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我的身体一僵,斥道,“放开。”墨宁脸色也变了,一抹红晕飞上他的面靥,讪讪松开手,“无涯”。醉风尘的余毒依然滞留在我的体内,火并未退去,甚至在浅尝则止之后蔓延得更加肆虐,湿漉漉的单衣已泻露所有秘密。“墨宁”呼唤着少年的名字,自己的不堪曝露于他的面前,我有几分羞意。“无涯,让我帮你”墨宁若有所悟的看着我,咬咬唇,毫不迟疑的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宫闱之中,最是脂粉香浓。想想墨宁也已年届十七,知道的自然不少。“帮我?墨宁,你知道刚才我和司马翎做过什么吗?”“无涯”墨宁垂首避开我的目光。“他刚刚抱过我,”我凄然苦笑,“你也要和他做一样的事么?”“无涯,我……我和他不一样”墨宁抬起头来,“我不会伤害你。”“你是和他不一样,我可以恨他,却不想恨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我们不能……”墨宁,你明白么?“无涯,我喜欢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我的心意。”墨宁琥珀似的一双眼睛专注得看着我。这样的眼眸,让我无路可退。“墨宁,对不起。”傻孩子,你的心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我的心已经先住了人。纵然是在裴问如此伤我之后,他的影子依然充满着每一个角落,腾不出任何空间。裴问,邪魅的笑,温柔的笑,裴问笑着说慕容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裴问皱着眉头说慕容我该拿你怎么办好,裴问……相传海外有一神水名曰忘情,饮下能令世间痴情儿女抛却情丝斩断前尘。传说毕竟是传说。忘情水远在缥缈仙山之中,我没有。记忆如影随形。痛恨如此软弱的自己,我应该骂他应该恨他应该报复他应该拿剑杀了他……我还是想着他。“我真的没有机会么?”墨宁的眼眸暗淡了几分,“那,无涯,你的毒能解么?”逶迤的月光在地上的积水上投下暗暗的影我叹息一声,“能,当然能。”“无涯,你骗我。若能解,为何浸过了冷水还是如此?”墨宁的手滑过我紧绷的腿,火热的触感透过粘在身上濡湿的衣料钻了进来。“我……墨宁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一声惊呼,墨宁一把抱起我往里间走去,把我放在床上,扯过丝绸软带将我的手置于头顶,牢牢绑在床头。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得微微颤抖了起来。屈辱的记忆一滑而过。这样的酷刑我如何还能再受一次?奈何受药物控制的身体绵软无力,我心下一黯,沉声道,“墨宁,你真要我恨你?”墨宁的眼睛幽幽的看着我,蝶翼般的睫毛眨了眨,“无涯,我不会伤害你的。”……已经苏醒的坚挺在墨宁手中昂扬起来,我心中却更加惶急。墨宁墨宁为什么你也要如此对我?墨宁伏下身,深棕的眸子熠熠如晨星,“无涯,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抱你,所以我不会……”不会?真的?那现在?我疑惑得看着浮现在他嘴角诡异中带着苍凉的笑容。“啊”火热滑进温柔湿热的包裹,墨宁扶着我的腰,就这么坐了下来。“不,墨宁”我终于明白过来,然后开始挣扎,一动之下火热又滑进了几分,我抓着残存的理智惊呼,“墨宁,快起来。”“无涯,我喜欢你”墨宁紧咬的嘴唇因疼痛已经开始泛白了,箍在我腰间的手却是如此坚决。未经人事的菊穴紧窒湿热的触感让我疯狂,理智渐渐抽离,连缚着手的绸带何时解开,我也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拥着墨宁无尽的需索。红泪滴尽是春浓……天已亮满席凌乱,墨宁已经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头疼,该如何面对墨宁,我现在还不知道,只是心乱如麻。乒,墨宁推门而入,大包小包,满载而来。“无涯,快点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玫瑰松子鱼,鲜虾烧麦,蟹酿菊花糕……”墨宁把怀里的一包包美食往桌上摆。“墨宁”我鼓起勇气握着他的手,“昨晚……”“昨晚?”墨宁皱眉“昨晚有发生什么?”“昨晚……对不起。”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逃避不是我的性格,可是说什么呢?责任么?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思来想去终究只得一句对不起,只是连这一句对不起都是伤人的。“昨晚的事,我不记得了。无涯,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最好也忘记。”墨宁的目光迎向我,并不闪躲,“快吃吧,吃完,你不是要查天涯的消息么?尚璟轩的这个烧麦做不错,试下吧”我看着他笑了,“墨宁……谢谢你”。朋友……只能是朋友。2轻咬一口粉红透明薄如蚕翼的烧麦,稍一咀嚼,“嗯,馅不错,皮的韧性不够,火候急了点,还算好了。”“真挑剔,奇怪竟有人受得了你,难怪被甩。”墨宁撇撇嘴。“墨——宁”我瞪,找打。“喂喂,无涯你太野蛮了”这一顿早餐吃得很融洽,不时有笑语飞出。禁忌,大家都避而不谈,可是有些事情如雨后春草,不谈不想不看,也是发生了。“无涯,昨天你哥哥确实出现了,单枪匹马,裴问布下的暗哨几乎抓住他。后来是唐凡及时出现借暗器和毒药救了他去。说起来当时也是多亏裴问和司马翎都不在场,否则只怕也没那么容易逃脱。”用毕早餐,在树荫下摆下茶桌,茶香氲氤中,墨宁说起打探来的情况。“唐家堡的唐凡么?”皱眉“天底下有几个唐凡。你们认识?”“有点旧怨”我轻描淡写的带过。说旧怨是客气了,那日唐门之乱,明月楼的所作所为,唐凡是恨不得杀了我吧。何况,我这个挑起唐门内乱坐收渔利的人正是他引为至交,带入唐门的。虽说当初我接近唐凡是早已设下的圈套,但最终那场大雨中割袍断义时唐凡悲愤的脸还是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一日,我对唐凡说,江湖险恶,愿赌服输,既要信人就要负得起信人的代价。不曾想这句话今日竟可一字不差的用在自己头上,真是天理昭昭。“朋友,树上苔滑露重,既然来了不妨下来喝一杯清茶。”我屏息片刻,突然扬眉道。一人影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尘,儒衣青裳,正是唐凡。我失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唐凡,好久不见了。”唐凡狠狠得注视着我,目光杀不了人,所以我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片刻唐凡敛眉道,“慕容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的茶我可不敢喝。我今日来不是和你叙旧的。任大哥在等你,跟我走吧。”尚未开口,墨宁急忙拉着我的手,脸上写满关切,“无涯,恐防有诈。”反握上他的手,我微微一笑,“唐凡不会。”城西落霞山一带,树林茂密,是藏身的好去处。唐凡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没有内力,我真的只能用走,雪融的毒性随醉风尘散入经脉,更是稍一用力,四肢俱疼。唐凡不时焦急得停下来等我。我笑,说唐凡你急也没用,要不你过来背我走,唐凡只是瞪着我不肯上前一步,小虎牙磨得咯咯响。呵呵,唐凡生气起来还真可爱。再长的路也有到的一刻。松柏巍巍,凌虚观正在眼前,遥遥一人影在门外负手立着。唐凡飞奔而去,“任大哥。”那人微笑着走近前来,剑眉朗目,风姿依旧,正是任天涯,“二弟,你瘦了。”我看着他熟悉的脸,温暖熨遍全身,眼睛有了潮热的感觉。嘴角上弯,笑了起来,“大哥,你也是啊。怎么尘尘的手艺退步了么?”此话一出,天涯的笑容僵住,唐凡的神色也不自然了。“嗯?尘尘怎么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才得知那一日在法场救我时,尘尘失手被擒。我看着天涯一字一句,“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所信非人,咎由自取,你不该为我犯险,更不该扯进尘尘。”天涯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呵护,“谁让我只有你一个弟弟,而且我对父亲和卫叔叔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保护你。”“哥哥”,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另一边的松树下,唐凡正面无表情得看着我们。天涯一干人等在凌虚观内扎营。这些陪天涯转战南北的有不少是肝胆相照的豪爽男儿,闻得我是天涯的弟弟,自是相处融洽,热情有加。对那一战唐门的人大多不知内情,也自是寒暄热络,只有唐凡看了我仍是冷冷的。每日与那些热血汉子把盏论交,日子过得倒是愉快,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开了。在山中盘桓数日,裴问一直毫无动静,天涯一次次派出探子,打探回来的消息均是出京要道已全部封锁。待到第五日上,天未明,裴问突然带人将凌虚观团团围住,天涯率众退守观中。一日几战。时至今日,谜底已渐渐浮出水面,但依然支离破碎。真相若隐若现,但每一个疑点都足以推翻所有的推断。有一根很重要的线握在裴问手中,他不说,没有人知道。我知道的只是自己低估了裴问的野心,他要的不仅是皇位还有武林进而整个天下,又或者还不止。想想自己曾经与如此心机深重的人同榻而眠,真是不寒而栗。几日来冲突不断伤亡很是惨重,天涯从蜀中带出的约百名汉子,剩了不到一半。死亡的阴影在上空盘旋,可是观中的气氛却是快乐的。对面汉子这一刻与你言谈甚欢,也许下一刻就血溅黄土。每一天都有和你痛饮过的朋友死在眼前,可是歌照唱酒照喝。凄惶恐惧是多余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豪迈的微笑就足以让人慷慨赴死。他们不是无情而是多情,他们的友情远比世间绝大多数狭隘庸俗的情爱来的珍贵。没有内力,我自是无法参战,以不想见裴问为借口躲在观内。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唐凡看我的眼神是越发得鄙夷。雪融的毒性已伤及经脉,疼痛难忍。白天装作若无其事的削竹造箭,堆砖垒墙,夜间一个人躺在干冷的稻草上,强熬着疼痛的阵阵来袭,一点一点捱到天明。我不能让天涯看出一点端倪,他已经够烦的了。这一天,我正用刀劈着竹,突然下肢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刀几乎脱手,身体晃了几下。“无涯,你怎么了?”一双手扶着我,我抬头一看竟是哥哥和唐凡,“没事,蹲久了。”“真没事?”天涯疑惑得看着我惨白的脸。“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我抬眸一笑。突然唐凡伸手扣住我的脉,闪避不及,我只能无奈的看着他,凝神片刻,唐凡说,“雪融,而且中毒很深,来不及配解药了,除非……”唐凡的神色有点犹疑。“怎么会来不及配解药呢,有唐凡帮我,会很快配成的。”我拼命向唐凡使着眼色,求求你,唐凡这个除非千万不要说出来。“除非什么?”天涯看着唐凡的眼睛,“唐凡你不会骗我。”“除非三天内有内力深厚的人为他运功三十六周天逼出毒素,否则他的武功全毁,甚至可能以后的日子都得在床上度过。只是这种方法极耗内力……”天,唐凡你怎么这么坦白,我恨君子。“天涯,我的毒是裴问下的,你如果现在为我用功,正中了他的计了。“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你顾了我,那些为你卖命的兄弟呢?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一个人岂能独活。”天涯沉默了,良久,他说“还有三天,不管如何,无涯我一定会救你的。”这夜刚躺下,就觉得有什么硌着我的背,摸索之下,发现一支飞镖钉在草堆上,镖上缠着一白色纸条,借着微弱的火光展开一看:今夜丑时后山半波亭静候佳人。没有署名,字龙飞凤舞,我认得正是裴问的笔迹。更深夜静,我悄悄一路出了凌虚观,观门外并无一人阻挡。半波亭就掩映在后山的密林间,黑暗中有一个人影靠在亭柱上,一双眼睛注视着悠远的夜空。深吸一口气,今夜我要面对的绝不轻松。“我来了。”“嗯”裴问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这样熟悉的眼眸让我呼吸一紧,还是不行么?一个眼神就足以打破我多日的宁静。强摄心神,转开眼眸,我要继续保持着这份无风无浪的从容淡定,至少在今夜。“你的条件?”裴问摇摇头,“没有条件。”“没有,那”我笑起来,“如此星辰如此夜,王爷难道是找慕容叙旧的?”“也无不可,不知慕容可愿赏脸。”裴问也笑起来,“不过,今夜我是给慕容送份礼物来了。”“礼物?”裴问摊开手,一颗琥珀色的药丸在月下泛着光。裴问说,“这是雪融的解药,你想要就过来拿。”裴问,毒是你下的,又来赠药示好,究竟是何用意,想让我承你的情么?那态度为何却又是如此倨傲。每一步都是屈辱我拈起那颗丸药送入口中,清凉的感觉在舌尖上化开,迎上裴问的目光,“若在几日前我必不受这颗药丸,可是今日我服了,王爷,慕容和慕容手中的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这颗药的。”“慕容,你变了。”裴问黑幽的眼眸,像暗夜里深沉的湖,隐隐波动,寂寥无法道出。我淡然一笑,坐下,运功将药力催开。一周天后,站起,拂去衣襟上的灰尘,望向静谧的山林,“裴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我不知道”裴问的声音还是很蛊惑。只是听的人已不同了。“裴问,谢谢你的坦白。”“赠你药,我是等着堂堂正正的赢任天涯和你,尘尘我已派人送回凌虚观了。这是你的明月剑,物归原主。说起来,慕容,我们还从未真正较量过。希望这次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裴问笑了,如风动浮云。自他手上接过那柄长剑,呛,长剑半离鞘,一泓如水,轻握霜刃,我傲然一笑,“当然不会。”昨日种种辟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尤如今日生……3微熙的晨光中,寒凉的气息静静弥漫。空地上炭火的余烬依然发着暗红的光,却已经无法给出温暖了。透过粗大的栅栏,依稀可见挂在天边,若有若无的一抹苍白的月痕。星已悄然隐没,不算长的一夜消逝了,天已亮。宁静的清晨可以听见鸟儿的婉鸣,大殿中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祥和静谧中,你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心爱女子柔软的小手,也许是阿娘亲手纳的鞋底,甚至也许是阿爹的一次气愤的责打。再坚强的汉子如果心中没有柔软的部分,他的坚强也很快就折碎了。若尘尘靠在哥哥怀里,两手交握着,久别的情侣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何况接下来对的是生死难料的决战。尘尘不时抬起头来露出一点甜美的笑容,然后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哥哥就宠溺的微笑起来。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尘尘不仅美而且还很聪明的,她知道如何给她所爱的男人以信心。很多女人只会用眼泪留住心爱的男人,殊不知比起眼泪,她们的笑容才是最好的武器。眼泪只能束缚住男人的双翼,而信赖的微笑,却能使他们翱翔天际的同时又将线的那一端不动声色的拢在手中。对男人来说,有什么比心爱女人的柔情更令人牵挂的呢?可惜知道这么做的女人并不多。看着哥哥眼中流露出的温柔,我静静的微笑。也许等这次决战结束,我也该去找个爱我的女人。当然前提是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没有信心。没有信心是一个剑客的大忌。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没有信心。和尘尘一起送来的还有裴问的一纸战书。一纸草宣只有六个字:明日卯时决战。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宣告的是张狂和气势。这张纸现在正在我手上,我用它擦拭着我的明月剑。唐凡偏坐一隅,微闭着双眼想着什么,英俊的脸上有几分落寞。他的心情我很了解,想当初,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注视两情相悦的裴问和阿雪的吧。明明已痛得无以复加却仍要装着若无其事看着所爱的人,愿他幸福,然后一个人静静舔砥无法道出的伤口。无望的爱是苦,然而如果早知今日,我宁可当初只是遥遥看着我爱的人,至少这样不用经历幻灭的绝望。含泪的祝福总好过坐在崩溃的废墟上嘤嘤哭泣,然后发现曾经的灯火辉煌不过是美丽的海市蜃楼,更糟的是梦醒时来时的路已被荒草掩没。卯时已至。“血战到底”哥哥一声令下,伸出一只手,众汉子纷纷将手交叠其上,拳拳相握。不用多说什么,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对这些肝胆相照的汉子而言,关山飞渡,生死相倾,也许只是为了一句诺言一声朋友。尘尘注视着哥哥的眼睛明亮了起来,确实,这样的男人值得她骄傲。我朗朗一笑,将手加在那些温暖的手上,一双大手叠在我的手背上,苍劲的指节有几分熟悉。我抬眼一看却是唐凡,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凝重,“慕容,你怎么样了?”“我没事”我没有瞒他们裴问赠药之事。“今日之战,我们先抛开个人恩怨。”唐凡说。我笑了,“好。”手背传来的温度让我的心豁朗起来。这样的一战让人期待。
没想到竟然还有和唐凡联袂再战的一天,原以为那些一同纵马行歌,仗剑江湖的日子已结束在唐门那一夜的大雨中,看来世事也不尽然。迈出观门,太阳已经出来了。很晴朗的天气,长空上,风动浮云,轻舒漫舞。正是把酒论剑,了结恩仇的好日子。裴问身着一袭黑色团龙长袍,就这么站着,今天的他像把剑,一把出鞘的剑,冷冷的带着杀气。在他的身边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四师兄毒手二师兄迷局,真是久违了,这世界上的良禽可真多。原来裴问的这局棋一早就已下得如此纵深。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拔剑相向。血顺着各种兵器流下来,淌在地上艳如桃花,只怕桃花也没有那么艳。日影升上天中的时候,屠杀已接近尾声。我们这边只剩下我,哥哥,尘尘和唐凡,四足鼎立围在中间。裴问那边的人也不多了,一共七个,但是裴问还未出手。尘尘的武功仅能自保,就算一命换两命,还剩下一个裴问,我握剑的虎口已有点发麻。“呛”一道虹霓耀出万千光芒,无剑已出鞘。决战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每一招都可能使生死力判。对方的战团因裴问的投入攻势一时间凌厉起来。哥哥迎上裴问,而我力战两位师兄。毒手的毒药和迷局的暗器都可称一绝,我只能凭飘忽的轻功与他们巧妙周旋,不撄其锋,一战即走,却也使他们腾不出手来对付其他的人。应付他们二人看似游刃有余,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知道拖得越久形势对我们却越是不利。日影开始西斜,一声厉呼,我一惊之下,抬眼望去,只见哥哥脸色苍白,鲜血从捂着琵琶骨的指缝间流下。我急忙尽力挥出几招,迫开两位师兄,飞奔而去,“叮”明月剑架开欲斩落的无剑。扶住哥哥,封住他的穴道为他止住血。裴问退开一步,剑尖指地,垂手而立,兵刃的交接之声稀落起来,胜负已分了不是么?如果是比剑我该弃剑认输了吧,可是这不是比剑这是决战。决一死战的决战,不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战斗不算完。扶着哥哥坐下,我仗剑而起。夕阳的余晖照着淋漓一地的鲜血,凝固的地方有着暗红的色泽,如开败的红梅。鲜血甚至将长空上的浮云也染红了。是结束的时候了。剑缓缓扬起,话已无需多说。“慕容,我赢了。”“我还活着。”我笑,几分桀骜。裴问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最后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我放他们走,明日卯时在此,就我和你。你赢,我任你处置;你输,从此臣服于我。”“好”我说,我还能信他吗?不过现在的我就像一个输光的赌徒,已经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了。何况这个条件大方得出乎我预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裴问现在出手自可了解战局,就算明日决战也是胜券在握吧。差的只是一夜,短短的一夜能改变什么呢?不过这世界上总还有一句话叫夜长梦多。不管猫想玩什么老鼠只有奉陪的份,只是猫可能忘了一点——老鼠未必玩不过猫。火又升起来了。手上还留有今晨拳拳相握的余温,偌大的殿内如今却只剩得四人,哥哥已经躺下了,他的这一身功力只怕再也难以复原,重创的琵琶骨纵然用黑玉断续膏重新续上,哥哥功力也将大打折扣。透过碗口粗的栅栏,四十几个隆起的土堆在月下如此的刺目。像我这样的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不屑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只知道血要用血才能洗得清。“扣扣扣”有人轻敲着门。“谁?”我按住唐凡拔剑的手。门推开了,一个白衣的人站立在门口,银色的月光披散在他的身后,优雅得如同月下推门的老僧。真是意外之喜,“岫云”。“慕容”岫云笑了,流转的眼波果然如预料般的明媚。“慕容,跟我走吧。”我背起哥哥出了观门,裴问的人果然守约退走了。将哥哥交给岫云,“岫云求你一件事,带他们走。”“你呢?”“我不走,有些事情还是要了结。”走,很容易。但我如此一走,就永远背负着过去的屈辱。手中蒙尘的明月剑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裴问的或者我的。岫云凝视我片刻,拍拍我的肩,“慕容,你长大了。好,等你了结了这一战到青峰来,我们痛饮三天三夜。”青峰是西域拜火教的总坛所在。“好。”我报以一笑,是谁说过,男人生来就是忍受痛苦的,每一次爱与恨的磨砺都是一次考验,熬过了就不得不成长起来。明月照在松间,哥哥他们去得远了,尘尘跟在他的身边,如此退出纷扰的江湖只怕也是一种幸福。“你不走?我这可没美女。”抱手于胸,我凉凉得打趣道。唐凡一脸怅然望着人影消失在林间,“我留下来,等着看你的下场”冷冷得丢下一句,唐凡转身进观。“这样啊”我展颜一笑,笑声响在林间,清清朗朗。4一夜苦练能使功力突飞猛进?那不是习武那是神话。我跟着唐凡进观盘膝打坐,神志一片澄明,将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为放松的状态。我的武功自问是不如裴问,可是临场比试讲究的是一时的随机应变,当时当地我未必没有机会。这不是心存侥幸,而是——武林中有多少武艺高强的人却最终都输与武功不如其的人。运功满六周天后,天明亮起来,卯时已至。收气于丹田,看着唐凡略显青紫的眼圈,促狭一笑,“唐凡,你失眠啊,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我,我会内疚的。”唐凡瞪了我半饷,恨恨得说,“你会吗?”往事滑过心间,“唐凡,如果今天我……你会原谅我吗?”唐凡瞪着我说,“是谁当初说不在乎我恨你,不希罕我原谅你?慕容你不会如此健忘吧。”“唐凡你真狠心,你就不能骗骗我,让我走得心安么?”我无奈苦笑。唐凡低头沉默许久,良久扬起头来,眼中有一抹决然,“慕容,如果你敢就这么死了,我绝不原谅你。而且……我知道那次你是身不由己。”目光一触即回,“唐凡你错了,虽是身不由己,手段却是我自己选择的,我选了一种最快速最有效也最伤人的方法……大清早死啊活的,你别没得触我霉头了。”微微无奈,懒洋洋一笑跨出门。如果当日一切重来,我会不会还是这样做?也许……还是会的吧。“慕容公子,王爷在后山三叠潭等你,请跟我来。”门口已有人候着。转过山崖就可听到轰鸣的水声,三叠潭一汪如璧,其上飞瀑流泉如倒悬的银河挂于川前,汹涌直下落入潭中溅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反卷上长满青苔的崖壁,声如奔雷。“王爷在上面的那个洞穴等慕容公子。”顺着所指望去透过密密的水帘隐隐可见半山腰处一个幽黑的洞穴。对唐凡报以一个微笑。我一跃而起,避开湍急的瀑布,双足在崖壁上轻点,数次换气后,才踏上洞口的岩石。斜穿过水帘踏进洞来,虽是极快,已有少许水珠沾上衣襟,如此迅猛的水流若直接打在身上,下冲之力,只怕也是势不可挡。借着天光,这下我方才看清洞穴并不大,仅能容两三人转身,见我进来,裴问举杯对我微笑了一下,“观潮当饮烧刀子,此地非钱塘,此时亦非八月十八,此情此景却如此相似,慕容可愿与我共饮一杯。”轰鸣的水声响在耳畔,水雾随风飘了进来,破碎的阳光照在水帘上,变幻着七彩的霓虹,绚烂如梦,郡亭枕上联袂同游把酒言欢却已恍若隔世。纵然如此相似,此情此景终非彼情彼景。“这酒不喝也罢”些许黯然。裴问将手中的杯一掷,长身而起,一脚将置于地上的酒壶踢下山崖。回声空空,翻腾而下的又岂止是一个酒壶。拔出无剑,裴问缓步走上洞口的岩石,朗声道:“慕容,我的剑可不留情。”我长笑一声,踏上他对面的岩石,青苔斑斑,岩石滑不留足。自腰间取下明月剑,我道,“王爷选的地点还真是绝妙。”耳畔声声如雷,其下不知深几许,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很刺激,不是?”裴问悠然一笑,掌中长剑一抹,剑尖斜挑,仙人指路极其平凡的起手一式,习武之人大多学过此招,然而裴问这一招使出,长剑吞隐的光华中却有绵绵剑意正待喷薄而出,俨然大家。这一招意态优雅,飘逸之外更多了一份厚重凝拙,山风卷起裴问的衣裾,几欲乘风而去。剑招间几乎不带杀气,所谓无为而为大概就是这个意境。不愧是我身平罕逢的敌手,我的神情凝重起来。阳光的影子在一注如练的瀑布上移着。我将明月剑平举当胸,剑还未出鞘,所有的光华都敛在匣中,所有的结果也不得而知。裴问的起剑我无法可破,那么以不变应万变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何况他的剑光华已露,而我依然深藏,耗得越久对我越有利。当然若裴问一旦抢得先机转入强攻,形势就会逆转。但——现在只能等待。对峙的两人不动如山,空气都似已胶着,只有水帘在摇摆着飘动炫彩的影。风骤然大起来了,水雾迷蒙上人的眼睛,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明月剑出鞘,一剑破空,疾迅如风,剑气中似已隔断长河,看尽落日。这招长河落日没有繁琐的斩抹勾挂,只是一刺,平淡无奇的一刺,所有的变化尽蕴其内。无剑也在这时候出手了,可惜慢了,虽然只是一点,却还是慢了。啪,剑断,然而剑气未断,一霎那光芒反而暴涨了许多,无剑依旧向前。我恍然,这才是真正的无剑。剑在心中,不拘于形,不流于貌。意之所至,残铁断剑草叶枯枝均可为剑。这种剑试问我又如何能破,这样的人我又如何能胜?握剑的手有了一点轻微的抖动,眼前裴问的脸变得模糊,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的啊。剑锋刺入肌肤,尖锐的痛楚使我神智一震。我怎可如此消沉,先机虽已失,只要剑还在我的手中,战斗还不算完,我怎可早早就弃械投降?裴问剑意绵绵无垠,密密如茧缠绕着我,一匝匝一道道编成厚重的网,如沼泽让我越陷越深,几乎让我无法呼吸,然而我却知道如果我无法破茧而出,那么终我的一生都将背负着这样的阴影。剑左奔右突终无法化成破网而出的虹。我微一咬牙,月转星移,寒潭鹤渡……劈刺洗砍一连攻出十几剑,剑招凌厉,十成剑势,有九成都化作了攻势。同归于尽的打法,多少有点无赖,已非剑之正道。裴问撤剑回守,任攻势如水银泻地,他防的却是滴水不漏。突然裴问横剑一摆使出一个诱招,我长剑不停直奔陷阱而去,兵行险着,招数变幻,虚实莫测,谁又知道我此招不是诱招呢?见我直刺而来,胸口卖出一个空当,裴问却是一鄂,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竟似有几分不忍。不忍?他会吗?他的长剑出乎意料的一偏,我的剑却不偏不倚刺中他的软肋,鲜血涌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收势不住,足下一滑,身体向侧边仰倒。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和不知其深几许的深潭,此番坠下只怕凶多吉少。正当此时,一双温热的手揽上我的腰,托起,然后身体落在坚实的地上。凝眸一看,裴问的手正紧紧抓着悬崖的边缘,身体腾空。握紧手中的剑,我的心中一突,此刻我只要一挥手,就可以了结我与他的恩怨,结束我的恶梦。巨大的瀑布水流冲刷着,透过层层水幕。裴问幽黑的眼睛看上来,眼中竟有一分笃定,他全身均已打湿,黑色的发沾在脸上,攀着石崖的指节已泛白,恐难持久。我手中的剑重若千钧,心的天平在拉扯摇摆。这一剑,我应该刺吗?迟疑再三,叹息一声,我蹲在崖边,向他伸出了手……他看我的眼神竟然是得意,看着上得崖来的裴问,我很恼怒,确实他应该得意,世界上竟然有我这样的笨蛋。明知是局还要傻乎乎得往里跳。“裴问,你什么意思,想死不如直接往下跳。”我吼道,他绝对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乎我。”裴问的眼光毫不闪避得落在我身上。愤懑填满我的胸臆,“浑蛋,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才管你去死。趁人之危我可做不出来。”裴问点点头“原来,慕容你还是一个大侠。”瞪他一眼,淡然道“如果可能我宁可亲手收你的命,当日……”接下来不要告诉我你已后悔,那太假了。“慕容,我已经后悔了。”果然。我不知道该怒该笑,一个念头在脑中如电光火石闪过,“裴问,你是不是恨我?”裴问对我所作的一切,说是利用也不尽然。裴问看着我,有些讶然,迟疑片刻,点点头,“是”“为什么?”“因为……你这张脸”脸?“怎么说?”“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不是现在。”“好,不说就接着打吧”长剑一挽,无数星光向他直落而去。一寸短一寸险,裴问手中残剑光华吞吐不定,不依规矩,诡诘莫测。昔日专诸刺王僚,飞鹰击殿时那把鱼肠残剑的勇绝亦不过如此吧。飞瀑在剑光中旋舞,漫天晶莹,巍为壮观。习武之人知道剑无定形,招无定势不难,真正做到的却要有怎样豁达的胸襟,这一把残剑不是王者之剑仁道之剑,却是一把无上心剑。在裴问雄浑的剑光中我开始疑惑,难道我还是看错了他。这怎么可能?*……夫专诸之刺王僚,飞鹰击殿……见于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5水流粘稠起来,空气似乎都已停滞了。对峙的两人陷入胶着的苦战,剑风中带着如山般的凝重,这一刻拼的已是内力。胸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灌了风的衣袖鼓胀起来如两个灯笼旋转不已。当,剑刃交击,双双脱手而出,双掌直接对上,突然一股大力如潮水涌来,胸口一疼,口中溢满甜腥的滋味,身体软软的倒下去。一双极亮的眼睛出现在我的上方,然后柔软的黑暗包围了我。如兰般的香氛萦绕在鼻端,胸口还郁结着烦闷的气息,眨眨眼,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黄色织锦帐幕,如丝般柔顺的流苏在高烧的红烛照耀下,在屏风上留下暗暗的影。这道道密密的影在中途突兀的中断,横亘的却是人的影子。裴问的视线与我的在空中交接,短暂碰触后就转开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悠悠叹息却带几分愤慨,胸中一痛,一声轻咳,涌出一口血沫。“慕容,你看你又动气了。”冰凉的绢绸拂上我的嘴角,我面无表情得看着裴问用锦袍的袖口为我拭去血痕。无悲无喜的面具下掩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过于危险的距离,过于亲密的举动,今时今地又能改变什么?“从今天起,这忆云宫就是你的禁地,宫内一切随你,我不会来强迫你。若一旦你踏出宫门,就是我毁约之时。”这是忆云宫么?淡淡的月影在窗格爬着,碧色的窗纱如樊笼轻锁。“就这样?”“就这样!”“不送”看着裴问摔门而去的背影,我的嘴角爬上一缕几不可见的微笑。“请慕容公子起来梳妆打扮。”清脆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笑意。我微一抬头,笑起来,“臭竹儿,看我怎么收拾你。”“喂,唐凡,你闪开,我不想伤及无辜。”竹儿躲在唐凡身后探出头来,吐吐舌,作了个鬼脸。唐凡身形一动,一把霜冷长剑架上我的脖颈,竹儿的笑容僵住了。我神色不改,微笑得看着唐凡,“我给你时间,等此间事了。”“谢谢。”唐凡手踝一转,还剑于鞘,转身离去。“唐凡,等等,我要你帮我。”浸了水的夜色在门外流淌下来。“好,”唐凡沉默片刻,微一颔首,“慕容,你醒了?”“能不醒么?”四月的花纵然再绚烂,经过那样的霜冻后,如何还能开不败? 裴问确实守了他的诺言,除了我不能自由离开忆云宫外,竹儿和唐凡的出入都无人过问,有的时候,裴问会来,我也不去理他,坐上一会,他自会走。随遇而安,既然来了,我就在宫内好好逛逛吧。忆云宫垂柳深深,连佛殿也在绿意萦绕中。推开沉重的殿门,森冷的庄严一下子掩杀而来。记得小的时候,娘亲常在这青灯佛前,一跪就是一天,佛像向上伸着的手如林而立,何曾有一支肯垂顾?佛前的蒲团上竟然早已端坐一皂衣老僧,立掌于胸,瞑目默诵,木槌落在木鱼上发出单调的空空声。暗悔扰人清修,正待退出。那僧人已经转过身来,幽明的阳光下,只见那僧人脸上竟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暗淡的目光自面具上的两个小孔投将出来,在满殿飞天佛像的映衬下,说不出的诡异。“很可怕吗?”听而忘俗的声音,并不苍老。惊觉自己的失礼,上前礼过,“相由心生,大师方外之人,修得是心台灵净,倒是慕容俗了,大师勿怪。”那僧人颔首回礼,并不开口,手中的木槌仍不紧不忙得敲着。几分尴尬,于佛案前拈起三支清香,点燃,献于佛前。垂手而立,“慕容斗胆,请教大师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