧,今夜又出什么题?”
冷凝香淡淡笑着,缓缓道:“今夜之题……”
她正要说出题目,谁知被人打岔道:“诶———老子今天来凑热闹,怎么还这般多的狗屁规矩呀?!”一人自人群后一个蹬地翻到众人之前,站稳一瞧,虎背熊腰一脸的青渣胡子,活脱脱一土匪。
众人立时大哗,皆想这人出来一个打岔,吓着人是小,打断冷凝香说话是大,若是听不到今夜之题,这几个时辰的痴等便又白费了!于是不平之下有书生轻声轻气道:“这位兄台怎的这般粗鲁无礼,冒犯了凝香姑娘可怎生得好……”
“老子今天是来采花的,哪里管得了什么有礼无礼!”
天一阁上那人本来自这“土匪”一出来就满脸惊讶,这时听得这句,手下一抖,差些连杯子都拿捏不住。他猛地瞪向那边早已笑趴在桌上的锦衣公子,怒道:“他怎么跑出来了?还光天化日之下‘采花’?他有那本事么?!”
锦衣公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怎知道?我只叫他出来搅局,可没教他说这些话!”
“太叔子整一只笨熊,你怎么放心叫他出来?”
“他自愿的嘛!”
“自愿?”那人眼睛眯起,冷冷道:“只怕有彩头吧?”
“哪有什么彩头,不过是答应他事后让他摸摸你这把画影而已……”
“你这贼厮,敢在老子地面上猖狂,不要命了是不是?!”
底下一声大喝重新引回他二人注意,只见人群之中猛地跳出一彪汉,喝完就动起手去!
锦衣公子此时却摇头晃脑道:“一百两银子。”原来这彪汉也是他安排的。
他身旁之人啼笑皆非,斜眼瞧他,却见他一脸坏笑:“我还请了五十个人,一人五十两银子,等着看好戏吧。”
“不用等啦!”那人一指湖畔,一群人早就被那五十人搅和得打成一团,哪里还用等。
“好呀好,银子总算没白花!”
锦衣公子在上面看得直呼过瘾,底下太叔子早就一拳将那彪汉打飞,又东窜西跳一连撂倒了二十几人,脚下一蹬,就往画舫之上直冲而去!那冷凝香本就被这突变吓了一跳,这是忽然见着“土匪”向画舫上冲了上来,不禁惊叫一声靠向舫上琴师——
“喂喂,该你英雄救美了!”锦衣公子见状急忙叫道!
今夜第四次白那锦衣公子一眼,那人蹬阑跃下!
太叔子此时正好奔至冷凝香面前,脑中想起苏皖皖曾吩咐一定要笑的风流且下流,当下搓手嘿嘿道:“美人儿,我来了……”他还没说完,冷凝香便脸色发青——被吓的。
他样子本来就五大三粗穷凶极恶,这时作出一副自认风流的表情,殊不知在他人眼中看来却是副白齿森森几欲吃人的可怕模样,冷凝香虽有武艺,却也被吓得险些昏了过去,当下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美人儿!”太叔子大惊,慌忙伸手去接,忽然手上一麻——
一道白影便于此时飞身而至,冷咤一声,画影横空出世————“铿——!!”寒光划空,剑花飞点,随白影移步换形,动剑变招,追风蹑云,极得轻灵翔动之妙。
只是太叔子被步步紧逼之下注意的却不是这极妙的剑法,反倒是一双眼睛盯着画影不放,不由自主连连叫道:“好剑!好剑!!”被逼得退到舷边之时却听得一声断喝:“好你的头!”——便被一脚踹下了水去!
他一个猛子浮出来,还在喊:“好……”可惜只来得及喊上半句,终于忽悠忽悠的沉了下去。
白衣人冷哼一声,猛一转声,却见冷凝香傻愣愣的瞪着自己。
眼睛一转,立刻换了副表情,还剑回鞘,向她微微一笑。
他人本就生得俊美异常,平日行事率性,自然也是一身的洒脱之意,这时一笑又端的潇洒不羁,被他如此含笑注视,冷凝香脸上蓦地一红,自个儿也说不出为何,双颊就悄悄的热了起来。
白衣人见状心喜,心知美男计已起效用,正待趁胜追击,忽然听得船下一声大喝:“那是何人,怎敢坏了规矩私自上画舫?!”
这一喝,立刻喝回冷凝香神智。
白衣人大感不悦,心想怎么不知好歹坏你爷爷的好事!当下凝下脸色走到船头,刚要对那些个虎视眈眈瞪他之人奚落一番,却忽然听得人群中有人惊叫:“哎呀!是白玉堂!!”
这一叫尽是惊骇之意。
在场大多非江湖人士皆是一头雾水,心道白玉堂?白玉堂又是谁?
只有些江湖人识得白玉堂厉害,悄悄往混战圈外挪去。
那人群之中还有人在叫:“哎呀,你们不知道,这白玉堂呀,可是天下闻名‘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
话音未落立即有人附和:“听说此人武艺高强,气宇不凡!”
“少年英俊,行事狠绝!”
“行侠仗义!”
“胆大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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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是夸赞之辞……可被人如此一唱一和地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像那大街之上叫卖豆沙包子的,自卖自夸的腔调煞是恶心人!
白玉堂是越听脸色越难看,面上黑得像一身老鼠毛在墨砚里滚了一圈般,都可与那开封府当家大人媲美了。
正憋气呢,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眼一瞧,那天一阁上不正有个人趴在阑干上半天起不了身么?——不用说,肯定是笑的!
苏、皖、皖!
混帐!一人五十两的银子还真没白花!恶意搅局也不忘顺带的消遣五爷我!——找死不成?!
白玉堂怒上心头,当下脸上一沉,对着岸上大喝:“统统给你爷爷我闭嘴——滚!!”
也不知他是叫谁闭嘴叫谁滚,可这样一喝罢,再加上满脸煞气怒目而视,原先还一头雾水的众人不禁皆是一吓,想起方才那几人一唱一和所说之事,都想这人武艺好脾气可不好少惹为妙,当下再也顾不上什么美人,哄的一声便作鸟兽散!
不过眨眼之间,先前挤个水泄不通之地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原来都是些识实物之俊杰!
白玉堂吐出一口粗气,觉察今夜从头到尾被狠狠消遣了一顿,心里恼火,正想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忽然听得身后冷凝香微微颤道:“公……公子……?”
蓦地一惊,赶紧转过身去。
冷凝香面带红晕,福了一福:“这位公子,今夜您出手相助,此恩奴家必定铭记在心。”
“冷姑娘无需客气。”白玉堂面上微笑无懈可击。
他年少起便风流倜傥,少不得被些名花争去作入幕之宾,应付这些场面自然是游刃有余。何况他这人生性不羁,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即便明知无望,那些女子见了他仍如飞蛾扑火,这一身潇洒风姿决不是寻常女子能挡的。
那冷凝香,自然也不例外。
白玉堂见她双颊红晕更甚,心中得意之外也知事已成半,当下趁热打铁,道:“今夜之事可见冷姑娘艳名之盛,难怪在下连着半月投帖也求不得一见。”
冷凝香讶然道:“公子投过帖么?”
旁边琴师走来插话道:“小姐,这半月来确实有位白玉堂白公子投帖邀见。”
“啊呀,”冷凝香红脸道:“看奴家多糊涂,这几日身子不适,就没过问什么帖子,倒是怠慢公子了。”
“哪里哪里,姑娘现在过问也来得及。”
冷凝香见他意有所指坏坏一笑,明白他意思,立刻羞得红到了耳根去。她虽是花魁,却仍是清倌,哪里经得住白玉堂这种老手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挑逗,当下窘道:“既……既是如此,就请公子定个时辰……”
白玉堂眨眨眼睛:“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
冷凝香怔了一下:“今夜?”
“今夜月朗风清,你我若能湖中泛舟月下谈心,岂不快哉?”
“这……”冷凝香似有难处,转头瞧瞧琴师,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就今……”
“今晚不行!”
猛地里响起个陌生声音,冷凝香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徐徐夜风之中,岸上不知何时来了位气宇轩昂的男子,轮廓深刻如削,目光深沉。不过这时,那深沉之中似乎隐约带了丝笑意。
她怔过片刻,正待询问名讳,却听身旁白玉堂咬牙切齿道:“穆文松!”
“哈,小耗子,许久不见!”
“你这家伙,怎么又来坏我好事!”白玉堂跳下船头,气呼呼道:“什么今晚不行?你倒说说看,五爷我的事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唉,人家弱女子一个,今夜又经历如此风浪,你就不会体谅一下,放她休整数日?”
“什么话?!五爷我是何等人?有我相伴,还有不情舒意畅的?”
“……你倒自负呀!”
白玉堂听罢一声冷哼,满目不屑,心道你五爷我若是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当年那万花丛中也算白混了!只待再奚落两句,忽然听得穆文松语中带笑地对身后道:“唉,亏你千里迢迢来探他,却来得不是时候,可惜呀,展兄!”
白玉堂闻言当场呆住。
穆文松让开半步,他方才故意挡着白玉堂视线,这时让开,三丈之外那抹蓝色的修长身影便映入白玉堂眼中。
“……猫……猫…………”猫了半天,终于没能“猫”出成句的话来,只是不停喃喃,似乎是傻了。
“相公——!”
又一人影跑了过来,猛的撞进穆文松怀里!
“皖皖!”穆文松乐开,一把将她抱起转个大圈,“你这小妖精,可想死我了!”
苏皖皖也是满脸惊喜,搂着穆文松死不放手,也不问他为何忽然回了杭州,只顾亲热撒娇,逗得穆文松哈哈大笑。
可是她却忘了自己身着男装,他们这一抱,在外人看来实在不成体统,大宋礼数甚严,此种有碍风化之事自然少不了引人侧目。只是偏偏苏皖皖与那穆文松皆是大而化之的性子,亲热一番,也不管周遭眼色,自顾挽手向家中方向行去。
白玉堂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惊醒般猛的向前赶上几步,却见展昭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凝目于他。
“猫……猫儿,我……我……那个……我不是……”
展昭静静凝视他片刻,忽然淡淡叹了口气,转身跟着穆家夫妇离去。
这一叹好比一记重锤砸在白玉堂心口上!蓦地一窒,险些喘不上气来!他一咬牙:“猫儿!”就追了上去。
身后丢下一脸茫然的冷凝香,直到身后琴师走到旁边,扣着她肩轻轻道:“你做得很好。”
“……嗯。”
翦翦水眸黯了下去,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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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文松与苏皖皖回到宅中,便径直去了厢房梳洗,穆文松见不得那一身男装遮了皖皖风韵,他拖着自家娘子走后,只剩白玉堂与展昭于大堂并坐。中间隔了张小台,台上放了些糕点水果。
白玉堂呆坐半晌,终于生出个主意,假借去取糕点的机会偷瞧展昭数回,却见他端坐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半天不作声响。如此这般,白玉堂都吃了四块凤梨酥,厅内还是一片寂静。
白玉堂此时心中懊恼,他不知展昭是否真的在气,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所谓近乡情怯,他这时却是近人情怯,明明有着千言万语,可是见着真人,却半个字都迸不出来。
顿了半天,白玉堂终于伸手去拿第五块凤梨酥,这一次却是将酥饼送到展昭嘴边,也就趁这机会,讪讪地道:“猫儿,吃块吧,这酥饼爽脆可口,定合你意……”
“白玉堂!!”
白玉堂被这突来的大吼吓得一抖,酥饼就掉到了桌上。恍然间他还以为是展昭所吼,可是回过神来,却发觉声源是在厅外。
片刻之后,太叔子一身湿淋淋的就跑了进来。
“白玉堂,白玉堂,画影呢?你不是说给我摸一摸的么?”
他不识水,之前被白玉堂一脚踹到湖里,费去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上来,也顾不得擦擦水就直奔穆府而来,为的就是这宝剑画影。
一月前也是西子湖畔,他第一次见着画影出鞘,森然高贵,俨然一副蔑世狂傲之气!他铸剑多年,江湖上人称“龙泉剑王”,却从未见过这般脱世灵性之剑,当下死缠烂打,说什么也要摸上一摸。
可是不知是人太傲还是剑太傲,他黏着一月有余,这白玉堂竟然从不肯点头。
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时机,说什么也不可错过了!
只是他刚冲进大堂,却见白玉堂一脸怨气瞪他,身旁还多了位儒雅青年。
“你老死缠着我做什么?”白玉堂怒道:“答应你的是皖皖那女人,可不是我!”
“你怎的言而无信?!”太叔子气得跳脚,他人高马大,发起脾气却竟是些娃娃的动作,一个劲儿的跺脚嚷嚷道:“你踢我下水不算,又点我穴道,现在还不肯给我看画影,你赖皮!你赖皮!”
“我什么时候点过你穴道了!”
白玉堂险些被口水噎死,也不知自己是走了何等霉运,竟然招来这么一个怪胎!他心情本就不好,好容易鼓起勇气要与展昭和解又被这人从中打断,此时真是烦上加烦,正要怒骂,苏皖皖的话语自厅外幽幽传来。
“你这小子,怎的这般小气。”
她换了身罗裙,云髻翠钗,由穆文松搀扶着慢慢走进来,与身着男装时的邪气大为不同,女儿姿态毕现,美艳无双。
“不是我说你,白小子,你那剑有什么了不起的,拿他瞧瞧又不会少你块肉!”
白玉堂沉下脸,不说话。
穆文松知道他这是倔劲儿上来了,而且兴许还有怨气作祟,想到此处,当下偷笑。
可惜偷笑得不甚高明,被白玉堂察觉狠狠瞪他一眼。
白玉堂心里不高兴,他性子又不顶好,这时若要他遂他人之愿如何如何,断不可能!心想我自己尚不舒坦,干嘛非要委屈自己让你高兴?!
在座之人除了太叔子,其余三人自然是知晓他这坏脾性的,穆家夫妇也就换个眼色,不再言语,自己往上座走去。
久不说话的展昭这时却忽然开口,道:“日行一善,也算积德。”
白玉堂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却见展昭缓缓拾起他掉在台上的凤梨酥,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虽然并无笑颜,白玉堂见着那张平静的脸色,胸口却是一热,几欲把心都跳了出来!
——猫儿,猫儿!你终究是懂我信我的!
“猫儿……”
“白玉堂!你不可言而无信啦!”太叔子又上来缠他,白玉堂不耐烦看他一眼,又摸摸画影。
“……唉,罢了罢了,画影,算我违你一次心愿。”将画影小心交进他手中,白玉堂交代道:“只可交于你半个时辰,可不许对它做些奇怪之事!”
“好,好!”那厢乐得像什么似的,宝贝地捧着画影跑到一角蹲着把弄去了。
座上穆文松佯装无奈对苏皖皖道:“你看吧,你嘴皮子磨破也顶不上展兄一句话!”
苏皖皖哼了声:“这小子也就在御猫跟前才是老鼠,换了其他地儿,那就是只老虎!”
“皖皖,我招你惹你了?”他哪里有她说得那般怕猫,再说了,他那是宝贝,可不是怕!“你这女人,今夜玩我也玩够了吧,还不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与猫儿听,免得他老误会我!”
“人家哪里有误会你呀!”皖皖见他又递了杯茶给吃完酥饼的展昭,知他心里总不塌实,当下笑开。
“皖皖!”
“好好,我说还不成吗?”
抿口清茶,苏皖皖便讲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一开头便回到了她两月前刚回到杭州之时,那时城内恰好出了奇案,先是许多人家的女儿无故失踪,后来又有数位官吏接连被刺,死因却秘而不宣。她直觉这两案必有关联,一时好奇,派了眼线去查,终于查到那些官吏作的都是牡丹花下鬼。堂堂朝廷官吏死法如此难看,也难怪官府不愿张扬了。
但是自此追查下去,却发觉此些案子牵扯到了新选的花魁冷凝香,而更多的,就查不出来了。她想深究,但自己与冷凝香都是女子,实在不好接触,偏巧那时收到白玉堂飞鸽传书,便索性将他招了来,欲演一出“美男计”!
“如今失踪少女还有二十余人,我收到线报,应该在冷凝香的画舫之内。”
苏皖皖说完,见展昭眉头深锁,笑问:“展大人,你可是有疑问?”
“……夫人为何不将所知报于官府,却自行其事。”
“……”苏皖皖微微一笑,道:“展大人,天下毕竟只有一个开封府。我若是信得过杭州知府,又怎会不报于他呢?”
展昭略略一怔,随即黯然不语。
“其实就由我们来做又有何不可?”穆文松一把揽紧娘子,朗朗笑道:“说起来,这也算为天下分忧吧!”
他这番豪言壮语说得轻巧,展昭与白玉堂听了,一个苦笑一个白眼,他却当作未见,又道:“此外……对了,展兄,你可记得那太叔子手上穴道是被谁击中?”
展昭闻言猛地一惊。
“他真被人点中穴道?我还以为他胡诌的。”却是白玉堂插口。
“呵呵,此事,看来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展昭缓缓点头,对白玉堂道:“玉堂,你去将大堂门窗闭上。”
白玉堂知他心意,当下依言而行,顺道将那太叔子踹出了门去。这时四面禁闭,穆文松招拢四人,便悄悄商议起来……
间或听得见一些碎语,有时又是许久沉默,这一番商议,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方才作罢。
开门散去之时,月已西天,白玉堂正待踏出门去,忽然见得台阶下蹲了个门神。
“太叔子?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呐!”太叔子闻声站起,将画影小心翼翼放回他手中,“你说的半个时辰,我看半个时辰都过了你还没出来,就在这里等了!”
“……”说他傻吧,却是傻得可爱!白玉堂失笑,道:“你现下还了,可以走了。”
“我……”他依然舍不得的盯着宝剑,忽见白玉堂脸色一沉——“我走!我走就是了嘛!”说罢恋恋不舍,三步一回头的离去。
白玉堂却是啼笑皆非,回头看去,展朝就在身后。
“对了,猫儿你今日才到的杭州,奔波一路,一定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小耗子说得也是,展兄,你就住西院的客……”
“西院还没收拾出来呢!”苏皖皖狠狠一拧相公腰侧。
“没收拾出来?那南厢……”
“也没收拾!”
穆文松眨眨眼睛,瞪向自家娘子。
苏皖皖一本正经道:“我回杭州也没多少时候,平日这些院落都是空着荒废了,如今收拾也不容易,当初费了我好大精神也只收拾出主屋和白小子所住的客房,展大人,你若不嫌弃,先与这小子挤挤吧!”
她一气说完,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望向她。
其实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三人都是心知肚明,可是……见她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看来是打定主意咬死不松口了。
白玉堂心中窃喜,心想认个干姐还是有好处的时候,当下一扯展昭:“皖皖说得也对,猫儿,走吧,我带你去早些歇息!”说罢也不等展昭答话,拽着人就跑!
穆文松无奈道:“娘子,你可真是坏心人!”
“哎呀,论坏哪里比得上你,我不过作个红娘搭座鹊桥而已,你没看见那展昭分明心里有事,不给个机会让他说出来,他俩不憋死我也得憋死了!”
“是是是,我的娘子最是体贴了!”穆文松嘻嘻笑着偷香,被轻轻一打——“坏人!”
娇侬软语,缓缓化入月色之中……
这边白玉堂拉着展昭走在回房的路上,只觉手中所握温暖异常,那熟悉的触感正是平日夜中所梦……细细想来,已经有半年多未曾牵过他手了…………
“猫儿……”回头去瞧他,有些怕地问:“这些日子……你可有想我?”
可有想他?
……怎会不想他。
之前在那西子湖畔乍见他出现,那一刻心潮汹涌之烈竟然连自己都被吓住,然后又见着他与那女子周旋,虽然心知他这般做必然事出有因,但是……
“……玉堂,你这半年,可会觉得比与我在一起时要自在许多?”
他这一反问,问得白玉堂怔住。
他并非全然没有心事之人,患得患失之时自然也有,这时问了出口,脸上又觉得一热,好似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白玉堂显然还不惯他如此直接表露,怔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却喜上心头:“猫儿!”一把抱住那身子:“你这一问可是因为在乎我么?”
展昭尴尬避开头去,不肯说话。
白玉堂知他一向内敛,也不逼他,低低一笑,在他耳旁轻轻道:“这半年,不想你时便过得好,想你时便过得不好。可终归说起来,总是不好的时候多过好的时候,你说,我能有多自在?”
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耳廓,展昭一颤,却想起自己往日,收到他传来书信时便开心,收不到时便担心,不也同样的不自在?想来他二人风风雨雨过了这些年,就算一时分开些日子,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想念。如此想来,当初是否不该让玉堂走,或是……该与他一起走?
……不,玉堂爱着四处高飞,而自己……却放不下那些重担…………无论选哪一个都不好………………也许,像如今这般在心中想念着,或是知道自己被对方想念着,这样已经很好,又何必强求一定非要寸步不离…………
他想着想着怔然出神,忽然耳垂一阵刺痛——原来是白玉堂坏心的啃啮。
“死猫,你还未说你到底想不想我?”
展昭失笑,轻轻揽住他肩,正正经经道:“我想你。”
话一说完,只觉得腰间一紧,热吻铺天盖地而来。……今日可真是把平日决不会说的话都说尽了…………展昭暗暗叹了口气,心甘情愿地被坏老鼠拖进了昏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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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一句“我想你”,令白玉堂足足乐了三天!
这三日,白天他拉着展昭游山玩水,夜里便拥被闲聊,将这半年的空缺尽数补全。
展昭平日总是公事,讲来讲去也尽是些案子,他却不同,去的地方太多,太行华峰,洞庭烟水,讲来都绘声绘色,娓娓动听,好似能让人亲眼所见一般,常常是讲着讲着便由开始的交谈变成他一人滔滔不绝,展昭只含笑默默的听。
有时讲得兴起,等说到尾声之时方才发现身旁之人已然安静睡去,这时便会住口,连呼吸都放轻,然后悄悄偷香。
猫儿精力总不是太好,他也不敢强来,只好自己忍着。忍不住之时,也只是亲吻爱抚,不能再多。
只是到了第三日夜里,他也是这般悄悄偷香,吻到一半,忽然发现展昭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当下尴尬不已。正待分辩,那猫忽然微微一笑,主动靠拢吻了过来。
喜出望外之余,于是一夜颠鸾倒凤。
或许自己是忍得太久,抱着所爱之人再也耐不住的狂肆需索,一分一厘都要吞下肚里一般,折腾得那猫几次都欲昏死过去。心疼,却更放不开手,一夜下来,天明之时,怀中之人终于再不能动弹,昏昏沉沉睡去。
他也合眼小憩,只不过这一觉睡醒,已是申时,正午亦过。
怀里人还在呼呼大睡,兴许是前一夜累坏了,这时看他睡脸,比起平日出奇的舒展平和,真似一只乖巧的猫儿。
“……笨猫…………”被老鼠啃得干干净净的猫,还不叫笨猫么?白玉堂见着他睡得好香,坏心便起,轻轻去咬他鼻尖。
“唔……”睡梦中伸手想将那张作怪的嘴推开,却被坏人捡着空当封住半启的双唇,半强迫的狠狠吻了下去。
呼吸不畅终于逼得展昭悠悠醒了过来,只是在白玉堂百般作弄之下,神智始终无法完全清醒。等到清醒大半,坏人一双贼手已经悄悄趁着将他吻得意乱情迷之时,沿那柔韧优美的腰线缓缓滑了下去……
门忽然被敲响!
“白小子!”苏皖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一声终于令展昭完全清醒过来——“住手!”一把抓住那双作怪的手,狠狠瞪他一眼。
白玉堂却不罢休,难得的温存令他欲罢不能,死揽住他腰不放。
“不理她!”
他低头又要吻去,忽然一声惨叫——“猫儿!你下手好狠!”
展昭正勉强爬起身,他被白玉堂生生折腾了一夜,这时全身酸软无力,转头向趴倒不起的他一瞪,心想不过是给你腹上一拳,致于这般夸张么?
他却忘了自己情急之下一拳打去,力道确实不轻,白玉堂也不见得真是装出来的。
那厢痛得半天才爬起来,起来之时,展昭已在穿外衣了。
“唉……急什么……”嘴里虽然这么说,却也捡过衣物穿戴,几下披上外衣时,一把夺过展昭手中发带,顺手帮他挽了,再于他耳后根狠狠亲上一记!
“你——”展昭脸色绯红,似怒还羞。
门又敲响,这次敲得急了许多。
展昭横他一眼,不再理他,走去开门。
门一打开,苏皖皖似笑非笑站在外面。展昭拱手道:“穆夫人。”
“终于是起了,”苏皖皖上下打量他一番,“近一日的时辰,你可受得住么?”
展昭先未听懂,后来见着她脸上坏笑,恍然明白过来,只觉轰的一声热血直冲上脸,白玉堂走出来时,恰好见着展昭立于她面前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这女人,又说了些什么话?
白玉堂深知苏皖皖向来说话没遮没拦,连自己都有被她调侃得脸红之时,更别说这只脸皮薄得紧的猫儿了!当下几步走了过去,打岔问道:“皖皖,你这般急的为了何事?”
被他一提醒,苏皖皖蓦地收起笑脸,从袖中抽出一张拜帖:“冷凝香下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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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客客气气的请帖,醺过丁桂之香。
夜间戍时,白玉堂与展昭依帖上时辰来到西子湖畔之时,似乎已经有人早早地将人潮清过,往日数百人挤作一团的景象不复存在,就连湖上画舫也是寥寥,丝毫没有往日热闹。
冷凝香的画舫安静的靠在水埠,两位花娘伫立船头。
远远的见了他们来,有人问:“是白玉堂白公子么?”
“正是在下!”
听他答话,船上立刻放下舢板。白玉堂踏上之前忽然叨念数声:“鸿门宴呀鸿门宴……”
旁边展昭难得低声玩笑道:“你作沛公,我作樊哙,还怕不能保你周全?”
“死猫,我何时需得着你保护?”
他二人悄悄嘻嘻哈哈一番,哪里是赴鸿门宴的样子,倒比游山玩水还要随意。
登上船头将帖子递与船头花娘时,那花娘皱眉瞪向展昭。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这位是我好友,也是久闻冷姑娘芳名特来拜会的。”
“这……”
“帖上未曾言明在下不可携友前来吧?”
花娘迟疑片刻,“两位稍等。”她进去请示一番,再回来时,终于放他们进了画舫。
等他们进去,画舫缓缓滑动,向湖心行去。
舫内冷凝香早已焚香静坐,见他们进来,便起身行礼。
随后招呼二人坐下,送上佳肴美酒,她自己抱起琵琶,笑问:“两位公子,想听何曲?”
展昭不答,白玉堂则笑着点了曲“长沙女引”。
柳凝香略略一诧,却还是应了,纤指拨弦。
琵琶声起,如泣如诉,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弦伴而歌,婉转柔声,萦萦绕梁三日不绝。白玉堂拍手叫好,花娘这时便上前斟酒。
“他不喝。”白玉堂伸手将递于展昭面前之酒拦下。
花娘娇笑道:“上了画舫,怎有不喝之理?”
“他身子不好,不易饮酒,这样,我代他饮了!”
“这……”
冷凝香停下歌声,淡淡笑道:“奴儿,就依白公子意思吧。”
“是。”
她悄悄瞥过展昭,不作声色道:“这位公子,不知想听何曲?”
白玉堂插口道:“方才那曲长沙女引不是尚未奏完么?”
“……那奴家就继续吧。”说罢弦声再起。
她不紧不慢絮絮而弹,弹到悲处,冰泉冷涩弦凝绝,复一转折,骤弹曲破音繁并,现出风雷是拨声,一首长沙女引奏得酣畅淋漓,婉转之极。
展昭正经而坐,细细听那琴声,心中自有打算。
白玉堂听到半趟,似乎对那美酒更感兴趣,花娘连连斟酒,他也不含糊,杯杯见底。一曲弹完,他已喝光了两壶。
展昭见他喝得太急,劝道:“玉堂,别喝太多……”
“公子,今夜本就是为个尽兴,多喝些也无妨。”冷凝香放下琵琶,亲手斟上一杯:“奴家敬您。”
“他不喝酒。”白玉堂又一把夺了过来:“我替他喝。”
喝毕哈哈一笑,大声道:“痛快!痛快!”
“玉堂……”
“诶,冷姑娘说得对,今夜只为尽兴,你不能喝,看我喝还不成吗?”对展昭眨眨眼睛,便将杯子递与花娘:“斟酒!”
展昭无可奈何,便不再相劝。冷凝香却含笑而视。
这之后花娘更显殷勤,频频劝酒,冷凝香间歇找些话题闲聊,或是弹首小曲,过得倒也热闹。只是她每每想与展昭攀谈之时,展昭不是以笑作答便是只言片语作罢,到了最后,她也不好再与他多说话,只得转向白玉堂谈笑。
白玉堂人本就雅趣,说些话儿常逗得人捧腹大笑,花娘们原先爱他俊俏,这时更是愈发的欢喜,喂酒夹菜殷勤不已,他也来者不拒。
展昭一旁只作壁上观,他虽也人品出众,可是一身凛然之气,不知为何,花娘竟然不敢近身。
又嬉闹了一个多时辰,夜已深沉,晚风清迷,月色如水。
白玉堂忽然咚的一声,趴倒桌上。
众人皆是一惊!
“白公子?”
冷凝香佯装惊讶,正待趋身上前,展昭抢先一步扶住他察看。
“白公子这是……”
展昭松了口气,道:“无妨,只是醉了。”说罢一手将他扶起:“既然如此,今夜到此为止吧,姑娘可否令画舫靠岸?”
冷凝香缓缓站起,笑道:“这位公子何必着急,现下我们停在湖心,就算立时靠岸也得用半个时辰,不如先扶白公子至舫内歇息片刻?”
“这……”
“我这里备了些上好的解酒之物,待会儿差人给白公子服下,可好?”
展昭思虑片刻,终于点头。
“奴儿,蝶双,扶白公子进去。”
“是。”
那两位花娘乖巧地走来扶起白玉堂往外走去。
舫上厢房皆在船尾,要去就必得穿过船侧甲板。二女扶着白玉堂往船尾走去,走到半路,忽然身上一麻!
两双明眸惊惧之际白玉堂却长身而起,方才虚软无力之态一扫而空。只见他咧嘴一笑,两手伸向已经被他定住的二女:“对不住了。”双指飞点,二女立刻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这一点贯了内力,下手极重,不到两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
伸手拍去身上沾上的香粉,皱皱鼻子:“庸脂俗粉,醺死我了!”
说罢哼过一声,跨过二人身子向船后摸去。
船尾只有两间厢房,都布置得素雅整齐,他先进去右面一间,进门便直扑床铺。
船舫不比陆地房屋,墙壁之类都不易藏物,唯一能藏的便只有船面与船底间的空隙,而这空隙的入口,只有床铺与地板两处可有。
他仔细小心摸索,轻敲重弹,第一间房并无收获,进得第二间房,如法炮制,终于在地上一个角落敲出异声。又摩挲半天,掏出小刀沿些小缝隙撬起那处木板,一排木梯赫然映入眼底!
当下大喜,沿着木梯下去,里面漆黑一片,正想取出火折子一探究竟,忽然,闻到一阵异味……似乎是……硝石之味——白玉堂脸色猛地一变!
大惊之余,他不敢再前,迅速沿原路退了出去!
——原来这密室中所藏竟是火药!
暗啐好狠的手段,他急奔出厢房就想去寻展昭。
正着急间,远处却似乎有船影悄悄驶来,白玉堂发觉,定睛一瞧,黑夜之中火光点点。他一惊,心知那是火箭,一旦齐发而至,立刻就回引燃船上火药。
未曾料到对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白玉堂眸中一冷,飞指弹空,“噗”的声响,一枚烟火信号炸响长空。
——皖皖,就看你来不来得及了!
这时,展昭正与冷凝香相对无语而坐。
冷凝香自忖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平日见识那些三教九流,识人的本领怎么说也还是有的,可是对面之人却令她深感挫折。心中暗暗想,此人内敛如若潭泽,深挖不得。
其实她江湖行走不多,并不识得展昭,这时忽然想起同坐如此久却不知对方姓名,于是小心翼翼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敝姓展。”展昭淡淡道。
除了姓氏,其他显然不愿多说。
冷凝香自负才貌双绝,还从未受过这般冷遇,不禁有些尴尬,“公子……公子方才听奴家一曲琵琶,可曾满意?”
展昭目中微沉,漠然凝视她,“……姑娘其实并非风尘女子,为何偏要自损清誉?”
冷凝香猛地一惊,失手打翻桌边茶盏:“公子何出此言?!”
“……长沙女引,乃唐时姑苏太守韦应物之女流落长沙沦为柘枝妓时用他曲所改,曲风哀怨凄绝,姑娘方才弹奏之时,哀则哀矣,却不过是面上功夫,听琴之人很难听出其中真髓。想来,应该是因为姑娘并不真懂风尘女子的苦处吧?”
“……展公子……说笑了……”
“展某其实并不熟谙音律,不过来这之前,有人曾叮嘱在下,若是听了姑娘所奏长沙女引并无感触,那么所谓花魁就是名不副实。”
冷凝香终于褪去血色,一脸苍白。
“所谓琴寄心声,这些假……是做不好的。”
“……展公子好厉害,你还知道什么?”
“你在酒中下药。虽非毒药,却是性子极烈的迷药,你如此做其实是想将我们拖延在画舫之上,为同伴争取时间,可对?”
“……”
“只是可惜我们预先服了些灵药,有备而来,你这番苦心便又白费了。”
冷凝香怔愣当场,心想自己苦心安排,在这人眼里却如小孩玩意儿么?她还未有所动作之前,他竟然就已洞察先机,防备妥当,活该自己当了次傻瓜!
“……白公子也是清楚的?”
展昭听她提起白玉堂,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你知道他接近你是有目的,所以想通过这点来利用他,殊不知,他是不是反过来利用于你呢?方才我所说有关长沙女引之言,便是他提点于我的。”
冷凝香此时面上已败如死灰。她沉默片刻,蓦地苦笑。
“姑娘,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不如从实招来,为何要绑架那些少女?”
“……绑她们……自然是有用的……”冷凝香只说了半句,嘤嘤哭了起来。
花魁之名其实是个幌子,那些绑来的少女藏在她的画舫之上,寻常人是不可能会注意到的。而……而那人则用药物迷了这些少女神智,利用她们去杀那些朝廷命官,虽然是因上命不可违,所以不得不为之的事,但她心中终究难受,想起那些少女恐惧绝望的眼神,越发觉得罪孽深重………………
不过……
“姑娘,想来此事并非你所愿,你何不将幕后主使之人供出,也好还自己一份解脱……”
“不!我不会!”冷凝香用力摇头,斩钉截铁道:“我决不做对不起他之事!”
“——姑娘!”
冷凝香猛的站起,颤声道:“展公子,你不会懂的!我好不容易重新寻回所爱之人,好不容易令他对我重生爱慕,我是绝不能背叛他的!”
“……为他,你宁愿去做害人之事?!”展昭只觉不可理解。
“展公子,你就不会为你所爱之人做所有能做之事么?!”
展昭沉下脸色,断然道:“世上之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若为儿女私情坏朝廷律法,毁国家社稷,则决不是明智之举!你方才之言简直强词夺理,行事怎能如此本末倒置?!”
他一番言语措辞严厉,将冷凝香生生震住,许久答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炸响,两人都是一惊!展昭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忽然听得利器破空之声,扯住冷凝香躲开,数枝火箭射进舱内!
白玉堂随后快步冲了进来:“猫儿,船内藏了火药!”他方才放出信号的同时,对方也开始行动,这时画舫一侧已连中数十剑,火势见大。
展昭闻言大惊,转头去看冷凝香,却见她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其中内情。
这样看来,那幕后之人不仅要杀他二人,还想灭口!
“玉堂,你立刻带她离开!”冷凝香是人证,不能出事。
“什么?”白玉堂虽然知道他心意,但猝不及防接住被推过来的冷凝香时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
“船上还有其他人,我先救他们!”
“你——”
“走!”
展昭瞪他一眼,飞快向外扑去。
白玉堂咬牙见他走远,猛一跺脚:“猫儿,我放了信号,皖皖很快便会接应!”
远远的见展昭似乎点点头,情势危及,他也不及看清楚,只得一掌劈碎窗棱,将冷凝香挟到了画舫另一侧。
“展……展公子他………”
“闭嘴!”白玉堂没好气道,“你可会凫水?”
冷凝香摇头。
白玉堂见状大感头痛。他也不谙水性,正想着如何是好,前方有一船飞快驶来,船头银边黑旗迎风招展,火光之中分明看得清一个“穆”字。
白玉堂心中一喜,他一手挟住冷凝香,捡起一块破碎窗棱用力掷往水中,长袖一卷又拾起几块,足下一点,轻飘飘地便往水上滑去。
落在事先掷于水中的木块之上,只一点提气又纵,腾空的同时再掷出一块以便下次落足,这般数次,最后一块碎木用尽之时离那船便只剩六七丈远!
他轻功超绝,比起展昭还要略胜一筹,若是平日这六七丈的距离是决不会放在眼里的,可是此时带了冷凝香,又是在水上,使出全力跃去终究还是差了两丈,身行一沉,暗自叫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长虹破空而至,“接住!”
白玉堂眼疾手快一把抓紧,那头有人猛力一扯,他便顺势往船上落了过去。落地才看清,原来手中所握是条软鞭,“皖皖……”
——身后忽然一声巨响!
白玉堂全身一震,猛地转身看去,画舫已经炸开,碎木被抛至空中,残余船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
……猫……儿…………
苏皖皖脸色一变:“划过去!”
“夫人,那边太危险……”
“也许有人需要救助,划过去!”
“是!”
苏皖皖又向白玉堂叫道:“白小子,展昭呢?”
猫儿……白玉堂脸色惨白,双拳握紧,止不住发抖。
不,他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穆家的船距离画舫越来越近,大火燃烧时的热气烫得船上人脸皮发红,苏皖皖伸手抹汗,冷凝香见着眼前残破情状缓缓滑坐在地,白玉堂咬紧双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咦?——那边有人!”
这一声猛地惊醒他,转头看去,不远处的水面上果然有数个人影随波漂浮。
猫儿?!他情急之下就要冲过去,却被皖皖伸手扯住。
“皖皖!”
“别急!”苏皖皖厉声喝过,向下属一挥手:“慢慢靠过去。”
“是!”
船依令缓缓靠拢,放眼看去,果然是几个人浮在水面之上。他们抱着木块,虽不至于沉下去,但船若靠得过近,荡起的水波也会将他们推向更远。
苏皖皖当机立断,令人抛下绳索,将那些人拖上船来。
总共五人,两位船夫,两位花娘,最后一人被拉上船时,苏皖皖见着那熟悉的身影心下猛的一松。
“展大人!”她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展昭一身湿透,正要回应她,一人冲过来将他狠狠抱住!——“死猫!!”
愕住,还未及反应,身上又忽然一松——
“你这混小子,捣乱也不看个地方!”苏皖皖毫不留情拧住白玉堂耳朵,将他从展昭身上扯开,小声恨恨道:“这么多双眼睛,你就不会收敛些吗?”
“我——”
“给我滚一边去!”一脚将他踹开。
展昭在一旁见了失笑,顺眼望去,冷凝香坐在船头,怔怔瞪着远处。
他走上前去,“冷姑娘……”
冷凝香缓缓回过头来,木然道:“他想杀我。”
“……”展昭见她眸中空洞无物,蓦然一惊,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想杀你。”却是苏皖皖走了过来,冷声道:“他不仅想杀你,而且早就舍弃了你。我相公在城外二十里处截住了他,除了他本人逃掉外,他的手下尽数被捉,你们所掳少女也已救下,还有那些金银细软也都全数缴获。”
“……”
“穆夫人……”展昭见着不忍,苏皖皖却摇摇头,对他道:“女子说话要方便些,有些话就由我来说,你先进去,将这身湿衣换了。”
展昭迟疑片刻,终于点点头,转身由人引着向舱内走去。
说起来这冷凝香确实可怜,也许她一直以为那男人脱身之后就会回来接她,如今发觉被人如此欺骗,芳心只怕已经全碎。
擦干身上水渍,才换上干净的中衣,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
展昭顿了一下,并未转身。
“玉堂?”
“嗯。”白玉堂答了一声,便上前从身后将他抱住。
脸埋在他颈项之处,轻轻问:“死猫,在船上都做了什么?”
“……解了两名花娘穴道,让船夫带她们跳下船,再劈开舢板丢了下去,就做了这些。”
“……”
“玉堂?”
“……我吓死了。”
“……”
失而复得的喜悦并不能弥补那瞬间犹如被人活活捏住心脏的紧缩与痛感,哪怕是现在,呼吸仍是如此困难。
……若你真的就此消失在那片火海之中,我该如何?
若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你在,我会如何?
……笨猫…………笨猫笨猫笨猫笨猫笨猫——!!
“你说!”口气蓦地凶狠起来:“我不在的这半年,这种事有过几回?!”
“……”展昭只觉禁锢他的双臂越收越紧。
“说呀!我要你说!!”
展昭叹口气,像安抚一名坏脾气的任性小孩一般,抬手摸着他颈发,“没有,一次也没有。”
“胡说!”
“玉堂……”
“我在你身边之时都有这种事,我不在时怎会没有!”他一不讲理,便开始诨道:“你这样骗我,一定是有过比今日更可怕之事,是不是?!”
展昭回过头去,平静地注视他,“玉堂,你不信我的话么?”
“我——”白玉堂见着那双黑亮幽深的眸子,缓缓怔住。
是不信猫儿吗?是不信他吗?……不,不是。
他只是在懊悔,懊悔那一百多个日夜,竟然就如此放任猫儿一人在那些危险之中…………无论如何也不该离开猫儿的,当初他出来散心,绑也应将这猫绑出来……
“……猫儿…………”
“嗯?”
“让我再抱紧些。”
展昭微微一怔,未反应过来,那双颤抖冰凉的唇瓣已然找上他的,温柔封住……
昏眩之中仿佛听见什么喃喃,然后……有水珠缓缓落于脸上………………不放手……这次,决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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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宵结得梦夤缘。
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杭州凶案终于得破,只是穆家虽然交出了所捕打手和那些金银之物,却并未交出冷凝香。
那日他们商议之时,就觉察到冷凝香身边琴师有些古怪,所以设下圈套,由白玉堂与展昭依约赴会,苏皖皖接应,穆文松则带人于城外守株待兔。
此计果然奏效,只是那贼厮半途被穆文松拦住,慌了阵脚,竟然弃车保帅自行脱逃,断了条大好的线索!
回来对那冷凝香软硬皆施,却不知她打得什么心思,咬紧牙关也不开口。
明明被人负心如此还要替那负心之人守秘,四人真不知是该佩服还是如何,后来穆文松苦笑一声,差人将她放了。
白玉堂与展昭都是大惑不解,苏皖皖却知他心思,知道他是想派人跟踪冷凝香,由她不知不觉间将穆家眼线带到巢穴处。
这话说给展白二人听后,展昭心中一凛,记起延州之时的许多事,心想这穆文松好会利用于人!再说他不过是名小小驻将,怎会在杭州有如此势力和人手?
心中越想越是惊虑,不过又想白玉堂与他如此深交,应该不会是于朝廷不利之人,只是……不安仍是不安,放走冷凝香两日后,展昭便要告辞。
“何必如此着急,再盘桓数日不好么?”
展昭婉言谢了苏皖皖好意,他出来已近两月,实在放不下开封府,确实不愿多留。
见他态度坚决,苏皖皖也不好强留。这时白玉堂也提出要与展昭一起去,穆文松闻言笑道:“也好也好!等我这边有了什么消息,我再知会你们就是。”
展昭疑惑,问白玉堂是否真想回去,那老鼠却坏笑道:“反正也在外晃了半年,回去后何时烦了再出来呗!只是那时……”俯在他耳边悄悄道:“定要将你栓在腰上一齐带出来!”
展昭窘极,却只能瞪他一眼。
回汴京之事,终于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日,穆家夫妇将他二人一直送到城外。
“白小子,你外甥满月酒之时可得乖乖给我回来,知道吗?”
“行了,念了一路,你烦不烦啊!”白玉堂好不耐烦,这话一说,便是一顿粉拳伺候!
穆文松看得哈哈大笑,笑过,转而向展昭道:“展兄,送君千里,终需一别,闲话我也不说了,你们一路走好就是!”
展昭回礼谢过,白玉堂拉着脸一扯他,“别与他废话了,猫儿,走吧!”说罢扯着展昭就走,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苏皖皖还来不及再说句话,双人两骑已经一溜跑远了。
她唾一口,恨恨道:“这小子,真个绝情!”
兴许是她这一骂,远处白玉堂一个喷嚏,勒马停下!
“玉堂?”
“无事无事!”揉揉鼻子,正待说些话,忽然听得路边悉悉嗦嗦的声音,展昭也觉察到了,两人交换个神色。
白玉堂眼中一冷,大喝:“什么人?!”一个飞身将那树丛中之人拎了出来!这一看,却愣住:“太叔子?!”
太叔子嘿嘿傻笑两声。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白玉堂横眉竖眼,怒道。
“我……我……我还是舍不得那画影!”
白玉堂一呆!
“白玉堂,你就让我和你们一路吧,我就想多看看它,成不?”太叔子急道:“我就好奇它到底是如何铸炼而出,不过就是再跟你一段日子,好么?”
白玉堂脸色奇黑无比,瞪着这笨熊,咬牙切齿道:“不、好!”又不是没被他烦够,怎么会傻得答应他!
“白玉堂!你、你、你——”
“哼,猫儿,不理他,我们走!”一振马缰,白玉堂胯下坐骑撒蹄而去。
展昭忍住笑意,同情看罢太叔子一眼,心知他不会罢休,便道了句:“我们回汴京。”
太叔子一愣,眼巴巴的看着展昭行远。
“汴京?哈哈,原来是回汴京!”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笑逐言开,提气便以轻功追去!——反正你到了汴京总得停下,我就不信追不上你!
这厢苏皖皖也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
“我忘了把那药给展昭!”
穆文松一头雾水,“什么药?”
“上次我见展昭时跟他提过,这只老鼠向来不知收敛,要是哪天他实在受不住了,就拿我送的药给那老鼠吃下,保管他今世非人!”
穆文松噗的一声笑得前仰后合,“娘子啊娘子,这些个馊点子就你想得出来!”
“什么嘛,”苏皖皖嗔道:“我这不是为他身子着想么!”
“是是,我家娘子最好心了。”穆文松揽紧怀中宝贝,心想原来自己娶的不仅是美娇娘,还是个老鼠克星哪!
真是畅快无比!
忽然,远远的传来一声惨叫——“啊!你这笨熊,不要跟着我呀!”
穆文松嘿嘿笑起,心道告诉那太叔子白玉堂的行踪果然是正确的。
正笑着,紧接又是一声惨叫,惊起鸿雁无数。
雁过晴空,清风徐徐,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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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番外之三 《情寞寞》
半夜里,雾湿水冷,风中有弦声幽幽地传出很远。我推开窗扉,擦过横出的一截梅枝,花瓣便簌簌地抖落下来。
这已是冬日最后的落花了。过几日,春花似锦的热闹将取代这些寂寞的冬香,那个时候,谁还能记得这样安静清寒的味道?夜风冷冷吹过来,我复又掩上窗,回到床上裹住被褥,仔细凝听那道隐隐约约的弦声。这样子半梦半醒的,不知不觉间,弦声渐渐不闻,鸡鸣却拉开朝日的第一层面纱。
窗缝里能看见远处微微变白的天色,童子推进门来愣了一下:“先生,您又这么早醒?昨夜里又听见了弦声?”
“你没听见?”
童子鼓着红扑扑的脸蛋,很孩子气的说:“您还说呢。那日我约了几个人一晚上等,哪里有什么弦声?大伙都说怕是先生睡糊涂了!”说着服侍我下床洗漱。“先生今日不去私塾,又要出城?”
“嗯嗯……”
“可得早些回来,晌午后知府大人有请呢。”
我闷闷地应声,心里却想,一个只能靠教教私塾混日子的穷书生,能劳驾知府大人请么?怕是毓儿又变着方子要作弄我了。童子好像看出了我心思,很大人样地念叨我:“先生不是我说您,白小姐水塑似的人儿,与您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您怎的就不解风情?每次都躲个什么似的,又不是遇着了母大虫!”说完止不住“噗哧”一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苦笑一声,得,如今这男女之事还得让个娃娃来教我了。赶紧穿戴妥当推门而出。童子追出院子喊:“先生您可千万记得早点回来!”我摆摆手,大步流星的向城门口走去。
出了城门,左拐。
城外五里处有个村子叫做留,留村后头有连绵数里的梅树,数不清的枝桠横错。城里的人家都知道这是冬日赏梅的好地方,来来往往踏雪而过,却从不知晓梅林深处住着一个梅花般清静的人。我也不知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住下来的,只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便被他带回的这里。那一次是我去梅林里寻死,被他救下来,温言细语的规劝。
“我父母早亡,如今落了第,白家先是毁婚,后来又改口说只要我肯入赘便认同这门亲事,还说入赘那天八抬大轿来迎我……我,我……堂堂七尺男儿,还有何颜面存于世上?”我涕泪尽下,他却一晒,摇头叹道:“迂人……”后来又说:“你我总算有缘,日后也就别想什么寻死了,多来我这里寻道问经,我好好点化你吧。”于是我便有了这么个去处。
我一直不晓得他的名字,他不说,我也不便追问,连别号都不晓得,索性就以“台甫”胡乱相称了。我倒没见过他那样温润可亲的君子,他欢喜白梅,却不爱穿白衣,没有时下一些附庸风雅之士生硬造出的飘逸出尘,一身墨黑点缀白梅的绣式却是出奇清雅,清凌凌的眸光,温和又带着一些悠远的惆怅。我曾疑惑他是不是位仙人,却又在这样的眸光注视下觉得他并未太过远离凡尘。无欲无求看破红尘的仙人不会有这样忧郁的情感吧,我想。
他后来知晓了我的想法,微微笑了起来。
仙人也曾是人。
他这样说。然后微不可闻地叹息,长长的,久久无法消弭……
“喀嚓——”忙不迭的跳开,左右慌张地望了下,好像怕搅到什么安宁。
是了,每次来这里,我总避不了下意识的小心翼翼,怕自己的莽撞造访毁去了什么意境。
……或许只能说那人太过清静,对人很好却淡淡地但是又令人忍不住迷恋那份疏离。所以格外看重这梅林里隐约清冷的气氛。
刚才那声是我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声响不大,却够我心惊一阵子。赶紧的向林子深处走去,一股氤氲的雾气围过来,霎时伸手不见五指,再走几步,却又是豁然一亮。
所见只有一座两隔间的茅屋,外面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上缠绕着不认得的绿茵茵的藤蔓,藤蔓上还挂着一些残雪。他立在篱笆围出的不大的一块院落里,很冷清的背影。
“……台甫。”
这一声唤令他缓缓转过头来,长发随着动作慢慢滑下肩膀,双目也在淡笑的时候微微弯起,依然清俊温柔的面孔,却有些苍白。院子的一半地方搭着棚,棚下摆了一座琴台,一张睡椅,还有一张矮几与两个蒲团。他示意我与他一齐坐在蒲团上,然后才开口说:“有些日子未见了,兰兄忙些什么?”
我苦笑:“能忙什么?忙着躲呗,唉,天下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明白了,轻笑道:“也不尽然,我倒觉着这位白小姐是真心对你。”
“真心?”我笑一声,心里想我这个无钱无势无才的穷书生,有什么值得一位大家闺秀真心?这世态的炎凉不是早见识过了么,怎么还会笨到相信什么“真心”?恐怕真心逗我玩的意思是有的。
我脸上不禁带了一些讥讽自嘲的神色,他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很久低声说:“你终究不明白……这世上有个爱你为你的人,是多大的福分……”
“台甫明白?”
他叹息。“……我明白,可是,也仅限于明白而已。”
我们两个都不是喜爱谈论风月的人,薄薄的几句有关儿女情长的话后,便不约而同的转开话题,谈起其它来。
这话题一转,便人文地理无所不包了。第一次与台甫相识,便惊讶于他的博学与深奥。仿佛这世上万物已然被他尽数看透,连那最不可预知的未来也早已于他掌握之中,常常一番论战下来,总令我有“今日劈破旁门,才见得明月如洗”之感慨。而如今,相交虽深,却更是觉得台甫深邃不可测度,哪里是凡人该有的心智?
“吾所见之万民,受生何不均匀,有宝贵,有贫贱,有长命者,有短命者,或横罹枷禁,或久病缠身,或无病卒亡,或长寿有禄,如此不等,愿台甫辩之。”
“生民穷穷,各载一星,有大有小,各主人形,延促衰盛,贫富死生。为善者,善气覆之,福德随之,众邪去之,神灵卫之,人皆敬之,远其祸矣。为恶之人,凶气覆之,灾祸随之,吉祥避之,恶星照之,人皆恶之,衰患之事,病集其身矣。”
“人生寿命合得几许?”
“人生堕地,天赐其寿,四万三千八百日,都为一百二十岁,一年主一岁,故人受命皆命一百二十岁,为犯天地禁忌,夺蒜命终。”
“或有胎中便夭,或得数岁而亡,此既未有施为,犯何禁忌?”
“此乃祖宗之罪,遗殃及后。”
“曾闻台甫所言,世人违犯,卧不安席,罪可解乎?”
他忽然怔住,许久不语。
“台甫?”
“哎呀呀,大哥可是被问住了?”
一串秀气的脚印踩过我落在地上的衣角,我啊呀一声翻下蒲团,张口结舌地看着罪魁祸首嘿嘿地团坐到台甫旁边,她明明是笑眯眯的,转过头对我眨眨眼睛,却令我顿时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
我不是第一遭见她。这天杀的祸星!
我只晓得这表面看来稚气得很的女娃娃是台甫的妹子,或许是认的妹子,远没有台甫的亲切随和,满肚子绕的鬼主意不说,有时板起脸来隐约还有些属于男子的霸气,但是偎依在台甫身边时却又很可人爱。总之也不是凡物。
这会子她一面抡着小拳头为台甫捶肩,一面笑道:“大哥恐怕是答不出来,要我说,不该犯的罪过便不犯,自然就不会为如何解罪头疼得紧了。兰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摆明了不是对我说的,看她不时瞟着台甫的眸光就懂得了,可是话面上问了我,我还是喏喏地答了几个是字。台甫瞧着我苦笑,拉下她的手,“翎儿今日来所谓何事?我不是说的三日后与你琼崖相见么?”
她闻言深深看过台甫一眼,缓缓垂目下去,有些泫然欲泣的样子:“三日后……三日后我就再也见不着大哥了……只不过想再多看看你,多陪陪你,不行么?大哥你忒绝情,不体谅我心意也就罢了,竟然还责问我。”又咬了咬嘴唇,忽然扭头横着我气呼呼地说:“莫不是这三日大哥你谁也不见,就为用来见这木头呆子?这愣愣的朱砂蝉儿能点化么?自认卑微又不肯解事的块料,用了心思也是白费!”
她噼里啪啦一串,话可是刻薄到骨子里去了。我见到台甫眼色微微不悦,抢先应承道:“是是,我就是不太解事,木头疙瘩一个,翎儿姑娘这话是说到根底上了。”
敢说不是么?第一次与这女娃照面,不过是说了一句“别救我,让我去死”,她就劈头一耳括皮笑肉不笑的说:“你死了岂不浪费琼崖哥哥救你的一番心意。想死?我不点头就休想!”好辛辣的手段!就这一下子便令我对她怕上了十二分。所以这个时候只能顺着她的话头说。
可是我这样说了后她却怔了怔,盯着我半晌不说话。我陪笑,她哼一声,扭过头去。
“对了台甫,方才翎儿姑娘说台甫三日后就见不着了,莫不是台甫要远行?”我这话音刚落,翎儿姑娘的倩影猛然僵住,台甫却不当回事儿的随意答道:“是呀,要远行。”
“远到哪儿?河间府?西宁州?”
他笑了笑:“咫尺之遥,还若天涯。”
我愣住神,心想这话里透着玄机呀……
那厢忽然撒娇:“大哥,我有些饿……”
台甫听了淡笑道:“那好,反正已经近午,我去准备些蔬果,大家也好裹腹。”说罢进里屋去。
这时翎儿姑娘缓缓扭过头来,咬着牙齿说:“你恨我对你刻薄吧?专挑我的痛处问!”我吓了一跳,先叫冤枉,正想接着辩驳,却瞧见那对汪汪的大眼里忽然湿漉漉地掉下一串泪珠子。这一呆,我竟然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丫头霸道的时候见多了,除了“那一次”,何时见过这样可怜的样儿?
“我巴不得他走不成……你……你还追着问……”
“……远行而已,这高人都爱远行游历四方,又不是不回来……”
“住口!”她跳起脚,嘴唇颤了颤又没能说出话来,一根手指戳着我抖半晌,忽然又闭上眼睛颓然坐回地上。随着长长的一叹,泪水终于流了满面。
……这样悠长而苦痛的一声叹息,比起台甫同样悠远却更加寂寞的那声,竟是一般的沉重难以品味。
我不敢追问泪水后的缘由,隐约觉察到这其中天大的干系,或者难以向外人道的复杂牵系。我甚至更加不敢去想他们的身份来处,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纤巧的手指抹去一串串的泪水,虽然一直抹不干净,但紧蹙的眉头却皱出一丝明显的刚毅。哭到后来,泪水终于见少,残迹缓缓滑过她没有表情的脸颊。
“……呆子,我问你件事。”
“您问您问!”
“那位白小姐……若是日后依旧缠着你,你如何令她死心?”
我怔愣半晌,苦笑一声:“姑娘调笑我了。”怎么能说是人家缠着我呢,不过是我这人有逗人一乐的用处罢了,等她玩得尽兴了,自然会放过我。
“我调笑你?”
“翎儿姑娘,你先前也说过了,我这么块废料,怎么会有人动真心,更别提什么死心了。”
“……”她目中闪了闪,“果然是个呆子……”
“啊?”
“你还呆在这里吧,等会子大哥出来,你替我说一声,说我先行去了,明日再来。”她起身,临走望了屋里很久,最终还是叹着气一步步消失在梅林氤氲厚重的雾气中。她这一来一往,也不知晓是为了什么,好似就为哭的这场?
女人哭我其实见得多了。爹过世时娘亲哭得死去活来,娘亲过世时我没哭得出来,毓儿却哭得泪人一样……是了,毓儿哭的时候我是见得最多的。记得上一回还是她跑来我的私塾哭着说,我就跟着你,就跟着你,入赘又怎么了,不还是我跟着你么?!她那一哭连女孩子家的矜持都不要了……我想不过是逗着我玩何必如此的认真好像假戏真做似的呢……一面这样想,一面心里阵阵的抽着发颤。
“兰兄?”
我听着台甫叫我,慌忙抬头却见他凝目于我,伸手一摸,才发现几颗水珠子挂在面上。“眼……眼里进了砂子……”
他扭过头去,淡淡的说,“翎儿走了?”
“嗯……”
“蔬果备好了,你随意进些吧。”
果然是极体贴的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我低着头与他进去屋里。
晌午过了,还有下半晌呢。家里童子眼巴巴的守望,也在这时被我狠心的丢去脑后了。
……我不是逃避,只是输不起。
我不是真的呆子,只是明白了事情,却又硬要让自己不明白。
情之一字,不是输,便是嬴。我白长了二十四年的个子,却从未弄懂过如何区别这输赢。输赢也是一线之间,恰如爱恨,一体之两面。我以往也忍不住问过台甫,纵使知晓他那样清雅的人不定会回复我这般俗不可耐的疑惑,却还是问了。台甫未嘲我,只是看着我,露出几乎无法识别的笑容:若是你觉得无悔,觉得开心了,哪样结局不是嬴呢?
情这一字,给得多,便是乐;索求得多,便是苦。这个道理,我倒是从那话里听出来了。
只是想起幼时偷偷去毓儿家时,也曾见过白府的二姨娘依着窗楣落寞的唱:帘漠漠,帘漠漠,天淡一帘秋。自洗玉舟斟白醴,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流。
这样孤单可怜的调子,一点也不似得宠的妾该唱的。后来姨娘在房里吊死了,许多人都说她又想荣华富贵又忘不了旧情郎,太贪心。这便是索求太多的恶果。
……我不贪心,因而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什么红颜知己……我不怕求不得,却怕求得了输不起……唉,我这样懦弱的人,果真如同翎儿姑娘所言,当真是点化无用的。
我很沮丧地将这些说给台甫听,他却说你能想到这些,总算是有慧根的。我苦笑道:“台甫莫安慰我,这些个事情,非当事者不能懂得其中辛酸,他日台甫若是也有了情孽之祸,就明白我此时心境了。”
他很平淡的看我一眼:“你怎知我没有?”
刹那间我是真目瞪口呆了。
我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台甫是何样的人?打相识起,便令我觉得如沐春风仙风道骨般的人物,这样脱俗之人也会耽于一个情字么?我以为他纵使面对一张情网,也不至于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可台甫从不打诳语,由不得我不信。于是只能斟酌着那张平静而丝毫看不出烦恼的面孔,猜想是怎样的情祸。
而后与台甫又说了许久的话,道别时,月已上中天。他缓缓说,你回去后,凡事小心些。
我走出篱笆院子,半道里回过头去,台甫站在原处向我微微的笑着,温柔的目光几乎令月色流曳的冰冷不复存在。这样子还是不含情的,若是含了情……忽然惊觉:我这是想什么呢,这些原本就不是该我想的。这样想怕亵渎了台甫,我颇觉惭愧的离开了梅林。
月盈星黯,因而一路上的夜色未免单调,远没有星子布满天穹时的变幻多端。距离城门关闭还有大半个时辰,我不紧不慢的走,凉风习习,也很惬意。只是毕竟不早了,土道上只有我一人徒步而行,且又没到蝉虫该出来的时节,一路我只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
天地间仿佛就只有我一人,很寂寞。
我想站在篱笆院子里目送我离开的台甫,一定和我一样的寂寞。
尽管他有那样平和温柔的淡淡的笑容。
我没见过他寂寞的表情,却听过他寂寞的事迹。那个本来很娇憨的丫头之所以总是针对我,就是因为有一日我曾在她极度哀恸丧失了起码戒心后听到了台甫的种种。她或许有些心虚,或许觉得很失分寸,总之对我开始迁怒怨愤。她说那些都是她乱说的,叫我不要信,可是她越这样,我越深信不疑。
我几乎确信了台甫在极度痛苦的爱恋着一个人。可是我看不出那痛苦。
台甫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是高人,我是凡夫俗子,我被自己的懦弱性情和情爱折磨着,并且毫不保留的显著于表。台甫却是那样的安详而沉默。我以为他比之我高明的地方,就是能忍我所不能忍,平我所不能平。最起码,他不会给人落魄可怜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被他所爱的人必定异常幸福……
换作是我,却不定了……
翎儿姑娘看我不顺眼时,没少说一些挖苦的言语,虽然刺耳难听,却又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如今我越来越怕她,其实也是为她那双锐利非凡的眼神,在她面前,我仿佛再也没有秘密,一切都被剖析得干干净净。她曾用很冷的声音对我说:“你,无非四字而已——妄自菲薄!白家小姐瞧不起你耍弄你?其实是这样想的你自己瞧不起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令人生寒。我被她说得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说得是,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如何能让别人觉得幸福?
我输不起,也给不起这样的幸福。
不知走了多久,“先生!”童子跑到我面前,埋怨地叫道:“早上出门的时候百般叮嘱了您,怎的还是这么晚回来?您看让白小姐等了多久!”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然回到了自己的草居,一道娉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从门里走出来,“悦方……”那双含情忧郁的美目朝着我,欲言又止。
这道美丽的倩影我曾在梦里无数次见到过,多到令我再也不敢入梦。
这时并非做梦,但是夜色中只有我冷清的身影,她单薄的身影,无言相对,恍若隔世。
我不是不懂她的用心。我晓得白家提出退婚后,她以死相逼令她爹改变的主意;我也晓得她一心一意只为我,只愿嫁我,可是……我更晓得她爹提出的入赘的用意。自然是要我知难而退了。一个落第的秀才,就算给他入赘,堂堂知府大人难道就会看得起?他不过是勉力维护一下女儿的心境,就等我自己识趣的挥剑斩情丝了。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不是没有想过什么都不顾只想和她在一起,可是……这世间,哪里如同书里说的那般美好,人人除了情爱皆不需考虑其他?现实的世道,远没有才子佳人那样的风景。书中的才子佳人,不愁吃穿,不愁生路,一生只为一场情爱,自然幸福;可我得愁,我如何能给她幸福?就算在了一起,相恋的甜蜜能维持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总有一日会消磨于柴米油盐的琐事之中吧?莫非到那时,两人再来后悔当初的决定?
“悦方……”
“……毓儿,回去吧,晚了你爹会担心的。”
“可是——”
“毓儿,别再来了,死心吧,我不会娶你。”
“悦方,我可以说服爹的,只要你……”
“……毓儿……无关你爹的事,是我不想再与你一起了。”
“你!!”她惊骇莫名的瞪视我,颤声道:“悦方,你真要舍弃我?你忘了我们立下的誓言?你真不要我了么?!”
我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她泫然欲绝的双眼。
我就是这般的懦弱。
……或许翎儿姑娘当初说的真是对的,我这人,除了懦弱之外,还执着着不可能有的完满。一旦发现这是段有可能无法善终的感情,我竟然可以轻易的选择放弃……
她任由泪水无声的滑落,她毕竟是知我的,因而看着我的神色便能懂得这已是我最后的选择。她蠕动嘴唇,轻道,悦方,并非我负了你。而后终于泣着夺门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今日我终于等到她绝望。
“先生……哎呀,白小姐!”童子追了几步,又跑回来,气呼呼的说:“先生您还不追?!”
“有什么好追的……”我慢慢向屋子里移动步子,身体如同被抽去筋骨般使不上劲。
“先生您真是的,人家白小姐晌午一过就来了,眼巴巴的等您到现在,您倒好,没说上两句话就气得人哭着跑了……”
我把门合上,童子叨念的话音被彻底阻隔在外,泪水也终于决堤而下……
这晚半夜弦声依旧幽幽的响起,分外酸楚凄凉。
我睡不着,拥着棉被,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子是才子及第娇妻在侧,一会子是书生落魄眷侣别离,一会子书里戏外,一会子世态炎凉。
最后竟然想起了台甫,想起那日翎儿姑娘泪眼婆娑地说道:“我错看了他,我以为,他一生与情无缘,却不料,他如今心上最重的,便是这个情字,他如今眼里仅有的,便是那个无情之人……冤孽,冤孽呀……”
“你没见过,他竟然就那样坐在两人的身旁看他所爱的人对别人温言细语嘘寒问暖,他竟然费尽心思的为他爱之人之所爱排遣忧难,他竟然能笑着为那两个人圆场只为他们和美,他竟然可以对他所爱之人说你终于求得了所爱这一生有他相伴真好……他的情意竟然到了这样卑微的地步,他的用心竟然到了如此庸俗的程度……这不是我的大哥,不是我那个无欲无求清绝出尘的大哥,不是我那脚踏七星才冠天下的大哥,不是那个我最敬最爱的大哥……他这是……他这是怎么了……”
她揪着我的衣领惨颜道:“我好恨!我明知爱一人并非过错,可是为何要爱得如此之苦?为何要爱得如此绝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这样爱一场,究竟为了得到什么?……呆子!你这木头呆子!你知不知道,有个人无悔的爱你你该是多么的幸运?你知不知道若是不珍惜该得天打雷劈的命运?!”
“姑……姑娘你放手……”
“我恨他!什么水然公子……呆子,你日后若是也作他那样负心的人,我便毫不留情的结果了你!纵使陪上我一生的修为也在所不惜!”
那时她恶狠狠的神态吓住了我,我知晓她最后的那句话并非真是对我所说,却还是不禁青白着脸想象被她所恨的人该是怎样可怕的下场?她竟然因为台甫……而升腾起杀机。这该是个可爱而娇憨的女娃娃呀……唉,莫非情字就是如此害人,连旁观之人也逃脱不得?或许连台甫这样的清流人物都逃不过的一个情字……真真是世间最难手书的一字了……
自然,我这般俗不可耐的小人物,便更无法书写这一笔了。所以在如泣如诉的哀婉弦声中迷迷糊糊睡去时,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惨淡笑意。
梦里有一望无际金色灿烂的油菜田,我折下一些小花,插在毓儿的发辫上。她羞怯的问我,好看么?好看,我答的时候笑得傻乎乎的。
这个时候阳光如此温暖,这个时候两人还是两小无猜。她在听到我的回答后悄悄绽放的甜美微笑,是我一生得以珍藏的宝贵记忆。我忍不住牵住她的手,说,以后我要为你折一辈子的花,替你插在发上,好看你欢喜的笑靥。于是她躁红着脸蛋儿由我牵着慢慢地走。那时我毫不怀疑我们可以这般携手走遍天涯海角直到沧海桑田。
可我终究放开了她的手。
由于我的胆怯与懦弱。
我独自走下去,烟雾朦胧的梅林里,台甫垂首认真抚琴弹奏,每一夜幽缓悲楚的弦声便是流泻自他修长好看的指尖。月光映在他墨色的长衣褶皱里,冰样的光滑,冷清无比。他这一生或许就连与所爱之人携手都未曾有过,因而我总觉着他应该比我更加可怜寂寞。可他这样宁静安详的面庞,令人无法想象他真的被一个情字所折磨中伤。
台甫……你真的心平气和么……
他抬起头,温柔的笑意敛藏在深邃的瞳孔里……兰兄……他缓缓开口…………
——“先生!!!白小姐昨夜里自缢了!!!”
童子急促的拍门声与尖锐的长叫,终于划破我所有的梦境。青白的天光透过窗格子映照在微潮的地上,我的表情隐没在房间黑暗的一角。
……毓儿,去了……?
白府挂出了丧裱灯笼,手臂扎着白绢的人在院内外来来往往。
她真走了。
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她羞怯美丽的笑容,再也无法见到她偷偷瞧着我的爱恋神色,再也……一辈子也,无法,再紧握住她柔软的小手……
“先生……您别站在这里,白小姐因您而死,白家的人不会放过您的!”
可是我想看看她最后的容颜……
“先生,走呀,快走呀!!”
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再看看她最后的容颜……
“先生!先生我求您了,我跪着求您了……”
——“兰、悦、方!!”
来不及,有无数的人影从白家红漆青墙的院门里冲出来,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吼道:“你害死了我女儿,还敢来吊丧?!我打不死你这祸害!来人呀,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死他也不用偿命!!”于是瞬间拳脚夹杂着棍棒暴风骤雨一般径直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的护住头却护不住身子,火辣的疼痛让我知晓自己皮开肉绽,或许血迹也渗透了单衣,童子被挤在圈子外惨烈的哭叫着,你饶了我先生你饶了我先生,他只是个弱书生,不能打,不能打!!
“——兰悦方,你辜负我女儿,你害得她惨死,我今日要你偿命!”
我惨笑,是,我辜负了毓儿,可是你这样的爹就没错么?是你逼我辜负了她。
突然一棍子横抽我的头,鲜血立刻溅出遮蔽了我所有的视线,童子的惊叫嘎然消失,他恐怕已经吓得再也无法动弹了。我吃力的望向大门的方向,虽然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再看不清楚,却仿佛能见到毓儿单薄的身影在向我招手。
打吧,打死我吧,我本来就不怕死的……
这句话也许在我意志模糊的时候不知不觉说出了声,因而有个人幽幽地接口问我:“既然死都不怕,却为何害怕接受一片真情?”
——台甫?!
熟悉的气息围绕在我身旁,已经再没有任何拳脚施加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周遭瞬间呆滞的气氛,我知晓,台甫出现的地方,凡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无法抑制地真心崇敬。
“他的罪过,不能用死去赎。”台甫平静淡泊的声音再次响起,“把他交给我吧。”
停顿片刻,“……令媛,也交给我。”
我心口突然一松,颓然倒地,彻底与意识挥手道别。台甫,你竟然还是救了我这么个胆怯而懦弱的蠢人……不值得。
……纵使救了我,毓儿依旧是走了……
我睁开眼睛,已是泪眼朦胧。梅林依稀的连绵在窗外起伏,台甫在床榻边怜惜地抚摸我受伤的额头,像安慰一个孩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望着他,涩涩的问,“台甫,你真的为情所困么?”
他淡笑着摇头。
“……真的?”
他轻轻的说:“我有所爱之人,但我并未为情所困。”
“悦方,”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明亮的双眸凝视着不可触及的远方。
“世间的情爱,并非只有一种。情这一字,便若饮水,冷暖自知。不是人人陷入情爱,都会显著于表;有千样的人,便有千样的情。你见我洒脱,或许觉得我是勉力强咽心酸,可你怎知我真有心酸?”
“我纵使难过,也不过是觉得宿命弄人,可惜后缘太浅罢了。谈不上心酸。”
“台甫……”
“我知晓你自翎儿那听到许多话,可她只是一己之思,做不得准。我本就是看破红尘之人,于情爱之事,更是看得分明。这一生,我与他有缘相见无缘相携,能看着他开心,能陪他走一段路,能为他铺一条道,我愿已足矣,还有什么需得着心酸的?”他平淡的脸色依旧恬静,澄澈的眼底荡漾着心满意足的情绪。我不得不信他的话,不得不承认他这份没有杂质的爱情。
“那么我呢……我为何总是如此心酸?”
“你……心魔难息呀……”
“你自认卑微而不敢面对,你真心爱她却无法表明,你不怕现在与她分离,你只是害怕,若是她跟了你,却在日后懊恼后悔,你将如何面对这样苦痛的命运?你害怕失去,所以宁愿永远也不能获得。”
“悦方,你怕与她守不了终生,你怕给不了她安乐,所以你骗自己她是玩弄你的,你骗自己你是可以放下的,可是你这般想,岂不是作践了她对你的一片痴心?其实哪里需要想这么多?有个人爱你,疼你,为你,你还需得着计较斟酌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圆美的事么?悦方,你呀,说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说穿了,却是太贪心……”
我头一遭听到台甫谈论情爱如此细致深刻,不由得听到怔了。
“你不是曾问我,世人违犯,卧不安席,罪可解乎?”他淡道,“其实,罪有可解者,亦有不可争者。情,便是这世上最不可争之错。悦方,你要懂得,举棋不定之时,一切随缘便好,不可强求,亦无须推拒。”
“我……咝……”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嘴角也破了,说话不清楚,我低声道:“我……我其实也懂得,却胜不了心魔,我终究太自私……”
“人哪有不自私的呢?”台甫叹息道,“连我,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而不顾翎儿的痛楚一意孤行么。”
“……悦方,你不用太过自责,举凡是人,总会有动摇不定的时刻,你是凡人,因而会惧怕懦弱是正常的。人心本就不可能清纯如同白纸,一念之差,虽然有时会造成不可挽救之错,但那差错的一念神佛却是会宽恕的。”他忽然自朝远方的凝视中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你还有上好的日子。你日后会有子孙,其中一个聪慧灵巧的孙儿,有仙人庇护于他,你的后世会有享受不尽的福泽。”
“孙……儿……?”
“嗯,”台甫的眼神有些迷离,“很优秀的年轻人,名唤泽琰。”
我奇怪他怎会知这许久之后的事,却更觉得好笑,我还会有后人么?莫非我还会有娘子?我笑不出来。我压抑着声音说:“台甫,我不会有毓儿以外的娘子……”我亲造出的恶果,我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尝。
昏睡时我总在梦里一遍遍重复的想,是不是失去了,才知晓珍贵?不,不是的。未曾失去前,我便知道毓儿甜美的微笑对我多么重要,失去后,懂得的不过是“不能失去”,而那份珍贵,却自始至终都明白在心底。
所以梦境里总是重复着往日美好的记忆,就连她落着泪轻轻的说,悦方,并非我负了你,也同样令我在尖锐的痛楚后更加明白她的真心。
是的,毓儿,并非你负我,而是我负了你……
台甫这时忽然说,“你自然不会有白家小姐以外的娘子,”他微笑,“你那个孙儿,本就姓白。”
我猛地里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瞧着他,他却又回过头去,望向窗外。院子里似乎有脚步声,台甫的目光渐渐收敛,可见的情绪全部深藏进深邃的瞳孔里……他忽然慢慢地道,“所以说,缘分天注定,避也避不掉。”
这时茅屋的木门突然被一把推开,随着风中一股清雅的淡香,一道人影缓缓走进来。
豁然照亮堂内的日光里,我不由自主的张大嘴巴,嘴角的伤口又破开也不自知。
进来的人先看见了我,又看看台甫,然后再看向我,神色莫测。
我看他却已然看到呆了。
这般风华绝代的样貌,玉树临风的身姿,世间能有几个?明明很温和的笑脸,只是狭长的凤目中微微闪烁着毫不掩藏的鄙视的眸光,他微微翘起嘴角,自上而下俯睨我。
“你是谁?”清冽的嗓音划过空气,仿佛万年寒冰的利刃。我在他冷酷的视线中冻结成冰。
他无疑是位极高傲之人。从见到我至以后,除了“你是谁”三字的诘问外,再未同我说过半个字。
台甫请他为我医治,他佯怒,说金翎儿巴巴的拖我来,就是为了你要我替个凡人医治?台甫对他一笑,你不愿就罢了。他却也笑出声,说我怎敢不愿,难得无所不能的你求我一回,我岂能拂你的面子?后来就真替我治了。
他医治我时双目里仍旧是冷冷的眸光,看着台甫时还有一些温度,朝着我时却能冻死人了。我听见台甫唤他,水然。这个名字,不可谓不振聋发聩,当日翎儿姑娘口中那个恨到极处的人,便是这名字。
——原来,他便是台甫心中之人。
这一日,台甫有些高兴。虽然未曾表露,但那双清目中淡淡弥散的欢喜却是确实的。翎儿姑娘后来也来了,她先不怎么与台甫他们说话,只管照料我,倒是令我受宠若惊。自她口中我才晓得,原来我整整昏睡了十二个时辰,毓儿则安排在隔壁。提到毓儿我心中一痛,挣扎着要下床去瞧她,翎儿姑娘冷冷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说完却看到我眼眶一红,便怔了下,垂下头去。半晌,才说,好啦,是我说话难听,你别怪我。
又伸手将我压回床上躺好,道,你急什么,有大哥在,保管还你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她见我闻言满面惊诧,啐的一口,说你是呆子吧,相处这些日子还猜不出我们来历么?说完撇撇嘴,出去同台甫他们饮酒说话了。
留我傻愣的躺在床上。
窗外本来偶尔才有一两句说话声,打翎儿姑娘出去后,总有意无意地同水然公子抬杠,这才热闹起来。这二人口才旗鼓相当,辨到精彩的地方,连台甫也会笑出声来;只是笑过之后,笑容会在他嘴角慢慢凝结成一种孤单的纹路,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灿烂的笑容于台甫总是出现得太过短暂,他的笑容似乎向来只甘于淡薄,轻松的神情昙花一现后面上便只剩下更加琢磨不透的朦胧。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表情。
似乎是在并不遥远的记忆里,平静的永月湖湖水所映出的一张男人的面庞,憔悴而疲惫,又有着下定决心的坚持,那是我,在决意放弃毓儿的时候的表情。
台甫与我不一样的,只是没有我那份憔悴与疲惫。他明亮的眸光凝视着远方,已经越过他身边的两个人,看向不知名的某处。决然又不舍的眼神,这是割舍所爱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那日翎儿姑娘曾说,台甫三日后要远行,算时候,今日已是第三日了。我怔怔的想,莫非——
莫非……
“月来可好?”
“很好。他近日是越来越懂事了,也会学着体贴我了,多亏了你平日多陪他开导他。”
台甫笑了笑,“日后,除了他,还有谁能体贴你呢?”
“不是有你嘛!”
水然公子朗声长笑,我听着,缓缓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有脚步声进来,睁开眼睛,翎儿姑娘刚好坐到我床边。她闷着声音说,我替你换药,然后一颗晶莹的泪珠,随着她的话音从她腮边滚落下来。窗外的两人,有一人还开心的笑着。另外一人则安静的舒展开淡泊的纹路。
我想,台甫这次一别,定然是永生了…………
台甫果然非常人能比,他一生所书的一个情字,不似我的懦弱,不似常人痴狂,细流一般自然安宁无声无息。他爱人并非要人爱他,只为此生值得了,他便满足了。我却竟然还忧虑什么日后若是毓儿不再爱我该如何……果然贪心。
入夜里水然公子起身告辞,趁着酒意笑道,你得送我。台甫竟然点头答应,我送你。
他扶着水然公子的臂膀,陪他缓缓走进氤氲的梅花林里。恍惚传来声音,“走慢些……”“还慢,那我回去可得天亮了。”“……我扶着你,慢慢走吧……不急……”
有细碎的闪着菱光的冰花儿开始飘落下来,我惊道:“下雪了!”
翎儿姑娘微微点头:“下雪了。”
冬日最后一场纷飞的扬雪,带着梅花儿瓣瓣地飘,一贯幽静安详的此处,在春阳来的前宵,静静流走最后一丝清香。
“你走慢些。”
远处有人轻轻说。
……挽着我,走慢些…………
翎儿姑娘长长的叹息,我与她一齐无言地凝视窗外。秀美簇锦的梅林,竟然败了。
随后我沉沉的睡去,梦里又回到那片灿烂金黄的油菜田,毓儿扎着几朵小花,忧伤的对我说,悦方,并非我负你。
我流下泪来,颓然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抱住我,陪我哭。我不负你,悦方,我不负你。我在这里陪你,在你心里,陪你。
呜咽的弦声又响起,她轻道,好悲伤的曲子……悦方,每一夜每一夜,我总听见这样的曲子,仿佛那就是专弹给我听的,让我在这样悲伤的弦声里想你。
……不是的……毓儿,这是弹琴的人在告别爱情……
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弦声。看向窗外,翎儿姑娘呆立在旁边,台甫背对我坐在琴桌前,不言不语。
这已是最后一夜了。
台甫墨黑的长衣逶迤于地,白梅的绣样混在一地的落花里,分不清哪一朵是实,哪一朵是虚。月色本来就冷清,快要远去的人,总会令人觉得分外的寂寞。仿佛离别的悲伤已弥散到空气里,再被吸进了每个人的身体里,惆怅而压抑。
台甫忽然慢慢站起身来,微侧过脸。细碎的水光闪烁在眼底,他一笑,翎儿,我走了。
这一刻,她傻了,我也傻了,台甫却转过身去,渐渐消失于我们的视线里。
她终于回过神来,“不——!!”跟着消失踪影。
我愣在那里。片刻后,我挣扎着下床摸进隔壁的房间。毓儿静静躺在床上,苍白的容颜,没有呼吸。我跪在她身畔,握住她的手,一手都是冰凉。可是你没有消失,我欣慰的想,你没有消失。
你没有消失,我还可以碰触你,我还可以抱住你,我还可以凝视你秀丽真实的脸庞而不用只能在记忆的长河里默默的悼念。毓儿,你没有负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将额头放在她的手背上,默默等待。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有迟缓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翎儿姑娘面无表情的走进来,拿着一块玉佩,施法后玉佩晶莹的光泽化作一道长虹融进毓儿的身体里。
“这是大哥送你的。你有慧根,百年之后,我再来迎你。”
这时床上的毓儿轻轻呻吟一声,缓缓张开眼睛,转过头,看向我。我张了张口,还没能说出话来,泪水终于先行缓缓落下…………
矫矫千年闲鹤,茫茫万里轻风,阑千三面看晴空。空落落,情寞寞……
有人走了,总有人留下。
台甫曾说,我还有上好的日子。
所以我陪毓儿回了白家,毓儿的爹在惊愕之下以为这段姻缘是老天注定,终于准我们在一起。白家只有毓儿一个独女,我还是入了赘。成亲后陆续添丁,岳父辞官告老还乡后,一家人日子过得还算完满。家里的两个儿子,日日被我耳提面命往后我的孙孙要叫泽琰,弄得全家哭笑不得。毓儿总说老头子老疯癫了,说完掐我一把,掩唇而笑。我也笑,我从未想过此生会如此幸福,握着毓儿不复娇嫩的双手,终于了沧海桑田之感。
雍熙三年,毓儿先我而去;至道二年,我也撒手人寰。
接我的不是翎儿姑娘,是位眉目清秀的仙人,他说他叫意柳。他说我原本是王母发上的一只朱砂蝉簪,王母游玩时不慎掉入凡尘,借身成人。他将我的魂魄凝成原型,将我送给了他的爱人。
我看着他的爱人,那样熟悉的样貌,却少了许多当年的悲伤,一付娇憨可爱的样儿。原来就是翎儿姑娘。我笑了,日后便插在翎儿姑娘的发上,随她修行,随她重返人间,见着了我的孙儿,见着了另一场离合悲欢。
她曾问我,呆子,你还想修行么?你想不想随你娘子再世投胎续缘?我摇头,我的娘子只有毓儿,纵使她再世为人,也不会再是我的毓儿了……她点头,随后又叹息。
是的,一生一世情,斯人已去,最爱你的人,从此,便不在了。
台甫:
不要联想到12国,台甫在古时是表字的代称,这里因为无法直呼赤松子名讳,所以胡乱以台甫相称。
泽琰:
白玉堂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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