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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

守卫不敢怠慢,过一会,厚重的牢门便再次推开,门边的火炬也再次点燃。

男人摒退了守卫,独自走进牢房,高大的俊朗的身影令狭小的空间一下子紧窒起来。

随着他缓步的走近,狄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觉一股与凌珑异常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无形气势,如山如海般朝他压迫过来!

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熟悉,熟悉到缭绕心头多年的一个模糊的影像油然浮出水面,几可脱口呼唤!

“你……你是谁?我们曾经认识的吗?”

来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叹,“头脑还算清醒,反映也够机灵,唉——却为何,会糊涂至此?”

手掌轻轻地拍落在狄朗没受箭伤的肩膀上,动作眼神,带着浓厚的怜恤和痛心疾首的嗔责。

狄朗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彷佛小的时候,也经常被他这样拍过肩膀。

来人没有再让他猜谜,缓缓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啊——君莫哥哥?”

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被及时按压在喉咙,狄朗瞠目结舌地呆视着君逸凡,抑低了声音道:“你……怎么竟会是你?”

君逸凡微微一笑,俊朗的面孔如云拨月,“难得你还记得我?呵呵,你也长大了!我在战场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你……?战场上……?”

狄朗喃喃叨念,脑海中灵光频闪,倏然间整个暴跳起来,君逸凡一把捂住他的口,“别叫,否则我今晚救不了你!”

“你……你混帐!谁要……你救?!”

狄朗咬牙切齿的怒骂从君逸凡宽厚的指缝间断续溢出,宝石般碧蓝的眼眸挟着四溅的火花。

他明白了!

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会输得这么惨,原来凌珑的军师竟然是君逸凡!

曾被桫椤国誉为战神的博弈老人一生收过无数弟子,却只对君逸凡和狄朗这两名徒弟赞不绝口,预言普天之下,能在战场上打赢狄朗的,只有君逸凡一个人!

而他如今沦为阶下囚,也完全是拜眼前这个曾被他敬为兄长的男人所赐!

如火山爆发的怒气使狄朗忘形地挣扎,想挣脱牢牢桎梏着他的链锁,扑上去找君逸凡拼命!

君逸凡早有准备,一指点了他穴道,他爆跳如雷的身躯顿时软颓下来。

“你先别激动,冷静下来听我说。”

君逸凡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今夜,是特地来救你的,但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俊美无匹的脸庞,随着幽长的叹息笼上一抹比夜色更为深沉的阴郁!

是的,他来了,他来救人了!

因为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狄朗白白送掉性命,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来冒险!

毕竟,这也是他唯一可以为奈茉朵做的事情了,如果狄朗死了,奈茉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狄朗的哑穴也被君逸凡一并封住,傲气的蓝眸毫不妥协地眨动,诉说着他满腔的愤怒。

君逸凡好笑地拍着他的肩膀,沉吟少顷,认真地道:“奈茉朵不是凤天国君杀的!杀死她的另有其人,你恨错人,也找错报仇的对象了,凤天国君……的确是冤枉的!奈茉朵被杀害时,我恰好在远离京都的地方碰见了凤天国君,所以,我妹妹的死,根本与她无关!”

狄朗闻言,心头大震,苦于穴道被封,只能瞪大了蓝眼充满惊疑地盯视着君逸凡。

君逸凡道:“如果你答应不喊叫,我便解开你的哑穴。”

虽然厚实的牢门隔音效果很好,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必须处处谨慎,否则功亏一篑,他今夜的牺牲就不值得了。

狄朗拼命眨眼,眸中狂野锐利的锋芒也渐渐疲软下来。

君逸凡再叹了口气,边解他穴道边道:“时间不多,我只能长话短说,总之狄梅尔都是骗你的,她想入侵凤天国,却怕打不过镇守落雁关的凌霄,才会对你慌称奈茉朵是凤天国女皇杀害的……”

“哼,你有什么证据?”狄朗急切地截口,“你如今偏帮着凤天国对付桫椤国,叫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

君逸凡俊颜一端,严肃道:“奈茉朵是我唯一的妹妹,难道我心中的悲恨,会比你少吗?而我的为人品性如何,你也应该清楚!你就算不肯相信别人,也不能怀疑我说的话!”

狄朗脸色发白,整个沉默下来,狄梅尔虽然是他的亲姐姐,但君逸凡是他和奈茉朵从小就景仰崇拜的人物。

如果凌珑真的是杀死他妹妹的凶手,以他的精明睿智,决不可能会被仇人蒙蔽而调转矛头帮助仇人!

狄朗越想越心惊,握拳透爪,浑身僵冷,嗫嚅道:“这……这么说……那杀害朵儿姐姐的到底是谁?”

君逸凡冷笑,“这恐怕要问你二皇姐才清楚了!我曾经回国向你皇姐解释过,想劝她退兵,但她根本不听,只一口咬定凶手就是凤天国君。哼哼,我想,这整件事情,恐怕都是你二皇姐一手策划的!”

“不……不可能!”

狄朗大惊失色,颤声反驳,虽然狄梅尔不顾他的安危拒绝与凌珑签约,令他有些心寒,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从小疼爱自己和奈茉朵的皇姐,竟然是如此歹心狠毒之人!

“当然,这些都是我猜测的,你不相信可以回去查证,这也是我今晚来救你的目的,希望,你将来可以找出真凶,为奈茉朵报仇!”

君逸凡也不急着逼狄朗相信,伸手掂掂栓铐着他的锁链,发现竟都是玄铁所铸,寻常兵器无法砍断,心头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朗若星辰的俊目中绽出复杂幽深的光芒,就算他没命等到狄朗找出真凶那一天,但若能消除狄朗对凌珑的误会,也算功德圆满了吧?

思绪间掌力透指,玄铁链应声而断,君逸凡毫不迟疑,出手如电,接连解开狄朗全身被封的穴道。

狄朗得了自由,马上一跃而起。

君逸凡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他穿上,又把人皮面具递给他道:“巡夜的将士都已经被我调往别处,你身材跟我差不多,等会就假扮我出去,驻守天牢的侍卫都很敬畏我,不会盘问你什么的,而且天黑他们也看不清楚,我的马就绑在牢房外,它是匹通性的良驹,会带你到关门。”

君逸凡说着,掏出一方金光闪闪的令牌,俊目含情,依依不舍地摸了摸上面镶铸的金漆,毅然塞给狄朗道:“这块令牌,是凤天国君以前赐给我的,你拿着它出关,保管畅通无阻。”

狄朗接过令牌,迟疑道:“你放了我,自己会不会有危险?凤天女皇原本要在明天吊死我,你这么做,分明是跟她作对,虽说你立过大功,但伴君如伴虎,她……她会原谅你么?”

“唉……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君逸凡沉声低叹,轻推狄朗到门口,“你不用管我,我自有脱身之策,快走吧,天亮就麻烦了!”

“好!”狄朗咬咬牙,抱拳道:“君莫哥哥的救命之恩,朗儿记下了,回去以后,我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君逸凡欣慰一笑,道:“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皇姐曾经透露,她在凤天国君身边安插了奸细,但我查探了好些日子,总是没有头绪。如果你有心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希望你肯让我把这个人情卖给凤天国女皇,替她探听出这个奸细是何许人也。”

狄朗错愕地望着君逸凡,不禁对凌珑的能耐刮目相看,暗忖:“想不到心高气傲的君莫哥哥,竟会对她忠心耿耿!能让君莫哥哥这么死心塌地卖命的人,恐怕真的是不简单吧?”

敛起心中异样的感觉,伸掌与君逸凡紧紧相握,郑重许下男人之间的承诺!

“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

君逸凡松了一口气,吹熄了门边的烛火,扬声命令守卫来开门,自己则躲在门背后,让狄朗冒充他走出牢房。

狄朗忍着一身的伤痛,竭力保持镇静,守卫果然不敢多言,弯腰恭敬送他出去。

出了天牢的大门,狄朗恍如再世为人,不及多做感叹,骑上君逸凡的骏马,飞驰而去。

留在牢中的君逸凡在墙角慢慢坐下,平静地等待着红尘十断的发作,没有告诉狄朗更多,是因为知道就算告诉了狄朗,他也来不及替他去取解药了。

今夜,狄朗受的打击已经够大了,就让狄梅尔在亲弟弟的心目中,保留最后一点点形象吧!

反正,他呆在凌珑身边,每天相见不能相亲,也是备受煎熬,活得生不如死!

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俊美的朗目轻轻阖上,穿过记记的时空,与心版上铭刻着的曼妙身影幽然神会,弧度绝美的唇瓣梦呓般喃语,“楚儿……楚儿……如果有来生,你会不会原谅我……”

****** ******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

天刚朦朦亮,凌珑便被仓惶失措的喊叫惊醒。

柳影利索地披上衣衫,下床去开门,喝道:“何事惊惶?”

刑狱官磕头如捣葱,彷佛惊吓过度,语无伦次,“闹……闹鬼了……牢房……变了人……不……不见了……”

凌珑整好衣冠走出来,叱道:“镇定点!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你方才说谁不见了?”

刑狱官胡乱摸一把脸上的汗珠,结结巴巴道:“今……今早上……我们发现王子……王子不见了……变……变成了另……另外一个男人……”

“哦?竟有这等怪事?”

凌珑蹙起秀眉,闹鬼之说当然不可信,狄朗八成是被人救走了。

可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她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俏脸微沉,按压下火气,挥手道:“走,朕看看去。”

“遵……遵旨……”

刑狱官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凌珑后头。

凌珑带着柳影和铁血卫赶往天牢。

牢门外,一干狱卒围着“闹鬼”的牢房指指点点,却谁也不敢冲进去捉人。

铁血卫踢开沉重的牢门,鱼贯涌入,将坐在墙角的男人团团围住!

凌珑随后走近牢房,黎明薄弱的阳光透过小天窗投射在男人身上。

男人屈缩在地,彷佛正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动。

凌珑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那张俊逸非凡的脸,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惊呼道:“你……怎么是你……?”

君逸凡艰难地抬起头迎视凌珑,掩抑着巨大痛楚的俊目,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苍白如纸的薄唇微微颤动,逸出一声暗哑的低语。

“不错,是我……”

话音未落,蜷曲的身子又是一阵痉挛,勉强吞下涌到喉头的腥甜,淡然道:“而且,狄朗也是我放走的!”

凌珑微微一震,绝美出尘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盯着他的眼眸宛若两泓寒潭,清澈,但冰冷彻骨!

“为什么要救狄朗?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君逸凡黯然一笑,心底更添几分凄凉,俊脸上的表情亦是高深莫测。

“我不忍心看他这么年轻就送掉性命,而且以我的武功,这座天牢还难不倒我。”

如果凌珑要因此而杀了他,他决不会皱一下眉头,死在她手里,该是他最好的解脱吧?!

凌珑沉眉,与他那双虽然失去神采,但依然深邃俊朗的瞳眸对视。

发现他幽然黯淡的眸光里,盛着沉挚的温柔,苍凉的无奈,压抑的痛楚,还有流转了千秋万载,却始终无法对人言的刻骨爱恋……

凌珑被这样复杂而奇异的眸光触动,脑海中掠过一片短暂的空白,神思晃荡,蓦然间醒悟了什么,失声道:“你——原来你……就是子虚?”

君逸凡呼吸略一停顿,英俊的脸容扭曲成混合着痛苦及哀伤的情绪,却没有摇头否认。

忿怒,顷刻像某种张开的羽翼紧紧地攫住了凌珑!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欺骗她?

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易容化名来助她击退桫椤军?

如今,却又不惜与她对抗,私自放走狄朗?

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太多的震惊和疑惑搅得凌珑方寸大乱,几乎要为自己的愚笨和迟钝痛心疾首了,难怪一直觉得那个相貌普通,却有着致命吸引和神奇魅力的军师,熟悉而亲切,原来他,竟然是君逸凡易容假扮的!

“捉住他!别让他逃了!”

柳影不认识君逸凡,也不清楚他与凌珑之间的恩怨纠葛,当即毫不迟疑地对铁血卫下达命令。

铁血卫见识过君逸凡的厉害,迅速摆开阵形,刀剑出鞘,运足十二分功力袭向君逸凡。

红尘十断发作,君逸凡早已是无法动武,眼看刀剑化成密集的光网当头罩落,暗叹一声,闭上双眼,任由宰割。

鹰和雁大感奇怪,但没有凌珑的命令,他们也不敢擅取君逸凡的性命,杀招在千均一刻之际收敛,化掌为擒拿,将君逸凡狠狠按倒在地。

“哇——”地一声,君逸凡已是极其脆弱的身子经不起粗暴的对待,抑在喉头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狂喷而出,铺染了一地。

凌珑吃了一惊,因地上骇然刺目的颜色心悸不已!

铁血卫并不因君逸凡吐血而有所迟疑,将他从地上拽起,拖到凌珑面前。

君逸凡毫无挣扎的能力,被这一拽一拖,牵动五内,气息又是阵阵翻搅,经络百骸,剧痛难当,顿时全身冒出冷汗,死死咬住牙龈,不让痛苦的呻吟溢出唇角。

凌珑将他的痛楚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莫名地揪起,强行忍住探看他的冲动,冷冷道:

“你可知私自放走死囚,罪无可赦?”

寒若冰霜的声音如矢箭般射出,与肆虐着的红尘十断一起狠狠击中君逸凡。

君逸凡微微一笑,笑容却是惨淡无比,“我知道!我愿意接受任何惩……”

“罚”字未能说出,体内排山倒海的痛楚呼啸袭来,君逸凡再也忍耐不住,一弯腰,满口的鲜血迸出紧闭的唇瓣,狂溅而出。

凌珑惊跳起来,却是闪避不及,衣袍下摆犹如在血缸里浸染过,悚目惊心!

挟持着君逸凡的铁血卫也是大大吓了一跳,手劲不由放松,君逸凡无力站稳,身子一歪,向前软软滑倒。

凌珑心窝宛如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接住他倒下的身躯。

“楚……儿……?”

日夜思念的温柔怀抱,比什么都强烈地震撼了君逸凡此刻脆弱的神经,他下意识地轻唤了凌珑一声,心情激荡,不禁气血翻腾,一口口鲜血,又是不受控制地汹涌泄出,彻底沾污了凌珑一身漂亮的衣袍。

持续的巨大痛苦迷糊了君逸凡的意志,他神智不清地望着凌珑,噙着血喘息道:“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为我流……一滴眼泪?”

“你……会死?为什么?!”

无形的恐惧和尖锐的刺痛,霎时如电流窜过凌珑全身,她惊惶失措,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忘形地将他不停抽搐的身子紧紧纳入怀中。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虚弱狼狈的君逸凡,他一直像棵坚毅不拨的苍松,又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世上任何人,任何事,彷佛都不能撼动、伤害他分毫。

但这一刻,君逸凡前所未有的脆弱,却使凌珑彻底乱了阵脚,那些被强力冰封在心底深处的感情,瞬间淹没了她冷静清明的神智,唤醒了她从未对人言的痛苦记忆……

这时,牢门被人用力撞开,云晓彤如风卷残云般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凌珑怀中呕血不止的君逸凡,顿时脸色大变,“咕咚”一声跪倒在凌珑面前,大声嚷道:“楚儿——楚儿你听我解释,大哥他是有苦衷的,他为了你……已经就快要死了……”

“他……原来他,就是桫椤国的玄武王……”

凌珑听完云晓彤简短明了的禀报,不禁呆若木鸡,虽然发过誓不会再为他流一滴眼泪,但一直在眼眶中滚动不休的晶莹热泪,终于滑落下来,在秋风中冷却后,滴在冰凉沉寂的土地上……

卷三 无情不似多情苦

山雨欲来,风满楼。

穿堂而过的清风将屋子里的帘幔撩起,肆意挥舞,吹散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而凌珑绝美的脸庞,却如那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

偌大的屋子里,军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哀求声此起彼伏。

“皇上息怒!皇上开恩!皇上饶命啊……”

“你们给朕说清楚,什么叫无能为力?”

凌珑按压着心底腾升的怒火,尖锐冷厉的声音,夹着无法克制的惊惶和颤抖!

首席军医左看看,右瞧瞧,见没人敢开口说话,只得硬着头皮道:“禀皇上,红尘十断乃桫椤国宫廷的独门秘药,其用料和配制方法都极为复杂,且药方从不外传,我们能做的,仅是延缓毒性蔓延,至于解毒,我们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凌珑脑中“嗡”地一响,脸色丕变,“这么说,如果没有解药,他就死定了?”

首席军医支吾半响,大着胆子道:“我们已经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要能及时取得解药,应该还有得救。”

“只有……一线生机么?”

凌珑煞白了脸,喃喃自语,身形一晃,竟似浑身虚脱,站在她旁边的云晓彤急忙伸手扶住她,代为问道:“那么,他还能活多久?”

首席军医抹汗道:“这就要看他的体质和意志力了,臣想,应该还能支撑些时日。”

凌珑转过身去,望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君逸凡,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悲酸,再次袭上心头!

此时的君逸凡,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他双眸紧闭,浓眉紧锁,苍白如纸的俊脸抽搐拧曲,被咬得支离破碎的唇瓣微微颤动,不时溢出一两声似有若无的呻吟,显然他在昏迷当中,仍在遭受着痛苦不堪的折磨。

凌珑在床边坐下,将他冰冷僵直的身躯重新纳入怀中,眸光沉坠,在他消瘦憔悴,但依然俊逸出尘的容颜上流连,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在昏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请你……请你原谅我,还有……我……我爱你……”

………

我爱你!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他竟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向她诉说!

心口,像有一把利刃生生插入,裂帛的痛楚,弥漫全身,顷刻痛得连意识也要幻化成青烟,乘风袅去!

他爱她!

他说——他爱她!

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爱她!

像他那么睿智成熟,孤傲清高的人,竟也会爱上她?!

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少不更事的一段糊涂错误的感情,却没有想到,他竟比她更傻,更痴,更执着!

无言地伸出玉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胸中翻滚着的热浪,终于再一次迷糊了眼眶。

回忆的碎片,从氤氲泪雾中一点点地涌回来,那些原本已经彻底埋藏了的,忘怀了的,美好、快乐、幸福的过往,穿过层层冰封,又一点点地重现在眼前……

君逸凡的笑,君逸凡的恼,君逸凡的温柔,君逸凡的冷漠……遗失的记忆,曾那么顽固地左右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而她,却是到现在才明白,心中对他的眷恋之情,从不曾离开!

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脸,凌珑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君逸凡胸膛上放声大哭!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能让女人得到与失去时一样悲痛?!

“楚……楚儿……?”

云晓彤手足无措地站在凌珑身后,想安慰,却笨拙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柳影暗暗叹气,挥手命令所有人都退下,然后,把云晓彤也一并拉出了房门。

凌珑浑然不觉,抱紧君逸凡修玉颀长的身躯,任由泪水,伴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风雨,尽情宣泄……

西部的荒漠地带,一年四季都以干旱为主,只有在深秋以后,才会有一两个月的降雨,但今年秋天的雨季,似乎已经提前到来。

黄昏,大雨滂沱,悲风四起,久旱的大地,被这阵骤来的风雨,搅地天昏地暗!

雨借风势,风助雨威,连成一片的风雨疯狂地翻滚怒号,彷佛要将大地上的一切不平,都击碎摧毁!

凌珑望着窗外黑得就像要崩塌下来的天空,只觉自己的心,也在某个部位坍塌了一块,变得不再完整……

“皇上,真的要攻占麦隆?”

怀亲王以为自己听错,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不错!”

凌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坚定地点头,清冷威严的声音,直灌入每个人的耳膜。

“既然妥协和友善都不能获得应有的尊重,那么只有动用武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白虎堂上,众将领面面相觑,知道这回,狄梅尔是彻底地把凌珑给惹恼了!

所谓冲冠一怒为男颜,大概是对凌珑这个惊人的决定最好的注解吧?

凌珑扫视群英,唇边勾起一抹充满斗志的微笑,“自从狄朗被擒,狄梅尔已经赶回边疆,京都麦隆兵防空虚,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占领麦隆,逼迫狄梅尔投降。”

怀亲王迎上凌珑幽深的眼瞳,摇头道:“攻打麦隆,舍近求远,恐怕太过冒险了!以臣之见,我军还是应该循序渐进,稳打稳扎。其实论行兵布阵,桫椤国目前无人能出狄朗其右,如今他身受重伤,就算逃回去,在短时间内也不能指挥作战,我军可以捉住这个机会,与狄梅尔驻扎在边疆的大军好好打一仗。”

凌珑微微一笑,美丽的瞳眸闪烨出不可逼视的光芒,“兵书曰:料敌制胜,计险易远近,上将之道也……朕本无意侵占他国领土,但狄梅尔野心勃勃,不知进退,若不给她点真正的厉害瞧瞧,这场战争恐怕还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眸光暗沉,凌珑又在心底黯然地加了一句,“就算我能等,那个人……也不能等了……”

怀亲王皱眉道:“皇上的话是没错,不过……”

“王爷——”凌珑以眼神打断怀亲王的忧虑,成竹在胸道:“朕决定兵行险着,并非一时冲动,来,你们随朕来看……”

凌珑说着站起,率领怀亲王和柳影转入战备密室。

边走边道:“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军师之前画下的地图,有条秘道是直通桫椤国王都麦隆的。古语有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现在我们有数倍于狄梅尔的人马,只要详细策划,占取先机,攻克麦隆应该没有问题。”

“哦,真有这样的指示么?”

怀亲王咋舌,急忙抓过凌珑手中的地图仔细研究,半响,啧啧赞道:“皇上果然观察入微,我军有了这张地图,麦隆指日可待!”

“不错!胜利永远站在正义一边,我就来和狄梅尔斗一斗,看谁笑到最后,笑得最甜!”

凌珑昂首挺胸,秋水双眸中的成熟睿智,展露无遗!

“好!咱们给狄梅尔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叫她以后都不敢再打凤天国的主意!”受到凌珑的感染,怀亲王年轻时的豪气也上来了。

柳影激动地望着凌珑,心里涌起难以言语的骄傲和自豪,经过战争的洗礼,凌珑迅速地成长着,其英明神武,已经超越年龄的界线,他为自己竟能侍奉着这样非凡的女皇,而感三生有幸!

****** ******

桫椤国的历史,其实只有短短的二百多年,她曾经是个弹丸小国,其民族,也属于荒漠蛮夷,后来,经过历代帝王的不断侵略扩张,才发展成为今日的西方强国。

所以,桫椤国的王都麦隆,也因为一直没有迁徙过,在版图上的坐标严重偏东,极为靠近凤天国的西疆。

而与之接壤的东方大国凤天国,则拥有上千年的历史,其文明和科技,都比桫椤国先进和发达许多。

而且因为凤天国是女皇专政的国家,女人天性中比男人少了点好斗因子,所以千百年来,都遵循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和平为贵的外交政策。

因此,凌珑这次决定攻占别国的京都,可说是凤天国战争史上破天荒的第一遭!

狄梅尔做梦也想不到,年纪轻轻,看似温文柔弱的凌珑,竟会采取如此疯狂强悍的战术!

当时,凌珑命令怀亲王与柳影兵分二路袭击麦隆,自己则率领主力军与狄梅尔巧妙周旋。

在凌珑的掩护下,怀亲王和柳影顺利攻下麦隆,俘虏了王室所有成员。

身在边疆的狄梅尔得知麦隆沦陷,紧急班师回朝营救,顿时阵脚大乱!

凌珑趁机追赶,与从后方包抄的云晓彤和齐玉铭两路人马前后夹攻,杀得狄梅尔的大军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狄梅尔自从得知王都落入敌手,早已是无心恋战,丢盔弃甲,狼狈逃往东疆与麦隆之间的小城康衣。

凌珑将康衣层层围困,狄梅尔孤军作战,最后弹尽粮绝,眼看大势已去,不得不宣布无条件投降。

于是,两国这场历时三个多月的战争,终于拉下帏幕!

狄梅尔被迫坐上谈判席,灰溜溜地在俯首称臣的投降书上盖印传国玉玺,宣布桫椤国从此成为凤天国的附属国,并且承诺永世不得拥有自己的军队。

三天后,桫椤国大使给凌珑送来红尘十断的解药,以及数以万计的战争赔偿。

但令凌珑意想不到的是,狄梅尔居然把九王子狄朗,也作为赔偿的一部分,进献给凌珑!

卷三 贡品

与桫椤国的战争结束后,凌珑率领四十万御林军撤回哧炎城,郡马杨岩带着全城父老乡沿路迎接,又在亲王府大摆宴席,举城狂欢。

但凌珑惦念着一直昏迷未醒的君逸凡,早早退席,在君逸凡的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终于迎来了椤国的大使。

这日,亲王府的迎宾堂内,凌珑端坐首位,落雁关的将士和哧炎城的地方官整齐有序地分列两边,气派凛然,威武庄严。

桫椤国大使忍着心中怯意走进大堂,首先呈上红尘十断的解药,然后拖着唱腔报出所有财物的清单,同时,排成长队的侍者轮番上前,将点到名的金银珠宝一一呈显给凌珑过目,再交由凤天国的礼仪官接洽入册。

凌珑一颗心早已经跟着红尘十断飞到君逸凡身边,苦于还要留下来主持大局,勉强按耐着性子安静坐。

好不容易等财物交接完毕,桫椤大使又对着清单念出最后一项赔偿,原来是狄梅尔特意进献给凌珑的三十名桫椤国美男。

凌珑没想到狄梅尔会送男人来给她,不禁大皱眉头。

但古往今来,美男或美女都是贡品中必不可少的内容,是各国的惯例,她虽然不喜欢,却也不好拒绝。

只听轻柔的丝竹渐落,激昂的鼓声兀起,一群穿着鲜艳的桫椤国传统服装的少男,踏着高亢的旋律列队进场。

这些少男,年龄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不等,皆是桫椤国内万里挑一的极品。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容貌英俊、体壮健美,而且,都是未经人事的干净童子!

在场的文臣武将中绝大部分是女人,见到如此之多的美男子,顿时便来了精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张望,难掩兴奋地交头接耳。

凤天国地处东方,男人多生得白净清秀、斯文儒雅,而且因为地位地下,家境稍微好点的男人都是从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与琴棋书画、针线刺绣为伍,性情多柔弱温顺,脂粉味重。

但桫椤国的男人可就不一样了,桫椤国地处西方,人种本来就较凤天国高大剽壮,而且他们没有受过女尊男卑的教育,生性强悍好胜,桀骜不驯,男人味极浓。

凤天国的女人们见多了本国温秀,对这些充满了异国风情的男子,甚感新奇有趣,无不涌动雀跃。

凌珑将女人们色迷迷的模样看在眼里,不禁抿唇暗笑,自她登基以后,邻国历年进贡的美男也不在少数,但她对自己后宫的侍君情有独钟,通常只会留下一小部分做宫奴,其余的都转赠给王孙大臣,笼络人心了。

看来这一次,用作犒赏三军也不错!

桫椤国大使莫名其妙地环视一圈突然变得吵杂的殿堂,清清喉咙,继续报出这些男子的姓名、身世背景、生辰八字以及爱好特长。

他每念一个,被点到名的男子便自动出列,给凌珑看清楚容貌后,当场表演一段拿手的节目,比如舞剑、弹琴、吹箫、歌唱等。

接下来,便开始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下裆部一条短小精致的裹围,然后做出各种动作,充分展示自己雄健完美的体格。

这时,凤天国司掌验身的官员便会上前,像对待市场上贩卖的牲口一般,从头到脚地检查他们的头发、眼睛、牙齿、耳朵、指甲、腋下、皮肤等等,到最后,甚至连那块遮羞的裹布都要除去……测试他们肢体的敏感度以及有无体臭暗疾等等。

直到查验官点头表示满意,他们才能重新穿上衣服,站到另一边,轮下一位上场,若有不合格的,则当场退回给桫椤国换人。

这些检查过程虽然极具侮辱性,但按照各国的惯例,被当作贡品的人无论在本国的身份有多么尊贵,到了别国,便完全沦为奴隶,地位比普通的平民百姓还要低贱,根本没有人格和尊严!

所以,尽管这些男子男子个个羞得满脸通红,倍感屈辱,却没有一个人做出反抗,均乖乖地听任摆布。

因为他们早在来凤天国之前,就已经被很好地调教过,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唯有认命一途!

如此盛况空前的香艳场面在哧炎城这种边陲僻地可谓绝无仅有,在场的女人除了凌珑,无不两眼放光,唾液直流,抽气声、惊叹声、跺脚声此起彼伏……

凌珑知道好色是凤天国女人的天性,丝毫不以为意,但她对这些男子兴趣缺缺,越看越犯困,到后来索性靠倒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事。

很快的,二十九名美男就筛选完了,桫椤大使仍在滔滔不绝地念下去:“最后一位——桫椤国九王子狄朗,年芳十七,身高八尺有三,体壮健美,性野刚烈,骁勇善战……”

啊——?

狄朗的名字一出,喧闹的殿堂霎时间寂静下来!

凌珑慵懒的身姿也霍然坐起,惊愕不已!

桫椤国大使没想到狄朗的名字能造成这么巨大的效应,不禁有些得意,提高了音量宣狄朗进殿。

稍顷,狄朗便穿着代表其王子身份的华丽服饰,在两名桫椤国侍从的策拥下,缓步登场。

他似乎伤势未愈,在侍从在掺扶下走得极为缓慢。

但不穿盔甲,改穿金龙绣线白锦袍的他少了点征战沙场的杀气和野性,多了点王孙贵族的优雅和尊华,银抹额上镶嵌的蓝宝石璀璨炫亮,与他湛蓝色的瞳眸相映生辉。

他对满堂惊诧的目光和指指点点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凌珑座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道:“狄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珑瞪大了美目,吃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几日不见,他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俊美如雕刻的脸庞上,往昔蛮悍狂傲之气荡然无存,大海般湛蓝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保护陛下!”

怀亲王和柳影忽然醒悟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大叫出声,不等凌珑反映过来,已经拨剑出鞘,护在她前面。

两旁侍卫一涌而上,将狄朗三人团团围住,短刀长矛,一起往他们身上戳。

狄朗安如磐石,跪得笔直,反倒是他身边的两名侍从紧张起来,举高双手惊惶叫道:“陛下……陛下饶命啊……王子他……已经失去武功了啊……”

见情形危机,桫椤大使也吓得扑通跪下,急切叫道:“陛下勿慌!九王子已经被穿了琵琶骨,目前武功尽失,不会对陛下构成任何威胁的!”

“你说什么?”

凌珑闻言更是惊骇,差点从座椅上弹起。

穿琵琶骨,是各国官府,用来废除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武功的酷刑之一,听说这种刑罚极为残忍,受刑之人因双肩被穿透,筋骨剧痛难当,牵一发而动全身,苦不堪言,任你武功再高强,也使不出来。

是一种与“红尘十断”有相似功效,且更不人道的方式之一!

凌珑仔细打量狄朗,这才发现,他额头早已布满密密的汗珠,俊脸上虽然木无表情,两边太阳穴却不住跳突,唇角紧绷的肌肉也不时抽搐着,显然正在竭力忍耐不可思议的痛苦。

为了证明所言非假,两名侍从不经狄朗同意便动手去解他的衣衫。

“啊……”

狄朗发出一声模糊而短促的痛呼,漠然的俊脸瞬间变得惨白,笔直跪着的身躯也激烈摇摆起来。

那两名侍从彷佛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将他歪斜的身子扶稳。

“放开我!”

狄朗压抑地低吼,额上凝聚的汗珠涔涔落下来,但那两名侍从已不将他这个王子放在眼里,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剥衣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下来。

狄朗咬唇封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惨叫,本能地挣扎着,但他天生的神力似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摆脱不掉侍从的钳制。

转眼功夫,繁复华丽的服饰便被一层层剥去,连同染着鲜血的丝白里衣,如蝴蝶褪出的斑斓外壳,散落一地……

赤裸的身躯除了一小块尴尬的裹围外再无任何遮拦,狄朗猛地闭上眼,忍着双肩无法形容的痛楚和内心羞愤欲死的煎熬,直挺挺地跪着。

众人凝眸望去,只见他宽阔的双肩一片狼藉,原先受的箭伤还未痊愈,又有两条赤红色的链状物残忍地穿刺而过,令不堪重荷的肩胛红肿渗血,其状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为了让凌珑看清楚,两名侍从又将狄朗跪着的身姿拉起。

赤红色的链状物原来是一套完整的刑具,前面两条从双肩垂落下来,在胸前交叉后与扣在双手手腕处的铐环相连,后面两条则从背部交叉,再一直伸延下去,与紧扣在脚踝处的镣环驳接,设计极为巧妙,既不会影响平日的穿衣梳洗,又可以限制佩戴者的一举一动。

没有了衣物的阻隔,锁链相互撞击,发出“铿锵”的声响,不似金属,也看不出是由什么东西所铸,沉甸甸的,宛如两条狰狞的火龙,盘踞在狄朗古铜色的健硕躯体上。

桫椤国大使还怕凌珑不明白,在一旁极尽殷勤地解释,“吾王知道九王子野性难驯,怕他误伤了陛下,所以特意用桫椤国的镇国之宝‘降龙锁’将他栓住。这副‘降龙锁’乃是传说中,先祖们用来捆绑巨龙的上古神兵,不但刀剑难砍,就算内力深厚之人也休想扯断,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那么钥匙呢?”

凌珑见狄朗摇摇欲坠,痛苦得浑身颤抖,一张原本充满张扬野性的俊脸被折磨得毫无生气,心中不知怎地,竟越来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厉声打断废话连篇的桫椤国大使。

“这钥匙么……”

桫椤国大使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神色有些尴尬道:“钥……钥匙还留在吾王手中。”

“什么——?”

凌珑赫然大怒,也不知气从何来,破口骂道:“狄梅尔到底在搞什么鬼?竟对自己弟弟下如此毒手?”

桫椤国大使见凌珑发怒,吓地两腿发软,趴倒地上瑟瑟发抖。

“陛……陛下……饶……饶命啊……”

凌珑大为光火,几步上前捉起他衣襟,厉声喝道:“朕又没说要你的命,你抖个啥?”

“是是……陛下教训得是……臣不抖……不抖了!”

桫椤国大使吓出一身冷汗,连头发也吓白了几根,连连点头哈腰。

凌珑恶心地将他推倒地上,强忍住踏上一脚的冲动,威严道:“你最好给朕说实话,狄梅尔把狄朗送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桫椤大使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好,结结巴巴道:“吾……吾王……要微臣转……转告陛下,陛下与……王子的洞……洞房花烛夜,定会将钥匙奉上……”

“呃——咳咳……咳咳咳……”

凌珑闻言,顿时被自己的唾液呛着,狂咳不止!

在场所有人听到此言,亦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去!

柳影气得完全失了冷静,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就给了桫椤国大使两个巴掌!

“你胡说八道!陛下什么时候要跟狄朗洞房花烛了?”

“啊……将军息怒……将军饶命啊……”

桫椤大使被打得冠帽都歪到一边,也不敢反抗,匍匐地上抱紧柳影双脚。

凌珑缓过一口气,急忙上前拉开柳影,“先别激动,且听听狄梅尔弄什么玄虚!”

桫椤大使拍拍胸脯定下心神,偷溜一眼犹自气呼呼的柳影,迟疑半响,方道:“除了玄武王之外,九王子狄朗也是本国第一美男子,吾王为了表达对凤天国臣服的真心诚意,和对陛下无尽崇拜的仰慕之情,特将九王子进献给陛下,希望他将来能与玄武王一道,侍奉陛下左右!”

恶——

桫椤国大使奴颜婢色的诃言奉承令凌珑差点当众吐出隔夜饭!

聪明如她,顷刻便对狄梅尔的醉翁之意明白了八九分!

好笑地挑起一道秀眉,“贵国女王倒真会打算盘,知道桫椤国已经元气大伤,在今后三十年都没有抵御外敌的能力,便将王子送过来,希望用变相的和亲保得江山太平?”

“这……这个么……呵呵呵……”

桫椤国大使也是极为狡猾之辈,脸色变了几变,傻笑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凌珑蓦然黑下脸,冷声道:“狄梅尔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朕若有心要吞并桫椤,何须从麦隆撤军?而且,桫椤既然已经是凤天的附属国,若有强敌入侵,朕当不会坐视不管!”

凌珑愤然拂袖,越说声音越冷,“何况……朕对你们的九王子丝毫不感兴趣,你们将他带回去吧!”

凌珑说完,转身走回御座,经过一直被侍从挟持着的狄朗身边,不由自主地抬眸扫了他一眼。

后者因痛楚而苍白不堪的俊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蓦然将头转开,咬紧下唇默不做声。

不料桫椤国大使却拼命磕头,大声叫道:“请陛下开恩收下九王子吧?贵国有句老话: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吾王既然已经将王子送给陛下,就决不会再让他回去的了!”

凌珑大怒,霍然回头道:“你这是——非要逼朕收下他不可么?”

桫椤国大使惊慌道:“微臣不敢!”

凌珑美目一眯,恶声恶气道“朕原本就是要吊死他的,却给他逃跑了,如今你们又将他送回来,就不怕朕再杀他一次么?”

桫椤国大使低垂的眼帘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诚惶诚恐道:“吾王说了,既然将王子送给陛下,王子的命运也就交到陛下手上了,要杀要砍,为奴为侍,听凭陛下处置就是!”

凌珑听了这番言词,简直哭笑不得,心忖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残酷冷血的姐姐,居然不念一点骨肉之情,亲手将弟弟送入虎口,其心肠之狠,实谓登锋造极!

桫椤大使察言观色,已知凌珑心旌动摇,急忙再加把劲,“求陛下发发慈悲收下九王子吧?九王子可说是所有王子中最不幸的一个了,他才出生不久,其母肃妃便涣然仙去。他自小孤苦伶仃地在宫中长大,幸亏有奈茉朵郡主照顾他保护他,他才得以苟活下来。求求陛下看在王子这么可怜的份上,让王子留下来吧?如果王子被遣送回去,一定会被赶出皇宫,从此流落街头的啊!”

凌珑愣怔住,极为惊诧地望着桫椤国大使,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臣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雷劈!”

桫椤大使说着,满布皱纹的眼角,竟挤出了几滴同情泪。

凌珑哑然,没想到贵为王子的狄朗,身世竟是这么凄惨!

而且与她小时候的景况,惊人地相似,他们俩——可说是同病相怜!

幸亏,她有凌方竹,而他,有奈茉朵……

忽然之间,凌珑终于彻底明白了狄朗失去奈茉朵的心情!

对狄朗来说,奈茉朵就是他的天,他的地!

是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永远温暖照亮着他的太阳!

也是他孤独无依的心中,唯一支持他坚强活下去的精神力量!

而她的涣然长逝,使他一直赖以呼吸生存的天地,轰然崩塌!

所以,他心中的恨,才会那么深,那么浓!!

如果换了是她,如果爱若生命的凌方竹永远离开了她,那么——她可能连一天也活不下去……

凌珑呆呆地想得出神,久久无语!

“陛下……陛下……?”

怀亲王忍不住上前唤她,“陛下决定如何处置狄朗呢?”

卷三 莫道不销魂

凌珑回神,视线落在始终不发一言的狄朗身上。

后者惨白灰败的俊脸上,有一抹凌珑从没见过的复杂神色,瞬即消失无踪,快得令人捕捉不到什么。

凌珑心念一动,发觉这狄朗也是安静得古怪,以他犟傲刚烈,强悍狂野的性格,即便被穿了琵琶骨,废了武功,也不至于乖乖地听任狄梅尔摆布,何况他心中明明对她恨之入骨,又怎么肯屈尊降贵,曲意承欢?

但狄梅尔似乎铁了心要把狄朗留下,莫非——他们姐弟俩已经串通好,另有图谋?

只是狄朗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若棋差一着,便是人财两空,甚至会断送桫椤国的江山!

狄梅尔如果够聪明,应该不会冒这个险!

凌珑水眸微沉,心思百转——

也罢,就暂且留下狄朗,看他们姐弟俩想玩什么把戏?

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

主意打定,便扬声宣布道:“好吧,朕就把九王子留下了,不过按规矩,他即使贵为王子,在凤天国也形同奴隶,你们休想朕会破例照顾他!”

狄朗闻言,因痛楚而微微颤抖着的身躯猛地一僵,眸中闪过幽沉郁暗的光芒,再抬起头来时,蔚蓝的眼底已是冷寂无波。

“呵呵……当然当然,王子带罪之身,哪有资格要求特殊待遇,陛下肯不记前嫌收留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桫椤国大使眉开眼笑,急忙磕头谢恩。

就这样被决定了命运的狄朗却漠然地垂视着地面,俊脸上波澜不兴,彷佛别人在说着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几名验官立即上前,给狄朗做例行检查。

当腰部仅剩的裹围被揭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赞美声,顷刻漾满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狄朗,端的是人间绝品,身材好得简直没话说,比前面那二十九个男子加起来都要出色俊美!

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瑕疵难看的地方,健伟匀称的身躯宛如天神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每一处轮廓,每一丝线条,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男性独特的魅力!

只见他,贲张隆起但恰到好处的胸膛上,挺立着两枚浑圆可爱的黑红珍珠,块块分明的腹肌硬滑如玉石,宽阔厚实的背部曲线流畅,结实韧挺的臀部弧度优美,满富弹性;尤其是修长笔直的双腿之间,那代表着男性骄傲的昂藏,硕大完美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怕任何女人看了,都会神魂颠倒,情难自己……

如此天生尤物,验官们纵然阅美无数,也都看呆了眼睛,好半响,才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展开检查。

几百双高温发亮的眼眸,贪婪地在他赤裸的身躯上俊巡,好像饥渴难耐的狼群盯上了丰腴的猎物,等不及地想扑上去将他生吞活剐!

渐渐地,狄朗平静淡漠的神情开始有了变化,那些不断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耻检查,以及四周毫不遮掩的肆虐目光,象一块块打着耻辱印记的烧红烙铁,毫不留情地烙上他鲜血淋漓的内心!

他咬紧牙关,攥紧双拳,饱受屈辱的蓝眸涌出一层层薄薄的水雾,又强自忍了回去!

凌珑看着看着,心中忽然不舒服起来,更觉得四周虎视眈眈的目光,非常刺眼!

蓦然站起,挥手道:“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几步走过去,扯下自己的披风罩在狄朗赤露的身躯上,截断所有充满欲望的觑视。

微愠的美眸对上痛苦的蓝眸,忍不住讥讽道:“你还真能忍啊?哼,朕就看你能忍到几时?!”

三十名美男连同狄朗在内都被陆续押下去,怀亲王望着桫椤国大使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凌珑道:“皇姨有话不妨直说。”

怀亲王犹豫道:“臣总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皇上把狄朗留下来,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凌珑笑道:“皇姨也看出来了?”

怀亲王眉头紧皱道:“臣以为,狄梅尔用美男计又用苦肉计,个中必有隐情,皇上恐防有诈。”

凌珑点头道:“朕也在怀疑,你命人小心看管那二十九名奴隶,静观其动,必要时,给你权利杀无赦!”

怀亲王愣了愣,道:“陛下要亲自看管狄朗么?”

凌珑淡淡道:“这批美男,朕已经决定赏赐给有功劳的女将士了,至于狄朗……他毕竟是王子,朕就把他带在身边吧。”

怀亲王迟疑道:“皇上……不会真的打算娶狄朗吧?”

“笑话,怎么可能?!”

凌珑不假思索地驳斥,但想起狄朗链锁缠身,饱受折磨的样子,心中又有些烦躁,不耐道:“这事以后再说吧,朕目前,哪有空管他呢?”

怀亲王知道凌珑心肠软,虽然担心,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凌珑命她和柳影主持善后,便撇下满堂文武,匆匆往内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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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黄昏,如雾的雨雾飘飘洒洒,让夜幕提前降临,廊上朔风卷过,带着潮湿的秋凉。

凌珑毫不在意,施展轻功迎着风雨全力飞掠,只苦了紧追其后的雁,撑着不时反折的油伞,扯直了喉咙拼命喊:“皇上——皇上慢点而儿……淋了雨要生病的……皇上……”

军医们远远听到声音,急忙出门跪迎。

凌珑身形还为站稳,便迫不及待地问,“军师怎么样了?”

“回皇上,军师还没醒过来呢。”

“什么?难道解药有假?”凌珑霍然变色。

首席军医忙道:“皇上勿惊,量那桫椤国女王也不敢给假药,军师的脉象已经趋于平稳,只是毒性在他体内停留过久,所以他一时三刻还未能转醒而已。”

凌珑松了一口气,命所有人在外堂候着,独自走进里屋。

早在与狄梅尔大战之前,凌珑便把君逸凡送回哧炎城托亲王府照顾。

郡马杨岩特意拨了西厢这座最幽静的庭院给君逸凡居住,凌珑撤回哧炎城后,几乎每一天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还未踏进门槛,一阵悠扬缥缈的琴声传来,行云流水,轻柔舒畅,漾溢在空气中,熨贴入人心底,勾起千般相思,万种柔情,把个萧瑟阴寒的秋雨黄昏,撩拨地和风暖日,明媚春华。

凌珑会心地笑了起来,如此天籁之音,连神仙也要动容,天底下除了齐玉铭,还有谁能弹奏得出来?

奇怪他竟会在这里,急忙加快脚步掠进去。

经过当年紫霞山一役,齐玉铭对君逸凡多少有些芥蒂,她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君逸凡,还曾担心过他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会来看望君逸凡。

寝室阔大,布置优雅怡情,若非空气中浓郁的药味掩盖了角炉焚香,当真要让人以为这是个专门用来弹琴吟诗的幽闲居所。

寝室当中摆了张大床,帐幔低垂半掩,床上躺着的男子消瘦苍白,已形同松身鹤骨,但一张俊逸非凡的俊脸,仍能让人过目难忘。

在他不远处,另有一名美若天仙的男子临窗而坐,白皙修长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琉璃般晶莹璀璨的眸子不时飘向床榻,弧度绝美的唇角微微掀动,似乎在跟昏迷中的男人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语。

“喂——我都弹了第十八首了,你怎么还不醒?我的琴音有疗伤的神奇功效,原本只为珑儿一个人演奏的,今天破例弹给你听,你别不识好歹……”

凌珑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齐玉铭吓了一跳,错落了音符,绝俊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埋怨道:“珑儿,你怎么用轻功进来?”

凌珑走过去,轻轻拉起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果见修长洁白的十指上隐显红肿,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嗔怪道:“你弹琴也要有个度,把手指割破了怎么办?”

绝世俊美的容颜微微一红,轻笑道:“我只是想尽一份力……”

“铭——”

凌珑激动地拥他入怀,恨不能将这绝美又体贴的人儿揉进身体里去,“大哥昏迷不醒我纵然焦急,可是如果你受伤我也会心疼的!”

遥想起当年他在紫霞山上断弦溅血一幕,心头更疼,捻起他如玉十指放在唇边逐根舔吻,然后端起俏脸道:“你的人是我的,手也是我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虐待它,知道吗?”

齐玉铭低低地笑,拉袖弯腰,行了个夸张的君臣之礼,俊脸上满是戏谑。

“遵命,我的皇帝陛下!以后,我会用生命保护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头!”

“浑没个正经!”

凌珑格格地被他逗笑,脸上阴霾一扫而光,拉他站起,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彤儿呢?”

“桫椤国的赔偿要登记入库,彤儿对管理帐目很有一套,礼司官就把他请去了,害我整天在这里代班。”

凌珑感动一笑,道:“你回去歇着吧,大哥有我照看可以了。”

齐玉铭端详凌珑略现疲惫的容颜,不赞成道:“今儿个你才是最累的,我看,你还是先歇着吧,等他醒了,我会命人去找你。”

凌珑摇头,把齐玉铭往门外推,“还是你回去吧,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醒过来才放心!”

齐玉铭拗不过凌珑,只得往门外退,走了几步,忽然顿住,飞快地扫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莫名的情绪如黑纱拢向他晶莹璀璨的琉璃眸,捉住凌珑肩头,怔怔问道:“珑儿……其实我和他之间,你会在乎谁多一些?”

凌珑整个僵住,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抬眸愕然望着他!

齐玉铭伸指轻弹她额头,美如梦幻的笑靥浮云般掠过,“瞧你紧张地,随便问问而已,不用回答的。”“铭……?”

凌珑不知怎么地,心情竟随着他的笑靥纠结起来,他虽然在笑,笑容却格外忧伤,美丽的琉璃眸里,有一些凌珑不懂的阴郁。

“你看他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只是有点妒忌而已……”

凌珑震动地瞪着他那勾心动魄,黯然销魂的绝美笑靥,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事情……

“不……我不该贪心的……”

艳丽炫目的笑容花般凋谢,却奋力张开双臂,如张开一对美丽绝伦的扑火羽翼,将凌珑紧紧拥入怀中。

“我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够了!不奢求你爱我如我爱你般深浓,只奢求……你能让我永远永远……守护着你……”

情切切,意幽幽地说完,毅然放开凌珑,抱琴推门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清绝的背影,消失在黄昏的萋萋烟雨之中……

“铭——”

凌珑拨腿想去追,身后若有似无的呻吟却令她收住了脚步。

愣愣地走回床边,愣愣地望着仍然昏迷未醒的君逸凡,各种错纵复杂的情愫纷沓袭上心头——

终于知道爱承受了太多,也是一种负担不起的的沉重!

但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每个人,都对她情深似海,她的爱,此生注定了不可能只给一个男人!

庆幸的是,他们——也从未言悔!!

意识一直在混沌模糊的黑暗世界里载沉载浮,隐约似有叮咚缥缈的琴声传来,如梦里飘落的飞花,如雾里溅落的细雨,那么轻幽幽地,轻幽幽地荡漾在云烟锁雾,冰冷寂寞的心湖上,疑幻疑真……

被隔绝了黎明希望的暮色里终于透闪出点点微光,他挣扎着艰难前行,因为知道那一方明媚灿烂的世界里,还有放不下的事,舍不得的人……

“大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才睁开眼帘,一张清丽绝美的容颜,便欣喜若狂地扑上来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笑出眼泪。

君逸凡呆呆地望着她,凌珑前所未有的亲热举动,让他以为自己还身在梦中!

见君逸凡毫无反应,凌珑惊疑地直起腰身,拧眉细细打量他,“大哥——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楚儿,你忘了么?”

“楚……儿……?”

君逸凡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呼唤起来,仍能令他痛彻心扉的名字,不敢置信地瞠视着凌珑。

“军医,快给朕传军医——”

凌珑被君逸凡痴痴呆呆的模样吓着,急忙站起来想奔出门去,君逸凡人却突然激动起来。

“楚儿……不要走……不要走……”

他状似疯狂地大叫,不顾一切地去拉凌珑,虚弱的身子从床上直直滚落地上!

凌珑简直吓坏了,急忙折回去抱起他重重撞向地面的身躯。

“大哥,你有没有摔痛啊?”

感觉不到痛,只感觉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眼前的凌珑温柔得像个梦,怀抱也温暖得像个梦!

他不敢去掐自己的腿,怕掐了,眼前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如果这是梦,他希望能一直一直地做下去,永远永远都不要清醒过来……

“我知道我一定还在做梦,不要吵醒我,让我睡,让我继续睡……”

凌珑被君逸凡迷糊的痴语深深割痛了心,伸臂拼命抱紧他,在他耳边一叠声地喊,“不……不是梦,大哥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是楚儿,这一切……都是真的啊……”

眼眶中一直凝聚不散的雾气,终于再一次化成凄酸苦涩的液体,涔涔然淌落下来……

卷三 人间自是有情痴

纷纷滴落的泪水如窗外漫天飘坠的珠雨,奔流在凌珑略显憔悴的秀丽容颜上,像她心底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意,晶莹剔透、闪亮美丽、且无比珍贵!

“你……你哭了?”

君逸凡惊愕望着凌珑梨花带雨的俏脸,依然处在神智不清中的一颗心,却蓦地抽痛起来!

彷佛依稀,还记得恍如隔世的一句问语,“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难道……他已经死了吗?

凌珑,真的为他流泪了,而且不止一滴,是很多很多滴,数也数不清地,如泉水般汹涌出来,顷刻淹没了他的心……

戳戮般的痛楚,开始从胸口蔓延,穿过五脏六腑,钻入四肢百骸,激荡起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懊悔和悲伤……

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住凌珑的纤腰,像多年前曾经做过的那样,无限怜惜地去拭她脸上斑驳的泪珠。

“别哭,别哭了呵……都是大哥不好,大哥坏……大哥……惹你伤心了……”

不管是梦非梦,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无法对凌珑的哭泣置之不理!

从相遇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了是他此生唯一的牵绊!

“不……大哥不坏……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

凌珑痛哭失声,对君逸凡这种久违了的温柔呵哄和慈爱溺宠——神魂俱恸!

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凑上前深深切切地吻住了他那毫无血色的俊美薄唇,希望借由这个吻,唤醒他迷糊混沌的神智!

“唔……”

君逸凡做梦也想不到凌珑居然会吻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艳福”给大大地惊慑住了!

凌珑的吻,既有着春风化雨的温柔,又有着烈火焚身的炙热,柔软而香馨的唇瓣,陌生而甜美的触感,终使他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

但旋即,又被另一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激烈狂潮所吞没……

他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将凌珑紧紧拥入怀中,忘形地撬开她两片丰润柔嫩的花瓣,与她温软滑腻的丁香小舌缱绻纠缠……

比什么都强烈的震撼从彼此的肌肤中穿过,流遍全身,两人同时剧烈颤抖,都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迷醉!

四周流动着的空气似乎都在刹那之间静止,只有两人交缠的嗤吮和紊乱的呼吸,在方寸之间融化成一片灼烫火热的气息!

两颗阻隔了多年的心,两份从不敢企及的爱,终于越过万水千山,历尽千辛万苦,圆满地聚合在一起!

这不是梦!

却绝对——

比梦幻更美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两人吻得几乎窒息断气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凌珑媚眼如醉,将醺红的俏脸埋入君逸凡急遽起伏的宽阔胸膛,“大哥……你相信不是做梦了么?”

君逸凡点点头,将下颚搁在凌珑香肩上促喘,激吻使他尚极虚弱的体力不胜负荷,他深深吸气,努力平复下狂乱澎湃的心跳。

深邃如黑潭的眸底,隐隐浮漾出点点星光!

“楚儿……你……你真的不怪大哥了?你真的……可以原谅大哥么?”

低沉暗哑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惶恐困惑,凌珑不料君逸凡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愣了半响,方幽幽地道:“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也不生你的气了,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把你忘记……”

凌珑抬起头,直视君逸凡星光荡漾的眼底,翘起的唇角,带着自嘲的微笑。

“可惜……我并没有成功!在这世间上,有些人,有些事,根本是不可能忘记的,说要忘记,也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楚儿……?”

君逸凡霍地噎住了呼吸,一阵无法置信的狂喜从心底深处腾涌出来——

可能么?

凌珑对他……对他……竟也会有情?

原以为今生今生,他已经不可能再得到她的爱了啊!

凌珑伸出小手,沿着他清瘦俊逸的轮廓轻轻勾画,淡淡地,笑出几分感伤!

“大哥——你知道吗?也许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沦陷了心!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情有多深,恨便有多浓!所以一直以来,我不是不肯原谅你,我只是不肯原谅我自己,骄傲如我,无法原谅自己竟爱上了这样无情无义的你!”

“楚儿——”

君逸凡浑身巨颤,激动万状地执起凌珑的手,哽声道:“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

凌珑轻按他的口,摇头叹息,“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当年我私自放走魔教的刺客,你怀疑我,其实是很正常的,你身为武林盟主,若徇私偏袒,何以服众?但你……还是网开了一面,故意放我离开,否则按武林中的规矩,我是应该接受惩罚的。大哥用心良苦,我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了,只是因为我自小就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我,所以我才会一直耿耿于怀!”

凌珑仰头,深深望入君逸凡星光摇坠的眼眸,诚挚地道:“可是你不计前嫌,含屈忍辱来助我退敌,甚至为了我……不惜送掉自己的性命!天底下的男人虽然多,但如此卓绝的君逸凡却只有一个,我凌珑何其有幸,能得你这样的男人所爱?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补偿我对你曾经做过的伤害!”

君逸凡惊喜交加,震撼莫名!

这一刻,才真正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人世间最最极致的幸福!

“楚儿……你才是这世上最卓绝无双的女子,为了你——我死而无悔!”

君逸凡心神激荡,俊目愈发湿润潮红,环臂抱紧凌珑,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再一次袭卷了她被泪水浸透的樱唇……

这个吻,比方才那个更加热烈缠绵,仿佛要将他今生所有的浓情蜜意,全都借由这一吻传达!

****** ******

“楚儿——”

云晓彤带着铁血卫冲进来,看到坐在地上忘情拥吻的两个人,不禁都口瞪目呆!

凌珑被惊动,首先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几乎要翻腾而出的欲望情潮,轻轻推开君逸凡。

君逸凡却对其他人视而不见,眸光一直痴缠在凌珑身上!

凌珑狠下心肠错开目光,站起来,命铁血卫将君逸凡抬回床上。

军医进门,排队轮流给君逸凡做诊查。

视线被割断,君逸凡急忙撑起身子,迫切地拨开军医,彷佛生怕一个闪神,她就会消失不见。

凌珑只得在床边坐下,伸手与他紧紧相握,安慰道:“大哥别担心,我会一直守着你,不会离开的!”

云晓彤也在床边坐下来,轻搭在他俩交握的手背上,沉默半响,开口道:“大哥……楚儿不会骗你的,她为了救你,做了好多疯狂的事情,几乎把桫椤国都灭了,等你精神好点,我再慢慢说给你听;至于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她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为了照顾你,她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楚儿……?”

君逸凡震惊地望着凌珑,激动地又要翻身坐起。

凌珑急忙按住他,撒谎道:“彤儿夸张而已,我哪有三天没睡?我又不是神仙,不睡觉还能这么精神吗?”

避开君逸凡怀疑的目光,转头对云晓彤斥道:“彤儿,以后不许乱说话,大哥久病初愈,不适宜受刺激的!”

云晓彤低声应了,略感委屈地垂下头去。

凌珑急令军医上前,转移君逸凡的注意力。

军医们不敢怠慢,立即围过来,打断了君逸凡想要深究的念头。

一轮忙活后,军医们认为君逸凡体内的毒性已解,但因为他中毒太久太深,身体还非常虚弱,甚至武功也还未能恢复,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日子。

凌珑马上命军医开出一大堆补药汤方,君逸凡回想起当年在紫霞山上,自己也是如此这般地逼凌珑吃药进补,不禁暗暗苦笑!

真是风水轮流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多一会,王府的厨房便按军医的要求送来一盘又一盘的膳食汤药。

凌珑命云晓彤扶起君逸凡,亲自端起碗来喂。

君逸凡昏迷十多日,每天只能喝点汤汁续命,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但被当众喂食多少有点儿尴尬,奈何凌珑执意要喂他,他对凌珑的柔情丝毫没有抵抗能力,只得忍着困窘,就着凌珑的手,一口一口地慢慢吃了起来。

等到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底朝了天,云晓彤扶君逸凡重新躺好,细心为他盖好被褥,站起来接过凌珑手中的碗勺去放下。

呆立须臾,忽然一滴泪花落在面前的空碗上,转身奔出门外。

凌珑心念一动,不由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待君逸凡闭眼入睡,急忙走出房间。

云晓彤就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飘落的秋雨发呆。

额头上鲜红欲燃的朱砂痔,印衬地他脸旦上的肌肤雪白雪白!

“彤儿……你生气了?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训斥你的。”

凌珑小心翼翼地呼唤他,准备迎接他勃然爆发的怒火。

不料等了良久,不见动静,反倒是杏眼里的泪水越流越多。

又隔了许久,泪眼转过来看着凌珑。

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渐渐变成鹅旦脸的俏容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成熟。

“我没有生气,大哥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爱护他是应该的……”

没有说完的话被呜咽替代,张开的红衣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比凌珑还高壮的身子整个冲进她怀里。

终于爆发出无法忍耐的哭喊:“可是——你以后不能因为有了大哥就把我忘了!我知道你爱他比爱我更多,但是但是,我对你的感情绝对不会比大哥少的!”

“彤……彤儿……”

凌珑拨开他铺面的长发,一时间,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云晓彤几乎泣不成声,摇头叫道:“我这样说不是要跟他争宠,我就算跟后宫所有的男人争也不会跟大哥争的,但是但是……你千万不可以抛弃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楚儿——求求你答应我!求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呜呜呜……”

凌珑被他哭得心都酸了,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发誓般地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别哭,别哭了,瞧你,都十六岁的大男孩了,怎地还那么爱哭啊?”

云晓彤不管,抱着凌珑肆意痛哭。

凌珑仰头长长叹气,“彤儿,其实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并不是个喜新忘旧的女人,你们每个人的好,我会一辈子,都记在心底里……”

卷三 沦落

夜长,冷雨敲窗,淋淋沥沥的声音彷佛永远不会断绝。

简陋的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取暖的火盆,风雨从四面破损的墙体泄漏进来,寒意渗肌。

睡在通铺上的男人们个个卷缩成团,裹紧身上的薄毯,紧紧挨着互相取暖。

通铺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个男人身上的被褥已经湿透,但他却没有卷缩起身躯,湛蓝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窗外的风雨。

带着链铐的手轻轻伸出,极力忍着肩头无法形容的痛楚,接住从破窗飘进来的雨水,任其慢慢地,淌过自己古铜色的肌肤。

蜿蜒的水流,所到之处都是冰般的透凉,但这凉,却远远不及他心里头的冷!

掌心缓缓捏起,指缝间溢出的雨水有如眼泪,流淌在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上!

唉——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

蓝眸疲惫地阖上,只觉今年秋天的雨季,特别漫长……

****** ******

黎明, 天还没有亮,破败的房门便被粗鲁地踢开,满脸横肉的王府总管大踏步进来,扯着粗嗓门吆喝。

屋里的奴才们上一刻还酣睡着,下一刻已经睁眼爬起,忙不迭地穿衣叠被,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到总管面前列队。

通铺尽头,狄朗也挣扎着起床,但身上的“降龙锁”使他无法像其他人那般利索,行动稍微迟缓了些,管事已经咆哮着冲过去,一脚将他踹下床。

这总管是个练家子,腿劲十足,狄朗整个跌下床,强烈的撞击使他被穿透的双肩痛得发麻,趴在地上半天也动弹不得。

“狗奴才!你还敢装死?!”

总管毫无怜悯之心,踏上前又飞起一脚。

狄朗听到呼呼的风声,本能地想跃身避开,奈何武功尽失,肩胛剧痛,才撑起半个身子,便又笨重地摔了回去。

腹部被兜个正着,肚子一阵痉挛,差点将肠液都呕了出来,愈发没法站起!

“他爷爷的,你还敢磨蹭?”

总管似乎打上了瘾,照着狄朗腰背就狠狠剁下。

骨络的裂痛让狄朗张开了口,雕刻般俊美的脸庞上一片惨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总管惊讶地后退了半步,若换了别的奴才,早就痛得怕得哭爹喊娘了!

狄朗的沉默和坚忍令总管少了肆虐的乐趣,不由火气更盛,拳脚雨点般往他身上招呼,边打边骂,“呸——你以为你是桫椤国的王子就很了不起么?到了咱们凤天国,也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哼,你还敢拽?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狄朗根本无力反抗,唯有咬紧牙关,闷声不吭地任他打骂!

相同的戏码,在这间破陋的下人房已经不是第一天上演,满屋子的奴仆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阻。

一来是不敢,二来是因为凤天国上下皆对狄朗深恶痛绝,总管也只是借题发挥而已,众人只觉痛快淋漓,毫无半分不忍之心!

身体“砰”地飞到墙壁上再滚落下来,一丝鲜血顺着俊美的唇角流出,胸口马上又被提起,挨了重重的两拳。

狄朗熬不住,从肺部咳出一口血痰,脸和肩旋即被踏压着紧贴在冰凉潮湿的地板上,猖獗的狞笑响彻屋顶!

“叫啊!求饶啊!你怎么不出声?如果你哭着求饶,我就放了你!”

狄朗用力咬紧苍白破裂的嘴唇,硬是忍着一声不吭,宝石般湛蓝的眸子里,依旧冷淡漠然!

总管不禁火冒三丈,一把抓住他肩头穿着“降龙锁”的部位,用力揉捏——

“啊啊——”

狄朗终于忍不住失声惨叫,蓦然煞白的俊脸剧烈抽搐,浑身痉挛,再也无法保持漠然无畏的表情。

总管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命两名奴仆将他押出门去。

屋外,秋雨唰唰唰地下着,将天地交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大网,无情地封锁世间的万物。

狄朗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拖去王府的厨房,身上的粗布衣衫湿透,沾满泥泞,引来无数惊诧鄙夷的目光。

狄朗竭力昂首挺胸,勉强维持着身为一国王子的尊严和骄傲,任凭冰冷无情的雨水,浇熄心头熊熊燃起的怒焰……

一大清早,王府的厨房已经是人声鼎沸,奴仆们洗锅的洗锅,烧水的烧水,切菜的切菜……干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马棚后面的柴房里,狄郎站在小山一般高的柴禾堆前,木然地望着自己满是血泡的双掌。

今天……恐怕又没有饭吃了吧?

自从来到凤天国,他便没有一天饱过肚子!

与他一同送来的另外二十九名美男,已经被凌珑轮功行赏给边关众女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王府。

怀亲王不愿让他接近凌珑,故意将他安排到膳厨房做苦役。

他每天要劈柴、担水、生火、推磨……这些以前连碰也没碰过的粗活多得干也干不完!

从一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王子沦落为卑微低贱的奴隶, 那感觉,就像是从云端跌落地底!

无穷无尽的痛苦和屈辱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他虽然发过誓要忍,但实在很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拿劈柴来说吧,看似简单的活儿,对他来说却是个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姑且不论劈柴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令琵琶骨剧痛难当,就算是一个体力正常的人,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劈完这么多的柴禾。

膳厨院管事分明是有意刁难,而他却连为自己争辩的权利都没有!

双肩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斧头无力地垂落,惨白俊美的脸庞却慢慢浮起苦笑,转头望向马棚。

阴雨的天气,战马都烦躁不安,铁蹄轻叩,断断续续地嘶鸣着,彷佛恨不能挣脱栓绑的缰绳,回到那烽烟滚滚的沙场上驰骋。

如今,他也是一匹失去了自由和力量的战马,看不到光明灿烂的前程……

****** ******

“皇上——膳厨院那边好像出事了。”

这日,凌珑起了个大早,正打算去看望君逸凡,柳影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怎么了?”凌珑慢下脚步,能让柳影出现这样的表情一定不是小事。

“狄朗突然把王府的马都放走了,怀亲王震怒,怀疑与阴谋有关,已经把他捉起来审问,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啊——?”

凌珑顿住脚步,她这些天只顾着照看君逸凡,几乎都把狄朗忘到脑后去了。

想了想,道:“朕还是看看去吧。”

雨未歇,膳厨院空旷的晒谷场上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名金发男子被剥了衣衫,拉高双臂悬吊在半空中,两名侍卫拿着根母指般粗的长鞭,一前一后,毫不留情地抽到金发男子赤裸的身躯上。

金发男子的头无力地垂向地面,双眼紧闭,脸上身上全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原本光滑无暇的古铜色肌肤,布满一道道绽开的鞭痕,鲜血沿着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流淌下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条色泽鲜艳的小河,马上又被雨水冲淡。

怀亲王见到凌珑的黄盖,急忙命人停止鞭打,上前迎接。

凌珑望着狄朗血肉模糊的身影,只觉心头一阵闷窒。

抑下莫名的不悦,淡淡道:“王爷可有问出什么吗?”

怀亲王摇摇头,狄朗的硬气超乎她的想象,略显尴尬道:“但他无故放走战马,臣认为他一定有古怪!”

“滥用酷刑,王爷就不怕屈打成招?”

凌珑不赞成地质问,撇下一脸惶恐的怀亲王,慢慢走到狄朗面前。

听到凌珑声音,原本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狄朗竟突然睁开了紧闭的蓝眸。

嘶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吐出让凌珑惊异的话,“在我死……之前,让我见……紫君……莫……”

紫君莫?

紫君莫不就是君逸凡么?

凌珑蹙眉,“你要见他做什么?”

“是我……和他……之间的……私……私事……”

凌珑冷冷道:“他现在还很虚弱,不适宜见任何人,如果你是要多谢他的救命之恩,我可以代你转达。”

“不必!我……自己会……会说……”

狄朗忍痛抬起下颚,久违的犟傲和狂野重新浮现在他惨白如死的俊脸上。

凌珑头痛道:“你心里的话,只能对他一个人说吗?宁愿被打死也不在乎?”

“若不能……见他,就……算了!”

狄朗别开头,重新闭上蓝眸。

“狗奴才——你这什么态度?陛下在问你话呢!”

方才鞭打他的侍卫气恼交加,上前拽住穿透他肩胛的链条,用力一拉——

“哇啊啊——”

狄朗发出一声即使咬紧牙根也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吊绑着的身躯如风雨中的败叶,激烈颤抖。

赤红色的降龙锁被生生拽出的那一节,粘上了森白的骨头碎屑,混合着鲜血溅出来……

“住手——住手——!”

凌珑看得心惊肉跳,厉声喝止!

“不用你……同情我……”

狄朗自牙缝里迸出一丝声音,猛然张大的蓝眸因剧烈的痛楚而喷射出悲愤的火焰。

随即,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凌珑吃了一惊,急忙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

暗暗松一口气,端详他在昏迷中仍抽搐着的俊脸,吩咐道:“将他送往朕的别院吧。”

卷三 道是无情却有情

别院,老军医一边替狄朗诊治,一边啧啧有声。

凌珑蹙眉道:“怎么了?”

医者父母心,狄朗虽然是桫椤国的人,其惨状还是令老军医泛起了同情之心。

“他简直是遍体鳞伤啊!身上除了鞭子,还有拳脚和其他钝器造成的伤口,甚至连肋骨也断了两根,尤其是肩胛,一直流血发炎,唉……真不知道他是么熬过来的!”

“怎么会这样?”凌珑大为震惊,回头瞪了怀亲王一眼道:“朕好像并没有下旨虐待他吧?”

“皇上息怒!”

怀亲王慌忙跪倒,嗫嚅道:“狄朗性情倔傲,许是……许是得罪了厨房管事……”

“谁让你安排他做苦役的?”

怀亲王理所当然道:“狄朗悍野难驯,臣分派他到厨房干活,也只是想挫挫他的锐气。”

狄朗自从被穿了琵琶骨,当作奴隶送来凤天国后,哪里还有锐气可言?

凌珑明知怀亲王在强词夺理,却也不便发作,吸口气压下心头不满,淡淡道:“罢了,狄朗以后由朕亲自看管,皇姨就不用再操心此事了。”

怀亲王吃了一惊,急道:“未查明狄朗居心之前,让他呆在皇上身边太危险了!他对皇上心存怨恨,从前就一直想杀害……”

“够了——朕不想再听!”

凌珑断然喝止怀亲王,“皇姨的忠心朕明白,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仅仅因为怀疑,就把一个好好的人往死里折腾!所谓怨怨相报何时了?两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如果我们还念念不忘旧恨,岂不叫桫椤国的人耻笑?”

“是!皇上慈悲为怀,臣惭愧!”

怀亲王被凌珑一席话说地无地自容,若换了从前,她只会对凌珑这种菩萨心肠嗤之以鼻,但如今,却对凌珑宽广坦荡的胸怀,钦佩不已!

凌珑念她一心为主,又是长辈,也没有多加指责,挥手让她平身。

怀亲王松了口气,起身侍立在旁,但心中对狄朗的怀疑还是没有消减半分。

凌珑回头继续询问军医,“受了这么重的伤,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难说……”

老军医捻须摇头,“伤势最严重的要算琵琶骨,如果穿刺物不取出来,伤口根本无法愈合,长此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凌珑心中“咯噔”一跳,望着苍白虚弱,但仍不失刚阳之气的俊脸,半响无言。

怀亲王觑见凌珑眸中颇有怜悯之色,心中焦急,忍不住劝道:“皇上千万别心软,要开锁,就得娶狄朗,以臣看来,这里面定有天大的阴谋!”

一直静立在旁的柳影这时也沉不住气了,插口道:“依我之见,咱们再杀进麦隆,逼桫椤女王交出降龙锁的钥匙就是了!”

怀亲王不赞成道:“皇上已经接受了桫椤国的降书,如果再发兵,就会失信于天下,有损皇上和凤天国的威名!”

“可是,咱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狄朗被活活折磨死吧?”

柳影虽然不喜欢狄朗,但这么残忍的事情他也看不下去。

老军医忽然想到什么,大胆提议道:“其实皇上只要下个圣旨,召集我国所有的能工巧匠,总有一两个能有办法打开降龙锁的吧?”

怀亲王驳斥道:“为了一个奴隶,值得如此劳师动众么?何况降龙锁乃上古神物,岂是一般人能打开的?”

“好了,别吵了——”

凌珑被他们闹得心烦,摆手道:“你们都退出去吧,让朕静一静!”

“遵旨!”

一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吞下肚子里的话,跪安退出。

凌珑在床边坐下来,眸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狄朗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由于要上药包扎,他浑身都是赤露着的,连日的折磨和辱虐,使他原本壮硕健美的身躯,变得消瘦削薄,光滑滢润的古铜色肌肤,也失去了珍珠般健康的色泽!

轻柔地叹口气,冰凉的指尖拂过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峰。

“唉……你为什么,要来凤天国受苦呢?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究竟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她自己也弄不懂,心中为什么会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愫,似惋惜,似同情,似怜悯,又似……

黄沙万里,广阔无垠,美丽的沙痕一波波流向天际。

弧光划过,风沙迷蒙,一匹雄健骏美的狮子聪在月下疾驰,悍蹄如梭,矫捷的身姿跳跃过万里苍穹。

马上,骑着一名狂野强悍的俊美少年,蓝眸晔晔生辉,不羁的长发披散在风中,蕴月光轮照映在他身上,犹如一道白金色的云彩,焕射出让人不敢逼视的耀眼光芒。

沙海深处,隐约传来甜美的呼唤,少年拉缰勒马,回身张望。

风沙散去,一列列沙丘静静躺卧在炙热的空气之中,彷佛汪洋上的道道波浪,在静谧的时空中,冻结成霜!

有位淡紫瞳眸的美丽女郎,在浩瀚沙海中缓步行来,阿娜曼妙的身姿翩若飞仙,长长的绸带如云舒卷。

一抹狂喜浮上少年俊美如雕的脸,他翻身下马迎向女郎。

不等他接近,女郎袅娜的身影突然缥缈远去。

少年心中冒起不详的预感,他惊恐地冲过去想拉住女郎飘忽的衣衫。

“朵儿姐姐……不要走……不要离开朗儿……”

熟悉的纤秀身影忽然在他面前倒下,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插进她美丽柔软的胸脯!

鲜血,迅速染红了女郎雪白的衣衫!

眼泪,从美玉无暇的脸庞上滑落,掉在沙土里,像尘世间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渐渐地,渗入大漠……

“不——”

少年抱紧女郎倒下的身躯,发出凄厉悲怆的吼叫——

“朵儿姐姐——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抛下朗儿!不要抛下朗儿一个人……”

然而女郎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回应他!

少年喊得声嘶力竭,怀中温暖的身躯逐渐冰冷,少年在绝望中仰头,天空中风云变幻,竟纷纷扬扬地,撒下了如雪细沙——

六月飞霜!

丝丝凉意,透澈脾骨!

少年圆睁着呆涩空洞的蓝眸,欲哭无泪!

心底极惨然,冰冰冷冷地,一寸寸成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上好像过了好百年,意识才再度凝结起来!

麻痹了的知觉一点一点地恢复,撕裂般的疼痛在肩头、颈脖、胸前、后背蔓延开来……

昏昏沉沉中,一只温暖软滑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清柔悦耳的嗓音彷如天籁,流淌过他悲苦虚空的心灵。

“军医说得没错,果然还是发烧了,唉……伤口一定很痛吧?”

一股热气无法控制地冲上眼眶,连麻木了的心也开始刺痛,这世上除了朵儿姐姐,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如此温柔。

欣喜若狂地捉住那只温润如玉的小手,“是你?是你?真的是你么?”

“哎呀——”

被偷袭的少女低呼一声,急切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狄朗慌了,不顾一切地将少女扯进怀中!

少女被他突发的蛮力拉得一个趔趄,整个趴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感觉到怀中温暖香软的充实,狄朗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忍着被冲撞的痛楚,张开双臂紧紧箍住少女,决定再也不会放开!

肌肤相贴,连对方灼热的呼吸也纠缠在一起,少女绝美的脸旦飞起尴尬之色,却不敢使劲挣扎,因怕太过用力,会撕裂他浑身遍布的伤口。

正不知如何是好,玉手忽然又被拉至雕刻般俊美的脸颊上磨蹭,一声撒娇似的迷糊呓语,溢出优美性格的唇线。

“不要离开我!不要……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少女哑然失笑,此刻的狄朗金发散乱,神色凄迷,像极了一只迷途无助的小狮子,既可怜,又可爱!

少女忍不住附在他耳边柔声安慰,“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

狄朗发出一声呜咽,愈发收紧了双臂,将少女玲珑有致的娇躯,紧紧拥在抱中。

“姐姐……朵儿姐姐……你回来了真好……朗儿好想你……好想你……”

朵儿——

姐姐……?

被当成替身的领悟使少女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焰火,蓦地放声大叫,“喂——你醒一醒,我不是奈茉朵!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

陡然拨高的音浪刺穿了馄饨不清的神智,狄朗惊吓地睁开眼,发现被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少女,竟然是比奈茉朵更清丽绝美的凌珑!

“放开我!你听见没有?!”

凌珑见他转醒,不禁更加窘迫,忘形挣扎起来!

然而两人紧密相拥的姿势,挣扎只令彼此的肌肤更加贴合。

凌珑水嫩的樱唇无意间擦过狄朗干涩的薄唇,异样甜美触感,犹如电击般,带给感观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

狄朗心中窜上一股陌生而炙热的情潮,一时之间,竟忘了松开环扣的双手。

“皇上——?”

听到喊叫声的铁血卫破门而入,鹰和雁冲在最前头,一左一右飞扑过去,狠狠拽开狄朗双臂。

“唔——”

难以忍受的剧痛顷刻从肩头袭卷全身,狄朗呻吟一声,冷汗沿着额角涔涔落下!

凌珑得了自由,急忙翻身退后,一张俏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大胆奴才,竟敢冒犯圣驾,你找死啊?!”

鹰和雁怒火冲霄,不由分说,合力将狄朗从床上拉起,强迫他跪下来给凌珑叩头谢罪。

狄朗毫无反抗之力,唯有咬紧牙关,忍着伤口撕裂的痛楚,任由拖拽。

藏在被褥下的身躯一丝不挂,极度的羞耻感令狄朗全身绷硬如弓弦,蓝眸低垂,氲出一圈淡淡的雾气……

凌珑虽然羞恼不已,但见狄朗在双卫的挟持下俊颜惨白,浑身发抖,不禁又心生不忍,急忙喝止。

“算了!他方才也是无意冒犯朕,你们放开他罢!”

鹰和雁不敢违令,含恨瞪了狄朗一眼,双双松手退开。

狄朗无力瘫倒在床塌上,连番的折腾把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都撕裂开了,渗出的鲜血,将崭新的被单污染出朵朵红花!

凌珑心中一紧,急步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势。

他却握拳虚挥,嘶声叱喝,“你滚开!别碰我!”

凌珑脚步僵凝,想起他在昏迷时还口口声声哀求自己不要离开,清醒过来后,却视她如蛇蝎,不禁怒火中烧,冷冷道:“你还是那么恨我?还认为奈茉朵是我杀的吗?”

狄朗微微一震,长长的睫毛颤抖如羽翼,美丽如宝石的蓝眸里掠过一丝复杂异样的神色,旋即撇开头,缄口不语。

凌珑只觉怒火直往头顶上冲,狄朗这家伙,野蛮倔傲的性子,果然一点也没变!

面对这样顽固得像茅坑石头的男人,脾气再好的女人也消受不了!

忍着气拉过被单,遮住他裸露在外的春色,然后传令军医进来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狄朗一直沉默寡言。

凌珑也不知为什么,看见他这付漠然无情的样子就扯火,冷空气吸了一口又一口。

军医退下后,厨房端来膳食。

狄朗明明已经饥肠辘辘,却对送到面前的食物看也不看一眼。

凌珑寒着脸道:“如果你想杀我,起码也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否则大仇未报,你便提早去跟奈茉朵见面了!”

凌珑毫不客气的讥讽令狄朗俊颜变色,紧抿的唇瓣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吭声。

凌珑冷笑道:“你爱吃不吃朕管不着,不过如果你想死,麻烦通告一声,朕会命人送你回国,别死在这里污了朕的地方!”

凌珑骂起人来比云晓彤还毒,狄朗为之气结,抬头狠狠瞥了凌珑一眼,再也憋不住,正想开口回敬,门外忽然掠进来个清俊修长的身影。

凌珑诧异来人竟用上了轻功,讶然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柳影单膝跪下,呈上手中密函,“京城送来的急报,太上皇病危,请陛下即日班师回朝!”

卷三 班师回朝

更漏声消,猊烟飘散。

清晨,凤天皇宫在薄稀的阳光中苏醒,巍峨雄伟,御街森严,全是睥睨天下的威然气势!

圣寿宫里,花木扶蔬,犹占着昨夜的露珠,每一座殿堂,每一道回廊下,成排成排的“祈寿灯”与初生的阳光相互辉映,美不胜收。

“恭送贵侍君——!”

厚重的帷幔层层撩起,两边侍立的宫奴依次跪下,声音由里及外。

一道宛若清竹的身影缓缓走出,温文儒雅的脸庞上,透着彻夜未眠后的疲惫。

“最保守的估计,太上皇还能撑多久?”

揉着涨疼的太阳穴,凌方竹边走边询问紧跟其后的御医。

御医恭敬回答道:“依臣看来,太上皇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了。”

“才一个月……?”

凌方竹放下揉额的手,眉头紧紧敛起。

“关山路途遥远,皇上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吗?”

苦恼地甩甩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西方,喃喃自语地道:“太上皇大行在即,珑儿却不在宫中主持大局,唉,只怕我独力难撑啊……”

话音未落,候在宫门外的内侍宫看见凌方竹,立即上前禀报,“吕大人进宫求见贵侍君,已经在太仪殿等候多时了。”

凌方竹心中一阵讶异,吕大人赶早进宫,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挺胸深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努力提起精神道:“好,摆驾太仪殿吧。”

身旁的御医看看他的脸色,忍不住劝道:“贵宫为了照顾太上皇,已经累了好几天,昨夜又是通宵未眠,应该回西宫好好睡一觉,再去处理别的事情,否则,身体会熬坏的!”

凌方竹摇头道:“这种时候,本宫如何还能睡得着?皇上冒着生命危险赴边疆打仗,我这安全呆在后宫里的人,受的这一点点劳累,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如果连贵侍君也病倒了……”

“好啦,请不用再说了……”凌方竹温和有礼地打断老御医的话,“皇上既然把后宫交给我,我就算病了,也不能倒下去!”

说完,便在宫奴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穿过正觉殿,绕过普安堂,一座高大庄严的宫殿便耸立在眼前,龙蟠虎踞的飞檐,虬蟠混杂的雕栏,无一不是帝王最高权利的象征!

这就是中宫!

位于整个皇宫甚至于整个京城的正中心,也是一国之君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自从凌珑出征以后,这里便空空荡荡的,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凌方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通往太仪殿的长廊,长廊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宛若人生,神秘而不可预知的命运。

晨风萧瑟,偶有几片落花拂过,弄影婆娑,一片深宫凉秋的静谧和寂寞。

凌方竹走着走着,忽觉心口郁闷难舒,一股熟悉而尖锐的痛苦毫无预警地袭来,所有在人前假装出来的从容与坚强,顷刻分崩离析——

一别三月,日日夜夜踮足翘首的盼望,只换来刺骨剜心的相思之痛!

如果可以,他真想抛下皇宫里的一切,飞越千山万水去寻找那个日夜思念的倩影。

然而道德礼教与责任重托紧紧地桎梏着他——

身为凤天国后宫的男人,安静长久的等待,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谁?谁在哪里?”

蓦然,侍从的吆喝惊醒了凌方竹怅惘的神智。

“是……是我……”

梨花清香飘入鼻息,朱颜石柱后面战战兢兢地转出个纤长单薄的身影,翡翠绿色的锦衣下摆,缀了几朵洁白若雪的梨花,望之,娴静秀丽,如水清绝!

“小梨,你在这里做什么?”

“参……参见贵宫!”

于梨急忙上前施礼,手中捧着的一堆衣物却阻碍了视线,凌方竹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扶住。

于梨怀抱中的衣物散落,甚是奢华亮丽,上头绣了极多色彩斑斓的凤凰、配有翩跹流连的蝴蝶,还有含苞怒放的牡丹花……

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于梨悄睨凌方竹一眼,怯怯开口道:“这是……我给皇上缝制的衣物,都入秋了,皇上出征的时候还是夏天,没有带御寒的衣物。我……我想托你销去边关,听宫奴说,你到太仪殿来了……”

凌方竹执起于梨几近透明的白皙玉手,又红又肿的指尖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

“亏你想得周到,真是难为你了!”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却宛如抚摸过花朵的温柔轻风。

于梨长长睫毛下的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低头抓紧怀中衣物,声若细蚊道:“能为皇上添衣……是我们侍君的荣幸……何况宫里闲来无事,做点针线活也好。”

凌方竹按压下心底涌起的叹息,和悦道:“这些衣物就交我吧,一定会想办法送到皇上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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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离开京城去找皇上了?”

太仪殿内,凌方竹听到吕如霜带来的消息,差点没从座椅上跳起来。

“不是‘找’,是去‘接’!”

吕如霜苦笑着纠正凌方竹的用词,一脸深深的无奈,“他昨夜用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来找我,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横刀死在我面前!”

“他……他居然……居然敢这样威胁朝廷命官?他……他……他疯了么?”

凌方竹简直难以置信,吃惊得连舌头也打了结。

吕如霜用力地点头道:“如果我阻拦,他恐怕真的会发疯,那小子闹起脾气来真是可怕!”

“小桃真是太任性了!”凌方竹饶是脾气一等好,也不禁勃然大怒。

吕如霜一夜惊魂,回味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唉,他竟敢把男人最拿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用到我面前来,还真是服了伊!”

凌方竹忧心如焚,急地来回踱步,“那可怎么办才好?吕大人已经派人去拦截他了吗?如今太上皇病危,宫中和朝野都是一团混乱,他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擅离职守?”

小桃是天机处统领的身份,天底下除了凌珑,就只有凌方竹和吕如霜两个人知道。凌珑离京之前,为怕小桃任性胡闹,无人管教,特意把天机处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了吕如霜,所以小桃要离京,也必须得到吕如霜的同意。

“唉……小桃的性子你也知道的,就由他去吧!憋了整整三个月,也真难为他了。”

吕如霜反倒有些同情小桃,想起他昨夜唱做俱加的“表演”,忍不住又是一阵笑。

“怎么能任由他胡来呢?”

凌方竹完全不同意吕如霜的说法,“皇上出征前曾下过圣旨,要小桃好好留守京城,他怎么能抗旨呢?”

吕如霜沉吟道:“皇上打了胜战凯旋而归,朝廷中一定会有人坐立难安,小桃可能是查探到什么,担心皇上安危,才会执意离京的吧?臣以为,就让他护送皇上回京也好!”

凌方竹闻言平静下来,忖思良久,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是后宫的侍君,我也管不着他的。”

吕如霜宽慰地点点头,道:“从今天起,我会另外派人暗中保护皇宫,你就安心等着皇上回来吧!”

到了晚上,雨势骤然变得又猛又急,瓢泼般“哗哗哗”落下来,搅得人心绪难安。

怀亲王府的议事堂内,闲杂人等都退去后,只剩下凌珑与怀亲王对面而坐。

“也许……将会是最后一面了,皇姨真的……不随朕回去吗?”

“嗯……”

怀亲王微微颌首,旋着手中热气飘袅的茶杯,氤氲的水雾蔓延进她的眼,模糊了视线,带出一丝捉摸不定的忧伤。

“大战方歇,西部百废待兴,何况……桫椤国女王也不知道是否真心降服?这种时候,臣如何能离开?”

凌珑紧紧握住怀亲王双手,半是感激半是内疚道:“皇姨为了这个国家,委实牺牲了太多!”

“陛下言重了!”

怀亲王淡淡一笑,锐利又沧桑的眼眸中浮起几许落寞,“其实母皇放心不下的,只有陛下而已!就请陛下……替臣尽了这份孝心吧!”

“皇姨放心,朕一定会替皇姨转达心意。”

“多谢陛下……”

最后一个“下”字消失在蓦然梗涩的咽喉,怀亲王急忙转过身去——

半响,又回过头来道:“臣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姨尽管说吧!”

怀亲王幽然长叹道:“陛下身为皇帝,却未免太过多情!不但对身边的侍君,就算对一个卑贱的奴隶,也都太过用心!男人嘛,可以疼,可以宠,却千万不能爱!俗话说,姊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在心,纵有千般爱恋也抵不过国之大局!为王者,应该学会狠心和放弃,因为你肩负着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唉——臣言尽于此,还望陛下三思再三思!”

“……”

“铮……”

身后悠扬如梦的琴声嘎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静寂,使凌珑遥远的思绪飘回面前,“怎么不弹了?”

窄小但简洁的房间里,熏香缭绕,坐在雕花小几后面的男人推开瑶琴,随意地靠倒座垫上,肢体语言潇洒而慵懒,迷惑众生的笑靥里,尽显其天性的放任和不羁!

“不弹了,再弹下去,累死也没人欣赏,岂非可惜?”

在激昂的夜雨中弹琴,必需运用内力才能将琴声清晰地奏出,如果听者心不在焉,弹者无异于白废力气!

凌珑听出他语气中的嗔怨,歉咎感油然而生,“是你新谱的曲子吧?你再弹一遍,这回我一定用心听。”

“还是算了吧!”男人有些挫败地摇摇头,起身走向凌珑。

摇曳的烛光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照得他一身天蓝色衣袍,隐隐透出别样的色彩来,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抹流荡着的,神秘魅媚得难以捉摸的光影。

凌珑如中蛊惑地望着他走近,他容颜上的那种美丽,绝不是人世间会有的,而是犹如天仙下了凡般的超凡绝尘,能叫男儿瞧了倾倒,女儿瞧了神醉!

“哎——”

随着一声轻喟,方才还在宫弦上飞舞的修长玉指,轻轻托起凌珑下颚,似无限心疼地道:“自从启程那天,你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重展笑容?”

“铭——”

凌珑深受悸动地望进他盈波荡漾的眼眸深处,认真道:“不必再费心了,你已经做得很好……方才听过你的琴声,我心情已经舒畅许多!”

齐玉铭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凌珑,“不必骗我了,你方才,可是连我弹了什么都不知道呢!”

凌珑俏脸微微一窘,鼓腮申辩道:“谁说我不知道?改天,我弹给你听!”

“哦——?”

齐玉铭不禁俊目一亮,随即嘻嘻笑道:“那我可真要洗耳恭听了!顺便把所有侍君都叫上,一同欣赏皇上的表演,呵呵,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容错过啊!”

凌珑瞪眼拂开他托在颚下的手,“你呀,就爱捉弄我!”

齐玉铭强忍住笑,鞠躬作揖道:“岂敢岂敢,拿皇上消遣,不怕掉脑袋么?”

凌珑被他夸张的动作和神情逗地笑出声来。

齐玉铭轻吁一口气,“难得难得,总算会笑了!”

凌珑心中一阵感动,猛地拉低他的身子,在他俊美无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齐玉铭猝不及防,一把捂住脸颊大叫道:“你——你竟然偷袭我?!”

齐玉铭一副清白被毁的模样逗地凌珑格格大笑。

齐玉铭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也跟着笑了,却是“插柳不让春知道”的微笑!

凌珑心情大好,抬头看看天色,道:“天色不早,今天你也很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琉璃般晶莹璀璨的星眸渐渐黯淡下来,“你今夜……又不能陪我么?”

凌珑努力忽视他眸中泄露出来的寥落,柔声解释道:“今晚安排了大哥和狄朗见面,我想等大哥出来,问问他狄朗都说了些什么。”

“狄朗——?”

齐玉铭侧头念一遍凌珑近日常挂在嘴边的名字,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珑儿,你不忍心看着他受苦,终有一天,也会娶他的吧?”

凌珑被这大胆的猜测惊了一跳,斥道:“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齐玉铭抿唇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凌珑,他从小在女人堆中打转,女人任何细微的感情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喂——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凌珑发现齐玉铭神色古怪,警惕地摸摸自己粉颊。

齐玉铭隐去心中难言的情绪,诡谲一笑,蓦地扑上去搂住凌珑,“不错!的确有我非常想吃的东西!”

“啊哟——”

凌珑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扑倒。

齐玉铭低下头,美丽丰润的唇瓣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轻啃慢咬,贪婪吞啮她甜蜜诱人的芬芳……

凌珑情不自禁地环住他修长柔韧的腰身,合上眼帘,虚弱无力地任他掠夺。

稍顷,齐玉铭起身退开,凌珑一双藕臂仍紧紧地环绕着他,忍不住开起玩笑道:“如果你再缠着我,今夜我就不会离开了。”

凌珑痴痴凝望着他那勾魂夺魄的绝美俊颜,眉眼如美玉生晕,“我还真的不想放手呢!不过我不急,因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纠缠你,直到你厌倦为止!”

齐玉铭深深地回望着凌珑,天雨潋滟,烛光摇动,投射到凌珑的瞳眸里,是一种恸到极处的魅色华美!

蓦然俯首,再次狠狠地吻住凌珑,喉间溢出痛心的、压抑的、模糊不清的呐喊:“最怕红颜未老恩先断,珑儿——这辈子,我只认定你一个!就算有朝一日你厌倦了我,我也要永远永远纠缠着你……”

“陛下——”

倏然,两人的激情拥吻被一声急切的呼唤打断。

凌珑清醒过来,抬头,只见柳影有些失措地站在雨中,撑起的油伞从肩膀上滑落,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窘得俊脸通红。

“影——你回来了?”

凌珑急忙从齐玉铭怀中挣扎出来,奔过去将柳影拉进屋。

蓑衣剥落,柳影一身湿得像从水里打捞出来,凌珑心疼地用衣袖胡乱擦拭他额上滴落的雨水。

齐玉铭从旁默默递上干净的毛巾,柳影迟迟疑疑地接过,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搅你们的,我……我有要事禀报陛下。”

齐玉铭倒是落落大方,拍拍他肩膀,戏谑道:“放心啦,珑儿不会责怪你的!何况这种事情,咱们也迟早要习惯的是吧?!”

柳影含糊应了,神情更加尴尬。

“啊哈……反正我也累了,换你继续,我回去睡了!”

齐玉铭深知柳影性情,不忍心再逗弄他,故意伸个夸张的懒腰,转身离开。

柳影目送齐玉铭走远,才暗暗松一口气,对凌珑禀报道:“山路已经仔细查探过了,除了有几处塌方,大部分地段还良好,只要等到天晴……”

“不能等了!”凌珑摇头否定他的建议,“大军被困在这里已经两天,太上皇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朕怕再拖延下去,就赶不及了。”

“可是……这种天气翻越高山,实在太危险了啊!”

柳影虽然明白凌珑焦急的心情,但凌珑的安危他却不能不考虑。

凌珑将目光移至京城的方向,忧心忡忡道:“皇奶奶病危,宫中定是乱成一团,表哥一个人不知道能否应付得过来,唉……朕恨不能插上翅膀,马上飞回去!”

柳影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书函,“这是贵侍君命快马送来的信,刚刚收到的,还有于才人给陛下缝制的冬衣,已经交给雁收起来了。”

“哦,表哥来信了?”

凌珑听到有凌方竹的消息,顿时高兴地什么都顾不得了,劈手夺过书函迫不及待地拆阅起来。

柳影垂下头,低声道:“那么……我先告退了。”

“影——你才回来又要去哪里?”凌珑急忙叫住他。

“我去巡逻岗哨,这种天气,守夜的将士最容易偷懒了。”

凌珑皱眉道:“今晚就别去了,守夜的将士那么多,轮流睡着几个也没关系。”

虽说巡夜是柳影的职责范围,但他去查探山路已经累了一天,晚上再不好好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柳影清冷的俊眸中漾起一丝暖意,却坚持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在这种荒山郊野,更要提高警惕,加强防守。”

凌珑无奈地收起才瞄了一眼的信笺,“但你全身都湿透了,不管怎样,先换件衣衫再去吧?”

不等柳影开口,便拉起他犹滴着雨水的衣袖,转入屏风后面。

柳影感受到凌珑的关怀,心头甜丝丝的,乖乖地任她牵着走。

虽然撞见她与齐玉铭亲热的一幕心中多少有些难过,但正如齐玉铭所言,身为后宫的侍君,迟早要习惯这种事情!

祈峡山——是西部海拔最高的一座大山,山顶终年积雪,山路陡峭险峻,每逢雨天雪天,时有塌方。

凌珑班师回朝,正值西部大雨的季节,来到祈峡山脚,便被倾盆大雨阻挡,无法再向前进,凌珑只得下令在附近的驿馆驻扎。

驿馆仅有的几个房间只够给凌珑和几名侍君居住,分配不到房间的官员和随从,只能与大军一起挤帐篷。

凌珑念在狄朗有伤在身,路上不但专门拨了一辆马车给他乘坐,在驿馆,也是特意腾出房间给他休息。

狄朗却没有对凌珑说过半句感激的话,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狂野俊美的容颜,也一天比一天憔悴,尤其是那双美丽如蓝宝石的眼眸,空洞无神得让人心揪!

凌珑看着完全失去活力的狄朗,不知怎么地,竟有些怀念他从前那种意气风发,飞扬桀骜、威风八面的样子。

奈何彼此间的隔阂太深,凌珑无论作什么,都叩不开狄朗紧锁的心门!

另一方面,凌珑为了让君逸凡安心调养,一直对他隐瞒着狄朗的事情,但见狄朗茶饭不思,完全放弃了生存的欲念,不得已,只好在祈峡山的驿站把狄朗糟糕的情况告知君逸凡,当晚,便安排他俩单独见面。

其实在凌珑的内心里,也希望君逸凡可以帮助狄朗解开心结,毕竟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死者已亦,生者当珍惜!

纵使怀亲王一再告诫凌珑,狄朗到她身边来是别有用心!!

夜深,偏野之地没有打更的声音,但风雨交加的夜晚,暮色显得格外黑沉。

凌珑带着铁血卫来到狄朗的房间,只见两扇房门依然紧闭,云晓彤一个人趴在回廊的栏杆上呼呼大睡,风雨倾斜,不时泼洒在他单薄的红衣上。

凌珑不禁讶然失笑,这种地方,这种姿势,亏他还能睡得如此香甜!

鹰在凌珑的示意下,走过去轻轻推他。

云晓彤微微翻了个身,嘟哝道:“唔……大哥……你出来啦?”

转眼,又坠入了梦乡。

两片一开一合的嫩唇,像是沾染了雨珠的玫瑰花瓣,鲜润欲滴。

看到云晓彤娇慵迷糊的样子,一向严谨冷竣,不拘言笑的鹰和雁也不禁放柔了脸部的线条,合力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

后者浑然不觉,仍睡得跟小猪似的,憨憨的睡态可爱地叫人想咬上一口!

服侍云晓彤的小奴忙解释道:“云公子执意要等军师出来,怎么劝也不肯回房去睡呢。”

凌珑伸手摸摸云晓彤额上那颗红艳的朱砂痣,满怀怜爱地道:“兄弟情深固然好,但也要爱惜自己啊,万一着凉,大哥还要反过来照顾你呢,唉……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收回手,低声吩咐鹰和雁抬他回房去睡。

遣退了左右,凌珑独自站在回廊上等君逸凡。

有风从双肩掠过,被雨打落的叶子,带着对尘寰的依依不舍,悠悠然荡到地面。

凌珑弯腰拾起一片心型的叶子把玩,衣袖低垂,飘落一纸单薄。

紫色的衣袍下摆,浮云般地掠过来,及时替她捉住随风飞扬的信笺,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轻念出被雨水氲湿的一行字:

“帝都秋夜长,相思梦里飞,关山路迢远,万里念君归……”

凌珑霍然抬首,隔着纷飞如絮的雨丝,似近若远的距离,望进一双魅邃慑魂的深眸之中!

黎明时分,溶溶天光投射在他俊美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容颜上,将他修逸挺拨,玉树临风般的身姿照映得光灿夺目,也耀亮了他浑身无懈可击的衿贵丰采,清越而不失豪迈,优雅而不失威仪!

“大哥——你出来了?”

凌珑迎上去,君逸凡微笑着将手中的信笺递还给她,“真是好诗,是后宫的侍君写来的吧?”

凌珑点点头,伸手接过收入怀中。

君逸凡触到她指尖的冰凉,不由吃了一惊,“老天,你到底在这里站多久了,瞧你,身子冻得跟冰柱似的?”

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小手拢入自己温暖的大掌之中,还觉不够,又郑重其事地捧到唇边,在她冰凉柔软的手心里,轻轻呵着热气。

“雨夜风冷,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凌珑微微屏住呼吸,感受他旁若无人的呵护溺宠。

寒夜中呼出的热流,从掌心直直窜向心口,暖洋洋的,还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酥痒和战栗,就像是,有根顽皮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拂拨,牵引着体内每一根血脉和神经……

“感觉好些了么?”

忙活了一阵,君逸凡抬起头来问凌珑,只见她白皙剔透的雪玉肌肤上蕴染出一层嫣红,远山含黛的眼眸迷离似醺。

不明所以地伸手探向凌珑额头,“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呃……没有!”

凌珑急忙抽回自己双手,轻咳一声掩抑下心底莫名涌上来的热潮。

君逸凡兀自担心地看着凌珑,凌珑连忙言归正传:“大哥,你和狄朗谈地顺利吗?他都说了些什么?狄梅尔为什么要送他来凤天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大哥能告诉我吗?”

面对凌珑连珠炮似的发问,君逸凡眸光略沉,俊美容颜拢上一层极淡的忧虑。

凌珑心念百转,惴惴不安地问道:“大哥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吗?”

君逸凡轻轻叹一口气,双目深邃若无底深潭,“朗儿他……什么也不肯说,似乎对我,也拒于千里之外了!”

“哦——?”

凌珑俏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但他曾经要求见你,难道……竟没有话想对你说的吗?”

“那是因为……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君逸凡微微迷起双眼,目光幽暗更显深远,“我曾经怀疑你身边有狄梅尔派来的奸细,所以拜托他回国去查探。他要求见我,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情,你身边的奸细并不是桫椤国的人,而是……在凤天国的朝廷之中。”

凌珑大惊失色,“那是谁?”

“好像是一个满大的官,能通敌卖国的人身份一定不会很低,狄梅尔曾与这个人交换过情报,狄朗查探到的就是这么多了。”

凌珑心中涌起巨大的阴云,双手捉紧衣襟,拧眉不语。

君逸凡看见她这种神情,已经了然,“你心中,可是有怀疑的对象?”

凌珑玉脸森寒,咬牙切齿道:“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可是,我希望不是她!怎么说她也是凤天国的臣民,祖宗三代受尽朝廷恩泽,我……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她竟会做出这种通敌卖国的事情!”

卷三 番外

望日楼。

君逸凡的寝室外,满满地围了一堆大人,久久不愿意离去。

苏婉婉与四大管事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守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尤其是云晓彤,紧张地一边跺脚一边搅手指,几乎把十根手指头都搅烂了!

苏婉婉第一次看到完全失去冷静的君逸凡,内心只觉深深的不安,又想到君逸凡居然和凌珑关起门来,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半个时辰后,见君逸凡还没有出来,终于沉不住气地追问云晓彤,“楚儿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非得盟主才能医治啊?”

她知道君逸凡天纵奇才,向来眼高于顶,对女人都是不屑一顾的!

即使对她——对她这个相交多年的恩人之女,也都是客客气气,清清淡淡地保持着距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如此紧张!

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羽臭味干的小女孩!

云晓彤牵挂着凌珑的病情,哪有心情跟她解释,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事。

精明过人的二管事胡延寿看出苏婉婉面有愠色,急忙上前搭茬道:“苏掌门,盟主一时三刻还不能出来,我看,您还是先回西厢休息吧?等盟主出来,自会给您解释。”

“这样啊?”

苏婉婉皱紧眉头,不甘心地又往窗户里瞄了瞄,但帘幔低垂,什么也看不见,只得失望地收回眸光道:“好吧,如果盟主出来,务必派人通知我。”

“这是当然,搞砸了您的接风宴,盟主一定会去向您赔礼的!苏掌门这边请!”

胡延寿暗暗吁一口气,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命人送苏婉婉离开。

在凤天国的武林中,虽然也有不少由男性统领的帮派,但因为凤天国奉行的是女尊男卑的思想,所以女性统领的帮派地位都是至高无上的。很多时候,象玉剑门这种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帮派,号召力甚至可以凌驾于君逸凡这个武林盟主之上,这也是紫霞山上下对苏婉婉都特别客气的原因之一。

寝室内。

君逸凡替凌珑吸了寒毒,兀自闭目施功,头顶冒出缕缕白烟。

传入背心的浑厚真气使凌珑缓缓苏醒了过来,看到熟悉的场景,渐渐回想起舞宴中的一切,靠在床边虚弱地问道:“大哥……我……我又发病了么?”

“你可终于醒了?”

君逸凡缓缓收功,睁开眼欣慰地看着凌珑。

方才,可真是吓坏他了!

凌珑这回毒发的情况比以往历次都严重,吓得他差点连心跳都停止了!

“我……好像搞砸了大哥的宴会,真是对……对不起!”

想起苏苏婉婉,凌珑的心又是没来由地一酸,两颗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还有不舒服么?”

君逸凡看见凌珑流泪,不由大惊失色,急忙拉过她一条雪白的藕臂探看脉搏。

肌肤相贴之下,凌珑才意识到两人竟然还是赤裸着的,君逸凡结实健美的身躯紧紧挨着她,两人中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顿时紧张得全身的神经都绷直了,一颗心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气氛蓦然变得有些怪异,君逸凡也查觉到不对劲了,他莫名奇妙地望向凌珑,但见她苍白失血的脸颊迅速飞上两朵羞涩艳丽的红云,如梦如幻的水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模样儿说不出地娇美动人,而她那玲珑有致的小小身段晶莹如玉,肌肤胜雪……

君逸凡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一股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情潮在腹间袅袅升起……

而凌珑那滑腻柔嫩的肌肤紧紧依偎着他,竟使他心慌意乱,目眩神驰……

使他忍不住……忍不住地想贴近她,拥抱她,亲吻她,再……

霍然,君逸凡深吸一口气旋身下床,迅速套上衣衫,然后背对着凌珑粗声粗气喝地道:“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说罢,便逃也似地飞奔了出去!

心神不宁地走出房门,久候多时的四个身影立即迎了上来。

云晓彤看见君逸凡神色古怪,以为凌珑出了什么事,大叫一声“楚儿”,旋风般掠过君逸凡朝屋里直扑了进去。

紧跟其后的胡延寿关心地问道:“楚儿怎么样了?”

君逸凡一声不响,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放在旁边的茶壶便猛灌一气!

三大管事面面相觑,胡延寿痛心疾首道:“这回,竟来不及救她了吗?”

沙满都想也不想地破口大骂,“吃了那么多灵丹妙药都没有用吗?紫霞山上的大夫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君逸凡愣了愣,抬起头来只见面前三个人如丧考妣,知道他们都误会了,禁不住想笑,却实在没有玩笑的心情。

努力平定下完全失常的心跳,淡淡道:“放心,楚儿已经醒过来了!只要有我在,决不会让她有事的!”

言必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个……哎呀——”

沙满都想起苏婉婉的吩咐,正想禀报,却被胡延寿一把拉住。

“你干嘛?”

沙满都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回头怒目而视!

胡延寿完全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嘿嘿怪笑,西仲不满道:“你贼笑什么?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少作怪!”

“唉——我其实是在替盟主担心啊……” 胡延寿说到一半又住了嘴,存心吊人胃口。

君逸凡蹙眉道:“怎么矛头又指向我?”

胡延寿见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咳嗽两声,故作一本正经道:“以后盟主可有得忙了,单是抱的独身主义就得彻底改掉,还有,应该着手准备成亲的事宜罗。”

君逸凡一口茶狂喷出来,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延寿理直气壮,昂首挺胸道:“我可没胡说!大家想想,楚儿的寒毒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如果真的治愈不了,岂非一辈子都离不开盟主了?如果盟主不嫁给楚儿,也恐怕无法一辈子为她疗伤了!”

“唷——不错不错,此言甚是!此言甚是啊!”

真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其余二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大管事西仲更是煞有其事地道:“而且盟主也应该替自己想一想,你为楚儿疗伤的情形大家都知道,虽属迫不得已,但盟主您老人家的清白也算是全毁了呀,如果不嫁给楚儿,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给别的女人了,若你俩能成亲的话,倒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呵呵,不错不错!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另外两人听了,又是一阵拍掌!

君逸凡万不料他们竟会扯出这么荒谬的事情来说,气地差点吐血!

他为凌珑疗伤时虽然肌肤相亲,但除了方才……他敢对天发誓之前每一次都决无半点邪念的!

如今被这帮人一说,搞得好象他若不嫁给凌珑就注定一辈子做老光棍,再也没有女人会要他似的!

当下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叱道:“我年纪比楚儿大了那么多,当她爹也可以了,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不但羞辱了楚儿也侮辱了我!”

众人见他发怒,吓地缩起脖子,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

君逸凡看见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不死心,没好气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只将楚儿当做小妹妹而已,不可能嫁给她的,你们就死心吧!”

众人抿嘴不语,心中却兀自嘀嘀咕咕,但终于不敢再说什么。

垂头丧气地步出“望日楼”,胡延寿首先跺脚,“真是气死人!我就不信盟主对楚儿一点意思也没有!”

“就是就是!”

向来喜欢与他作对的沙满都这回也站在他一边,“说什么只把珑儿当小妹妹,我也不信!就没见盟主对哪个女人这么关心过!我也有个妹妹,我对她可不及盟主对楚儿十分之一好!”

胡延寿捶首顿足,大叫惋惜,“楚儿才貌双全,与盟主真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盟主若不嫁给她实在是太可惜了!俗话说得好:错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唉——男人的青春有限啊,等到人老珠黄,谁还会想娶你啊?盟主应该趁着还有一点点姿色,早早找个好婆家把自己嫁出去才是正经!”

性格最是老成持重的西仲抬头望着明月,面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也许……是盟主自己也没有发觉吧?这种事情急不来的,我们只好静观其变了……”

另一边厢,留在望日楼里的人手中拿着书册,却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向来沉稳如山,古井不波的心竟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打死也不承认是被凌珑的事情搅乱了心绪!

可是,可是,唉……

终于,心烦意乱地用力掷下书册,转身大踏步离开!

卷三 请君今夜伴花眠

凌珑望着阴云霾雨的天空,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冰寒的感觉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摄政王?你怀疑是当朝摄政王?”

站在她面前的君逸凡发出一声惊喘,饶是他定力超强,也不禁大吃一惊!

“摄政王位高权重,本该是皇帝身边最值得信赖的辅助大臣,为何竟会里通外国?”

凌珑心中感慨万千,“说来话长了,总之,有些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即使得到了权力和地位,仍然想要得到更多,最后,甚至不惜把灵魂也出卖!”

“那么说,当年你遭人谋刺,我妹妹出使被暗杀,还有狄梅尔借口入侵,这些都与摄政王脱不了关系了?”

君逸凡将前后事件都一一联系起来,紧皱的眉头几乎拢成了一条直线,隐隐觉得凌珑这个皇位,坐得一点也不安稳!

凌珑有些丧气道:“可是怀疑归怀疑,如果没有证据,这一切也只能是猜测而已,摄政王心思缜密,为人行事极为谨慎狡猾,要想捉到她的把柄非常困难,想当年我遇刺落水一案,也至今未能大白于天下!”

君逸凡晒然笑道:“再狡猾的狐狸,也总会露出狐狸尾巴,我就不信找不到她丝毫破绽!”

“莫非……大哥有锦囊妙计?”

凌珑深知君逸凡足智多谋,听到他不以为然的语气,双眸不由一亮。

君逸凡胸有成竹道:“既然没有证据,那我们只好制造机会,让摄政王自己把证据送上门来。”

“自己送上门……?”凌珑凝神思虑半响,恍然大悟道:“大哥的意思是……用‘请君入瓮’之计?”

君逸凡含笑点了点头,幽默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人?咱们就来设个圈套,让摄政王自动往圈套里跳!”

凌珑茅塞顿开,拍手笑道:“呵呵,不错不错,只要摄政王做贼心虚,就一定会自投罗网!”

君逸凡但笑不语,眸光中满是赞许之色,凌珑聪明绝顶,一点即通,和她说话,永远不会有沟通上的困难,就好比是高手过招,默契实足,一招一式,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想当初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也许就是从“激赏”开始的吧?

凌珑喜上眉梢,心中乌云尽扫,“太好了,大哥不愧为军师,文治武功样样皆能,就算是天大的难题也难不倒你,哈哈我有大哥帮忙,何愁江山不保?”

“少拍马屁了!”

君逸凡失笑地刮了刮凌珑挺俏的小鼻子,抬头看看夜雨迷蒙的天空,柔声道:“这件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凌珑莞尔道:“天都快亮了,还睡得着么?索性来研究怎……”

“不可以!”

君逸凡想也不想地打断凌珑,心疼地捏捏她尖削的小脸蛋道:“不睡,休息一会也好。你身子本来就弱,这些天又要照顾我,又要担心太上皇的病情,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的,都瘦得皮包骨头了。”

“我哪有大哥瘦?”

凌珑抗议地回捏君逸凡仍嫌苍白的俊脸,“大哥为了我差点连命也没了,我只不过少睡几个时辰,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就是不行!”君逸凡坚定地摇头,“明早还要赶路呢,无论如何要养足精神。”

凌珑撅撅嘴,细声细气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我才对你好一点,你就开始耍大哥威风了!”

君逸凡权当听不见,挽起她柔若无骨的玉腕,温雅道:“来,大哥送你回房去吧?”

凌珑嘟起嘴,不情不愿地迈开脚步。

回廊静寂,迎面吹来的风夹扎着丝丝寒凉,君逸凡生怕凌珑冻着,拉开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臂弯之中。

凌珑自然而然地偎近君逸凡宽阔温暖的胸膛,微微仰起头,望着君逸凡俊美逼人的侧脸,幸福的感觉充满胸臆,忍不住轻声叹息道:“有时候我常常会想,你是不是上天专门派来收服我的?知道我脾情玩劣,坐不稳这江山,所以特意派遣你来管束我!”

君逸凡哑然失笑,清华俊逸的面庞泛起一抹淡淡的无奈,“你才是大哥命中注定的小魔星呢,自从遇到你,大哥原本襟然有序的生活就变得一塌糊涂,只要关系到你的事情,我都会方寸大乱,不能自己,一颗心只会跟着你团团打转、七上八下!”

凌珑“噗哧”笑出声来,眯起水眸,无限旖思,君逸凡——他既像一座屹立不倒的青山,又像一棵撼摇不动的苍松,那样坚强,而又那样细腻温柔,不仅能了解她心底所思所想,还能替她排忧解难,遮风挡雨。自己虽然贵为皇帝,但能得到这样与众不同的稀世奇男子的心,也算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吧?

“想当初相遇,真没想到会有今天的结局,现在,我反而有些感激那个谋刺我的人了,如果不是她,我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认识大哥呢!”

“你……你真的这么想吗?”

君逸凡霍然顿住脚步,低头看向凌珑,有一种奇妙而深邃的感觉,在这一刻,深深震慑住了他的心魂!

凌珑端起小脸,认真地道:“当然,能得到大哥的爱,我觉得很庆幸!”

有一瞬,君逸凡只能愣愣地望着凌珑,完全移不开眼光,只觉得胸臆间有一团温热,一团酸楚,蔓延全身,渐渐变成甜蜜而又难以遏止的颤抖!

“其实……该庆幸的那个人反而是大哥呢,如果没有遇到你,也许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凌珑唇边绽开浅浅的笑痕,眨巴着一双熠熠莹亮的大眼睛,调皮道:“能让大哥幸福,是楚儿毕生的荣耀!”

“楚儿——”

君逸凡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猛地扳过凌珑双肩,将一个轻柔如蝶的吻,贴上她樱花般艳丽的唇瓣……

“唔……”

凌珑瘁不及防,随即醉迷在君逸凡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里,眼前炸出一团团的花火,重重叠叠,极尽绚烂……

两人就这么站在回廊上深情拥吻,天地无语,秋夜无声,只有淋淋沥沥的雨,在敲打在心中的声音!

许久许久,君逸凡放开凌珑,柔熙眼波依然眷恋地缠绕在她秀丽绝俗的容颜上。

黎明的雾霭渐渐升起,漫过周边的树木,将静静仁立的两个人笼罩其中,而凌珑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也有如雾的水光,从她微微颤抖的长睫毛上滚落下来,滚过她醉红如熏的桃腮,雪白优美的玉颊,再向半开着的衣领滑落下去……

君逸凡俊目中光华隐动,感觉到凌珑甜蜜如兰的体香顺着她起伏不定的呼吸,氤氲成一种特殊而暧昧的魅惑,侵袭着他的魂魄,让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大哥,怎么了?”

接收到君逸凡异常灼热的目光,凌珑有些困惑地微偏了头,摸样更是诱人。

君逸凡下意识地抚住急遽起伏的胸口,感觉自己的心,从不曾怦跳得如此厉害过!

但他毕竟是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深吸一口气移开星眸,淡淡道:“没什么,快走吧。”

小小的驿站,没走多远就到了凌珑的房门前,君逸凡俯身将一个充满着怜爱和溺宠的告别之吻,烙在凌珑高高仰起的额头,然后挺直腰杆,推她进屋。

“好好睡,别想太多,对付摄政王的事就交给大哥来烦恼。”

“嗯!”

凌珑答应着跨进门槛,一步三回头,那一抹隐在雨夜里的暗色身影,挺拔俊逸,卓尔不群,一袭寻常的紫衣掩不去他沉稳轩然,宛若渊岳的气势。

如此出类拔萃,又如此吸引——她的目光!

“楚儿——”

蓦然,君逸凡几步跨进屋,长臂一伸,又将凌珑捞回臂弯之中,下一瞬,一个灼热而绵长的吻又再次印上了她的!

原来大哥……也是依依不舍的呵!

凌珑俏脸上扬起如花笑靥,纤纤皓腕蜿蜒而上,毫不迟疑地扣紧君逸凡修长弧美的颈脖,半闭起水眸,承接他比之前更加炽热肆狂的缠绵!

意识随着唇齿间香醇的撩拨一路飘上五彩云端,两人从来没有想过,吻也可以是这样的,仅仅靠一个吻,便能教人在天堂与俗世之间千回百转,魂飞梦绕……

君逸凡双手情不自禁地滑过凌珑不盈一握的纤腰,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游移起来,被无端点燃的欲火在体内狂烧乱窜,一发不可收拾……

凌珑看见君逸凡那向来冷静睿智的星眸里撩烧起来的熊熊欲火,听见他在耳边急促紊乱的炙热呼吸,攀扣在他脖子上的玉手不由自主地下滑,隔着衣物摸到他身躯下炽热勃发的欲望中心,灵魂深处明明白白的饥渴告诉她,他想要她!

而且——是如此迫切地需要!

情绪激荡中,两人一个站立不稳,双双跌倒在炕床上!

“砰然”的声响,惊醒了君逸凡馄饨迷乱的神智,他低吟一声,咬着牙微微撑起身子,拼命克制住体内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欲浪情潮,带着几近痛楚的挣扎,颤抖地喊:

“楚儿……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得到你的恩宠吗?我曾经是桫椤国的王爷,还曾经落草江湖,做过武林盟主,我的这些身份,无论哪一个,都没有资格入住后宫,成为你的侍君吧?”

原来大哥,竟是如此不安啊?

凌珑惊愕地望着君逸凡,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会顾忌这些,不禁被他迟疑而又痛苦的声音刺痛了心房!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哦?

如此奇异,如此复杂,又如此敏感?!

骄傲的他,一直苦苦压抑着心底最原始的渴望,竟然只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她!

“当然可以,我的后宫,永远为你敞开,打从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一直,在等待着你!”

掩下心中深深的叹息,凌珑唇角弯上一个极度媚惑的微笑,反客为主地将双手伸进君逸凡衣襟,一层一层地推开,眉间瞳底,尽是温柔如水,不容抗拒的款款情意……

得到凌珑如此销魂的邀请,君逸凡绷紧的欲望立即像拉到了极致的琴弦般迸断,灭顶的热潮顷刻席卷了全身,再也禁不起一时一刻的延宕!

凌珑清亮的眸子已经蒙上一层情欲的薄雾,双颊更像绣上了一片火红的焰图,神态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君逸凡心跳如擂鼓,理智烧成一片片焦土,大手一扯,便将凌珑身上印有王徽的锦袍撕开,露出她胸前雪白如凝脂的丰满浑圆,以及两朵娇羞粉嫩的缨红蓓蕾!

君逸凡心弦震荡,再也不能自己,搂着凌珑,犹如着了魔般深深地吻了下去——

凌珑青葱十指肆无忌惮在他柔韧如缎的健美肌肤上滑动、探索,灵活濡湿的丁香小舌,顽皮地顺着指尖滑过的方向一路舔吻下去……

煽情的舔吻方式几乎逗疯了君逸凡,他捧起蓄势待发的火烫欲望,抵住那处柔软丰润的神秘幽谷,用仅剩的一点点清明,无限轻柔地滑了进去,凌珑是他最珍贵爱惜的宝贝,他一定要尽量温存不能伤害了她的娇嫩!

天在旋,地在转,仿佛陷入甜美棉花堆中的奇妙感觉——

凌珑唇瓣溢出娇羞迷醉的嘤咛,雪肤也染上了一层粉红的艳泽,蜷曲起双腿,本能地用诱人的女性肌体去热烈地回应他……

君逸凡原想控制在她体内波动的韵律,却在她充满澎湃激情的吐纳之中,完全错乱了节奏!

他从来不知道,不知道男女欢爱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地激动人心,这样地震撼灵魂,悱恻绵长,缱绻隽永,恨不能辗转交缠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天……

卷三 遇险祈峡山

红烛破晓鸳鸾帐,玉炉旖旎麝香长……

真希望,就此沉沉地睡去,千秋万世,海枯石烂,永远同自己深爱着的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之间再也没有距离,没有隔阂与误解,就这样合二为一,永远不分离,就算是天堂里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带着朦胧雾霭透进窗棂,习惯早起的君逸凡慢慢睁开眼帘,怀中紧紧拥住的人儿依然睡得香沉,仿似凝脂新荔的面颊上,被久违的阳光均匀镀上一层薄红,美得不可方物!

君逸凡微微撑起身子,痴痴凝视着凌珑纯美无邪的睡颜,昨夜,恍惚是他这一生睡过的最长一个绮丽梦,喜极而泣的心情,在灵魂深处反复翻搅,笔墨难以形容的痴恋颠狂,渗进血脉,揉进骨髓,即使清醒,依然难舍又难分——

“唔……?”

凌珑似乎感觉到他的稍离,发出一阵不满的咕哝,往他柔韧温暖的胸膛直钻了过去。

君逸凡好笑地望着凌珑美丽可爱的睡颜,象呵护这世上最高贵圣洁的精灵一般,轻轻抱着她重新躺好,然后侧过身,替她挡住窗外刺目耀眼的光芒。

直至太阳攀升的高度再也无法遮掩,凌珑这才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用含糊的鼻音问道:“大哥,天亮了吗?”

“早就亮了,而且,也雨过天晴了。”

君逸凡怜爱地抚摩着凌珑柔软如丝的秀发,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掉周遭的一切。

“哦,居然停雨了吗?”

凌珑有些意外地伸头看看窗外,忍不住张开藕臂,开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锦被随着她的动作褪至酥胸,露出一大片冰肌雪肤,白玉般晶莹的小脸因为刚刚睡醒而醺满红霞,媚眼盈动,荡漾着脉脉如水的春情,红瓣香唇气息微吐,弹指欲滴!

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看地君逸凡呼吸顿停,只觉昨夜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欲望又蠢蠢欲动,急忙掉开眸光,柔声问道:“你想起来了,还是再睡一会?”

“嗯……想起来,可又有点舍不得!”

凌珑慵懒地翻了个身,八爪鱼一般趴在君逸凡赤裸健美的胸膛上,半是笑闹半是撒娇。

君逸凡倒抽一口冷气,凌珑温热而柔嫩的肌肤毫无自觉地磨蹭他的身体,那直透心口的搔痒与酥麻让他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下腹腾升起一股燥热直窜上喉咙!

不行!

太快了!

距离两人昨夜的欢爱才不过几个时辰,君逸凡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体对凌珑的抵抗能力已经接近于零!

君逸凡竭力忍住几乎要逸出口中的呻吟,强自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避开凌珑对敏感的部位压挤,然后一动也不敢乱动地抱着她,唇边挂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深邃如星黑色瞳眸中,却流露出足以让任何人都沉沦其中的温柔宠溺!

凌珑浑没意识到自己任性的行为给君逸凡造成了多么巨大的诱惑,一味舒服地趴在他极富弹性的身躯上,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与宁静。

君逸凡身上最引人的,是他那沉稳中透着凛然的气息,每次只要被他坚强有力的手臂环抱住,听着他平稳笃定的心跳声,凌珑就会感觉特别安心!

因为知道前路不管有多么艰难险阻,他都会像大山一样坚定地守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排忧解难……

突然想起什么,伸出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头,在君逸凡赤露的肩窝上又捏又戳,充满疑惑地问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奇怪啊,大哥明明在桫椤国出生,为何这里也会有守宫砂?”

“这……这个么?”

君逸凡没想到凌珑这个出了名的好奇宝宝本色不改,俊脸一红,微窘地解释道:“我爹虽然做了桫椤国的大官,讨了桫椤国的妻子,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骨子里流的是凤天国的血,后来我出生,他便按照凤天国的传统,给我点上了代表男人贞洁的守宫砂。”

“原来是这样啊?”

凌珑满意地抚摸着君逸凡光滑弧美的肩窝,眯眼坏坏地道:“幸亏你身上有这个处子的标记,否则你经常给人疗伤治病什么的,我都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你第一个女人了!”

“呃——?”

君逸凡吃惊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又气又急地辩解道:“你……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男人么?这天底下除了你,我还未曾给哪个女人疗过伤呢?”

凌珑笑地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君逸凡胸脯安慰道:“我故意逗你的啦,瞧你紧张得,好像怕我嫌弃你似的?”

君逸凡低吼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凌珑压在被窝上,“咬牙切齿”道:你——你这个折磨人的小妖精,看大哥怎么收拾你?”

凌珑格格大笑,顽皮地想逃离君逸凡的钳制,奈何君逸凡身手敏捷如猎豹,一把将她拽回去,细柔如春雨的吻,密集地落在她的眉间鬓角、脸颊、唇瓣,一路攻击下去……

浓烈得足以令双方窒息的狂热气息无边扩散,将两个人,两颗心,迅速席卷燃烧——

蓦然,门外铁血卫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即将灭顶的激情。

“皇上,今天难得好天气,柳将军要我们来请示皇上,是否可以启程了?”

凌珑从君逸凡怀中抬起头来,才发现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日上三杆!

秋风瑟瑟,旌旗飘飘,蜿蜒盘旋的山道上,凯旋之师绵延不绝。

皇幡下,十二名铁血卫骑着高头大马,夹道将凌珑护在中间,君逸凡、柳影、齐玉铭、云晓彤以及狄朗则一人一骑,紧随其后。

秋雨后的山道异常泥泞,凌珑纵马跃过一道水沟,耳边毫无例外地,又传来一声轻若游丝的呻吟。

凌珑再也忍耐不住,勒马转身,对狄朗扬声命令道:“你过来,与朕共乘一骑吧!”

祈峡山崎岖陡峭,加上天雨路滑,异常险峻,马车未到半山腰便再也无法通过,凌珑只得下令弃车轻骑前进。

奈何狄朗重伤未愈,身上又披戴着“降龙锁”,骑在颠簸的马背上简直苦不堪言,马儿每跳跃一下,他的身躯便颤抖一下,未翻过一座山头,已经是汗流浃背,摇摇欲坠。

凌珑实在于心不忍,想到自己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骏马,爬山涉水如履平地,虽然仍不及坐马车舒服,但起码能减少一点颠簸的痛苦。

但狄朗对凌珑的好意依旧置之不理,硬是打马继续前行,咬牙隐忍。

凌珑对他的倔强真是彻底投降,喝令铁血卫将他截停。

两名铁血卫横马拦住去路,毫不客气地将狄朗拽下来,押到凌珑面前。

凌珑见狄朗雕刻般俊美的容颜苍白得像死人一般,不禁暗叹口气,伸出手去打算扶他上马。

不料狄朗如避瘟疫般往后一闪,大声喝道:“你别碰我!”

凌珑的手僵在半空,云晓彤顿时火冒三丈,他本来就不爽狄朗,眼见他当面给凌珑难堪,纵马冲过来,劈手就给了狄朗一个巴掌。

狄朗武功尽失,被打得整个身子歪向一边,俊美如画的唇角,流出丝丝鲜血。

君逸凡吃了一惊,急忙下马去搀扶,却被狄朗一把推开,冷叱道:“不用你管!那天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欠你的人情也还了,从此以后,我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

君逸凡尴尬地楞在原地,凌珑不禁怒火中烧,居高临下一把抓住狄朗头发,恨声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无礼?哼,朕偏要碰你,有胆你便抗旨啊?”

狄朗一头长长的金发几乎被凌珑连根扯断,痛得他眼泪也差点掉了出来,却是犟傲地半声不吭。

铁血卫趁势将他推上马背,凌珑也不管他坐稳了没有,立即打马前冲。

巨大的惯性使狄朗往后一仰,本能地伸手抱住凌珑纤腰,整个人猛地贴到她后背上去。

如此突然的亲密接触,两人都同时吓了一跳,脊梁齐齐窜过一阵奇异的战栗,狄朗急忙放开凌珑,挺直腰杆与她保持距离,但想在疾驰的马背上保持平衡极是不易,没撑得两下便又重重撞到凌珑身上,“降龙锁”牵动琵琶骨,狄朗痛得全身麻痹,差点翻下马背。

凌珑急忙反手将他扶住,冷冷喝道:“喂你捉牢点,跌断了脖子可没人同情!”

心中虽然怒气未消,但还是拉过他双臂,让他环抱住自己纤细的腰身。

狄朗这下再也没有力气推开凌珑,勉强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轻贴在她柔若无骨的背脊上喘息。

一股属于少女的幽香钻入鼻翼,迎风飘扬的发丝也不时吹拂到他的脸庞上,撩拨得他的双唇和感官酥酥痒痒,狄朗心魂微荡,神思不竟有些恍惚了起来……

记忆里,他总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童年时奈茉朵的呵护和慰抚,几乎没有人愿意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他。

如今,奈茉朵已经离他非常非常遥远,远到他此生再也无法触摸的距离,而眼前……眼前凌珑的身子真是好香好软好温暖,随着马儿颠簸起伏,靠在她身上如同被轻柔温馨的海浪包围,舒服得……舒服得简直叫人想叹气……

唉——

终于银牙一咬,认命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紧绷已久的神经,松懈在这份难言难辨的陌生情愫里!

凌珑感觉到狄朗僵硬的姿态软化下来,不再抗拒她于千里之外,心中微宽,勒紧缰绳慢下马速,专拣一些平坦的山路来走。

云晓彤骑在后头,不满地絮絮叨叨,“楚儿真是的,干嘛对狄朗那么好?我看啊,就算对他再好也是白废力气,这种人天生犯贱,不做奴隶还真是可惜了!”

齐玉铭笑得人畜无害,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提高了音量道:“桫椤国的男人果然有性格,不过来到凤天国可就不吃香了,男人嘛,要想女人疼可得放低一点身段,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

狄朗听得真切,却闭紧双目,故作充耳不闻。

柳影瞟了狄朗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喂,你们小声点,他会听到的。”

云晓彤轻蔑地撇撇嘴,“哼,听到就听到,难道还怕他不成?这种恶臭脾气的男人,真是咱们男人之中的耻辱!”

狄朗身子微微一震,咬紧牙根吞下心底涌上来的羞愤与酸楚!

凌珑回过头来,淡淡地训斥道:“你们别嚼舌根了,昨晚吃多了么?”

云晓彤与齐玉铭互望一眼,不敢再多言,各自拨开马头闷声赶路。

大军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峡谷,乌云闭日,天色忽然之间又阴沉了下来。

深山里的气候变幻莫测,君逸凡担忧地望向前路,对凌珑道:“这段地形异常复杂,冒雨翻越恐怕有点危险,我们最好找个地方先避一避雨。”

凌珑点点头,刚要发号施令,忽听天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接着,倾盆大雨便夹杂着拇指般大小的冰雹狠狠砸落了下来。

凌珑急忙吩咐柳影赶到开路的队伍前去传令,然后带着君逸凡等人寻找附近凸出的山拗躲避。

冰雹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砸落下来,巨响震天!

稍顷,不知是谁惊惶失措地喊了一声:“快看啊,山体塌方了!”

众人大惊失色,齐往山峰上望去,果见无数石块泥浆,以雷霆万顷之势滚滚倾泄。

原来被雨水冲刷多日的山体已经非常松软,受不住暴雨冰雹的连翻侵袭,竟无巧不巧地在凌珑等人的头顶塌方了!

一时间,众人只觉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四面都是黑压压的泥石流,铺天盖地,催枯拉朽!

面对大自然如此可怕的威胁,军心顿时大乱,将士们纷纷四处逃散。

君逸凡游目一瞥,只见北边的山峰隔着一道深沟,或许能不被波及,连忙用尽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送出去,“大家不要慌,全军马上往北边高地转移!”

喊完,夹马奔到凌珑面前,大叫道:“楚儿别怕,咱们的马快,可以逃得及!”

“可是……可是柳影还没有回来啊!”凌珑眼看山崩地裂,不禁花容惨变,想到柳影,心中更是焦虑!

君逸凡眼见形势危急,凌珑还要顾及其他人,不由气急败坏地叫道:“他在队伍前面,那应该是安全地带,不用担心他了,我们快走吧!”

说着扬鞭挥向凌珑的坐骑,凌珑跨下的日月骕骦驹极通灵性,当下撒开四蹄,向北边狂奔而去。

其他人也不敢再迟疑,打马迎着冰雹向北边山谷逃离。

身后,轰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震耳欲聋,撼得天地变色,就算是再骄傲伟大的人物,在自然界的灾难面前也显地微不足道!

众人简直是落荒而逃,顾不得形象,顾不得风度,一路没命地打马,不敢片刻停留,直至狼狈不堪地奔至目的地,回神一看,才发现日月骕骦驹上空空如也,凌珑与狄朗竟已是不知所踪!

卷三 (1) 死里逃生

狄朗是在日月骕骦驹奋蹄飞越一处断崖时堕马的,剧烈的震荡使他穿刺着“锁龙链”的双肩剧痛难当,再也抱不住凌珑纤腰,脱手翻下马背。

凌珑发觉狄朗堕马,急忙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眼看狄朗笔直地从断崖上坠落,不禁大吃一惊,来不及勒马,来不及喊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展开轻功跃下马去。

此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人人都只顾着埋头逃命,竟没有人注意到凌珑和狄朗已经不在疾驰的马背上。

悬崖边,狄朗本能地攀住峭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硕长的身躯在狂风冰雹中无助地摇荡,心中透凉,只道此命休耶,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娇叱:

“喂——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你……是你——?”

狄朗抬头看清楚来人,刹那间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绝尘而去,狄朗做梦也想不到,在这大难当头,凌珑居然会不顾危险,不计前仇地折回来救他!

狄朗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凌珑,只觉心脏莫名缩紧,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喂,你发什么呆,快捉住我啊!”

凌珑见狄朗毫无反应,急得跺脚,顾不得许多,解下腰间装饰用的彩带绑在崖边一棵大树上,抓着彩带探出身去捞狄朗。

狄朗不由自主地放开岩石,抓牢凌珑伸过来的手臂,心情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凌珑一手缠着彩带,一手扣紧狄朗,运功提息,使劲往后拖拽,平生第一次庆幸自己练过武功,否则决无可能拉得动狄朗高大沉重的身躯。

狄朗强忍着双肩剧痛,双脚交错踩着峭壁上凸出来的岩石,配合凌珑一起用力。

眼看就要爬上断崖,突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山顶上塌方的泥石如羽箭一般砸落下来,狄朗脚踩着的岩石被巨响震松,狄朗毫无防备,整个人复往下坠。

凌珑猝不及防,也被拖得扑倒在地,柔嫩的肌肤擦过粗糙的地面,立即皮开肉绽!

来不及喊痛,绑在树干上的彩带经受不住强力的拉扯,霍然从中断开,两个人顷刻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黑不见底的断崖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凌珑急中生智,拨出腰间宝剑用力插进峭壁上的石缝,才勉强止住了下堕之势。

两人就这么凌空悬挂在悬崖边,唯一的支撑点只剩下没入石缝的剑柄,凌珑深吸一口气镇定下心神,朝狄朗大喊道:“你捉紧我千万别松手,我们再想办法爬上去!”

这时,更多的巨石泥浆崩泄下来,宛如魔鬼的诅咒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向着大地一遍又一遍地侵袭,巨响连绵好几百里,连山岳河川也害怕地颤抖起来。

狄朗忍不住大叫道:“这边的山体也要塌了,你救不了我的,快放开我自己逃命吧!”

凌珑咬牙忍着手肘膝盖各处火辣辣的刺痛,抓紧狄朗就是不肯放松,她轻功绝顶,如果现在放开狄朗应该还来得及逃出生天,但狄朗失了武功,摔下断崖就必定粉身碎骨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愿看着狄朗白白送命,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不顾一切地跑回来救他,功亏一篑,如何能甘心?

半响,狄朗见凌珑还在苦苦支撑,不禁气急败坏地喊道:“我不需要你救,你快放手!快走啊!”

一边喊,一边挣扎着想摆脱凌珑,忘了自己曾经多么憎恨过她,忘了自己曾经想要置她于死地,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跟着陪葬!

他就是死,也不要欠下她的人情!!

“你闭嘴!”

凌珑没想到狄朗死到临头了还那么倔犟,不由愤怒地大吼:“我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狄朗整个人惊震住!

“我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凌珑冲口而出的这一句话,像凌空飞来的巨石,狠狠砸落在狄朗心底,有什么冷硬顽固的东西随着这一刻的天崩地裂粉碎成泥——

他一直……一直被人遗弃在角落里,虽然贵为王子,但因为不受宠,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愿意理睬他,更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

原以为奈茉朵死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向他伸出温暖的双手……

但是……但是凌珑……

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曾经差一点点,就害死了她和她心爱的男人,她为什么不恨他?

为什么——还要救他?!

这样的凌珑,这样的帝王,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也完全无法理解的!

思绪混乱间,山顶塌方的泥石流终于铺天盖地倾倒下来,崖壁受到强烈的振荡,竟毫无预警地坍塌,两个人来不及反应,便一齐从断崖上摔了下去。

狄朗于天旋地转中一把将凌珑护在怀里,以防漫天砸落的泥石和峭壁上尖利的树枝再度划破她细薄的肌肤。

“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狂风打着呼啸在耳边旋转,半空急坠中,狄朗嘶哑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这是他临死之前最后想对凌珑说的话,也是平生第一次,对凌珑低下了倔傲的头!

怎么也没想到,凌珑竟然会陪着他共赴黄泉,这辈子,他注定是欠她的了,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

忽然,崖底一道微弱的反光耀过微微湿润的蓝眼,狄朗灵机一触,欣喜若狂地扯直喉咙对凌珑喊道:“下面……下面有个湖,我推你过去,你轻功好,可以朝着那里跳……”

“不,要跳我们一起跳!”

凌珑不等他说完便大声打断他,迅速甩出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彩带,灌注内力,抖腕缠住峭壁上一些粗壮的树枝,对狄朗叫道:“抱紧我,我们一起荡过去!”

听说有湖,还以为这回死定了的凌珑宛如绝处逢生,脑袋瓜里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彩带虽然无法承受住两人下坠的巨大冲击,但只要能借到一点点力,就足够改变两个人落地的方向了!

****** ******

凌珑内力消耗殆尽,几乎是在掉落湖面的瞬间就昏了过去,狄朗双肩折腾过度,也痛得无力划水,只有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抱住凌珑,随波漂荡,幸亏他俩堕水击起的千尺巨浪层层翻滚,将他俩慢慢推至湖边。

狄朗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凌珑抱上岸,便虚脱地跌倒在乱石堆里,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此时,天空中的冰雹和山顶塌方的轰隆声已经渐渐停歇,狄朗吁出一口长气,死里逃生的心情,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稍顷,狄朗忍着浑身伤痛,撑起疲惫不堪的身躯去探视怀中的凌珑,但见她双目紧闭,秀丽绝伦的脸蛋,比雪还惨澹。

狄朗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竟没有呼吸?

狄朗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房好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痛地他全身发怵,连琵琶骨上传来的剧痛也被压盖了过去!

“喂——你醒醒……快醒醒啊!”

狄朗手忙脚乱地去拍凌珑脸颊,又大力按压人中,但凌珑依然毫无反应。

“喂——你快睁开眼,你千万别死啊!”

狄朗急地额头冒出冷汗,前所未有的惊惶狂乱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再也无暇细想,撬开凌珑紧闭的樱唇就俯身去给她渡气!

四唇相贴的刹那,狄朗不禁浑身巨颤,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所淹没……

第一次,他还是第一次和女人作如此亲密的姿体接触,就算是与奈茉朵,彼此之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狄朗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的唇瓣,柔嫩甜美得超乎想象,使人一碰,就情不自禁地想一偿,再偿……

该死——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狄朗猛地直起身子,朝自己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如醍醐灌顶般,整个人马上清醒了过来。

“喂……你干嘛……打自己啊?”

忽然,凌珑咳嗽几声,缓缓睁开了眼帘。

“你……你没事了?”

狄朗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地瞠视着凌珑!

凌珑气恼地瞪他一眼,“我没死,你很失望吗?”

狄朗如雕的俊脸莫名一红,讪讪道:“那……那方才……”

凌珑俏脸也是微微一红,却故作困惑地看着狄朗,“方才?方才怎么了?”

她方才身子虽然不能动,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狄朗给她渡气,只是这么尴尬的事情,最好还是装糊涂吧?

“哦不……没……没什么!”

狄朗不知有诈,暗暗松一口气,急忙转过头去,狠吸几口冷气压下异常鼓动的心跳。

凌珑挣扎着想坐起来,不料刚刚挪动身躯,腹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呕出几口湖水。

狄朗吃惊地回头,发现凌珑呼吸急促,苍白的唇瓣泛起一圈不正常的青紫,急忙问道:“你怎么了?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好冷……好冷……”

凌珑打了个寒战,无法遏止地颤抖起来,这荒芜人迹的湖岸秋风瑟瑟,湿透的衣衫结成一层薄霜,贴在肌肤上,冰寒刺骨!

“你忍一忍,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衣服烘干。”

狄朗也意识到不能呆在湖边,强忍着双肩剧痛,吃力地抱起凌珑。

凌珑颤声道:“你放我……下来,我……我可以……自己走。”

狄朗充耳不闻,抱紧凌珑艰难地迈开步子,他俩摔落下来的断崖其实是山体风化之后裂开的一道阔缝隙,渗出的泉水经年累月形成小湖,湖边不远处,就是山体陡峭的石壁。

狄朗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前,找到了一个凹进去的石壁,巨岩屏档在外,形成天然的石洞,洞里除了一些零星散落的动物粪便和残骸外,倒也算是干净。

狄朗将凌珑小心放进洞中,便起身去找树枝生火,奈何方才狂风骤雨又加上冰雹,地上几乎没有一根干爽的枯枝。

狄朗无可奈何地爬回石洞,凌珑已经冷地哆嗦成团,牙关不住格格打战。

狄朗不由自主地将凌珑重新揽进怀中,发现她湿透的娇躯冷得像块冰,气息微弱,恹恹的脸色也愈发惨白。

“大哥……我……我好冷啊,寒毒……寒毒好像又发作了……”

凌珑难受地卷缩在狄朗怀中呻吟,虚弱迷糊地呼喊着君逸凡,散落了饰簪的乌黑长发披泄下来,映衬得她娇小玲珑的身躯,格外单薄。

狄朗美丽如宝石的蓝眸,漾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冉弱无助,楚楚可怜的凌珑,只觉心底有一根从未被人拨动过的弦,在无法克制地颤动……

怎么办?

狄朗剑眉紧蹙,心乱如麻,他的琵琶骨被“降龙锁”穿刺,无法运功为凌珑御寒,但在这荒山绝谷又找不到干柴生火,如果再不想办法,凌珑恐怕就会因为失温而丧命了!

狄朗思前想后,终于把心一横,动手去剥凌珑身上湿透的衣衫。

凌珑此时已经冻得神智不清,完全没有意识到狄朗在做什么。

狄朗竭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凌珑曼妙娥娜的玉体上,飞快地剥光了凌珑,又开始脱自己的。

然后咬咬牙,拉开肩头垂落的锁链,手肘撑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凌珑娇美柔软的躯体上,用自己本身的体温去为她取暖。

凌珑叹息一声,立即毫不犹豫地张开四肢,缠上狄朗赤裸结实的身躯,贪婪地吸取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高热体温。

一阵难言的震颤从狄朗胸间涌过,下腹迅速燃起陌生而炙热的异样情潮,他浑身绷硬如弓弦,心跳比脱缰野马的奔腾还要狂烈,“咚咚咚”地,响彻耳膜!

两个人紧紧交缠的身躯和急促纷乱的呼吸,在鼻尖相触的咫尺之间,氤氲成一片亲昵暖昧的迷惑气息……

卷三 (2) 冤屈

黄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绝谷,远山的风,带着恒古森寒的凉意,徐徐吹进石洞。

狄朗微侧起身,挡住洞口灌进来的风,手臂绕过凌珑香肩,让她愈发颤抖的娇躯更紧地贴向自己。

光裸润滑的肌肤在空气中相互摩擦,狄朗难受地张开口,让清冷凛冽的风直直吹进肺腑,缓和下身如火焚烧的热痛……

真是……真是该死的折磨人啊!

狄朗低咒一声,苦笑着望向凌珑,黄昏的余晖照映在凌珑苍白失血的容颜上,泛出一层珍珠般滢滢夺目的光泽,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美丽!

下意识地伸出食指,轻柔地擦去她腮边几道纵横交错的泥污,不明白此刻心中随着欲望涌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一种全然……全然陌生的,无法形容的,仿佛是什么东西憋在心口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想要遏止,却——无法抑制!

凌珑,从一开始的强悍到后来的温柔,再到现在的脆弱,她冷酷的模样、微笑的模样、痛苦的模样,固执地盘旋在他的脑海——

面对这样千变万化,琢磨不透的凌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狄朗怔怔地沉浸在迷惘的思绪当中,蓦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吵闹声。

“啊——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里,这里果然有脚印……”

狄朗霍然警醒,还来不及转第二个念头,一群人便争先恐后地涌入了石洞。

“朗儿——你在做什么?!”

奔在人群最前面的君逸凡打眼看见洞里的情景,不禁大吃一惊,猛地收住了脚步!

“陛下——”

紧跟其后的柳影如闪电般掠过去,一把将狄朗从凌珑身上掀了起来,力道之大,险些掰断了狄朗整条胳膊。

狄朗闷哼一声,按住剧痛难当的手臂挣扎着退开,竭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再落在凌珑身上。

众人一时无暇理会狄朗,纷纷冲上去探视凌珑。

只见凌珑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赤裸的娇躯哆嗦成团,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又脏又乱,宛如杂草披肩,雪白的肌肤上不但沾满了砂石泥土,还有多处擦伤的痕迹,血块凝结在绽开的皮肉上,其状简直惨不忍睹!

“你——你到底对楚儿做了什么?”

云晓彤爆发出一声怒吼,矢箭般朝狄朗射过去,狠狠一拳击在他小腹上!

狄朗被打得弯下腰去,本能地叫道:“你们……你们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这狗奴才真是色胆包天,我要杀了你!”

云晓彤眼见凌珑的惨状,只道是狄朗兽性大发侵犯了凌珑,简直气歪了鼻子,不等狄朗说完,又凌空飞起一脚,踢得狄朗整个人撞向洞壁,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君逸凡铁青着脸从狄朗身前走过去,扯下外袍罩在凌珑赤裸的胴体上。

狄朗看见君逸凡的神色,知道连他也误会了,心下惶急,哑声叫道:“君莫哥哥,你听我说,我没有……”

“我们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么?”

齐玉铭一双美目几乎爆出火来,抖袖甩出银丝软鞭,紧紧缠上狄朗的脖子。

狄朗被扯地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抠住长鞭,挣扎着嘶喊:“放……放开……我……我什么也……没做……”

“没做?鬼才相信你!你们桫椤国的男人果然没个好东西!”

云晓彤杏眼圆睁,叉腰怒骂!

齐玉铭激怒攻心,恨不得将狄朗大彻八块,手中长鞭越收越紧。

窒息的痛苦令狄朗猛地张开口,憋得俊脸通红,不多一会,便眼神涣散,全身虚脱。

柳影的性情毕竟较为冷静,怕齐玉铭真的把狄朗勒死了,忙上前劝阻道:“此人虽然可恶,但只有陛下才能判他生死,我们还是等陛下醒过来再说吧?”

齐玉铭闻言慢慢冷静下来,终于松开银鞭。

狄朗缓过一口气,倒在地上拼命咳嗽。

柳影回身想抱起凌珑,却被君逸凡一把拦住。

“楚儿的寒毒发作了,我必需马上给她施功,你们都先出去吧。”

寒……寒毒?

狄朗悚然惊语,猛地停止了咳嗽,“她……她什么时候中了毒,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装什么蒜啊?该死的混帐东西!”

鹰和雁立即扑上去,一人给他一巴掌,然后将他撑在地上的双手拉起来,使劲扭到背后。

极端粗暴的动作牵扯了琵琶骨,狄朗惨叫一声,差点痛昏了过去!

但鹰和雁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抬脚踏在他后颈和腰背上,用牛筋绳将他牢牢捆扎了起来。

狄朗痛得浑身打颤,想要挣扎起身却是不能,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嘴啃了一口泥沙,噎得不住干呕。

鹰和雁还觉不解恨,又重重地在他肋骨上戳了几脚,才毫不留情地架起他,拖死鱼般拖出石洞。

狄朗痛得全身瘫软,任由横拉竖拽,没有任何遮掩的赤裸身躯划过尖石嶙峋的地面,拖出一条条鲜长的血痕。

洞外的将士自动让开通道,狄朗所到之处,无不接收到鄙夷痛恨的目光,更有大胆的,不时将唾沫和石块吐砸到他赤裸的身躯上。

狄朗咬牙强忍着浑身的痛楚和无尽的羞辱,竭力不让自己再发出惨叫,豆大的冷汗从俊美如雕的脸颊上一路淌落下来……

瑟瑟秋风,冰寒彻骨,人群嘲笑讥讽的声音,在绝谷空寂荒凉的夜幕下听来,格外刺耳!

******* *******

凌珑幽幽清醒过来时,已是深夜。

君逸凡见她睁开眼,激动地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叠声叫道:“好了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真是天保佑,可吓坏大哥了!”

凌珑忍着浑身酸痛,从君逸凡怀中坐起,环眼四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断崖的石洞中。

“大哥,狄朗呢?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他没事吧?”

君逸凡没想到凌珑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狄朗,浓眉不由紧紧皱起。

凌珑焦急道:“大哥怎么不回答啊?狄朗到底怎样了?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他性命,他千万别又出事了!”

君逸凡取过衣衫给凌珑披上,心疼地捧着她脸颊道:“你果然是为了救他才引发寒毒的吧?幸亏我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凌珑尴尬地挠挠头,见君逸凡大有追究的倾向,急忙左右而言他,“塌方把山路都封死了,你们怎么能找到我的?”

原来当时,众人发现凌珑失踪后无不大惊失色,君逸凡和柳影等四人不顾山体正在塌方,仗着轻功折返去寻,却被崩落的山石阻断了原路。

好不容易待塌方停歇后,君逸凡命大队人马在安全地带扎营,自己则与柳影等人指挥工兵搬开泥石,甚至不顾余震的危险,用霹雳火箭炸开缺口,满山遍野展开地毯式搜寻,终于在断崖边一棵折断的大树上,发现了凌珑只剩下半截的彩带……

君逸凡轻描淡写地描述完寻人的过程,凌珑美眸中不禁闪起了泪花,飞身扑进君逸凡怀抱中,深感内疚道:“大哥,对不起,我害你们焦急担心了!”

君逸凡怜爱地摸着凌珑的长发,叹息道:“唉……谁叫我们爱上的是你这样的女人呢?连任性妄为,都那么令人敬佩钦服!”

凌珑不好意思地埋首入君逸凡胸膛,又抬起眼来道:“但大哥还没告诉我,狄朗到底怎么了,跌落断崖的时候他也受了伤,有找军医给他看吧?”

君逸凡没想到凌珑如此念念不忘狄朗,俊眸微凝,小心翼翼地问道:“楚儿,你……你可记得在石洞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石洞?石洞里怎么了?”

凌珑偏着头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只记得和狄朗一起躲进石洞避风,后来我寒毒发作,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君逸凡不禁有些焦虑起来,追问道:“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狄朗对你做过什么,全都不知道吗?”

凌珑奇怪道:“大哥为何这样问啊?狄朗对我做了什么?”

君逸凡心情复杂地逸出一声长叹,轻轻抚摩着凌珑柔软的脸颊,欲言又止。

凌珑还没有见过如此忧心仲仲的君逸凡,忍不住坐直腰板,“大哥快说清楚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和狄朗有关的吗?”

君逸凡点点头,犹豫半响,尽量放轻了语气道:“我们发现石洞的时候,你……你和他……正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

“啊——?”

凌珑猛然张大口,做梦也没想到竟会与狄朗发生如此诡异暧昧的事情,而且,还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叫她不知道该哭好还是笑好!

君逸凡满脸阴郁道:“当时那种情形之下,大家都怀疑他对你做了不轨的事情,就连我……也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可是过后我仔细想一想,狄朗虽然桀骜不训,本性却是爱恨分明,正直善良的一个人,即便他心中对你还有怨恨,但你舍命回去救他,他断不会对你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事情。在我看来,应该是他想为你驱寒,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但因为狄朗是桫椤国的人,身上没有可以证明清白的守宫砂,根据凤天国律法,擅动女皇者,论罪当诛!”

“天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凌珑周章失措地揉着双手,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救回狄朗性命,狄朗却转身又要被送上断头台,而且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这次的死因,全是为了她!

君逸凡抬眸深深地注视着凌珑,迟疑道:“不过……如果你肯娶他,则可以赦免他的死罪。我……我只想知道……这一次,你还会不会救他?”

“呃……这……这个……”

凌珑张口结舌,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

凤天国由于是女尊男卑的国家,特别针对男人的性别特征制定了极为严荷的律法,男人如果未经女人同意做出逾越礼数的行为, 均要被判刑,情节严重者,可判浸猪笼或斩首示众,如果非礼的对象是贵族,甚至是当朝女皇,更是罪加一等,要被五马分尸或凌迟处死,除非受害的女人肯对这个男人从宽处理,既往不咎,并将这个男人娶进家门。

凌珑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不讨厌狄朗,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纳他入后宫,她和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误会不断,怨恨不断,争吵不断,彷佛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结成一世的姻缘?

更何况……何况——

“啊——不行!不可以!”

凌珑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口叫道:“如果我娶他,岂不正中了狄梅尔的下怀?他……狄朗他……该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圈套吧?”

卷三 (2) 真相

树影重重,落木潇潇,深山的夜,比想像中还要恐怖,座座高山像庞大而狰狞的怪物,张牙舞爪地耸立着,给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君逸凡在关押着狄朗的帐篷前踱了几个来回,才下定决心跨了进去。

帐篷内,狄朗被双手反绑跪在地上,头低垂着,凌乱的金发从线条优美的颈肩滑落下来,披撒在硕实健美的胸前,荡漾出海浪般层叠起伏的波纹。

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依然赤裸着,在四面灌进来的山风侵袭下,不可遏制地颤抖。

君逸凡摒退看守,把带来的披风轻轻扣在他几乎冻僵了的身躯上。

狄朗惊而抬头,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张口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羞辱得太多,已经习惯性的麻木,俊美若雕的容颜失去了强悍狂傲之气,剩下的,只有漠然惨淡,几近空洞的表情。

君逸凡替狄朗拉好披风,沉吟道:“朗儿,我相信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但你的举动已经触犯了凤天国律法,恐怕,会被判处死刑。”

狄朗苍白如纸的俊颜闪过一丝意外的震惊,旋即恢复了漠然,蓝眸低垂盯着地面,好像君逸凡在说着与他完全无关事情。

君逸凡轻轻叹息,“虽然你是桫椤国的王子,但作为战败国送来的贡品,你的命根本不值一文。何况,楚儿是凤天国至高无上的女皇,岂能容男人随意碰触?”

狄朗木然盯着自己投射在昏暗地面上的屈辱身影,冻得发紫的唇瓣挤出艰涩一笑,“我既然来到凤天国,就没想能有命回去,你们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也活累了,朵儿姐姐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寂寞,我早点下去陪她……也好!”

君逸凡紧紧皱起浓眉,不料狄朗竟会说出如此灰心丧气的话来,他曾经是那么神采飞扬,狂傲悍野如天上飞翔的鹰,如今,却被人残忍地剪去了翅膀,丢弃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

狄朗强抑睫下涩意,反过来安慰君逸凡道:“君莫哥哥不用为我伤心,这辈子,生在帝王家太累了,只盼来世,我可以投注好胎。”

君逸凡摇头道:“来世今生之说太过虚浮,人应该好好把握这一辈子的命运。”

狄朗目光幽暗地扫了君逸凡一眼,隐忍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她还好吗?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她——?哦,她很好,早就已经醒过来了。”

君逸凡俊美的唇角弯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心下暗忖:“算你这小子有良心,否则楚儿为你的牺牲就不值得了,呵呵,看来,我今天应该不会白跑一趟了。”

君逸凡想起自己来找狄朗的目的,负手凝目道:“难得你还会关心她?你不是一直恨她,恨不得要她死的么?”

狄朗俊美如雕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黯淡无光的蓝眸却闪出一抹极其复杂之色。

“其实……我不恨她!我……早就已经不恨她了……”

君逸凡沉静如渊潭黑水的眼眸,漾出洞察一切的微笑,“呵呵,你终于开窍了么?终于知道我妹妹不是她杀的了吧?”

狄朗点点头,容颜惨淡,神情黯然。

“我过去做了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也非常后悔,可惜这辈子,我已经回不了头……”

“你怎么知道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君逸凡微笑着打断狄朗,“你虽然触犯了死罪,但楚儿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断不会再把你送上断头台,否则,她之前的辛苦岂非白搭了?但问题是,楚儿对你到凤天国的动机一直心存疑虑,我今天来,就是希望你可以坦白告诉我,狄梅尔把你送到凤天国,究竟是何居心?”

闻言,狄朗被跪绑着的身躯猛地一震,蓝眼中飞掠过一抹痛苦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俊美如雕的面容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君逸凡耐心地等着他说话,好半响,才见听他轻轻地道:“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朗儿——”

君逸凡心底腾生出一股愠怒,忍不住暴喝一声,用力扳过狄朗双肩。

狄朗痛吭一声,被君逸凡鲜有的怒气震住,不得不抬起头来与君逸凡对视,虽然受惊,但仍倔强地紧抿了双唇。

君逸凡强吸口气稳下激动的心情,瞪着狄朗一字一句道:“朗儿,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呢?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了吗?如果狄梅尔真的有阴谋,这些阴谋迟早会败露,难道你能承担得起毁灭桫椤国的千古罪名吗?即使不为桫椤国,也请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楚儿为了救你引发旧患,差一点便因你而丢了性命,难道,你就打算用沉默来回报她的救命之恩吗?”

狄朗听到君逸凡提及凌珑的救命之恩,冷静漠然的神情不禁有些改变,他深深低下头去,湛蓝如宝石的美眸中挣扎着矛盾痛苦之色,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君逸凡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紧紧逼视着他道:“朗儿,做人应该黑白分明,知恩图报!如果你真有懊悔自己做过的错事,真有对楚儿心存愧疚,就应该把狄梅尔的图谋都说出来!楚儿是个心地善良,心胸宽广的皇帝,我敢保证,只要你肯和盘托出,她一定会对你既往不咎的!”

狄朗心旌摇动,思绪如沸,蓝眸因窒息般的痛苦而笼罩了一层薄稀的水光,君逸凡毫不留情的逼问终于把他彻底击倒了!

“如果……如果我说了,你可不可以……替我求凤天国君,求她对我二皇姐……也既往不咎?”

君逸凡如释重负,暗吁口气,负手含笑道:“当然,只要你够坦白!”

狄朗抬起宝石般美丽的蓝眸望向不知名的远山,眸底光芒象深夜里幽暗诡谧的海水,荡漾着某种凄凉哀伤的颜色…….

原来,狄朗自那次被君逸凡偷偷放回桫椤国后,就立即着手调查杀害奈茉朵的真正凶手,不料调查出来的结果使他大吃一惊,奈茉朵果然不是死于凌珑之手,而是被狄梅尔当作了战棋,与凤天国的卖国贼一起合谋杀害的。

狄朗又惊又怒,本想立即杀了狄梅尔替奈茉朵报仇,但念在骨肉亲情,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狄梅尔查觉到狄朗的异样,不禁起了疑心,怕狄朗得知真相不会放过她,而且觉得狄朗功高盖主,留在身边始终是个祸害,但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将他除去,于是,便想出了一条两全其美的毒计。她招狄朗入宫商议,要他到凤天国去和亲,以色引诱凌珑,伺机暗杀,以报国耻。狄朗坚决不同意,狄梅尔恼羞成怒之下,竟在狄朗的酒里下了麻药。

狄朗清醒过来后,发现琵琶骨已经被“降龙锁“穿透,武功尽失。狄梅尔还假惺惺地表示此举乃是迫不得已,声言只有这么做才能博取凌珑的同情,令她完全放下戒心让狄朗接近。并且威逼利诱狄朗,说只要他杀了凌珑,就立即派人接他回国,打开“降龙锁”还他自由。

狄朗做梦也想不到狄梅尔居然丧心病狂,狠毒至此,利用完奈茉朵,又利用自己的亲弟弟,不禁悲愤欲绝,心灰意冷!

到了凤天国后,狄朗面对所有人的怀疑和侮辱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因为他怕一旦说出狄梅尔的阴谋,凌珑便会在一气之下铲平桫椤国……

狄朗交待完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君逸凡心下大宽,拍着狄朗肩膀道:“只要你没有不轨之心就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只是奇怪,既然你早知道楚儿不是凶手,为何对她的态度还如此恶劣?害所有人都误会你还怨恨着她,到底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啊?”

狄朗俊美的唇角勾出自嘲的苦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祈求她的原谅,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唯有骄傲而已!”

君逸凡好笑地摇摇头道:“放心吧,你虽然做过许多错事,但楚儿早就已经原谅你了,否则,她也不会这么拼命地去救你了。将来,只要你能用真心对她,她也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狄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纳罕道:“将来?我不是已经触犯了死罪,还会有将来么?”

君逸凡笃定道:“当然,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了,只要你和楚儿之间的芥蒂消除,她就一定会娶你的。”

“什……什么?娶我?”

狄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君莫哥哥不用为我费心了,二皇姐要她娶我,其实只是想给我制造刺杀的机会。二皇姐她,根本不会遵守诺言把钥匙送过来的!”

君逸凡笑痕一凝,冷了声音道:“狄梅尔这一石二鸟之计可真是够歹毒的,就算你不杀楚儿,被穿了琵琶骨也活不长久。哼哼,既然她敢开出条件,我就绝不允许她反悔!何况……楚儿娶你也不只是为了这件事情,你和楚儿……那样子睡过……按照凤天国律法,楚儿必需娶你才能赦免你的死罪!”

狄朗整个人呆楞住,吃惊得许久反应不过来!

君逸凡见他俊颜憋得通红,以为他害羞,正想说些什么来平复他的激动,怎料狄朗突然斩钉截铁道:“不,不能!我不能嫁给她!”

这下,轮到君逸凡真个人愣怔住,狄朗轻叹一口气,幽幽道:“我从前一直不明白,像君莫哥哥这样超凡出众的男人,怎么会对凤天国君那样死心塌地,一往情深,不过现在……我已经彻底明白了。按理说,能和这样的女人共度一生,该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吧?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对天发誓,这辈子,只想和朵儿姐姐共同度过。如今朵儿姐姐虽然不在了,但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却是没有女人可以代替的,所以,我决不会嫁给凤天国君!”

君逸凡大受震动地望着狄朗,“你……你真的想清楚了么?如果不嫁,可就难逃一死了。”

“是!我想清楚了!”狄朗用力点头,坚定道:“就算死,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君逸凡愣愣地望着狄朗,良久,无限感慨道:“朗儿,你果然已经长大成人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坚持,我虽然被你称为‘哥哥’,却也不能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只不过……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吗?”

狄朗愕然,蓦地顿住了呼吸。

君逸凡一双俊目紧紧地睇着狄朗,吐字清晰如珠玑,“多年前,我曾经收到妹妹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她用溺宠的语气跟我谈起你,谈你的顽皮,谈你的可爱,谈你的野心,也谈你的誓言,最后她说,她要耐心地等你长大,因为你还不了解什么是爱情……我想,妹妹也许认为,你对她的感情,只不过是姐弟亲情而已……”

“呵呵,大哥一大早地,就在与人说教吗?”

忽然,一阵清脆如黄莺出谷的笑声划破拂晓浓密的晨雾,直直地撞入帐篷。

门帘起处,婷婷玉立着个俏生生的倩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动着顽皮灵动的光芒,充满了笔墨无法形容的诱人魅力!

“楚儿……你怎么来了?”君逸凡意外地迎上去。

凌珑扑进他怀中叫道:“久等你不回,只好过来找了啦。”

君逸凡自然地揽过她香肩,心疼道:“你的寒毒刚退,应该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凌珑冲着君逸凡嫣然一笑,刹那间的风华,美得让人眩目,连天空中喷薄四射的万道霞光,都被她比了下去!

原本沉闷凝重的空气突然炸开,清爽朗冽的秋风一下子席卷进来,带着牵魂动魄的惊艳,在林梢落叶之间,无休止地回旋……

君逸凡宛如痴了般拥望着凌珑,彷佛被她这一笑,勾去了魂魄!

狄朗心口莫名缩紧,忽然觉得面前这恩爱一幕,有些儿刺眼。

凌珑转头看了看狄朗,俏脸上笑意加深,“哟,见到救命恩人,多谢也不说一声吗?”

“多……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凌珑的语气愉快地超乎想象,看着他含屈受辱的样子,她居然能笑得那么开心?狄朗不禁咬了咬牙,自齿缝中迸出含糊的声音。

凌珑格格笑道:“仅仅一句‘多谢’就足够了么?啧啧,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

狄朗心中气结,仰头大声道:“当然不够!跌落山崖到时候我就发过誓,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结草衔环,作牛作马报答陛下的救命恩情!”

“呵呵,这还差不多!”

凌珑放开君逸凡,施施然走到狄朗面前,两片粉嫩的菱唇似笑非笑,“不过按照凤天国的传统,男人要报答女人的救命之恩,通常是以身相许的哦?”

狄朗心中一惊,还未及说什么,凌珑已经伸手勾起他下鄂,滴溜溜的美目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扫上头。

狄朗下意识地想躲避她古怪之极的审视,无奈身躯被紧紧束缚着,根本避无可避。

片刻之后,凌珑甩开狄朗下颚,噘嘴道:“怎么办呢,长相这么丑,要纳入后宫还真有点贻笑大方呢!”

“呃——”

狄朗被一口唾液呛住,立即狂咳不止!

君逸凡也忍不住掩袖,但不知凌珑弄什么玄虚,只得远远站着作壁上观。

狄朗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冲着凌珑怒吼道:“你……你什么意思?你说谁长得丑啊?”

凌珑皱起秀眉,托腮作思考状,自顾自语道:“罢了罢了,入宫后打扮打扮,还勉强能看吧?俗话说:男为悦己者容嘛!唉,可惜就是脾气太臭,一点儿也不可爱!”

狄朗气得几乎七星流血,大声喝道:“喂——谁说要嫁给你了……“

“嘘——”

凌珑伸出一指按在狄朗狂吠的薄唇上,厉叱道:“别对我大呼小叫!身为男人,没有资格置疑女人做的决定!以后,你最好放聪明一点,否则,难保我不会请出家法来教训你!”

“唔……放开我……”

狄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挣扎着摆脱凌珑玉指。

凌珑冷冷地楸着他,出尘绝美的俏脸上瞧不出喜怒哀乐,语气却异乎寻常地阴狠,“哼——别以为我很想纳你入后宫,我也是迫于无奈的!我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也不能无视国法,如果我不娶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死祭了!我不过你放心,娶了你以后,我保证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就让你……为奈茉朵守寡终身好了!”

说完,凌珑再也不看狄朗一眼,拂袖走出帐篷。

“楚儿——”

君逸凡急忙追上去,若有所思地问道:“方才我和狄朗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凌珑寒着一张脸,只觉得心底莫名烦躁。

君逸凡抑下心中酸意,一把拉住凌珑,“你生气了?因为他不肯嫁给你?”

凌珑顿住脚步,回给君逸凡一个无奈的苦笑,“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有点妒忌而已!”

卷三 (2) 解锁

西灵河——是凤天国内呈东西走向的最大一条河流,其发源地,就在祈峡山下的邑芝郡。

邑芝郡位于西洲东部,古时曾是偏僻小郡,后因有百川汇流成西灵河而闻名。

这里属于西灵河的上游,多有暗礁险滩,水流喘急,每有船过,纤夫嘹亮的号子响彻云霄,两岸受惊的鸥鹭争相飞起,场面壮观,煞是好看。

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邑芝郡的郡守府邸,就修筑在这片美丽的风景线上。

时日清晨,郡守府后院的书房内,端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身穿官服,头发花白,正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什么。

男的体格健美,俊脸如雕,天空般碧蓝的眼眸隐透着股狂肆不驯的光芒,波浪般起伏的金发随意地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只余几缕碎发散落颊颈间。

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满了《男贞》、《男戒》、《烈男传》、《淑男集》、《男教之道德篇》……等一系列古书藉,其中一本扉页翻开至“七出之条”,但目光却没有专注在上面,而是定定地,落在了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皇盖随河风飘荡,凌珑云鬓低挽,拢着件粉红色的绒毛滚边大氅,娇慵无力地靠在君逸凡怀中;柳影跪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将端着的汤药喂入她口中;齐玉铭站在另一边,不时用手中丝帕擦拭她唇边沾染的药汁;而云晓彤则捧着果盘点心盒侍候在旁。

狄朗微微眯起蓝眸,强压下缠绕在心头的愧疚和异样的感觉,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凌珑身上收回。

凌珑自从寒毒发作以后,身体一直非常虚弱,勉强支撑着下了祈峡山后,终于病倒,前来迎接的邑芝郡郡守立即腾出自己的府邸给凌珑暂住。

军医诊断,认为是凌珑连月征战奔波,没有好好休息,身心和体力透支,才会积劳成疾,而寒毒发作更是令她已经不胜负荷的病体雪上加霜,建议她先把身子调养好再班师回朝。

凌珑急着赶回皇城,本不肯多做停留,但君逸凡等人将军医的话奉若圣旨,竟联合起来劝阻,凌珑拗不过空前团结的男人们,只得乖乖呆在郡守府养病。

草药很苦,凌珑每喝一口,秀丽的五官便全都皱在了一起,耍赖想要吐出来,但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如何肯依?呵哄的呵哄,哀求的哀求,凌珑无奈,只得哭丧着脸把汤药吞进肚子里,云晓彤乖巧地送上糖果甜点,凌珑忙不迭地塞一把入口,立即眉开眼笑,神情举止,简直可爱得像个孩子。

狄朗俊美如雕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痕,谁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个看似天真单纯的女孩,竟然是号令天下,统治东方第一强国的帝王?

他也是后来才听君逸凡说,凌珑得知狄梅尔把送他到凤天国的真相后,认为狄梅尔卑鄙无耻、心狠手辣,根本不配做一国之君,竟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逼狄梅尔下台。

她一边下旨全面封锁桫椤国边境,切断桫椤国与所有邻国的经商渠道与经济来往;一边给狄梅尔送去措辞强硬的国书,要她无条件交出“降龙锁”的钥匙,并且自动退位让贤。否则,便对桫椤国进行长久性的经济压迫,还要将她做过的丑行恶事公诸天下,让她成为桫椤国历史上留臭万年的女王。

由于桫椤国对凤天国之战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损失极为惨重,后又因战败而赔偿了天文数字的财物,更使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如果凌珑再施行经济封锁,对百废待兴的桫椤国来说,无疑是一种灭顶之灾!

狄梅尔这回,才算是彻底见识了凌珑的厉害,不禁后悔莫及,为了不至于成为桫椤国的千古罪人,只得同意将王位禅让给有顺位继承权的王族。

狄朗心中感慨万千,狄梅尔最大的失败,在于她从一开始就太小看了凌珑,凌珑是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加倍奉还的人。

俗话说,善恶到头终有报,狄梅尔为了野心不择手段,连身边最亲的亲人也不放过,到最后,却只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丢掉了自己辛苦夺来的王位,也连累了桫椤国的黎民百姓……

“喂——你的眼珠子在看哪里啊?”

突然,一阵河东狮吼惊回了飘远的游魂。

坐在书桌对面的白发女官怒目横眉,抡起手中戒尺便罩着狄朗头顶狠狠敲落。

“本官给你上课,你竟敢走神?哼,你今天背不出‘三从四德’,休想吃饭!”

狄朗的脑袋瓜被敲得“嗡嗡”作响,蓝眸不由腾起两簇焰火,举臂档开肆虐的戒尺,抬头冷冷地瞪了女官一眼,虽然挨打受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天生的傲骨还是让他无法学会逆来顺受。

他生与俱来的王子气势自然流露,女官在他凛然的目光下,竟不由自主地瑟了一瑟,旋即回神,叉腰骂道:“呵——你还敢拿眼瞪我?找死啊你?皇上既然把你交给本官调教,本官就有责罚你的权力!哼,你若不服气,就去皇上面前告我啊?!”

女官恼羞成怒,挥舞戒尺更加用力地抽打下去,不多一会,狄朗本已伤痕累累的肌肤上,便又增添了数道火辣辣的红印。

女官还觉不解气,又操起桌上一本厚重如砖头的书,朝狄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狄朗本能地想避开,奈何披戴着枷锁的身躯挪动不便,竟被尖硬的书角砸个正着。

女官一矢中的,愈发来劲,抓起摆放在书桌上的书册接二连三地砸,一时间,满室扉页翻飞,“哗哗”乱响,好不热闹!

狄朗摸摸被砸出鲜血的额头,俊美倔傲的唇角,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苦笑——

凌珑把他交给这名女官管教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因为他是桫椤国人,从小没有收过女尊男卑的教育,来到凤天国,就必需学习凤天国男人应遵循的言行礼仪和道德规范,所以,随军的内侍官便责无旁贷地担当起调教他的重任。

只是,凤天国的臣民无不对他恨之入骨,虽然凌珑已经在祈峡山上为他澄清了所有的误会,但在人们心目中长久以来形成的憎恶之情,根深蒂固,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内侍官内侍官表面上在教导他,背地里,却一有机会就找借口修理他。

“哼,别以为皇上要纳你入后宫,你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后宫里几千年的规矩可容不得你放肆!你这卑劣粗俗,下贱肮脏的桫椤猪,怎么配得上我们英名神武,天仙化人般的女皇?想当侍君?我呸!下辈子吧你……”

内侍官越想越来气,边打边砸边骂,极尽侮辱之能事!

狄朗闭目咬牙,默默忍受着内侍官的施虐,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屈辱感,却像捅漏了的马蜂窝,无边扩散,毫不留情地噬刺他的五脏六腑!

由于桫椤国尚属于原始群居性质的社会,文化文明的发达程度远远逊于凤天国,不论男女,只要有权有势便能对自己喜欢的人强取豪夺,没有任何道德规范的约束,而身居王位者,更可以毫无节制地纳娶后宫,只要国王高兴,不管是贵族还是乞丐,都可以获得册封授品。

但在凤天国,男人要当侍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皇家列祖列宗为筛选侍君所定下的条条框框多如牛毛,苛刻地不近人情,凡是不符合标准的男人就算入了宫,也无法册封授品,只能一辈子当女皇的性奴和玩宠,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可言。

狄朗虽然是一国王子,但他是战败国送来的贡品,地位非常低贱,而且他曾经领兵入侵凤天国,还三番几次想杀死凌珑,就凭这几点,也不可能被册封为侍君。

内侍官深谙这一点,才会对他如此肆无忌惮!

******* *******

黄昏,华灯初上,西灵河衅暮色苍茫而凉意深深。

饿了一天肚子,还被勒令背书的狄朗仍坐在桌前挑灯苦读。

烛白映窗,迤逦光芒,透不进疲态毕露的眸底。

忽然,门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狄朗,雁急匆匆闯进来,宣布凌珑要诏见他。

狄朗大感诧异,凌珑打从表明不会碰他的那天开始,便不曾再看他一眼,有事也是通过君逸凡传话,不想今日,竟会亲自诏见。

带着心中忐忑,随雁来到凌珑居住的观潮阁。

偌大的前厅中,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凌珑和几名铁血卫外,并不见君逸凡和其他侍君的身影。

凌珑披着件素描绣丝白绸睡袍,长发披散如云烟坠地,斜斜偎在一张白狐皮躺椅上,姿势优雅,仪态万千!

虽然大病初愈后的脸色有些儿苍白消瘦,但这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一股我见犹怜的动人韵致,彷如百花丛中最娇贵圣洁的莲荷,在夜色里静静地开放,比香艳多一些清雅,比高贵多一些飘逸,比性感多一些纯真……

雁见狄朗像只呆头鹅般望着凌珑,忍不住将他按倒跪拜。

狄朗这才想起连日来学到的规矩,弯腰俯首,恭恭敬敬道:“ 狄朗奉召,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了半响,凌珑也不叫他平身,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个小小的锦盒,彷佛若有所思。

狄朗心中疑惑更深,又不能擅自起立,惟有低眉敛首,屏息静候。

“好,把衣服脱了吧!”静默许久,凌珑终于缓缓开口。

狄朗的心跳漏掉了一拍,以为自己听错,顿时忘了规矩,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凌珑。

“喂,叫你脱衣服,没听到么?”

站在他身后的雁用力推了他一把,厉声吆喝。

凌珑晃了晃锦盒,略现不耐烦地道:“快点脱,别让朕把相同一句话重复两遍!”

她一双美眸比西灵河的河水还要澄澈透明,波光流转,却又深不见底!

狄朗心脏砰砰乱跳,呼吸短促,手指冰凉,狄朗两眼直愣愣地瞪着凌珑,分不清是羞愤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混搅在心头。

“怎么了?你想抗旨么?”

凌珑绝美的菱唇勾起一抹恶作剧的微笑,戏谑道:“如果你自己不动手,朕只好让铁血卫替你宽衣了。”

狄朗的俊脸“唰”地变色,蓝瞳收缩,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似挣扎,又似气恼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你说过你不会碰我的?”

因为激动,他碧蓝色的眼眸里,已经不复方才的平静淡漠,无法掩饰的怒焰使得他如精刀雕刻的脸庞更加生动俊美。

凌珑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声质问吓了一跳,手中的锦盒差点掉落地,心底没来由地一阵不悦,微沉了俏颜,语意冰冷地道:“朕改变主意了,今晚就由你来侍寝,既然要入朕的后宫,这种事情早晚要习惯!”

“你——你——”

狄朗整整一天,遭受到的欺凌和侮辱都憋在肚子里,此刻再受到凌珑故意挑衅,满腹的辛酸和愤怒,终于无法遏制地炸开了!

他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蓝眸圆睁死死瞪着凌珑,像一只负了重伤的野兽,即使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仍然张开满身的尖刺,准备做最后的搏斗!

“君无戏言,你怎么可以反悔?你身边的侍君那么多,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满足你,为何偏偏要找上我?”

呵——?

凌珑没想到狄朗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讶然地挑高两道秀眉,他充满了愤怒的指责,为什么在她听来竟有一点酸酸的味道,若非明知他心中另有所属,还真会以为他的抗拒是在矫情了。

忍不住出言讽刺道:“装什么清高呢?你侍侯朕也不是第一次了吧?难道还想为奈茉朵守一块贞节牌坊吗?”

狄朗浑身巨震,血色,迅速从薄唇上抽离,彷佛心脏的某个部位被人生生地插了一刀,痛得他直抽冷气!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疼痛——

一种远胜于身体的,连他自己也莫名所以的痛楚!

他向来坚硬如刚铁般的心,就从这一刻起,开始懂得了“痛”的滋味!

心肺欲裂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但他却被这种无法形容的痛苦麻木了神经,冻住了心!

激怒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为人知的凄凉,“你果然……果然还是怀疑我的,既然如此,就请你再赐我死罪好了,我就是死,也不能任由你污辱!”

凌珑只觉怒气直往头顶上冒,冷冷笑道:“让你活着,才能更好地折磨你,不是吗?”

狄朗如雕俊美的脸庞上一片惨澹,握拳透爪,心字成灰,终于,顿悟了什么叫绝望——

一个处在黑暗中太久的人,果然不应该奢望光明的来临,他是一只被禁锢了太久的鹰,已经忘了傲然飞翔的滋味!

凌珑的后宫,是另一个让他不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忍辱偷生,只会令他心中最后一点点骄傲和尊严,也消失殆尽……

刻薄的话一出口,凌珑就后悔了,她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却无法管住自己的嘴巴。

狄朗情深义重,为奈茉朵痴心守节无可厚非,她干嘛……干嘛跟一个死人吃醋?

真是……真是莫名其妙!

唉——自从遇到狄朗,她辛苦练就的冷静和沉稳就全不起作用,常常被他气得失控!

没料到事态会这样演变的铁血卫也是个个愕然,面面相觑,死死憋住想笑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狄朗终于认命地一咬牙,站起来,机械地开始宽衣解带。

凌珑心情复杂地看着狄朗,事情搞到这种地步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刚开始的逗弄之心早已经荡然无存,不由烦躁地抬手轻拂鬓边碎发,希望借由小小的动作,平复全然紊乱的心绪……

不一时,狄朗便褪去了所有的衣物,重新屈膝跪下,夜色勾勒出他堪称完美的身材轮廓,火红而狰狞的“降龙锁”从双肩垂落,相互撞击,发出阵阵沉闷的声音。

他直挺挺地跪在凌珑面前,蓝眸因屈辱而跳动着莫名的火焰,薄唇抿得紫白,身子僵硬如孤寂千年的石像!

凌珑绝美的脸蛋上不由浮起一抹暧煦笑意,将手中锦盒交给侍立身旁的鹰道:“你去,替他把锁链打开吧。”

鹰遵旨走向狄朗,取出锦盒里一把形状古怪的火红色钥匙。

狄朗难以置信地盯着鹰的手,霎时间,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鹰斜眼看他,语带讥嘲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皇上为了早日还你自由,可谓费尽心机,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三番五次地顶撞皇上?哼哼,你以为皇上真的会对你感兴趣么?嘿嘿别笑死人了,皇上要什么男人没有?才不屑于碰你呢!”

狄朗完完全全呆怔住,这才终于明白凌珑宣诏他的真正意图。

原来,凌珑派去桫椤国取“降龙锁”钥匙的使者刚刚赶回了邑芝郡,凌珑连觉也顾不得睡,便命人去宣诏狄朗,为怕狄朗尴尬,甚至还把今夜侍寝的云晓彤赶走了。

狄朗愣愣地望着那把彷佛从天而降的钥匙,冷漠倔犟的目光渐渐变得羞愧懊恼,为方才误会了凌珑而后悔不迭!

本以为他这辈子直到死,都得被“降龙锁”牢牢禁锢着的,没想到,竟能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凌珑对他,恩同再造,而他, 不但无以为报,还一次又一次地忤逆她,一次又一次地激怒她,别说她是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就算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也忍受不了他的任性狂妄吧?

凌珑刻意避开狄朗内疚而又感激的目光,挥手命令鹰快点行动。

鹰不敢怠慢,叫了两名铁血卫帮忙架稳狄朗,然后弯腰研究“降龙锁”的锁孔。

由于有钥匙,制作精巧的锁头很快就打开了,但因为“降龙锁”穿刺在狄朗体内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链子与骨肉相连,卸出来之时竟极为困难,鹰折腾了半日,仍是无法顺利取下。

凌珑开始只是远远地站着,听到狄朗强压在喉咙中断断续续的惨叫声,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探看。

只见狄朗双肩被扯裂得一塌糊涂,皮肉外翻,喷出的鲜血溅了一头一脸,其状甚是恐怖!

他浑身摊痪地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若非有两名侍卫从旁扶持,恐怕早已经痛得满地打滚了。

凌珑心头一阵愠恼,冲着鹰叱骂道:“你搞什么鬼啊?手脚不能放轻些儿么?是想要弄出人命来么?”

鹰伺候在凌珑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发怒,不禁吓得面如土色,急忙松开拉拽中的锁链,跪倒在地上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凌珑在狄朗身边蹲下来,迟疑片刻,轻轻拨开他渗透在汗水中的乱发,附身在他耳边轻轻道:“忍着点,很快就过去了,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可以自由了……”

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狄朗呻吟了一声,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看见凌珑关怀的脸色,蓦然之间,心底深处那个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原本以为……

以为从今以后,凌珑真的再也不会靠近他,再也不会碰触他了,没有想到,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她还是对他伸出了温暖的手!

凌珑说完了鼓励的话,就想抽身退开。

“别……别走……别离开我……”

狄朗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抓住凌珑衣袖,蓝眸惊惶而凄伤,几近哀求地低喊着,就像是频临溺毙的人,急欲想抓住什么般的脆弱。

凌珑愕然怔住,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恳求她别离开了,但上一次,他是在昏迷之中,醒过来后依然避她如蛇蝎,而这一次,他完全是清醒着的!

凌珑犹豫半响,终于回过身去,轻轻握住他冰冷的双手,柔声安慰道:“我不会离开的,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强烈的震颤从胸臆间涌过,一股奇异的、浓烈的,和以前的全然不同的炽热,从相贴的掌心之中传递到心底里——

狄朗眼中突然有泪,不明原因,不知就理,似是委屈又似伤感,更像是种不愿意承认的欢喜……

凌珑轻轻揽过狄朗的头,让他软软地靠进自己怀中,像慈祥的母亲对待初生的婴儿般,伸指在他肩头的四周游走,很有耐性,极尽温柔地轻抚,借以此动作转移他对琵琶骨处剧痛的注意力。

狄朗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帘,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依恋究竟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被她感动了,还是真的对她有了好感?他只是想静静地,紧紧地,一心一意地享受她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慰抚!

雁绕过狄朗身后,在凌珑点头示意下,接鹰的手去卸狄朗身上的“降龙锁”。

尽管他已经非常小心,但剧痛难当之下,狄朗还是忍不住再度发出了惨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至痉挛,俊脸上的表情,简直痛不欲生!

稍顷,一丝鲜血从他俊美如雕的唇角流出来,竟是他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了。

凌珑只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毅然将自己的粉拳塞进他口中,坚定道:“觉得痛就咬我,别再弄伤自己的舌头!”

一阵强烈的震颤从胸间涌过,狄朗眼眶一热,口中含着凌珑的手,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之前再如何痛,如何委屈,如何难忍,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是凌珑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情,终于彻底摧毁了他坚强的意志,最顽固的堡垒!

由初见面时的争锋相对,到现在让他无言落泪,此中经过了多少坎坷多少曲折,凌珑就像是一根缠绕在他心头上的丝线,每见一次,便拉紧一分,到最后,将他层层围困,让他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终于,在狄朗反复痛昏过去几次之后,“降龙锁”才完全卸了下来、

凌珑无限怜惜地望着昏迷不醒的狄朗,吩咐道:“今晚,就让他呆在朕的寝室吧,你们还不快去宣军医进来?”

******** *********

八月中,西部的雨季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天空中依然阴沉欲雨,厚重的云朵层层堆积,明月星辰全不见踪迹。

观潮阁,顾名思义,临水而居。

夜幕低垂,从河面上吹来的风,荡动着点点水光。

靠窗的床榻上,狄朗双目紧闭地昏睡着,他全身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处理过了,俊脸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催于平静。

凌珑将与他紧紧相握着的手轻轻抽出来,悄悄走出房门,掩上。

外屋空无一人,闲杂人等包括铁血卫都被她摒退到大门之外,以防叨扰到狄朗休息。

凌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狐皮躺椅上和衣睡下,唇边弯出个自嘲的苦笑,今夜,怕是要在这外屋度过一宿了,狄朗随时可能会醒过来,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她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唉——狄朗虽然倔犟,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大男孩罢了,她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从前对她的种种不敬吧!

凌珑胡思乱想着颌上眼,唇边最后换上个无奈的浅笑。

夜,更深更深了,浮云悄悄掠过树梢,天地间暗了一暗。

凌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四周没有太大的风,却是冷冽刺骨,未及转身,就有一柄暴射着凛凛寒光的长剑,架上她的颈脖!

“噤声!敢叫就杀了你!”

一把听不出波澜起伏,冰冷暗沉如鬼魅幽灵的声音从后传来。

凌珑不禁打了个颤栗,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霍然觉得,这股来自地府鬼域般神秘冷绝的气息,竟似曾熟悉……

卷三 (2) 相逢犹感是梦中

“你是何人?三更半夜持器行凶,意欲何为?”

凌珑聪明绝顶,就算用脚趾想,也知道此人一定是刺客,而且是来杀自己的,但这名古怪的刺客,却勾起了她尘封在心底的一根弦,顾不得紧贴颈间的利刃,脱口喝问。

刺客不料她在生死关头还能镇静如斯,心中大感诧异,当下更森冷了声音道:“皇帝身边的宫女,果然异乎凡俗,不过你若想活命,最好闭嘴!”

宫……宫女?

凌珑心中打个激突,旋即暗暗好笑,这刺客,见她睡在外屋伺候,竟误把她当作奴才了。

万幸这刺客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目标明确,没有见人便杀。

刺客急着进里屋去,不欲再跟凌珑罗嗦,右手持剑,左手前拂,往她腰肋的“愈气穴”点去。

凌珑何等机灵,岂容他点中,一手使劲弹开颈间利剑,另一手肘往后狠撞,揉身前滑,游鱼一般脱离了刺客的钳制!

自从下了紫霞山,凌珑在这两年中勤学苦练,武功已经精进不少,对付寻常刺客,绰绰有余。

这一下,兔起鹘落,刺客猝不及防,竟被撞退一步,捂着吃痛的肚子愕望着凌珑。

他并非普通的刺客,能被委以重任行刺当今圣上,没有两把刷子岂敢跑来献丑?

他之前观察凌珑,看出她下盘虚浮,说话中气不足,没想到她竟然会武功,而且招式如此精绝,吃惊之余,暗忖皇帝身边,果然藏龙卧虎!

凌珑滑出数尺,趁着刺客惊怔,脚跟一点,身子回旋,手掌随之挥出,划了半个圈,直取刺客面门!

刺客心中杀机骤起,身似鬼魅幽闪,避开凌珑攻势,手腕倏翻,长剑激递,刺向凌珑心脏。

凌珑只觉一股强大无比的阴寒内劲逼迫而来,想要变招挡搁,臂上穴道一麻,全身被剑气封罩,竟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她武功虽然精妙,但比起这名刺客仍是相差甚远,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刺客却忽然“咦”了一声,竟硬生生地收住了长剑。

凌珑不明所以,但见机不可失,反手一掌逼退刺客,纵身跃开,扯直了喉咙朝门外大喊:“来人那,快来人啊,屋里有刺客……”

话音未落,刺客倏然抽身后退,向大开的窗口疾掠而去。

“刺客……有刺客……快来抓刺客啊……”

寝室的大门外立即传来一阵骚动,守夜的铁血卫听到凌珑的喊声,急忙想闯入寝室救驾,却被栓紧的房门阻挡在外。

凌珑居住的这间寝室结构分为内屋和外屋两部分,外屋仅有一窗两门,窗户临河水而开,仅有一扇大门与外界相连,显是刺客进屋后,便谨慎地下了门闩,而那道门闩是由一根粗大的生铁所铸,铁血卫情急之下,竟撞它不开。

“你……你别想逃啊!”

凌珑眼看刺客就要翻窗逃遁,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胆气,展开轻功奋勇追上,使尽浑身解数拦截。

奇怪的是对方已经无心恋战,仓惶后退,一心一意只想逃离。

近窗,天光水色,原本模糊的景物赫然清晰,只见刺客皮罩蒙面,一双精锐如冰刀的绿眸,在漆黑的夜空中熠耀生辉,那眸光,就像是封在千年冰山下的寒潭,深邃迷蒙,暗碧幽沉得似要把人卷进那无穷无底的深渊里……

凌珑惊喘一声,花容色变,猛地顿住了身影,往事种种,犹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闪过——

这双眼睛……她就是死了化成灰,也认得这样一双眼睛!试问世间,还有谁的眼,比他更冷更绝,更酷寒无情?

“你……你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凌珑下意识地捂住蓦然抽痛的胸口,叠声逼问。

刺客浑身一震,背脊僵硬,碧绿双眸迸射出含着复杂情绪的幽冷光芒。

凌珑忽然像撒泼的女人般,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去,刺客回神想要阻止,已是不及,竟被她一把扯下蒙面的黑罩,露出一张俊美无俦,但缺少血色素的隽冷容颜。

“你……是你——夜孤飞!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心底深处,一些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记忆,以为已经彻底尘封了的往事,毫无预警地“轰”然裂开——

在长长的一生之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深入骨髓,铭入灵魂,哪怕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遗忘……

凌珑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形之下与夜孤飞重逢,心中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夜孤飞的心中的震惊,其实并不亚于凌珑,他原本冷绝无绪的绿眸,在认出凌珑的刹那之间,已经变地激动而炽烈!

两年了,与两年前相比,凌珑已经长大成人,夜光透过窗棱照在她晶莹剔透的脸庞上,说不出的清艳绝丽,妩媚勾魂!

他几乎……几乎都快认不出她了,但属于她所特有的气息,那种尤胜幽兰的淡淡清香,他今生今世……不,就算千秋万载,也不会忘记!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凌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震惊,踏前一步,忘形揪住夜孤飞衣袖,颤声追问。

凌珑的追问惊醒了兀自失神的夜孤飞,他迅速掩去俊颜上的失态,为自己竟然还会把持不住而惊诧莫名!

两年了,两年的光阴,长得似没有尽头的岁月,心中那些曾经对她的种种迷恋和难言的悸动,都已经被埋葬在足够深厚的冰层,不料,竟在这重逢的瞬间破冰而出,犹如翻江倒海般汹涌上来,再也无法遏止!

凌珑——仍然是这世上唯一,唯一能令他变得脆弱,变得……全不知所措的女子!

“夜……?你……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已经忘了我么?”

长久的尴尬的静默,似某种古老而无法打破的咒语!

夜孤飞一言不发地僵立着,绿眸彷佛不带一丝温度地凝视着凌珑,夜风中,他鬓边黑发乱拂,从发丝缝隙间看到的,是全然无从猜测想法的冰冷表情……

凌珑不禁心生异样,捉着他衣袖的手指渐渐松脱!

夜孤飞索性挥臂甩脱凌珑,微偏过头,发出一阵幽冷如鬼魅的叹息,神情酷绝,仍如当年般无情。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忘记?不过,往昔已逝,何必重提?”

“你——”

柔熙眼波微微僵凝,凌珑不由心生恼怒,银牙一咬,冷冷道:“不错,对你这种无心无肺的杀手来说,过去了的事情不提也罢,不过,没想到你竟敢来行刺女皇?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指使你来的?”

夜孤飞微讶地睨了凌珑一眼,直觉凌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女孩了,韶华易逝,岁月有痕,她长大了,也改变了,当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美瞳蜕去原本的暖意,换上慑人心魂的凌厉后,仅仅是被她的眼光瞥到,也很难抵受住她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是的,就是压迫感,强烈到,几乎可以夺去人呼吸的王者威仪!

“皇上……刺客在哪里?皇上……皇上您没事么?”

此刻,终于把大门撞开的侍卫蜂涌冲进来,凌珑得意一笑,忍不住厉声喝道:“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如果你招了,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夜孤飞俊脸上酷寒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冰瞳中的晦黯光芒一闪而过,倏地使暗劲将凌珑震开,身形如电般翻出了窗棂,人在半空,又是幽寒一叹,“对不起,恕难从命了!”

“夜——!”

凌珑发出嘶心大喊,不顾一切地扑向窗台。

“嘶——”的一声轻响,凌珑只抓下半角衣衫。

夜孤飞头也不回,足尖在水面上起落,整个人竟宛若大鸟般贴水滑向对岸。

他的轻功可谓天下无双,方才就是从水路悄悄爬进寝室的,凌珑轻功不及他高明,飞身跃出河面,立即“扑通”一声跌进水中,她不韵水性,吓得忘情大叫,“救……救命……救命啊!”

一时间,附近所有人都被她惊天动地的呼喊声震醒,整个郡守府顿时象炸开了的油锅,“落水了!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夜孤飞听得分明,回身惊见凌珑在水中挣扎,略一迟疑,忽然折返,将凌珑一把捞起。

软玉温香抱满怀,夜孤飞呼吸一窒,久违了的异样悸动袭上心头,不及多想,双足在水面上荡起几圈涟漪,转瞬间便上了河岸。

“你没事吧?”

夜孤飞抱着凌珑关心探看,凌珑狂咳几声,吐出两口冰冷的河水,这段时间,她的八字一定是五行忌“水”,没有被淹死真算万幸了!

夜孤飞见凌珑及时吐出肚子里的河水,暗暗松了一口气,弯腰就想将她放下地。

凌珑惊魂稍定,心念一转,想及夜孤飞轻功绝顶,连君逸凡也有所不及,如果让他逃跑,就很难再捉到他了,而那个欲取她性命的真正凶手,也就无法揪出来了。

当下手脚并用,使出八爪鱼功夫,紧紧扒粘住他,不肯伸脚着地。

“喂——你……你放开我!”

夜孤飞大窘,俊美无俦的酷脸顷刻涨得通红!

凌珑此时已经是浑身湿透,紧贴在身上的丝绸睡袍突显出玲珑剔透的诱人曲线,再衬上她那绝世无双的娇美容颜,足以令天底下的男人失去理智,为之彻底疯狂!

“不放!不放!决不放!你休想再像从前那样把我赶走!”

凌珑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死命抱住夜孤飞,挑战性地迎向他冷漠如冰的绿眸,浑没意识到两人这样拥抱的姿势,暧味已极!

“皇上……皇上有危险!捉刺客,快过河去捉刺客啊……”

震天的呐喊声惊醒了怪异对峙着的两个人,凌珑抬眸望去,但见遥遥对岸的官兵已经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沙滩,有一些,等不及从别处调来渡河的木船,直接跳进水中游过来营救。

“他们……叫你什么?”夜孤飞低头困惑地瞧着凌珑,“他们似乎很紧张你这个宫女呢。”

“呃——我……我可不是普通的宫女……”凌珑强忍着笑意胡乱捏造,“我现在的身份,是凤天国女皇麾下的贴身女官。”

“你……竟然会入朝为官?”

夜孤飞错愕地张大嘴,实在很难将古灵精怪的凌珑跟一本正经的朝廷命官扯上关系。

“快走,快走!我们快走!”

凌珑眼看官兵就要杀将过来,心想夜孤飞虽然武功高强,但寡不敌众,如果失手被擒,定会受尽严刑逼供,届时,她就算不忍心也无计可施了,唯有先带他避开追捕再说。

夜孤飞碧绿的冰瞳闪过几丝痛苦的挣扎,“楚儿——他们……他们是来救你的,你还是回……”

“带我走!如果你敢抛开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凌珑心中霍然升起无法克制的怒火,两年前,他莫名其妙地把她赶走,没想到两年后,他依然想要弃她而去。

不——她不允许,不允许他从她身边,再次逃离!

凌珑义无反顾的神情击退了夜孤飞所有的摇摆与迟疑,他吸气转身,抱着凌珑飞纵掠起,以惊世骇俗的速度,抛离了一帮大呼小叫,气急败坏追来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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