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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by春暖花开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2:38:50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燕云by春暖花开
1.
这个大厅是用汉白玉雕砌而成,高大的石柱撑着半圆的屋顶,紫檀桌椅整齐的放了两排。也没什么镶金嵌玉的摆设,只在角落里放了两棵小树,郁郁葱葱。整个大厅简单大方,自有一股子开阔的气度,主人应该是个胸襟磊落的大侠。
唉。我轻叹一声。偏偏是个恶名昭著的强盗王。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给我手边的茶续水,也不多话,茶至七分,微一点头,又退了下去。
都没茶色了,也不知道换一杯。我无聊的托起茶盏,温热的杯壁传来舒适的温度。实在不想喝水,一下午已经喝了五杯茶。
我和我的家丁在这个著名又神秘的燕子山庄快活堂,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说它神秘,是因为每个武林人士都知道长扬会的中枢是个叫燕子山庄的地方,会中七十二帮主分布长江水路,可是帮中大事都会向燕子山庄里的总舵主请示定夺。可这个掌管长江和沿岸生息的地方,谁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儿。说到著名,是因为雄据长江,水路势力最强的一股强盗——长扬会。它的主人在二十岁时,一柄射日剑连挑长江上上下下十八个水帮,轰动武林。白道侠士还以为多了位不世出的少年英雄,正额手称庆,准备设宴会一会这位少侠,谁知少侠的拜贴已经送了过来。上书什么不才一统长江水路好汉,现一十八帮是一家,原各帮兄弟在燕子山庄结义,改称长扬会,特此告知天下。大红洒金的贴子,落款:长扬会燕云。
事情至此,把白道群雄气得个仰倒,本就黑白不两立,从此大大小小争分不断。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这七年里,长扬会在燕云的管理下,一改往日气象,竟是蒸蒸日上,不但长江上下一派多年未见的祥和,生意也做到了沿岸,虽然黑黑白白光彩的不光彩的都有,但这些年着实让长扬会势力范围少了许多刀光剑影,地方上得到了休养生息。白道群雄们嘴上不说,但对燕云的态度从鄙夷不屑到另眼相看,私底下教训不成材的儿孙时,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来。
我兀自在浮想联翩打发时光,反正我多的是时间。这次本就是慕容家有事相求,连如此条件都答应下来,燕云拿点乔也是理所当然。这么些年,虽说长扬会和江南慕容没什么大冲突,但前年三侄也曾伤了长扬会中的一位帮主,事后慕容桂才发现是自己搞错了,仗着名门世家的名头,拉不下脸面道歉,就扬长而去。到底年轻气盛,出了事心虚,也不敢回家,只给家里捎了个口信,就不知所踪了。大哥气得个黄脸,正要捉拿闯祸精,燕云翩然而至。
据说燕云到慕容家的那天是晚上,无星无月,所以谁都没看见他是怎么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全家上下,除了大哥,谁也没看到他。告诉我这段“往事”的小侄,像讲故事似的,说第二天早晨,他爹在练武场上板着脸告诉全家,从此不得跟长扬会有半点牵连,否则家法伺候。
“二叔,你说爹爹跟燕总舵主道歉了吗?”小侄一脸天真的问我。怎么可能?别说肇事者还没找到,就是事实放在眼前,要我大哥那种人向一个宵小之辈道歉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只好揉揉他的头,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家。“对喔,二叔你一直都不在家。娘说叫我不要老缠着你,离你远点儿。我回去了,别告诉我娘,她会不高兴的。”小侄摆摆手走了,八岁孩子童言无忌的话,真是有点伤人呀。我在家里本就是个不为外人知道的存在,这么多年不在家,想必大家都松口气。这回突然回来,又是这副光景,没扫地出门就不错了。我也知道这种事慕容家是做不出来的,本来就只求两餐一榻,想必这点开销慕容家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正想着,左肩膀被戳了一下,我回头看看小赵,他递了个眼色,斜了斜我右边。我茫然回头,一张脸孔近在咫尺。
两只眼睛。一管长鼻。一张嘴。普通人一样的数目,大小也不算奇突。眼睛里流露好奇,嘴角却带着轻蔑。端正的鼻子没什么表情,起伏的曲线,构成一张正在玩味的脸。
玩的是他,被玩的是我。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眩晕?像从黑暗的地方忽然来到太阳下,那无法抵挡那惊心动魄的魅力。
那张美丽的脸一下子离开了些,一双琥珀色的杏眼还在上上下下打量我,“啧啧,我这地方就这么无聊么?都睡着了。”转头回到大厅中的交椅上坐下。
他身边的一个青年向前一步,对我说道:“这位是我们燕总舵主。”
原来就是他,一个美人。
听说过他的种种传闻,因为那些天慕容家的每个人都会谈到他。都说他相貌不俗,男女通吃,就这样也还是惹了不少芳心。可二侄说黑道的男女关系本就不讲名誉,哪有什么大家闺秀的礼数。二侄也是现下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明的暗的秋波听说也收到不少,说这话时很是有些看不起的味道。本来我也觉得慕容楠高挑的身材和英俊的容貌不愧“临风玉树逍遥剑”的称号,可是跟眼前这人一比……不能比。再漂亮的鸭子怎么比天鹅?再华丽的贡缎怎么比天衣?
“燕总舵主,这是我家慕容二爷。”小赵的声音清清亮亮,在身边响起。像一片清凉的薄荷,我收回不着边际的心绪,向他行了个礼:“燕总舵主好。”
“大胆!见了我们总舵主居然还敢坐着行礼!”刚才说话的青年面带怒容,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小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不愧是大哥身边的精英。“总舵主息怒,我家二爷不良于行,请恕不能站起来行礼。”
那人本来翘着二郎腿正喝茶,一听此言,眼光顿时转了过来,唔了一声,放下长腿,端着茶盏又踱到我面前。
“你们慕容家也不能这么坑人吧?随便找个瘫子就想糊弄我了?慕容玉堂可听清楚我的条件了?”燕云就站在我一尺的面前,我可以看到他黑色的外衣上绣着小小的黑燕子。
“总舵主言重了。二爷十三岁就被老爷送出府四处游历,去年才回到家中,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家还有个二爷。”小赵还是不紧不慢。
“不是吧?哪有这么巧的。我看是你家慕容庄主想保全自家的子弟。先让我瞧瞧模样,刚才都没在意,想必国色天香。”
一只雪白的东西伸到我的脸颊下。是杯盖。我才想明白这是什么,已被燕云用杯盖勾住下巴,强行把我的脸迎向他。
他还在喝茶,边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燕云的眼睛略眯缝着,透过杯上的袅袅热气,愈发地烟水迷漫。真的很美。
下巴一个失重,我的脑袋冲了一下。原来是燕云收回了杯盖。“不是吧?相貌如此平常,年纪倒好象不小,慕容家倒底安得什么心哪?”
我苦笑。跟慕容家的其他人相比,我的确貌不惊人。慕容家的孩子,美貌也是一大特征。男子英俊潇洒,女子娇美如花,再加上从小的教导,气质卓而不群,每次白道聚会慕容家都是一道明亮的风景。当然,这也是小侄跟我说的,我没参加过这种聚会。我想,就算坐在一起,别人也不会把我看成是慕容家的人。
“恩。笑起来还好些。”燕云完全把我当作一件物品,评头论足。
小赵有些不安。“二爷……”
傻瓜。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都到这儿来了,就知道会有这一刻。长扬会的总舵主又不是善男信女。
再说,他就算态度轻佻,也无可厚非。因为我之所以来到燕子山庄,是江南慕容送给他的礼物。
2.
金色的阳光照了进来,已经快要黄昏了。大厅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那天,慕容檀来到我的小院,也是这个时候。当时我在干什么?好像正在院子里做每天的按摩,就看到我那英俊不凡,长得很像大哥的大侄走了进来。从来都没有慕容家的孩子来我这个长辈处问候,小侄也不过是贪恋我给他的糖才偷偷的来,过一两年,他长大了,想必也不会出现了。看到慕容家未来的掌门,大哥的长子到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是来跟我商量慕容家的命运。
我一边做我的事,一边听他讲最近慕容家发生的情况。吁吁叨叨半天,什么太后的寿礼被劫,是金陵巡抚程大人拜托慕容家做的保人。还有什么海龙王捞过了界,大哥不得以求助长扬会,燕云的无礼要求等等。从来没跟这个侄子说过话,没想到他这么唠叨,我一套腿部按摩都做完天都黑了,他才堪堪说完,看着我动也不动。
我清咳一声。他摆明要我说话。“你的意思,劫了寿礼的海龙王逍遥海上谁也拿他没办法,只是放出话来,要长扬会让出长江入海口的地盘?”
“是。爹爹率人追了他两个月都拿不住他,急得头发也白了一片。”
“恩。太后的寿辰还有一个月,再不追回来后果堪忧。”
“爹爹实在不得以才从长扬会那边想办法。”
我想起来了,刚才他提到那个燕云说让出地盘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慕容家答应一个条件就行。“什么无礼的条件啊?”可能比长江入海口还重要。
“他……那个无耻之徒,他要一个名字记在慕容家谱上的弟子,给……给他暖床。”慕容檀咬着牙,动怒了。
我的天。这人也太张狂了。大哥恐怕要气晕过去。燕云很明显是报复当年慕容桂伤他帮中兄弟的事情,特意折辱慕容。
大哥应该不会考虑这个侮辱的条件的。那么,我身份贵重的大侄,来我这里是为什么呢?
“爹爹的意思,请二叔前往燕子山庄一行。”慕容檀低下头来。还是有点惭愧的,要是我大哥说这些,恐怕一脸正义凛然,天经地义的样子。唉,小孩子还要多磨练磨练。
我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这是我们全家商量的决定。目前且救燃眉之急,追不回寿礼慕容家也许会从此消失。二叔即是慕容家弟子,名字也记在族谱上,虽然不为外人所知,但此为事实他也无可挑剔。看到二叔您这样,他只能自悔失言,不会留下您,我们再趁机另提交换条件,迫他交出长江入海口。只烦二叔走一趟燕子山庄。”
我听着这番破绽百出的说辞,连驳他的心情都没有。问一个问题吧。
“燕云要是真留下我,怎么办?”
“他只是想羞辱我们,不会……不会真怎么样。”
“他要羞辱的是慕容二字,所以要一个慕容家的直系弟子。你说我去了是不是有可能回不来?”
“可是,大弟二弟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燕云那厮,听说一向男女不忌……二叔您身子残了,相貌又……即便是留下了也不会有事的。待寿礼之事解决,爹爹自会前去救您回来,二叔不必担心。”慕容檀说到关键,渐渐清明起来,说话也锋利了许多。
这就是全家的决定吗?好像我也姓慕容呢,这种事也只好决定了再派个人告诉我。的确,客观地说,这虽是下下策,也总比满门抄斩的好。而且,我的两条腿都残废了,一进一出都要人照顾,长相也就是有人夸过“清秀”,跟超凡脱俗的慕容子弟相比差远了,如此巨大的差距,燕云再好男色,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非份之想。换做是慕容檀、慕容楠、慕容桂,恐怕真要给燕云暖床了。慕容檀已经成婚,大哥正在考虑老二老三的婚事,因为好几个家世相当不错的都有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慕容家,听小侄说还有个四品大员家的小姐。如果让他们去燕子山庄,就算不相干的走一趟,清誉受损,恐怕婚事危险。至于我嘛,自生自灭,烂命一条,名誉?我笑笑,有这种东西吗?
道理我也懂,可同是姓慕容的,做法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不如把我打昏了直接送过去算了,还问什么问。
“二叔,同为慕容一族,理应共渡难关。就算平日对二叔有照顾不周之处,二叔也要看在爷爷的份上……”慕容檀看我沉吟,接口道。
“行了,我去就是了。”都把过世的人搬出来,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那些我花了很久才放下的心事不用在别人嘴里翻出来。
“喂,你又发呆了。我问你,你真是慕容玉堂的弟弟吗?”燕云问我,口气里透着将信将疑。
要说就一道说吧,省得东一句西一句的。我点点头,“我和大哥非一母所出,年纪差了十几岁。我十三岁时母亲去世,家父送我到江北游历,去年回到老家。因为母亲没名分,所以外人不知慕容玉堂还有个弟弟。”
“你的腿怎么了?不像是练功练的。”
“我没练过武功。这腿是被人打断的,当时没医好,就不能动了。”
“哦。”燕云俯下身来,戳戳我的大腿,“痛吗?”
搞什么,没感觉我早锯了它了。“有感觉而已。不痛。”你本来就没使劲。
“能动吗?”
“不能。”
“不能动就好。”燕云大笑了起来,我一阵天翻地覆,顿了一下才明白我被燕云倒扛在肩头,像狩猎后勇士扛着的猎物。燕云的声音里透着张狂和赤裸裸的欲望:“我还没上过残废呢。尤其是这个残废姓慕容。”
我看着小赵冲过来,又被人拦住,喊着“二爷……”
燕云心情很好的样子,挥挥手表示不介意小赵的无礼。“天色不早了,带这位小兄弟去用餐休息。恩,我也要休息了。”
3.
我又在看头顶了。不过这次是燕云的床顶。至于怎么一路到的房间上的床,我头脑一片空白,只记着燕云的那句话。是那个意思吧?不能吧?因为不合理。应该只是说说的。我在做各种理性的判断,只有一个解释。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正想着,一张动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紧张起来。是燕云。
“你不是知道来我这儿的目的吗?怎么倒发起抖来?”燕云按住要坐起来的我,长腿一跨做到我的小腹上,伸手就打散了我的发髻。
“我不信你真要这么做。”我强自镇定,可身体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哦?是吗?”燕云俯下身来,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抓过一束我的头发把玩起来:“好像连你的身体都不相信呢。”
“你,你只是要折辱慕容的骄傲,就因为当年慕容玉堂不肯向你道歉。所以你不会……”我倒抽一口冷气,无法继续说下去。燕云已经扯断了我的腰带,一只手像温暖的蛇,滑进我的胸膛。
“我不会什么?恩?”燕云还是不紧不慢好整以暇,手指却细细地捏起我的一边乳头。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巨大的刺激冲向大脑,从未被别人触碰的地方格外的敏感。燕云的手像施了魔法,在我的身体上翩然起舞,所到之处撩起火来。欲火。
痴长了这么许多年,总是忙着生存,没心思、没机会体会这所谓的极乐。难道,难道竟是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开始吗?阴阳两仪,男女和合,乃天造地设,可是跟一个男人……不!太不正常了!不能这样!!
我顿时清醒了些,伸手推开他,却被燕云捉住,端详了起来:“有茧呢。你不是没练过武功吗?吃过不少苦吧。”
“……恩。”从来没人问过我。我心里一颤。听到答案,燕云把我的手指含在自己口中,轻轻的噬咬着。薄薄的茧触到温柔的牙齿,细嫩的口腔,还有舌头时不时的吸吮,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沸腾起来,太太太刺激了!
他放开我的手指,看着我的眼睛,笑道:“还要不要逃?”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猫咪般的变幻着光泽,长长的睫毛蝶翼颤动,薄薄的嘴唇樱桃样的色泽,眼前一黑,他的长发如云垂落下来,把我网在当中,湿热的唇贴上我冰凉的唇,温柔的啄了一下,舌就灵活的钻进来。我浑身绵软,使不出一丝力气,每寸肌肤都在感觉燕云的气息。正常吗?我不知道。我已彻底沦陷。
被吻得天旋地转,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来一个吻真的可以叫人沉醉。燕云放开我的唇,在我耳边说:“喂,你抵着我了。”
不知何时,我的下体已高高的昂起头来,隔着两人的衣物,摩挲着燕云的臀。天哪,从未有这么强烈的激动,这么诱惑的接触,我直觉我的欲望要乘风而去,嘴里已经“啊”出了声,心里想着赶快摆脱这尴尬极了的状态,转动身体,可双臂被燕云制住,只得别过发烫的脸。
燕云又俯耳过来,低吟着:“你这么扭呀扭的,吃我豆腐。你赔我。唔,赔什么好呢?”他在我锁骨上吻了一下,“赔这个好不好?”湿湿的唇移到乳头上,“还是赔这个呢?”他的脸蹭着我的肋骨,一路吮着肋下柔软的腰,“好像这个也不错。”被他忽轻忽重用嘴唇抚遍上身,我再也没有理智控制自己,叫出声来:“啊……唔……请你……啊……”
“还是赔我这个好了。”燕云探手划过肚脐,下腹,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我发烫的下体。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那里,灼热的情欲和残存的理智交替滚过我的脑海,我刚获得自由的一只胳膊连忙按住燕云的手,“别,不要!不要这样!”
“嘘!放开。要不我们俩握着一起动。”啊!我本能的松开手,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把自己交给我吧。”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了些什么,只感觉他的手爱抚过我的大腿的内侧,轻轻把玩着阴囊,然后又重新握住我颤抖的下体,一下一下律动起来。“啊……”我长叹一声,分不清声音里更多的是迷乱还是渴求。燕云又吻住我的唇,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鼻息相接的那张绝美的脸,身体被他牢牢掌握着,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他摇摇摆摆的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我喘息着侧身躺在床上,平复自己的情绪。狂风暴雨般的性爱已经结束,我都不知道自己倒底射了几次,羞愧让我不能看到燕云的脸。在一个今天刚刚见到的、素昧平生的——男人——手上达到高潮,光是想到这个,我就恨不得立即消失到天涯海角。
可是,那个男人就坐在我身边。我还躺在他的床上。
“喂,你射了好多。”燕云扳过我的身体,让我面对这他,又伸手来拉我的裤子。“你!你又要干什么……”燕云笑了起来,好像一只看着鱼的猫。“来,我帮你弄干净。”说着一块雪白的汗巾覆了上来,温温的,燕云轻轻的擦拭着,虽然刚才那个部位被他握了很久,此刻我还是闹了个红脸,我夺过汗巾,低声说:“我自己来。”刚才他出去了一下,原来是去打水了。
燕云好像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盘腿在我身侧坐了下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真丢人。已是而立之年,还做出蠢事。
“比我大三岁。”燕云摸摸我的眼角。我知道已有细细的皱纹,比起丰神如玉的他,我不过是个平常又平常的普通人。不,我还不如普通人。我想起了燕云在大厅里说过的话:“瘫子”。忽然间,一颗心像被人打了一棒,直往下坠。
“把汗巾给我吧。你再这么擦下去,皮都破了。”燕云拿过我捏成一团的汗巾,就势在我眼角吻了一下。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愈发笑得灿烂,像一只捉黠的猫。我的脸又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吻我的脸!吻我的眼角!!很奇怪的感觉,刚才那颗沉甸甸的心,又轻飘飘地浮起来。他吻我……
燕云蹭地跳下床,还在笑:“你还真是容易害羞呀。”说着端起水盆打开门出去,一脚跨出门外,又回头一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等我回来告诉我。”
房门轻轻合上。燕云出去了。
我静静躺在床上,打量这个房间。靠窗一张很大的书桌,放了一只青色的大花瓶,一大束粉白的菊花淡淡飘香,白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捧本书正好。侧面是书架,三三两两插了书,一点也不博学的样子。再过来是一副木头屏风隔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那边的陈设。想必也不会很奢侈。为什么刚才燕云自己去端水?他掌控长江无数生计,不说富甲天下,也是食金噎玉,怎么没看到半个丫鬟侍女?慕容家虽说是武学世家,不肯张扬,也有仆从数十,整日伺候着。我纳闷起来,燕云的作风很神秘。
胡思乱想着,还是想到他出门时的那句话。那有这么胡来的人,都已经有肌肤之亲,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仿佛他那明珠般的笑脸又在我面前,我的心温柔的跃动着,每一下都是:燕云!燕云!
我悚然一惊:才见到他一个时辰,他竟攻城略地,占领了我的心!从没有过这种事情。虽然也曾对某个女子动过心,也曾为某人的一笑开心起来,但那些都来去匆匆,我依然孑然一身。春暖花开,海上明月,我也会想起生命中留下记忆的她,心中也不过是淡淡的惆怅和自伤。
从不曾,从不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情感,强烈到听到他的声音就手足无措,看到他的笑整个人就融化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
燕云,我爱上你了吗?
脑海里细细描摹过他的眉梢,他的嘴角,他鸦翼般墨黑的发……
燕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爹爹给我起的名字,我叫慕容……
4.
早晨的阳光照进房来,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舒适。家具泛着乌光,白菊花倒晶莹剔透起来。
一切都跟昨晚一样,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脚冰凉。燕云没回来。
他说要我告诉他名字。他说要我等他的。
可他没回来。
吱——门被推开。
我热切的目光追了过去,也顾不上被他看穿心事。燕云!
小赵惊愕的看着我。“二爷,你……”
热情被冻住,我默默收回目光。其实早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在我傻傻的激动了半个时辰后。他在自己家能有什么意外,不会迷路,不会摔到脚,也不会被打劫。可我还是不相信,刚才明明笑着叫我等他,怎么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小赵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我也知道现在我的样子糟透了。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还有两个黑眼圈,因为一夜没睡……还有体力透支。整一个“做过”的惨样。……也的确是做过了……我一阵心虚,低下头,忽然想到昨晚,燕云似乎都没有脱下衣裳来。心暮地一沉:昨晚,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动情,燕云撩起了我的欲望,自己却全身而退。
我颤抖起来。
“二爷,我扶您起来。”小赵已恢复镇定,伸手过来扶我。
“别!别过来!”我惊慌了,昨晚燕云还拿走了我的裤子,说脏了需要清洗。那时我还在意乱情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被子下只有我丑陋的身体。
我暗暗咬牙。燕云,你从那时就没打算回来吧?还是,你从来就没准备走到我面前?
门又被推开了。“我家燕爷让我给先生送衣服来。”声音娇娇脆脆,人影袅袅,一个穿着绿衣的少女立在我面前,捧着一套衣裤。
谁说他没有使奴唤婢?不过是为了骗我罢了。燕云,原来你真的是要折辱慕容家的名声。
早已想到了,还笨笨的落入他的圈套。怪不得问我多大了,想必很得意吧。
我应了她一声。“有劳了。”小赵默默接过衣裤。那少女微微一福,退了下去。
“小赵,你也出去吧,我自己穿好了再叫你。”
“是。”
那天以后,我一直没再见到燕云。当天晚上,我被安排进了另一处厢房,小赵住我隔壁。每天的饭菜都是那个少女送来,有时穿红有时着绿。菜色丰富,我常常可以喝到参味很重的鸡汤。小赵什么也没说过,只默默的立在屋角,偶尔要背我出去走走,我挥手叫他自去休息,不用伺候。腿断后都是自己一个人料理生活,除了进出不便,也不至于难成怎样。再说也想安静安静,我忘不了小赵当时的眼神。他一定觉得我丢尽了慕容家的脸。被他瞧不起也没什么。我只是自己瞧不起自己。
三天后,那个燕云身边的年轻人来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番,留下一把带轮子的椅子。我看了看,黄杨木做的,四个椅脚装了包着皮革的轮子,可以让别人推着在平地上走走。住在慕容家一年多,还没人想过送个这样的椅子给我呢。燕云对待俘虏的待遇还真是不错。
也不曾计算过了多少天,浑浑噩噩的。直到有天中午那个少女请我去饭厅。
“慕容先生,我家燕爷请你共用午餐。”
原本木然的心又颤动起来,燕云让我过去。我又可以见到他了。我闭了闭眼睛,答道:“好。”
小赵扶我:“二爷,我背你。”
“不必。我就坐那个椅子好了。”不用他的东西就很有尊严了吗?人的肉体是脆弱的,任是谁都可以把我推倒在地或鄙夷嘲讽,但我的心只属于我自己,谁也不能践踏了去。
人说:无欲则刚。
少女引路,小赵推着我,转过回廊。进了房门我就没出去过,竟不知如此别致。粉墙青瓦,水磨石的地面,朱漆柱子映着小道,廊边种着一丛丛的兰。檐角上挂着碧玉风铃,微风过处,佩环叮当。
饭厅不大,四面开窗,小小的圆桌,已经坐了两个人。看我进来,上坐的黑衣人一指他的右首,笑道:“你来啦,请坐。”
5.
终于又见到他了。燕云眉梢眼角有淡淡笑意,也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我。我心一动,悄悄侧过脸,恨恨地想: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笑的是,我居然还能从他脸上看到真诚。我疯了。
他身边坐的就是那个年轻人。长眉入鬓,一双凤眼,竟也是个俊朗的人物。人客到齐,那少女开始上菜。燕云吩咐:“先盛一碗汤给慕容先生。”
“今天的鱼汤很不错,我早晨刚钓到的鲫鱼。”燕云很高兴的样子。
那青年哼了一声:“少来了,明明是我的鱼。”
“你都睡着了,我帮你看的鱼竿,当然是我钓到的。”
“你……无耻,点我的睡穴。”
“哈,我看你昨晚睡得晚,帮你补补眠而已。”
两个人斗着嘴,却很和谐,这是很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结果。那青年虽板着脸,但一点也不恼,笑意藏在冷语里。
红色的裙摆一摇,汤上来了,热气腾腾。我喝了一口,很苦。
燕云问我:“怎么样?今天这汤是偎翠特意做的,不好吃我罚她的零花钱。”
“很香。”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我给爷也盛了一碗,加足了巴豆,爷快尝尝。”绿衣少女端菜上来,把一碗汤重重墩到燕云面前,“我倒不信爷能克扣了我的。”
恩?我再迟钝也发现了奇怪之处。刚才她不是穿了红裙吗?怎么一下子就换成绿的呢?
绿衣少女向我努努嘴,说道:“我们都在先生面前绕了许久,先生竟不曾瞧过我们。”
门帘响动,一位红衣少女抿着嘴进来,手持酒壶,也不说话,巧笑倩兮。
两个人站在我面前,竟是一模一样。
燕云大笑,“又骗倒一个。她们俩是双胞姊妹。红衣的是依红,绿衣的是偎翠。”
姐妹花一齐向我施礼:“慕容先生万福。”好一双妙人,可惜取了个俗名字。
燕云把我面前的酒杯斟满,“罚酒一杯。”
我一笑。“该罚。两位姑娘见谅。”一饮而尽。又骗倒一个?他还真是乐在其中。
坐定吃饭。燕云甚是殷勤,不时布菜,我来者不拒,也不怕他要毒死我。反正他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倒看看他请的这桌什么宴。饭桌上就我们三人,我闷声吃着,燕云不时和二女玩笑。“今天的烩三鲜怎么没松子?”“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没吃。”“小红,你说。”“……姐姐拿去喂鸡了,忘了买。”原来依红是妹妹,也温顺些。“长生,我竟没只鸡来得重要!明天全家吃烤鸡,我要把它们都宰了!”燕云拖着长音跟那青年抱怨,他叫长生。“你休想打我的鸡的主意。”“爷,姐姐是用花生、松子、芝麻等香料喂鸡,想试试看鸡肉会不会好吃些。上次你不是赞不绝口说龙家的白斩鸡异香异气的嘛。”“小翠!你真好。”“少来。你的赞美不值钱。”
连小女孩都知道他的话不能相信。我想我上当是因为接触得太少。不过他……我情愿永远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饭已吃完,燕云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他请我来做什么呢?只是要告诉我他完全不把那天当回事吗?刚才跟长生说“你昨晚睡得晚”,想必……想必……我禁止自己乱想下去。他爱怎么生活是他的事,我不必受他的影响。
“燕总舵主,告辞了。小赵,带我回去。”
“小赵,你先回去吧,我和慕容先生有话说。”
小赵看看我。我点点头。本就宴无好宴。
燕云推起木椅,说:“我带你四处走走。”
花园里阳光明媚,秋色正好。燕云推着我沿水塘边漫步。园子里大片绿色的植物,半人高,也看不出是什么。走了一晌,阳光温温的洒便全身,晒得很舒服,身后燕云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再走下去我会迷恋起来。“总舵主要说什么?”我决定先开口。
燕云停下脚步,伸手抱我起来。
“你干什么?”我大惊。
“你怕我吗?我不干什么。只想更舒服点。”他不顾我的挣扎,抱着我来到塘边的斜坡上。秋草绵长,像碧绿的地毯,燕云让我躺在草地上,自己也睡在我身边。我停止挣扎,因为他没有对我动手动脚,而且,这样躺着很舒服,让我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几天我将长江入海口的生意都交给海龙王了。昨天,你大哥已经带着寿礼赶去京城。还有十九天,应该来得及。”
原来是告诉我这个。我松了口气。
还以为他会反悔,毕竟可是很大的损失。没想到这个荒唐的交易居然完成了。
“其实你的损失比慕容家大。入海口是贸易利润最丰厚的地方。”慕容家不过付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而已。
“说出来的承诺当然要办到。钱嘛,赚不完的,何况我花的又不多。”燕云不在乎地挥挥手,好像富贵于他不过是浮云罢了。
我不相信。信他的是傻瓜。“你会中兄弟也同意吗?”
“不同意也不行。军令如山倒。”燕云被太阳晒得迷着眼,翻了个身,俯卧在我身边,“很想要再抢回来好了。我们是强盗嘛。”说着冲我眨眨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的淡,灿灿生辉。我喉咙发干,脑海中浮现那晚燕云的吻。
如果放任自己回忆下去,我的身体又会发生羞耻的变化。我清清嗓子,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我现在就很满意。有他们三个呀。”
是指那双明花初胎的美人和英俊的长生?他是你的爱人吧,你拥有他竟然就满足了。心里酸溜溜的,泛起无力感。
“一个人能依红偎翠,长生不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楞住。啊?是这个意思啊?
“你以为是什么意思呢?”燕云托腮似笑非笑看着我。我摇摇头。太阳晒得我头晕,逻辑也混乱起来,不如离开是非之地,逃回我的小屋。
“请扶我一下。我想回去了。”我低头,不看他的脸。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的残腿,竟如此身不由己。
燕云坐起身,却把我按回去。“冬天就晒不到这么舒服的太阳了。再陪我一会儿。”
他软语相求,我无语了。理智说赶快走,可身体不肯离开。我贪恋燕云的气息,哪怕多呆一会儿也好。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啊。
“反正闲着无事,我给你做按摩吧。”燕云高兴起来,卷起袖子摩拳擦掌。
“不行!你住手。”就是这两条腿让我成了废人,为了这我痛过累过,有时也恨得入骨,现在想开了些,但还不至于能安然把残缺暴露在人前。尤其是燕云,这个几乎完美的人。
“你不要乱动!”我的挣扎在他手里近乎儿戏,他轻易的制住我,“我的手势很不错的,试试看吧。而且,像你的腿这样,血脉相通却筋断骨折,勤做推宫活血才舒服些,否则手脚冰凉,严重了还会长疮的。”他的声音少见的严肃,我无法反抗。这些我都知道,在寒冷的早晨,我哆嗦着从床上爬起来,却因为力不从心摔到地上,有时躺着半天也不动,希望老天干脆收了我去。缓过神来,又告诉自己,自暴自弃不是丈夫所为,天让我活下来我就有一定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所谓长疮,也经历过,疼极了,哆嗦着手处理伤口,现在小腿上还留着去年冬天时疮伤结的疤。很难看。为了不再落到更痛苦的境地里,我坚持一天两次给自己按摩,就连这些天生活被打乱一团,也不敢停歇。
我发誓永不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可是,他告诉我,要保护自己。
我转过脸不再说话任他施为,因为我的喉咙已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燕云也不理我,即使知道我在哭。他只是抬起我的左脚,脱下鞋袜,枕在自己腿上,顺着脚趾捏了起来。
我的泪成串滚落入草丛里,肩膀簌簌发抖,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欢喜。
慢慢收住眼泪,抬眼就是碧蓝的天空,阳光灿烂,一朵白云飘过,耳边传来燕云模糊的歌声,也不知他在哼什么曲子,心就像雨后晴空一样干净,安宁。我知道,我已彻底地爱上了他,那个美貌的男子,那个骗了我很惨的人,我爱他,燕云。
6.
燕云的手很暖,很温柔,很舒服,不过……
“你唱得很难听。”
“啊?是吗?”燕云挠挠脑袋,“小红小翠也这么说,我还当她们骗我呢。”又嬉皮笑脸靠近上来:“不如你唱个给我听吧。”
唱歌?我也没唱过。“我记不住歌词,随便哼哼行不行?”
“唱吧唱吧。”燕云催促。
我回忆了一下调子,哼了起来。其实这首歌不适合江南庭院,是首胡人的曲子,在塞北的那些年,偶尔听流浪的胡人唱过,唱他们流离失所,唱他们思念家乡,因为调子简单,所以成为我为数不多的熟悉的歌之一。
忽然一个吻落了下来,燕云的唇芳香柔软,辗转碾过我的嘴。突如其来的香艳让我措不及防。一个浅吻结束,我泪痕未干,脸颊绯红,喘息不定。燕云戏谑道:“也挺难听的。你的嘴还不如用来做别的事呢。”说着,又重新吻了下来。
跟刚才带点安慰,带点柔和的吻不同,燕云的唇狂风骤雨般的落在我的喉结,我的鼻梁,我的眼角。略做辗转,又覆上我的唇,野蛮的闯入口内,嘬起我的舌,吮吸起来。我又陷入兵荒马乱城门告急的地步。
好不容易接束了快要窒息的长吻,我张着嘴大口呼吸。燕云不知何时已解开我的衣裳,肌肤一凉,已暴露在空气中。“别!光天化日的……”我羞愧难当,要揽回衣襟,燕云按住我的双手,也不多话,咬住我右边乳头,用力摩擦吮吸,疼痛伴着巨大的快感走遍全身。“啊……燕云……”再也说不出话来。燕云凑上来又吻了一下我的唇,仿佛回应我,他这是不是也是爱我的表现呢?这个认知让我又激动起来。
燕云的手抚过肩膀,抚过胸膛,抚过肚脐,握住我膨胀的下体。极致的快乐让我无法呼吸。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握着自己下体的燕云的手,他一上一下的律动,我随着他的节奏起伏,每个末梢都承载着他的攻击,心里呼喊着:燕云!燕云!
燕云低低的呻吟一声,抬手把我翻转过来,光裸的脊背冲着他。我正云里雾里,不甘地低喊:“燕云?”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臀,手掌顺着微凹的脊椎一路摸下去,摸到双臀之间,手指抚摸隐蔽的洞穴。要,要做什么?火石电光间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在探索我的身体!燕云的一只手指在禁闭的洞口打着圈抚摸着,尖尖的指端已探进我的身体。是的,他要“上”我。异物从从未被发掘的通道进入,不适的感觉让我瑟瑟发抖,更排斥的是做为男人,被人做的想法,哪怕这个人是我爱恋的,也从未想过我会以如此屈辱的姿态迎接一个男人。
“出来!把手拿出来!”我摇动腰部,想脱离燕云的掌控,不料这个动作更加深了手指的运动,顺着我的动作一滑,整根手指都进入了我的身体。“你还真热情。”燕云的声音也变了调,暗哑中带着欲望:“我就不客气了。”手指蠕动起来,抚摸着我身体内部,“唔,感觉真好。”“出来!你出来……燕云,快拿出来!”我全力挣扎着,要离开,燕云从背后抱着我,把我钳制得不得动弹,另一只手指也钻了进来。
我又急又痛,还有无能为力的大势已去,已经没有力气,颈边是燕云灼热的呼吸,这代表一个男人已箭在弦上。脱力了,我任由燕云抱着,只不断的重复:“我求你,求求你,燕云……”心里明白我不能改变什么了。
燕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你怎么了?你在发抖。”说着从我体内撤出,转过来面向着他,我看到一双染着情欲的、惊讶的眼。
“怎么?做的不舒服吗?”
“求你,求你别再……”
燕云在我唇上吻了一下,“明白了。你不喜欢。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他探手握住我的下体,温柔的揉着:“看,都怕得缩回去了。”
他竟然停住了。我还能感到他的身体戳在我的腿上,可他忍耐了自己的欲望,只轻轻的挑逗我的身体。
“抬不起头来了吗?”他皱眉。我惊魂初定,差点强暴我的人还衣衫不整地贴在身上,有欲望才怪。“我去和不听话的小孩打个招呼。”燕云冲我一笑,从我身上退了下去。我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想起开始时的缠绵,隐隐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忽然,柔软的下体被湿热的所在包裹住,有个灵活的东西在顶端打转。我低头,天哪!燕云含住我的跨下,在唇齿间舔噬着我的下体!美好的触觉紧贴着身体,我看着他伏在我的腹下,黑发散落在我两腿之间,下体一下子又涨大起来。
太丢脸了。刚刚还说没需要,马上又汹涌起勃勃欲火。我推开他,“别,别!太脏了,别这样……”“舒服吗?”燕云吐出我的欲望,刚才吮得太深,触到了喉,他的眼睛泪光闪烁,像耀眼的水晶浸在玻璃里,晶莹剔透,几丝发弯弯曲曲粘在脸颊上,透着诱惑的讯息。燕云,你怎能如此美丽。
看我呐呐的说不出话来,燕云把自己的发撩到身后,说:“让我尝尝你的味道。”又含住我的下体,牙齿轻咬光滑敏感的顶端,舌头打着转爱抚每一条脉动的筋络,“唔……”强烈的刺激让我忘了刚才叫燕云不要做,只是抬起自己的腰,尽力把欲望推向他的口中,深些,再深些,随着燕云一轮急促的起伏,我到达了顶端,全身失控头脑空白,放肆的吐出快乐。
身体不能动,情欲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游荡,燕云替我掩上衣襟:“当心着凉。此时周身穴道都打开了,最易邪风入侵。”
“燕云。”
“恩?”
“我爱你。”
他没有接话,凝视我的眼睛。
“你已经成功,所以别再耍我了。”我也看着他,把他深深地看进心里,应该,再也见不到他了吧。“我娘去世后就没有人对我这么用心,不论是健康时还是残疾以后,我无法拒绝你的体贴,哪怕知道你别有用心。”我转过头不再看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我说不下去。“请送我回慕容家吧,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想让自己在你眼里像个傻瓜。我痴长了三十岁,从没爱过人,今天把心给你,请你把自尊留给我自己。”
7.
天还是一样的蓝,风也很轻,我的心里是落寞的忧伤。我在等燕云的宣判。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留下你?”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
还用问吗?我不至于看不到前路愚蠢成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虽然我……虽然我动情,你却很冷静。刚才,不知我哪里让你产生了兴趣,你也有了需要。不是还没上到我吗?你不像是这么容易就罢休的人。”你总要达成所愿。
“你说你爱我,爱我哪里?我这么恶劣,”他轻笑,“你今天不过才第二次见我,我不相信。”
是啊,我也问过自己。见了两次,已经做了两次爱。若不是爱他,我何至于如此。“在家里的时候,就听很多人说过你,虽然语气鄙视不屑,还是能听出背后的惧怕和折服。你的事情,我八岁的小侄当故事说给我听,我就在想,这个燕云,年少有为气度过人,当日年方二十,一柄长剑教群雄雌伏,是何等样的风采。”我想起在我的小院里,慕容檀说的话。“出事后,大侄找我商量,希望我能代家中一干子弟到你这儿来。听他说你如何飞扬跋扈,如何睚眦必报,我就在想,这般快意人生,也不枉人生一世了。也许,那会儿我就被你的光彩吸引。”然后,就遇上了我的劫,遇见了你。“终于见到了你,惊为天人,暗想哪有人这么十全十美,没想到,这个完美的人不嫌我是个残废,虽然骗我,也很关心。每天饭前一柱香的时候必送上药茶,那是老参的臣药,让参汤更醇和点。我不出门,就做了个方便推动的椅子,还挑了黄杨木,轻巧些。我只是个凡人,我拒绝不了。”慢慢数来,原来我仰慕你很久了,在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
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了,承认自己的感情也没什么,这是事实。
“听你说的,我很想吻你。怎么办?”
阿?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燕云已狠狠的吻了上来。动作太快,我撞上了他的牙齿。“啊,撞得痛不痛?”燕云眉开眼笑,揉我的嘴。
我把他的手推开。“别再作弄我。”跟他说了半天好像白搭。
手臂把我圈起来,我落入燕云的怀里。“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傻瓜,你以为我对谁都这么体贴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温柔极了,“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明白我很在乎你。”
燕云在我耳边呢喃:“你太骄傲,想得也太多太远。皑皑者易污,皎皎者易折呢。我真的想对你好,想关心你。留下来,陪我。”
我不答他。
“告诉我,你的名字。”
沉默。
“告诉我吧,我才好像这样抱着你,一声一声的喊你。”
“……我姓慕容。慕容铁衣。”
此间的事已了,燕云打发小赵回去。小赵跟我辞别的时候,我微笑送他。他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又转,动动嘴唇,最后只说了句“小赵告辞,二爷保重”,慕容家家法甚严,他就算对我的决定不屑也不会劝我一同回去。
就因为燕云的一句话,我留了下来。
无所谓大哥和全家人怎么看我,本就是不名誉的私生子,逃不掉失德的结局,想必小赵会原原本本的报告这十几天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吧。慕容家不过是给了我一个不被承认的姓氏,还提供不至于饿死冻死的下场,与其不温不火平淡的活着也平淡的死去,不如留在燕子山庄,最坏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更何况,每天都可以看到燕云,看到他对我很开心很开心的笑。
有一句话叫否极泰来,不知道我是不是应验了。
小赵走后,燕云借口他家没有多余的人照顾我,要我搬去和他同住。无论如何我也没同意。于是,燕云常常晚上找我聊天,迟了就睡在我屋里。而到后来,几乎没几个夜晚是我一个人度过。燕云说我一身骨头,硌着他了,还每每抱得很紧,两人像睡熊般痴缠,早晨醒来,一室温暖。开始我还担心的要命,花园里的恐惧让我提心吊胆,如果我一力拒绝燕云的要求,是不是会打破这不真实的幸福。可燕云再没提过,连彼此用手做也很少,只是不着边际的亲吻。丢脸的是,每次他吻我,都会让我兴奋不已。燕云说我禁欲太久,厚积薄发。
每日的三餐也一同吃,只是桌上不见了长生。燕云说长生怕我脸皮薄,送小赵出庄,顺便在外面多晃一段时日。饭菜都是红翠姊妹做的,手艺一个清淡一个甘鲜,皆色味俱佳。燕云还要二人给我添置了许多衣物,长衫短衬,单夹棉袍。
“别把我当女人似的。你这么悉心照料,我消受不起。”。
“没人把你当女人。其实穿多些脱起来更有情趣。”
每每说到床第之间,我必败下阵来。其实明白他的心意,是不是留我过冬?只好差开话题。
“家里没有其他的人了吗?我只见过小红小翠,还有一个养花的老人。”
“唔,还有两个做打扫的女子,洗洗涮涮什么的。都是年过四旬,你放心好了。”
“胡扯什么……你不是应该日进斗金吗?除了房子够大,也不过小康人家。”
“我家里要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干什么?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还要我管吃管住。”燕云摇摇头,“我在外面闲云野鹤惯了,回家就要像个家的样子。”
竟有这种理论。原来富贵人家过的都是很痛苦的日子。
跟燕云待的久了,就愈发觉得他的随性。前厅的快活堂高大威严,可除了很正式的事务从不用到,堂后的宅子不过三进,花园倒是把一个偌大的池塘圈了起来,风景秀丽。家里就几口人,也不分上下,长生十六岁跟着他江湖行走,半个兄弟半个徒弟;红翠二姝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当时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虽言语上无忌,但发愿侍奉燕云,长随身边。
平日也不大过问会中事务。偶尔写写信,见见人,也是一会儿就结束了,也许是长扬会发展稳定不需要过多的干涉,但他清闲得实在不像一个盛名远播的总舵主。
有时想问他,又一笑作罢。
每天的时间都很松散,空得很。我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打发的,而现在,多半是和我在一起。
日子过得像梦一样,我一生中竟再未有过如此慵懒的时光。阳光很好的时候,燕云会推着木椅,带我到花园散步,告诉我那一片片种的都是牡丹。“别人都说此物富贵浓艳,我只爱她国色天香。”燕云指点着这颗是月笼纱,边上的是赤霞,路边的叫羞语,凉亭四周都是绿玉如意。“四月春暖,我带你来看满园子的牡丹。”
下雨的时候,搬了小几坐在屋檐下看雨落池塘,芦苇摇荡。燕云爱吃甜,常抱着松子糖不肯丢,自己吃一粒,又塞一粒进我嘴里,说是苏州八宝房的看家手艺,一定要我尝尝。吃完了糖,就揉起我的腿来,“雨天会不会酸?我给你揉揉。”
一直藏着的,也被他看过了。洗澡的时候,他突然闯了进来,不等我反对就跳进浴盆同浴。我狼狈得无处躲藏,他却抚摸已弯曲变形的双腿,细数每个伤疤,良久,轻问:“怎么会搞成这样?”
有什么好抱怨的。“被打断的。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晚上躺到床上,燕云重提下午的话题。拉过我的手臂枕着,不让我转过身子。“铁衣,告诉我你的事情吧,当闲磕牙也好。”
“有什么好讲的,都是老一套,没有离奇故事,你猜都猜出来了。”
燕云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你晓得我的经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记在慕容族谱吗。”
“对,我还知道你很容易就欲求不满。”
他常常就能把不相干的话题扯到这个上面来,然后看我一付尴尬失措的样子。果然是恶劣的脾气。
“你爹对你可好?”
注:关于牡丹名目一节,是我杜撰的。曾经看过牡丹谱,有名字的就有一百多个品种,想到可能有不少是现代培育出来的,古代根本没有,也就不套用了。
8.
爹爹对我可好?
闭上眼睛,陈年记忆浮上来,爹爹的样子已模糊成一团,记不清楚了。当年,已经四十的慕容掌门行侠仗义时喜欢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赶走了霸占祖产的恶人,和那女子有了我。娘生下我后才接进慕容家,大哥的娘善妒,不肯让爹爹纳妾,要不是因为我,都不会让娘进门。娘就无名无份的带着我过活,也不争什么,因为她知道,爹爹真心待她。
偶尔爹爹到僻静的偏房,我和娘都很高兴,爹爹会摸我的头顶,问我又读了哪些书,然后笑呵呵的看娘做针线。给爹爹衲的千层底。
不过爹爹来的时候太少了,大哥的娘知道了会发脾气,全家都不得安宁。
爹爹让我叫他的正妻做“大娘”,可娘不肯。她说,我只为秋水,才进的慕容府,别人休想让我的孩子低一低头。我这才知道爹爹叫做慕容秋水。
闲着娘就教我读书认字,我的启蒙先生就是我娘。她在小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女,却生了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她的小字叫做叮咛。
我九岁的时候,娘去世了。一直咳一直咳,咳出血来,大夫诊了说伤了肺脉,心力交瘁。爹爹把娘葬在城外平湖寺,大娘不肯让她进祖坟。
还记得娘最后清醒时,拉着我的手,要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爹爹,做好她应该做的事。说着说着,一口血溅在我手上,我跪在床头答应娘,我会陪着爹爹,善待自己,就像娘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一样。
娘走后,爹爹的精神一下子不济起来,没多久就卧床不起了。他的榻边下午没人,我常偷偷去陪他。他象以前一样摸我的头发,问起娘的点点滴滴,问起我可曾学起慕容家的精妙武功。我摇摇头,娘说我做个平常的孩子就好,此生不要舞刀弄枪,但愿妻贤子孝,福寿安康。爹怅怅地:“咛儿还是怪我的。”从此不提武功二字。
我按着娘的心愿,代她守在爹爹身旁。下午爹爹午睡时,我就翻看他满屋子的书。爹爹笑称自己取错了名字:“你大哥爱好武学悟性甚高,应该铁衣金戈驰骋沙场;你喜文墨,像你娘般聪慧过人,才好白马玉堂功在庙堂。”原来他希望两个儿子文武有道,艺卖王家。精神好的时候就给我讲讲书中的道理:“要比爹爹强。”
四年后,爹爹病逝,慕容家再也没有我留恋的地方。辞别大哥,带着简单的行李,我离开了生活了十三年的慕容家。
“后来呢?”燕云像个好奇的小孩,追问。
“后来,我记着爹爹给我取名”铁衣”,就想去塞上看看战火连绵的北疆风光。没曾想刚出了金陵府就被偷了钱包,只好东游西荡,给人做短工,两年后才到了塞北。那里长年跟匈奴发生战争,到处都有流离失所的人,我在一个偏远点的小村子里住下来,在私塾里教蒙童识字。那个村子民风淳朴,还有逃难的外族人,和我隔壁院子里就有一家胡人,给你唱过的歌就是跟他们学的。”
“胡人?胡人女子貌美豪爽,可巧这家也有一位跟你年纪相若的吧?”燕云哼哼着,语带不忿。
亏他在这些事上如此敏感。“你怎么知道?”
“哼,还有谁会教你唱歌。”燕云酸意大盛,“你喜欢她?”
我想起曼娅婉转的歌喉,还有在我回家时给我留的菜:“我家今天杀了鸡”。情窦初开的少年如何不去想她,曼娅冲我一笑,我的心跳都快了些。
燕云狠狠地压到我身上:“提到她你还笑……不许想她!”湿润的唇送了过来,占领我的口舌,双手已迫不及待的探入衣襟,寻找我敏感的胸前。情欲随着燕云的气势,刹那间燃了起来,已经对他的吻熟悉了些,我试着回吻过去,却引起一轮更猛烈的冲击,自己的欲望也马上汹涌起来。
燕云感觉到我身体的变化,收回正缠绵的唇舌,只在脸上发上一下一下的啄着,手也缩了回来,掩上我的衣襟:“是我不好,昨晚才做过,今天不该引你的。”说着从我身上撤了下去,重又躺回我身边。
失望都该写在我的脸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燕云的一根手指也能轻易的唤起我的情欲,初尝情味,我愈来愈贪婪的渴求燕云的身体,渴求通过他的索取宣泄自己的欲望。我甚至感觉我的要求比燕云还强烈,因为一旦开始就完全无法结束,颤抖着,喘息着,抱住他光滑的背脊,触摸每寸肌肤,渴望和他唇齿相接亲密无间。甚至有一次,燕云的勃起碰到我的后穴,我竟觉得羞耻的同时有邀请他的想法。事后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当时燕云要那样占有我,恐怕我也答应了。
这变化让我迷惘,让我害怕,怕自己变得不辩是非正误,仰燕云的鼻息生存。
平息了会儿,燕云又靠了过来,一边捏着我的脸颊,一边呢喃:“不许想她,不许喜欢她。就不许。”
“都十五年前的事了,你不提我也忘了。”
“为什么你没娶她?是因为胡汉不通婚么?”
“兵荒马乱的,也不大讲究这些。村长的大儿和她两情相悦,请了三媒六聘,吹吹打打地抬进门了。”那时曼娅成亲,我郁郁不欢,一段单相思无疾而终。
“唔,胡女果然不识货,若她摸一摸你这一身细皮嫩肉,恐怕再也不肯嫁人了。”燕云又摸起我的腰来。要命的,一下灭火一下点火,我迟早要疯掉。
“你就一直住在那个村子里?”
我点点头,“连年征战百姓都过得很苦,但邻里之间守望相助,一家娶亲全村人都带着薄仪喝喜酒,白天下地干活,小孩子就放在我那里,没有钱交学费,就轮着给我送粮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比起偷了我钱包的繁华江南亲切多了,就住了下去。”
“那这个……”燕云顺着腰摸到了大腿上。
“匈奴的一支游骑兵发现了这个村子,就屠村了。”他们在村子里烧杀抢掠,收获颇丰,得意洋洋的笑声传出去很远。“我腿被打断,却侥幸保住性命。几日后一个路过的人救了我,辗转十数日才到达安全的地方,没有医生和对症的药,就成了现在的模样。”能留条命就不错了,真是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然后就回了慕容家?”
“都养活不了自己,还不找个衣食无忧的地方呆着么。”大哥看我时隔十六年重又回来也没说什么,只安排我住回小院,倒是仆从的脸色看了不少。慕容养他们吃喝用度,当然要代主人给我点好看,但姓慕容的都好涵养,从不短了中秋的月饼元宵的糖,我也不计较团圆的节日不请我,对我来说,守着爹爹和娘了此残生,也算是正果了。
“你也真够倒霉,自从兵马大元帅傅远算起,三代名将镇守边关,连连大捷,匈奴人屠村灭门的事情比十几二十年少多了,怎么就给你遇上了呢。”
“……可能是我流年犯太岁。”遇见你才撞邪呢。
“该日我们去烧高香,保佑你来年福星高照。”
“恩。”我想起娘的愿望,愿我儿妻贤子孝,福寿安康。
让您老人家失望了。
9.
转眼冬天就到了,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长生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风霜,也带来了一个消息:长扬会的两位帮主要结为儿女亲家,佳期拟定十二月初八,请燕总舵主为二小主婚。燕云大乐:“我老早就觉得叶小青对孙帮主殷勤有加,还以为他仰慕老孙的大开碑手,想拜入山门做弟子,没想到是对人家的千金打主意。如此美人绝技兼得,小叶真好福气。”又问我:“和我一起去吧,带你到君山玩。”
君山,在汉水那边吧。“太远了,天气也冷,我不去了。就在这儿等你好了。”
“也好,”燕云也不勉强我,“我给你带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来。除夕的时候暖暖的喝上一杯,配上胭脂鹅脯……”
“不要想了,我今年没做风鹅。”偎翠没好气的打断燕云的臆想。
燕云很快就动身了,千里迢迢,不要误了人家的吉时。偎翠和孙小姐私交甚好,一同前往观礼,长生本要同去,可染了风寒,燕云让他在家养病。倚红留在山庄跟我和长生作伴。
床榻一下子宽了许多,连每天醒来早晨的空气也少了温度,想来是两个人的热量远高于一个人时。临行前那一晚,正缠绵着,燕云咬着我的脖子跟我说:“不许说在这儿等我。要说在家里等我回来。”于是,连心情,也空了起来,很大的一块。
饭桌上只有我和长生两人,于是我邀倚红同坐,不及姐姐的灵牙利齿,倚红推脱不过,只好坐了下首。时间一长,也有说有笑,小小餐桌暖意融融。
长生的病好了很多,但精神还是不振,整日怏怏的,常常呆在房里不出来,一日三餐倒从不缺席。我和倚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回头,长生便低下注视的目光。
他有心事。也许只是好奇吧。
昨夜一场大雪今晨才渐渐停住,我推开窗来,屋外已是白皑皑的一片,空气也清冽起来,教人神清气爽。正贪看着,倚红推门进来:“先生好早。昨晚的雪特别大,又没有一丝风,可要到园子里看看?”手里拿着一只铜暖炉。
大喜。连声称赞:“正想出去看雪景呢,你就来了。谢谢你想得周到。”倚红抿着嘴笑,把暖炉递给我,推我出门。
果然没有风。屋顶上的雪有几寸厚,园中小径雪没脚踝,连池塘边细细的柳枝都积了雪,整个燕子山庄银装素裹,仿佛水乡的少女披上厚厚的貂裘,愈发温婉。我想起塞上的漫天大雪,往往伴着北风呼啸,几天都不停歇,好不容易停了,常常打不开门。
“为什么?”倚红惊讶,眼睛也圆了些。
“因为大雪封了半个门,家里的男人们就从窗子爬出去,把门口的雪扫掉,才把门打开。”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她一脸期待,忽又想起什么来:“先生你也爬过窗吧?”
呃,“是啊,不过我扫到一半,村里的半大男孩子就都跑来了,大家一齐动手,扫完了热得头顶上冒热气。”
“哇,像好多个水壶。”
我想起孩子们红扑扑的脸,大呼小叫连带整个院子都打扫了,脱了帽子,又呼啸而去,果然像一只只冒着热气的开水壶。
“先生真是好人,小孩子都喜欢你。”
“哪里,教他们读书时可被欺负惨了,常常给他们东问西问,只说故事忘了讲课。小孩子都不耐烦读书,在故事里学些道德正气也好。”
一路说笑,来到凉亭。这里是园子比较高的地方,可以俯览池塘。没想到有人嫌它还不够高,坐在亭子的顶上看风景。长生比我还早。
见到我们,长生便从亭檐上轻轻跳下来,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映着雪光分外出众。再看看我自己,裹得像个包袱,怀里还有个暖炉。有功夫在身的人果然潇洒得多了。
见长生也在这里,倚红道:“咦,都齐了。不如我把早点用篮子装过来,就在流景亭里吃吧。我做了糯米糖藕稀饭,还有馒头和桂花年糕。”
我提醒她:“别忘了新腌的雪里红,姑娘的手艺是我吃过最好的。”
倚红临走时还笑得开心:“先生真会叫人高兴。我不过是随便做的,您喜欢便好。”袅袅身影,大红斗篷,在雪地里越行越远,画一般的动人。
“大家都很喜欢你,连平日从不多话的小红也愿意跟你亲近,刚才我看你们一路笑着过来。”长生掸掸石凳上的浮雪,在我身边坐下来。
他坐得高,恐怕我们一进园子就看见了。
“倚红今年十七吧?要像姐姐般活泼些的好。”不过恐怕学不会偎翠似的精灵古怪。
他没说什么,亭子里很安静。燕云走了有十来天了,想必已经到达,糖藕稀饭是他爱吃的东西,今天可错过了。想到了燕云,仿佛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乌黑的长发随风轻扬,眉眼弯弯,一脸得意的表情。于是,心里又开始涌出酸酸的甜蜜,心思飞向千里以外。
“你在想大哥吗?”冷不妨长生的声音响起,打断我的绮思。
被他看穿了,我知道又脸红了,不过不想否认:“是啊,他应该已经到了。”初八的大婚,三日后回门,燕云最快也要十二日才能返程,能赶上年三十吧?
团圆饭。
长生还在打量我。给他看得有些发毛,于是问他:“看什么?”
“看你哪里好。”
说话真直接。我知道没你英俊潇洒。“我没什么好,一个普通人罢了。”
长生收回目光,眺望远处。“不,你谦虚了。第一次见你,真是个平凡的人,见了大哥却看直了眼,我当时就想,又一个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是这么难看吧?不过当日的确很震惊就是了。
“大哥戏弄了你,跟我说,那个慕容好像还是个未经情事的单纯人呢。我也觉得好笑,慕容家哪里找来的稀罕人物,就一直很关注你。不过你从不出门,大哥问我,是不是过分了些?于是让送个椅子给你。我主动拿了椅子来,想看看你的表情。还以为你会让我送回去,或者干脆摔出门来,没想到你只是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就放在那儿吧,谢谢。我竟看不透你的心事。回来后跟大哥说了,大哥点点头,说了句有意思。”
太阳出来了,雪上像镀了层金色的光,灿灿生辉。太耀眼了,已经不适合赏雪了。
长生的声音在水晶般的空气里流动。“那天跟你一桌吃饭,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但久了才发现是个绵里针,不卑不亢,不怒不倨,整个人平静的冷,神色端庄让人不能漠视,大哥的无礼像打到一团棉花,浑无着力之处。那时我才明白了,大哥说的有意思,就是对你动了兴趣。大哥生得就比别人好,本领强,心思也高,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到你这儿落了个空,少不得要加倍讨回来。”
日头已高,积雪在阳光的威严下开始慢慢融化。刚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已有丝丝冷气入骨了。听老人说过,化雪时比下雪还冷。果然。
“看样子就知道你在慕容家不得意,大哥曲意打点处处细心体贴,便是个铁人也要化作一团泥。我回来时,看你色若晓风,没了冷漠,目光流动处竟是盈盈春水,连小翠也跟我说过,慕容先生是个光华内敛的人物。
可是明明已离不开大哥了,神色间还留有灵台一丝清明,大哥看人眼光果然犀利,他说你无傲气,但有傲骨,慕容家一心攀龙附凤,竟也有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又回过头来,研究我的神色:“我猜,大哥还未真正得手?”
笑话,居然探人私隐。长生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自己的猜测。
还以为他英雄了得,说起话来也是个小孩。
小孩的话,往往最是伤人。
我一笑,“怎么担得起这样的盛名,你们都高抬我了。”
“我句句属实,信不信由你。”
“我的确不信。”
“罢了。你就跟他耗着吧,终有一天,你会甘心情愿向他臣服。”长生不再跟我说话。
我知道。我一定会向他拜倒,把自尊和骄傲都送给他,无论他爱若珍宝还是放在脚下践踏。长生的话,我不信。但恐惧,就像镜子样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哪怕细得像蛛丝,要毁了一切也不过是旦夕之间。
燕云,为什么你不在这里?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能不让猜疑啃噬了我的心……看到你的眼睛,我真的能相信你吗?燕云,你快回来!
“……你何苦如此恨我?就因为……你爱着他?”
长生的肩头一颤,被我点破心事。
“你百般劝我,不外是要我死心,离开燕云。你要我如何信你?”得不到的爱也会让人变傻子的。
“你说的不错,我爱大哥。”长生沉默良久,看遍远山,终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心里的秘密终于说出口来,他有微微的悲伤,神色却像放下了包袱,目光都透明起来。
我被他看得没了底气,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既是他见的,一切我恐惧和猜疑的东西,都是真的。
“所以我嫉恨你。从没见大哥这么想要一样东西,你越是冷静,他便越是不肯勉强。看他对你好,我气不过才出庄的。原以为回来时你应该已经走了,没想到你们更亲密了几分。看得出你真心待他,这次君山之行也是怕他被人耻笑才耐着相思说不去的吧?但是眼见着他早晨从你房里出来,我难免还是心灰意冷。你们在房中春宵苦短,可知我站了一宿霜湿了头?”
长生长生,你就是因此病倒的吗?原来也是个痴人。
遇见燕云后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了起来。羞辱的初夜,草坪上他的特意讨好,我要离开,他留我下来。当时他说了什么?“我不是对谁都如此体贴”“我很在乎你”。为什么改变我决定的温柔话语,现在听来倒有了另一种含义?住在一起后房事也很少。也是,很少人会对我有“性”趣吧。床第间不曾强迫过我,只是常常撩起我的欲望,是不是等我主动求他?求他……跟我真正和而为一。现在不是已经不抗拒了吗?不久就会向他要求了吧?也许,就在他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了……真是的,为什么不等我一无所有后再告诉我这些呢?就算是做梦,也让我多停留一会儿吧。
燕云,你真好心思。
10.
起风了,柳枝上的积雪随风起舞,好似阳春三月的柳絮,迷了我的眼睛。
你曾说过要陪我喝除夕的酒,看四月的牡丹。你许下诺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不怕燕云知道了不高兴?”你坏了他的好事呢。即将功德圆满的好事。
长生点点头,眉间有萧疏游离。“我怕。但我也怕大哥日久生情真心喜欢你。你走了也就结束了。而且,我没大哥那么狠心,我不忍看你亲手断送了自己。”
原来还是有人真心待我的。他怕我夺了他的爱情,还怕我赔上自己。
我该不该感激他?一语惊醒梦中人呢。
长生看我半天也不说话,自顾按着自己的意思接着说。“你若想离开,我帮你安排。”
离开?与其留在这里陪燕云玩猫戏鼠的游戏,能够离开的确是个最好的选择。而且要以我一人之力,想安全的从燕子山庄出去,是不可能的。我进来的时候和小赵都服了一粒药,昏睡过去,醒时就到了快活堂内。不要说出山庄以后的路完全不认得,就连庄前的迷阵也出不去。更何况没人帮我,寸步不行。长生要趁燕云不在庄内的时候除了我这个祸害,我也正好得他相助,逃出生天。
一举两得。真是天赐良机。
我决定了。“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等燕云回来吧。”
长生吃惊地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慢慢变为不屑。
他长叹。“唉。你难道还想亲口问问他?他就算说“不是这样”,你也信他么?想不到不过两个月,你竟用情至深。”
不,长生。我不可能再相信燕云,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个局,现在也是云开雾散的时候了。但我还想再看看他,看他说我回来了你可曾想我了,看他千里迢迢翻山越岭的眼睛,看他手上是否提着陈年的女儿红。
我不能欺骗自己。是的,长生,你说的没错,我想听他亲口跟我解释,告诉我不是这样的,说为什么听长生的话却不听自己的心……然后我就会……就会……
思绪混乱了,又转了起来,越来越快,越转越乱,像噬人寒潭底的旋涡,拉动我的精魄沉向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隐隐有一个答案等着我。
会怎样?
会沦陷。
飞蛾扑火般的溺死在燕云的网里。
“何苦兀自挣扎。”长生轻笑一声,“干脆送你一程。你们初见的那夜,云雨之后,大哥问起你的名字吧?”
我惊讶抬眼。他是如何得知?
“他都跟我说了。说你如何爱恋情急,说你如何羞不自抑。”长生来到我面前,离我一尺之遥,英俊的脸上带着强忍住的得意和怜悯,神色也妖娆了许多:“那晚,他拎着你的长裤,进了我的房间。”
倚红在石桌上布置,果然有糖藕稀饭,馒头还冒着热气。四碟子小菜,清爽利落,还特意把雪里红递到我面前。
“这个菜吃新鲜的才好。我刚才从坛子里起的,洗净了还泡了一会儿,去去咸涩。又把馒头蒸了一遍,大家都等急了吧?”
长生笑得很轻松:“急倒是不急,可我从没见你给我特意做过雪里红。”相由心生,看样子就知道他这会儿很开心。
“你又没跟我说过,一家人就不必客气。是不是先生?”倚红也坐了下来,跟长生辩着,向我讨救兵。
一家人?枉我已是而立,竟不知自己的家在哪里,又有哪些家人。
半个时辰前,和倚红看雪景时,还以为……
“吃饭吧。小红辛苦做热的,别搁凉了。”
当天的夜里,我把住了快三个月的房子收拾了一下。来的时候没有很多东西,带不走的下午已付之一炬,膝上只有一个很小的行李,装了两三件衣物。都是秋衣,现在也穿不上,但质地还不错,送到当铺还能换几顿饭钱。事已至此,也不必回慕容家惹人不快了。
大约刚起更的时候,长生一身黑衣进了门,手上还有一只小玉瓶。
又是这种昏昏睡去的药丸。想必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庄外的满天星辰了吧。如果这是一剂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的药也不错,忘了进燕子山庄的路,忘了山庄里的布置,忘了流景亭的早餐,忘了那个叫燕云的人。忘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也不知道是药性到了,还是被夜里的山风冻醒了,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彻骨的寒冷。以手撑地,我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草丛中,耳边风过林稍刷刷作响。
我在哪里?
“醒了?”身边响起长生的声音。一身黑衣融在沉沉夜色里。
还以为他走了。“恩。这是哪儿?”
“官道边的林子。”
官道边?对于这些高来高去的人来说,一边也不知边到哪里去了。就算今晚没有野兽经过这儿,明天我也不一定能离开。“能不能送我到有人家的地方?若时辰不够了就请送到官道边。”
“不必了,再等一会儿。我约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约?你约了谁?”
“自然是江南慕容了。”
“……你没跟我说过。”想得还真周到。我就这么值得你花心思揣摩么?
长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从哪儿来,自然送你回哪儿去。又不懂武功,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路边上呀。”
不。怕我活不下去是真的,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怕你的好大哥生气吧。你放了他的玩具,定会惹他不快,但过得一阵子也就算了;如果我死了……人总会对不在人世的东西有点想念吧?你不免又要担心了。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道理?
于是,你就忽略了我回到慕容家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看着他的衣襟像黑蝴蝶般的飘动,脸上带着“完成”的喜色,我喊他:“长生。”
“恩?”
“你既然要一生追随燕云,不妨放开些心胸。他那样的人物是不会止于一人的。你求不到朝朝暮暮,还有长长久久。本就不是个狭隘的人,何苦委屈了自己。”
长生的身影凝住了似的,猎猎风中动也不动。
感情这种事情,永远是旁观者清。明明是个聪慧的男子,却发狠钻起牛角尖来。也许他终有一天会顿悟,但有人告诉他一声,花的时间要少些。
我还是喜欢他舒展了那双长长的飞扬的眉。
良久,长生低谓道:“慕容……”
“好耳力!不愧是草长莺飞燕长生。”
我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一看。小赵。还有慕容楠、慕容桂兄弟。
11.
回到慕容府的时候是三日后的傍晚。我乘的马车从小门驶进,车轮辘辘颠簸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我有点感慨。还是回来了。
大哥可能是气昏了头了,居然派了两个儿子接我回来,左右不过家法伺候,难道我会畏罪自裁吗?
说不定直接赶出府去,倒省了一番皮肉之苦。
马车停下了。车门掀动,有人扶我下来。太阳已经落下脉脉余辉,光线暗了。眼前的门楣上乌金的大字也没了光彩,愈发深沉。
刑堂。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刑堂在府中极偏僻的一角,并不大,只是四面无窗,屋顶又高,酷暑的天气都有些阴森森的,更别提隆冬时节。长年没人进来,地面上长了青苔,砖头也发深黑色,俯下身来,能闻到铁锈似的苔藓味道。也许是经年不去的血腥味。
几只白惨惨的蜡烛亮着,是刑堂里不多的热源。而我的大哥,慕容家这一代的掌门人慕容玉堂,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混身散发寒气。两旁侧立着我三位侄儿。
慕容家的心法好像就是阴柔的功夫,大哥的内力真是深厚。
“居然还像没事人一般,你倒是越发得长进了。”我进了刑堂快一柱香了,大哥终于开口。想要我主动俯首认罪吧。
“此次我难辞其疚,愿接受惩罚。”
“难辞其疚?你说得倒轻巧!”大哥一怒,拍桌站了起来,“慕容家怎会有你这种丧德败行的畜生!小赵回来跟我报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弟弟,居然在强盗匪首的床上一脸的怡然自得!”
这是事实。看到大哥的震怒,我更佩服那人的计算。看看,这便是不肯低头的慕容人士做出的事。这便是那晚总总莫名行为的原因。
“如此泼天的丑闻,如果长扬会张扬开来,你要我如何解释?你把慕容家的百年清誉放在哪里?”
“请大哥给我一柄长剑,我愿自刎于祖先的灵位前。”
大哥稍平息了些,又复坐下。“你说,在燕子山庄的事情,可知错了。”
这便是要行家法了。家长问:可知错了?弟子答:知错了。问:可后悔?答:后悔。曰:知错便改,善莫大焉。于是家法伺候,由罪过轻重量刑。但慕容家的家法不见血不回头,便是从轻也叫人皮开肉绽,所以刑堂里总觉得有股子唳气。
“弟子知错了。”
“可后悔?”
…… ……
啪!大哥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只紫檀的桌角滚落到我脚边。
“我问你:你可后悔?!”
我定了定神。“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无违心之言。燕子山庄一行,弟子错了,丢尽了慕容家的脸,愿打愿罚,死而无怨。但弟子扪心自问,决不后悔。”
无人再说话,只有我的声音在刑堂里余音不散。
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几声吸气声。
大哥终于掀翻了桌子,带倒了桌上的蜡烛,屋里一片黑暗。
慕容楠上前捶背:“爹爹息怒。”乖巧的慕容桂已重新扶好烛台,点亮蜡烛。
怒极反笑,大哥的声音透着骨子里的寒:“好好,这就是我的好弟弟,爹爹临终前要我看顾的好儿子。楠儿桂儿,请家法来。”
一只乌木的托盘,上面盘着一条暗色长鞭。还有半盆清水,摆在旁边。
也不知鞭上沾了多少姓慕容的血。
“慕容铁衣荒淫无道,死不悔改,着家法三十鞭,祖宗祠堂思过三天。慕容檀行刑。”
我闭上眼睛。
有人脱了我的上衣,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
不冷。马上就会有滚热的东西流出来。
我的血。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从背上传了过来,全身的肌肉都纠结着,抵抗痛苦。奈何那痛太过强大,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倾轧着,摧毁着,很快就让我支离破碎了。第二道,第三道……
伤口处是热的,血涌了出来。我甚至听见它们滴落到地上的声音。不知几鞭子了,模糊中只知道,那决不是普通的鞭子,就像长着狰狞獠牙的猛兽,每次从我的躯体上离开,都嘶咬着,带走些皮肉……是荆棘鞭吧……
意识终于脱离躯体,漂浮了起来。原来这就是灵归灵,肉归肉啊。朦胧中看见那个绑在长凳血肉模糊的东西,随着鞭子落下颤着,却没有一点声音。
“二十九……三十。”施刑的青年收起鞭子,走过来探了探鼻息:“爹爹,他昏死过去了。从没人受过这么重的刑。那盆盐水……就不要……”
首坐上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学学他的榜样,置慕容家的规矩于不顾吗?”
“檀儿不敢。”青年低下头,端起边上的半盆清水,一咬牙,泼在长凳上。
长凳上的人剧烈得颤动了一下,脖子猛的抬起来,停顿了片刻,又落了下去。隐隐听见一声叹息。终又归于寂静。
“一句求饶也没有,性子也算刚烈。”中年人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你们三个留下收拾干净,给他裹上伤,医治好了就送去祠堂思过。”
“是,爹爹。”
痛。全身的每个角落都像有无数的小刀,一下一下的割着,我可以想象白布下的伤口反卷着,经脉突突抽动,暴露出血管和粉红的肌肉,盐水的刺激让这一切的痛苦又放大了几倍。
我疼醒过来时,已经身在祠堂了,阳光从门缝、窗棱透进来,我刚判断出大概是中午,就又一次陷入昏迷中。如此反复数次,才真正清醒过来。
现在应该是半夜了,我俯卧在祠堂的几个蒲团上,身上披了件棉袍。饶是如此,冷气依然从身体的各个缝隙钻了进来,浑身冰凉,痛楚倒略轻了些。
祠堂里供奉着慕容家历代的列祖列宗,一只只灵牌层层叠叠环绕四壁,此时都看着我。
我眨眨眼。“各位祖先,打搅清眠了。请问我来了几天了?”
谁知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想了一下。失血过多。需要补充清水。
罢了,现下到哪里找去?捱过三天再说吧。我试着一只手撑着坐起来,可刚一使劲,背上的鞭槽争先恐后的报告伤情。哪里能面壁思过,只好卧在地上算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夜色沉沉,像看不到边的绝望。受刑时好象有一阵子头脑不清楚了,恍恍惚惚中浮在半空,看带铁刺的皮鞭落在身上,竟感觉不到疼。似乎还听到后来有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原来痛到极点会产生幻觉啊。
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疼,波浪一样,起起伏伏。想点快乐的事情等待天明吧。分点神疼痛也会感觉好些。
想什么快乐高兴的事呢?我想起四岁时就能背出一篇千字文,娘用微笑嘉许我。爹爹知道我今天要来,在他房里给我留了枣泥馅的甜糕。又想起曼娅出嫁前特意送我一只荷包,让我思量了很久也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还有天冷时,那帮顽童们烤了热呼呼的红薯,忍着口水给我送来……
都是曾经让我很开心的经历。不过,还是不要跟自己挣扎了。这一切相加,也比不过住在燕子山庄的那两个月的时间。
出庄时,还想着不如忘记,后来又一想,还是记着的好。有个极简单的小诗,是怎么念的?
人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燕云,受刑前我还想着你呢。想到胸口发烫,眼睛生疼,你叫我如何跟大哥说“后悔”?便是时光倒转重回到初遇那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拒绝你的邀请,又何况是已经发生了的回忆,我怎舍得用“后悔”二字轻易抹去?
如果我自己都否定了,那我将再也不能拥有那温暖的清晨,恼人的午后。
余生里,当我又想起你时,就不能有无悔无惧的眼回望过去。
不,我不会否定自己的心。
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谎言欺骗,也不管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我只是明明白白的知道,我用了整颗心待你,再也收不回一丝一毫。就算你不要,我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情就像草籽听见春风,就发出芽来,到无边无际的一片,已成草原。若用刀斩,用火烧,表面荒芜,根系还紧紧的抓着泥土,一场小雨,一点阳光,又是一片草原。
我这么跟你说,你听得明白么?燕云,我很冷,你过来好不好?不要站在我面前笑。哦,都忘了,你很喜欢看我笑话呢。也许开始发烧了,我说话有点糊涂。我是说,我忘不了和你在一起时发生的一切,也不准备把你忘记。我会用我的余生思念你,但永远不再相见……如果我还有余生的话……燕云,很想问问你啊……你有没有一点……有没有一点点真心待过我呢……
终于我又一次失去知觉,昏倒在寒冷的夜里。
12
12.
火高。水滚。热气冲开铜壶。
有人忙把壶从火上挪开,洗净的茶杯里搁好了茶,一吊沸水白花花的急滚直下,在杯中溅起带飞沫的水花。
养得一刻,揭开杯盖,辟了辟浮沫,一盏清香四溢的热茶端到我面前。
“二爷用茶。”
“先放在桌上吧。等凉一会儿再说。”
我俯卧在自己的床上,手上一本《歧黄》。房间里很暖和,因为在屋子正中支了个小火炉子,烤火取暖,也用来熬些汤药,结果我无论是睡了还是醒着,鼻端总是缭绕药香。
“思过三天”已是二十天前的事了,怎么从祠堂里出来,我全无印象。据讲当时我毫无知觉,面色潮红,眼眶深陷,全身滚烫,也不知高热起了多久。所幸无性命之忧,皮外伤也只好慢慢将养,隔几日用些生肌的药膏涂一遍,每天一剂消肿止痛的汤药。
这些日下来,我精神好了很多,背上的伤也愈合结痂,只是动作大了仍然疼得很,没奈何,还是以静卧为主养伤。
倒是行医之道让我颇感兴趣,反正也闲着无事,让小赵给我找了两本医书打发时间。
那天,就是小赵把我从祠堂里抬出来的,等我醒了过来,他已照顾我两天一夜。于是大哥让他留在我屋里,打理我的饮食起居。
明明是大哥的红人,平白的在我跟前进出,恐怕也是一肚子委屈。
我问他:“不如换个人吧?你一身本领,还是在大哥近前的好。”
小赵摇摇头:“大爷让我跟在二爷身边,我必伺候好二爷。再说我也略通医理,好歹比一般下人强些。”
“哦?”本就看他平日给我换药手法纯熟,原来果真是个大夫。“跟谁学的?”
“家里本是行医人家,家道中落,就跟了大爷。”
一句话教人无从接口。我转移话题。
“快过年了吧?”好象今天已是年二十八,但听不到小孩子们放鞭炮的声音。往年总有性子急的,等不到年三十,大白天的就零零星星的放了起来。莫非我记错日子了?
小赵恩了一声,“还有两天年三十。”
“为什么我没听到鞭炮声呢?奇怪。” 难道小孩子都忽然懂事了?
小赵看看我,考虑了一下才回答。“今年大爷脾气不好,各房的小辈都给大人管着,不敢造次,连下人们都轻手轻脚,生怕忽然犯了忌讳。”
呃……连累得全家都过不好年了。
连吃了两个钉子,好歹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不再跟小赵搭话,自顾看书。小赵一躬身,拎着铜壶退了下去。
生活又渐渐回到原来的位置,就算还有些余波未息,随着光阴推移,也将消失无踪。果然还是这种古井无波的日子适合我啊。困了,随手把书扔在床前,沉沉睡去。
睡到夜半,口渴得很,迷迷糊糊中记得床头有一盏茶。略醒了些,看见屋中小火炉还有暗红的火光,原来是热的口渴。伸手去拿茶杯,猛不妨被人捉住。
“谁?”
那人侧过脸来。黑暗中有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目光警觉,连阴影也带着凌厉。
小赵。
“二爷做什么?”小赵问。
他平时都睡外间,今天怎么在我床前?“我还要问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看了他一眼。衣裳整齐。
“我来看看炉火,若熄了明早不好煎药。”他垂下目光放开我的手,端了茶来,问我:“二爷是要用茶吧?”
我不接,跟他说道:“口渴得很,正好你来了,给我换杯热茶吧。”
小赵端着茶杯沉吟着,却并不走开,“……这会儿茶炉子的人都睡下了,恐怕没热水。还请二爷将就一下。”
“也好。”我端过茶喝了两口,“现在什么时候了?”
“二更。”
“是吗。”我不置可否。
今晚不寻常。小赵寸步不离守着我,想必我睡下后就一直呆在屋里,此时支他也不走。还有,照火炉这么个烧法,过不了一个时辰就灭了,如何等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小赵守着我?
为什么留着火光?
我把茶杯递给小赵,重又躺下。“我要睡了,你下去吧。还有,把火关小些,热得我都出汗了。”
小赵有一点失措。他没料到我居然醒了,忽然间不知拿我如何是好。
他顿了一下,还是没走,说道:“我帮二爷看看伤口可好?别让汗水浸了药膏。”
“唉,”我打量他的神色,问他:“你实在不想走就跟我聊聊天吧。聊聊今晚为什么跟防贼似的看着我,还是我屋里有什么宝贝怕失了盗?”
“二爷说笑了……何来此言……”
“真是难得看到你不自在。”我不理他,自顾说着,“为什么要留着火光呢?夜里,如果有贼站在屋顶上,很容易就会看到这里。你这是给谁指路呢……”说着说着,刚一回头,只瞥见小赵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有已经伸到我肩头的手:“二爷,得罪了……”
昏迷前我还在想,他点的这是哪处穴道呢?下回找本《黄帝内经》看看。
醒了又是艳阳高照。最近一个月来,这种睁开眼来昼夜不分的次数很是不少。
活动活动手臂,我想起之前被小赵弄昏过去。这会儿风和日丽,全无昨夜的凝重诡异的气息,难到是我想多了?
小赵点晕了我是事实。我问到了他不愿意说的东西,看来果然不简单。
我咳嗽一声。“小赵,你进来。”
有人躬身进来,掀开的门帘可以看到时近中午,阳光满地。“二爷起了。可要更衣?”身形瘦小,年纪只在十三四间,一个没见过的小厮。
“你是谁?原先在这儿的小赵呢?”
“宋诚不知谁是小赵。今天早上大总管告诉小的,让小的在二爷跟前听候差遣。”
昨夜必是有事发生,小赵也完成使命,回到该去的地方。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本就是被大哥安排在我身边的。如今事了,我身边终于换成平常的家仆。
可是,这里有什么是值得注意的呢?我想了一下,模糊的猜测倒是有几个,但一个可能的答案也没有。
宋诚垂手而立。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根本不会知道昨夜慕容府里发生了什么秘密。
左右也没有答案,不想也罢。
我吩咐宋诚:“先给我把药端来吧。”
“是。”宋诚退下了。
望着微弱的炉火,我不禁又发起楞来:到底,我错过了什么呢?
13
13.
大年初一的规矩是要睡个长长的元宝觉,然后到长辈跟前磕头,讨个吉利红包。
昨天是年三十,一年里辞旧迎新周而复始的日子,我吃过晚饭就打发宋诚跟他的玩伴们热闹去了。他先是不肯,我劝了他几句,他才喜孜孜的走了,再三保证一会儿就回来,可又请我早点休息。
这几天我也暗自留意了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变化,宋诚也高高兴兴的自去玩乐,看来没人嘱咐过他不得离开什么的。想来我一时是找不到关于那晚的蛛丝马迹了。
昨晚,窗外黑色的天空不时被染成火树银花,很远的地方传来喧哗声和爆竹连连,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手上有一碗清香的苦药。
除夕夜,是团圆的日子啊。
左右无人,我愿邀月影,共渡佳节。
燕云,你也到家了吧?我猜你还是带了酒来,可惜我喝不到了。此时,你正和长生、倚红偎翠聚在一桌,谈笑正欢吧。偎翠做了什么年菜?倚红可把你房里的花瓶插上三两只梅花?跟长生还好吧?你要看到他的心意啊。
罗嗦了许多,菜都凉了。燕云,我以药代酒,祝你年年如意。
遥遥举碗,一饮而尽。心里有经过红尘的平安喜悦,我倒头上床,一夜无梦。
嘭!门被强力推开,反打到墙上,弄出很大的声音。接着光线晃动,屋子里有人正接近我的床边。
我揉揉睡眼,天色还未大亮,宋诚喝了酒走错房间了吗?
来人大力的拎着我的衣领,迫使我面对他坐着,伤口被牵动,皮肉和伤痂的错位又疼了起来,我顿时清醒过来,看清了我面前来人。
慕容桂?!
他不是来讨红包的吧?
不过我没问他,从他几乎贴上我脸的鼻息中,我闻到了很重的酒味。虽然他好象脚步很稳,眼睛却很红,加上手上的温度,脸上的表情,我相信他已经醉了。
慕容桂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容长的脸蛋上两朵淡淡的红云,鼻子尖也有点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酒气,迷惘又执着的神气像迷路的、受了委屈的小狗。
忽然又伸手捏捏我的下巴。
咳咳,还是把这只走错路的醉猫打发出去是正经,还能再睡一会儿呢。
“三侄?你认错路了吧?”
慕容桂摇摇头。“我找你。我要看看你。”
大年初一的,你还真有兴致。不过我不打算奉陪。
“回去吧,你爹知道了要骂了。”
“不,”他还在摇头,“我要看看你到底哪里好。”
……我说你真是……没想到酒品这么差。“你要不走天亮了我少不得叫你哥来。仔细皮痒。”
慕容桂根本听不见我说话,只是放开了手,在我床前盘腿坐下,目光还在我脸上搜索,“长得真难看,根本不像慕容家的人。”
“你请便吧。我睡了。”我又小心的卧回被窝。天不亮就来研究我的长相,再跟他说话是除非是另一只醉猫。
慕容桂也不理我,只顾自言自语。“我比你长得好多了,又没残废,对他又好……为什么他喜欢你却不喜欢我啊?就知道跟我笑,说你二叔在哪里,现在好么。哈!我才不要告诉他。”
我的心忽然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跳动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他!说那个王八蛋!明明都抱着我睡在一张床上了,还说什么你是慕容家的老三吧?我跟你还真有缘,我们两年前结过梁子。嘻嘻,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慕容桂仰着头搜寻记忆中的对话,嘴角也带了个似是而非的微笑。这语气,这表情,真的很像一个人。
“开始时我哪知道他是谁啊,还跟他共用一床被子,睡了一个下午……到晚上他走了才晓得就是那个大恶人……我吓死了,生怕他在爹爹面前讲出来,谁知他只向我眨眨眼,说话间却一句也没提。他穿着暗紫色的长袍站在夜风中,面罩也不带,衣袂飘扬,像山间的松一样好看。”
“后来呢?”我问他。慕容桂显然没跟人说过他的这些经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需要找个人说出来,而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后来追了他很久,就抓住他了。我跟爹爹说,我来看着他,爹爹同意了。所以我每天都跟他在一起,吃饭啦,睡觉啦,可他就知道说,我们好歹算熟人了,跟我讲讲你二叔的事吧。他几时回的家?你家大人没为难他吧?”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冒出冷汗。
“他是谁?”
“你说追着你到慕容家的还有谁?还什么总舵主呢,天底下最大的笨蛋!大笨蛋燕云!”
心中壁垒轰然倒塌。
燕云燕云燕云……
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心情也瞬息变化。惊喜迷乱不知所措无法想象。
慕容桂激动起来,声音大了很多,带着愤怒:“大笨蛋!身手那么好,爹爹和大哥二哥合力都留不住他,谁知看到赵大在你屋里点起的火光,就笑了,说此饵吾心慕之,便是龙潭虎穴少不得也要看一看。笨蛋!明知有机关还是跳了下去!”慕容桂越说越气愤,站了起来:“我就站在屋脊上看着他跳到院子里,”他反手一指门外,“想拦着他,可他竟不曾瞧上我一眼!”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就在那扇门外,曾几何时,燕云就像只翩纤的燕子,落了下来。
明明只有两三丈的距离,为什么我却没见到你?
因为我已沉沉睡去,屋里有明亮的炉火,小赵一身紧衬利落的短打扮站在我床前。
年二十八的夜。
“你说,你说你有什么好?竟值得他如此待你?!”慕容桂见我沉默不语,发了疯似的摇晃我的双肩,酒气和绝望一同喷到我的脸上。“你知道他是如何失手的吗?啊?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从没见过像他一样可以把武功修炼至化境的人,举手投足占尽先机。到了院子里脚还没沾地,就避过了十三筒淬毒的九珠连发追命弩,接下了钱、孙、李三大高手的伏击,连赵大布置混了鹤顶红和牵机的无色无嗅的毒烟也奈何不了他,”慕容桂的眼神怨毒,直直的看过来:“我们都以为没办法了,赵大已准备杀了你无论如何也不教燕云得手。没想到他在推开房门的一瞬,却停住了。赵大的独门密制的药,只是做万全准备的一种毒竟制住了他。”阴森森的语气询问我:“你知道这个毒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道。
“它叫做情牵一线枉断肠。”慕容桂的声音像咝咝作响的蛇信,舔嗜着我的意识。
“听说这种毒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制,居然就这么巧,唯一能难住他的毒就在慕容府里。此毒寄伏在人体内,若无药引子,便不是毒,十二个时辰后自解,可谓事倍功半。药引子每个人体内都有,只是要催动出来却千难万难。一字曰:情。”
“情生则意动,意动而毒发,毒发乃断肠。”慕容桂轻声细语,一字一句:“一但爱恋心生情有所钟,那毒就发作起来,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名字倒是再贴切也没有了,情牵一线求不得,巫山云雨枉断肠。”
“你说,这么麻烦的毒药,怎么就毒倒了他呢?”
我答不上话来,慕容桂已扼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又湿又滑,像毒蛇全力绞杀敌人,我奋力挣扎,一时无法消化慕容桂说的东西,只是模糊中一个概念越来越清晰,心里像是要裂开来一般:燕云,他,他,他……
难道说,燕云,你对我的心意,也像我对你的一般?
忽然,慕容桂松开了我,又跌坐在我床前,双手蒙面,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
重新呼吸到空气,我咳嗽着,紧紧抓住慕容桂的肩头,不能让他像来时一样突然跑掉。
“咳咳,你,你说,燕云现在怎么了?毒解了吗?有没有受伤?”我吸一口气,问道:“他人在哪里?”
慕容桂也不看着我,酒却像醒了很多,声音平稳。
“你也很在意他吧?其实那天在刑堂,看你顶撞爹爹甘受家法,我和大哥二哥都惊呆了,从没有见过谁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当时我还在想,看似懦弱的二叔怎的就这么不知好歹呢?原来是为了他。” 他半是苦笑,半是自嘲,“是他呀。”
“告诉我,他究竟怎样了?”
他摇摇头,“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抵不过他的请求,带你去见他。”
天色已大亮。平日此时已有穿梭的仆人,不被人发现很难。所幸今天是一年里光明正大睡懒觉的日子。
慕容桂带着我穿过半个慕容府,目不斜视神色平静,只是眉间有凝结的悲伤。刹那间觉得他有点像长生。
他和燕云之间发生过什么?竟让他甘冒如此风险,满足这个阶下囚的要求。三侄是兄弟间相貌最出众的,年方弱冠,全家上下都宠着他,生了一付自负的脾气,从不把谁放在眼里。这只漂亮骄傲的凤凰何时向他低了头呢?还是说,你也把心交给他了吗?
到了。慕容桂停下脚步。这幢房子四边不靠,独自矗立着,依然一付亘古不变的肃穆寒冷,连新年的喜悦也不能沾染它丝毫。
看到它我全身都疼了起来。
刑堂。
燕云,你怎样了?
看了看周围没有动静,慕容桂带着我推开了刑堂沉重的大门。
吱——
光线随着我们的脚步铺进刑堂来,但深处还是很昏暗,只有一盏灯。我尽力睁大眼睛,搜索他的身影,揽住慕容桂肩头的手臂也有点发软。
空荡荡的刑堂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一个人穿着暗色的衣服,靠着托起房梁的石柱坐在地上,泼墨似的头发半遮住脸孔,看不清模样,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是你吗?
慕容桂松开了手,我跌坐在那人面前。
撩起垂下的黑发,月亮般的脸露了出来。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合着,轻轻颤动,这鼻梁,这嘴角……
我紧紧的抱住了他。
很久很久没见到你了。还以为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燕云……
怀中的身体挣扎了一下,仿佛要脱离我的拥抱,忽然又停了下来,鼻尖凑到我的肩胛间,嗅了嗅,“铁衣?”
我点点头,下颌触到他的耳朵,“恩……”只知道回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空凝噎。
他舒了口气,伸出手臂回抱住我,笑了起来。“还以为你家三侄占我便宜呢,好歹我也算是他叔。”说着又转向慕容桂:“谢谢你啦。”
慕容桂木着脸,也不理睬他,自去关了门,倚在门口不说话。
刑堂里又重归昏暗,一盏油灯悬在头顶上,发出啪啪的烧灯芯的声音。
燕云靠在我肩上,呼吸间气息落到脖子,酥酥痒痒。我拂拂他的长发,他低低的叹了一声:“真好……想死我了……”
鼻子一酸,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以为自己做了明智的选择,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后果。你爱我吗?我爱你吗?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愿意就这样拥抱至地老天荒。
腰比记忆中细,他瘦了些,而且有点僵硬。我顺着一粒一粒的脊椎骨节摸上去,摸到修长的腰线,还有微突的蝴蝶骨……
燕云让了一下。“别摸了,痒死了。”
“不,我……”话没说完,我顿住了,这是什么?
衣裳是硬的,层层粘在一起。还有一根长长的东西,冰凉,一环扣着一环,我摸索着却没有发出碰击的声音。
我放开燕云,侧过身就看到了那个东西。是一根乌光闪烁的铁链,它绕过身后的柱子,穿在燕云的琵琶骨上。暗色的衣裳看不出沾了什么,原来是血。
“不……”我下意识的摇头,不,这不是真的。
“你的表情好象看到我偷人一样。”燕云靠到了柱子上,阻止了我的目光。“别想了。来,让我再抱会儿。”
“他们穿了你的琵琶骨!”
“是啊,”燕云不在乎似的撇撇嘴角,“要不我早跑了。你们慕容家都属牛皮糖,喜欢黏着我不放。”又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就你不黏,一跑跑这么远,让我好找。喂,别哭了,弄得我一手的水。”
我擦擦眼泪,“好,不哭。让我再看看。”我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的抱他,只是轻轻的让他靠着我,越过肩头,我看到那条铁链贯穿了燕云的身体,安静地匍匐在地上。
心里又沉了一下。
我虽不懂武功,也知道被人穿了琵琶骨,再高的功夫也成了废人。
不,这会儿不急想这些,首先是要让燕云离开这里。
怎么才能取下它呢?铁链在微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芒,行动之间没有铁器撞击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大哥的成名兵器,平日缠在腰间,索名“留仙”。打造时添加了兵中至坚的千年玄铁,坚固异常,便是摧金断玉的刀剑也奈何它不得,两端的锁头,可点敌人周身穴道,取名“留仙”,意思是神仙也只能束手就擒。
我又看看石柱。这是刑堂中心的支柱,全是大块的岩石筑成,一时半刻要弄断了它也是不成的。看来还是要从留仙索上想办法。
“喂,别想太多了。我叫小慕容带你来,不是让你担心这些个的。”燕云叮了个爆栗在我脑门上,“让长生那个笨蛋去想办法吧。”
对了。我问他,“你跟长生说了要来这儿么?”算算时间,燕云今日未归,长生也该明白出事了,想必长扬会的高手不日便到。
“没有。我还没骂他呢,看他做的好事。见着他就没好气,我留了一封信让他们等我回去过年,就来找你了。”
这么说,长生还不知情。
不行,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看见门边的慕容桂。虽然木着脸,我相信他必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此事要落在他身上。
“三侄,你过来。”我招呼慕容桂,一边慢慢放开燕云。燕云怔了怔,又笑了起来,靠在石柱上,说:“我说你这事不成,你信不信?”
我不理他,只看着慕容桂磨磨蹭蹭的捱过来。
他也不答应我,只是抬起眼光看了看燕云,终又转回我脸上。
有把握。“三侄,我想请你再帮燕云一个忙。那天你见过燕长生,我希望你可以带个信给他。”
慕容桂吃了一惊,随即摇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能助他一臂之力。”
“你错了。”慕容桂说道:“这会儿江湖上想必都知道他被困在慕容家的事了。昨天爹爹就发出了诛魔贴,好教天下群雄得知,长扬会匪首已在江南慕容束手,正月十五元宵节,就要在群雄面前服诛。”他的语气里带绝望。
像是被人狠狠的击了一棒。我一阵眩晕。其实看到燕云被废了武功,就知道此次不是寻仇那么简单。燕云是块金字招牌,大哥一定会做足文章。
不,还有十五天时间,还有很多希望。
“长扬会不会让大哥如意的。会中好手如云,慕容家力单势薄如何抵挡?”我望向燕云,紧紧捏住他的手。
燕云笑意中带着冷漠。“这次慕容玉堂计划周详,长扬会中以一敌百的大有人在,但长江绵延千里各地,一时半会儿如何聚起众多高手?等接到消息日夜兼程的分批赶来,在慕容家也讨不了好去。而且,你大哥早已联络了长扬会积了世仇的大小冤家,就等着他的诛魔贴一到,大家伙齐齐动手,还怕灭不了那个乱成一窝蜂的水贼?” 燕云摇摇头,“想来会中各个分舵此刻都刀光剑影,一时无暇顾及到救人了。”
什么?支持着我的最强大的希望像海市蜃楼般消失,心里空荡荡的。不会的。
燕云的笑也有点自负,他反过手腕覆在我的手上,松松握着,安慰我:“别急,长扬会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怎么说?”
“看你,眼睛都亮了。”燕云取笑我,捏着我手的力道却很温柔。
“我来之前不是留了封信给长生吗?信里交代了如果我有不测,请会中三位声高势重的老帮主持长扬令,分管经营、防御、统筹,代行总舵主之职。慕容家不过是欺我人心惶惶一盘散沙,好逐一击破,有这三位居中调停,统一号令,而这些白道的群雄们各自为政,只知逞匹夫之勇,如何比得过我会中兄弟长期配合的默契整齐?现下这个时机,正是我长扬会一举肃清宿仇的好机会。”说到得意处,热切中带了点冷冷的血腥,眼睛也略略眯了起来。“恐怕这上下,长江水都要变红了。”
“爹爹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魔鬼。”慕容桂喃喃的看着燕云,不可置信。
“没什么,我本就是个刀头舔血的强盗,砍砍杀杀的惯了。比不得你们名门正派满口的仁义道德,却趁人不备大过年的杀上门去取人满门性命。”燕云淡淡的并不看他,慕容桂却垂下了头。
我细想了一遍,还是不对。“打得人仰马翻,哪里还有人来救你?”如此一来,大哥震怒之下,可能都等不及元宵就要了他的命。
“我也只能看长生了。眼下会中要紧,他手下的死士有限,想来慕容玉堂原本怕人打劫,也请了不少好手看着我,凭长生那点本领,只会折损自己人,希望他不要盲目行事。”燕云苦笑,“时间又紧,他如何找得到帮手?反正是没什么指望的事了,所以我才磨着小慕容请你来,我想再看看你。”说着又狠狠地叮了我一个爆栗,“命都要搭上了,再见不到你岂不是太冤枉?”
顶着锅盖上……偶,偶,偶来晚了||||
鞠躬
15.
刑堂中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慕容桂一脸的犹豫,即想向大哥报告这惊人的消息,又怕爹爹问起如何得知,岂不露了私自带我到刑堂的秘密?
看着都替他急,我忍不住安慰他:“你还是别说吧。这会儿胜负已分,也失了先机,你说与不说一样。再说你爹也不会派人手支援他们的。”
燕云扑哧一乐,接口道:“说了还要挨家法,不合算。”又轻轻抚过我的脊背:“我听说了,你家的规矩比道上还狠呢。有二十几天了吧?还疼不疼?”我摇摇头。他忽然俯到我耳边:“我还听说,你宁肯加刑也不后悔?”
三侄真是昏头了。不论出于什么立场也不该跟他说这些。
我低下头不答他。
忽然耳垂被重重地咬了一下,我一惊,捂住耳朵看向燕云。只见他嬉笑着,向我脸上吹气:“耳朵也红了。忍不住咬一口。”
现在不单耳朵,我的脸都红了,一阵阵的发热。刚要说他胡闹,猛然想起也许今后再无这等胡闹时光,无力的悲凉袭卷过胸口,伸手又抱住了他。
燕云轻轻拍我,说道:“别想太多。我吉人天相,命不至此。”
“恩。”
“你手染血腥,为什么命不至此?这会儿还有空……卿卿我我。”慕容桂哼了一声。
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我清醒了些,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早作打算,还有转机。
还有希望。
我离开燕云的胸膛,仔细的看着他。目光替代我的手,抚过眉梢,眼睛,顺着容长的脸滑过嘴角,在柔软的唇瓣留连……燕云,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我要好好的记住你的样子,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不忘记……到了阴曹地府也认得出你……不,我们这辈子的缘分还没完,我们要在烦恼红尘中继续浮浮沉沉,纠缠不清。
燕云也看着我,神色安详,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散开来。他明白我的意思。
再见。也许天人永隔,再也不见。
狠下心来转过脸不再看他。我对慕容桂说道:“时候不早了,你送我回去吧。”被大哥发现了其中的小秘密,就再无希望了。
所谓的小秘密,就是他不知道我已见过燕云,已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慕容桂楞住了,看着我。忽然如梦初醒,也不多话,扶起我向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燕云离我越来越远,成了暗处一个模糊的影子。忍不住回过头,我要再看看他。
“燕云,年三十的女儿红没喝成,我陪你过元宵。”如果天不如我愿,黄泉路上请等我一等,两人说说话也颇不寂寞。
他姿势没变,笑意淡定,仿佛我还在他身边。
“好。”
回到我的小院时,太阳已升起来了。阳光带着点薄薄的温度,屋檐瓦砾忽然都有了勃勃生机。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进了房间,让我坐下,慕容桂转身便走。
“三侄,留步。”我拦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他并不理我,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有事,我们开门见山。我要知道留仙索的钥匙在哪里。”
慕容桂惊讶得微张开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干什么?你!”
我点点头。“我想救他。”
“这不可能!你如何救他?”
“世事难料,我相信会有转机。”
“不,”慕容桂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昨天开始就陆续有各方的英雄来到慕容家,他们都是爹爹请来的高手,只为防着长扬会劫人,再过两天整个宅子上下便是个苍蝇也飞不进,更别说生人了。燕长生就是再高明,没有长扬会里的高手相助,只会白白送死。”
“你如果这么有把握,不妨告诉我钥匙在哪里。”
“我不知道。”慕容桂一口回绝。
“你知道。”我不紧不慢,放沉了声音。“你爹爹心思细密,为了这把钥匙必是想了万全之策。按说他会把钥匙贴身保管,可事关重大容不得一点闪失,他的目标太大,如果有人制住了他就可以拿到钥匙。太冒险。”我稍停了一下,慕容桂正凝神听着。很好。我继续说道:“搁在你们兄弟身边,更不安全。唯有放在某一处,任是长扬会召集了多少好手,不得知具体地方,也是无从下手。”
“你都说了不在我们兄弟任何人手上……”
“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或者说,你知道钥匙在谁手里。”
我平静的看着他。慕容桂没有动容,但我看见了他的眼帘跳了一下。
“这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太杂,会走漏消息;若只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意外这把钥匙就没人能拿得到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连环。你们兄弟三个都知道其中关键,可谁也不知道最终答案。”
慕容桂终于避过我的目光,不再看我。他没有否认。
他的心绪乱了。
“告诉我吧,谁知道钥匙在哪里?”
“不,”他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不能背叛慕容家。太荒谬了。”
“为了燕云也不能吗?”我轻轻问他。
他猛的抬起头来。
“慕容桂,”我看着他的眼睛,找到他的脆弱部分,一字一句敲击他的心:“我不知道燕云跟你是如何认识,又是如何结情的,可我相信这几天你一定常常想到他的死。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也许你能亲眼看着他行刑,一掌击碎天灵?还是一杯毒酒?也可能一刀砍下头颅,血流满地。”
慕容桂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不……别说了……”他闭上眼睛,仿佛一幕幕景象正发生在眼前。
我不放过他,“这天之后,世上再没有燕云这个人,这种万念俱灰的滋味比你想像中更绝望。他再也不会对你笑,也不会跟你说话,曾经他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成遗言,和你一起作过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再发生,你生存的世上,再没有了这个人。”
“这种寂寞又很辛苦漫长的日子,你一定很想尝试一下吧?”
“不……我受不了……我不想这样……”慕容桂按住桌角的手上有微突起的青筋,睁开眼来,眼神里有两败俱伤的狠:“可我不甘心。两年前,是我伤了他的人,他来到家中找我;两年后,也本该是我这个慕容子弟去燕子山庄,明明和他有缘的人,一直都是我。可是,我……我竟错过了……现在他就算是活着,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再为他做任何事也留不住他。如果得不到,我宁可毁了他。”
“你毁了他?你毁得了他吗?”我轻笑,语气里却不带半分笑意。“你至多就算个袖手旁观。眼下这情势,你要怎么毁?你能怎么救?”
慕容桂默然。
“只要他死了以后,你受得了袖手旁观这四个字。”我淡淡加了一句。
他不说话,只侧过脸孔。
“你的这些心事能藏多久?想永远烂在心里,带进棺材里去?人生不过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心火是息不掉的,你受得了就慢慢熬着吧。”
还是没回答我。可我看到他簌簌发抖的肩头。
他在害怕。心里的坚持也徘徊起来,已经失了警觉。
时机已到。
“不如这样吧。你不用告诉我钥匙的关键,让我来猜猜它的所在范围,你看是猜中了还是没中,剩下的全看天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论成败,你也不必陷入心结,毕竟你曾经帮过他。”
“如何?我们都不看好燕长生,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还没见到燕云就已经被捉了,更别提救他出来。再说我猜中的概率并不高。”
乘着他正胡乱的想着这些问题,我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东西。
“钥匙,在你娘哪里吧?”
汗……这章大家明白是什么意思吧?虽然暂时没有答案,也知道坏铁衣跟小桂子使的什么张良计,要做什么,要得到什么吧?
如果真的一点也不明白,那……让我自我唾弃一下下……表达不清……
不安的等待回帖中……
16.
正月初七。晴。
还在新年里,家里果然热闹起来,我这边虽看不到阖府忙碌的景象,偶尔也会有一二走错路的江湖人误入进来。宋诚兴奋得很,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我允许他常出去跟他的伙伴们在一处玩,半是帮忙半是看热闹,回来时常常跟我指手画脚,唧唧呱呱说个不停。我微笑着听他描述今天马厩里又多了十五匹马,老爷在大厅摆的宴席比前天多了两桌。
现在我跟宋诚相处得很好,他本就童性未泯,我也不跟他摆老爷的架子,很快的,他和我说话就比较随便了,平时也不大在我眼前呆着,四处疯跑,回来就跟我说些我感兴趣的东西。很好。
那天慕容桂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再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仓皇而去。可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都给了我答案。当时他的头脑已乱成一锅粥,心里被种种可能诱惑着,听到我的问题,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一脸的“你怎么知道”。
其实从刑堂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细细思量。钥匙会在哪里呢?推测的结果,最有可能就是大嫂藏着。她是慕容家最不显眼的人,只是个平凡端庄的主母,别人难以想象如此重要的东西会交给个不懂武功的妇道人家保管。
但她也是慕容掌门夫人,慕容兄弟的母亲,如果说谁是慕容家最信任的人,必是大嫂无疑。
可这只是我的推断,事关燕云跟长生的性命,容不得一点假设和意外。我需要证实它。
唯一可以给我答案的人,就是心思重重的慕容桂。他的心事见不得光,要对慕容家的每个人死死瞒着;另一方面,初尝心动滋味,神魂颠倒,又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神经拉得紧,就有机会击断他。但是,他再恋恋燕云,也不会让自己的母亲陷入危险,所以我要知道明确的答案,必须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终于有了点眉目。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慕容家邀的各方豪杰也陆续来到,眼见双方的筹码此消彼长,我的焦虑却不能显现出来,只是随时做好准备,单等决胜的一刻。
轻叹一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是这东风有多大的力量,不敢多想。惟有向上苍乞愿:愿一切如我所想,一击即中,而全身退,我愿以命相抵,长堕阿鼻不悔。
每每想到此处,燕云的样子又浮了出来,于是心里就成一团絮,浑无着力之处,全身也放松了,软绵绵的甜,马上又泛起针一般的苦来。
不能想。不敢乱。
此刻时近晌午,我在屋檐下闲坐着,阳光耀眼生花,我眯缝着眼看过去,一片明媚灿烂。
脚步声由远及近,宋诚取午饭回来了。
“二爷,我回来了。今天日头好,还像昨天一样在院子里吃罢?”
“好。”
宋诚手脚麻利,不一时布置停当。餐桌是个小几,设在小院中的青石地上,我招呼他一同坐下,宋诚略让了让,也就坐了下首。这几天气候很好,我和他都是这么吃午饭的。边吃边聊天,晒着太阳,很是舒服。
“二爷,刚才我去厨房,正巧前厅里要人送酒,就拉了我去一趟。可算让我见了回大人物了。”宋诚兴奋得满脸放光,刚坐下就说了起来。
“哦?你又不认识,怎知是大人物?”我一笑,夹了块红烧鱼。
宋诚见我不信,手忙脚乱的比画起来:“谁说我不认得?有个个子很高很瘦的道长,道袍破破烂烂,一把宝剑却镶了好大的碧玉,那是武当山上的黄鹤道长,当今武当掌门的师弟;还有两个秃头,一位是宝相寺的方丈妙谛,跟少林寺很有交情,另一位长得着实凶恶,满脸横肉,腰上挂着一对黑沉沉的铁钩,叫做十八连环夺命钩郑虎臣,我上酒的时候看了他的钩子两眼,几乎没用海碗大的拳头招呼我。”
这些江湖人的名号、师承、本领,早叫下人们传了个遍,虽不乏夸夸其谈的牛皮,但多一半都是真的。那个夺命钩跟个送酒的小厮也能动怒,想来也不是什么高人。倒是一僧一道,来头极大,我虽不懂武功,少林武当的威名还是听过的。
再加上前些天的洛阳三杰,锦州陈门,齐眉棍王包老英雄,千手观音石瑶樱,还有淮南、江阴、千水等金陵附近早就到了的各路人马,以及各人的同宗、亲戚、弟子等,现下慕容府里少说也有百十号武林人士,名声响亮的不下三四十位。
此次大哥真的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定要置燕云于死地。
我捏紧了拳头。
“那个什么钩的火气也太大了,没伤着你吧?”
“没有。其实也不是,”宋诚一嘴的米饭,连连摇头:“这两天那些个爷们,连我们府里的老爷和几位公子,个个脾气都大得很,少惹为妙。”咽下米饭,他又按耐不住,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对我说:“这中间有个秘密,我悄悄的告诉二爷,可不能跟外人说了去。那可是我们白道英雄们的耻辱呀。”
“哦?什么秘密?”
“就是那个,我们府里不是关了个水匪的头领吗?听府里的护卫们说就关在地牢里。这厮也真是个强人,就这样也能指挥了外面的千军万马。本来咱们老爷邀了许多好手,趁这个机会一举了结了这股作恶多端的水匪,没曾想那些个强盗早有预谋,倒被赚了去,折损了不少英雄,不知有多少家家破人亡,听说长江边上现在还不时能打上浮尸呢。”
地牢?慕容家倒是有一个,隐蔽得很,但看现在连下人也口口相传,定是个虚招。燕云还关在专用来惩戒慕容族人的刑堂。赌的就是长扬会的人一击不中,反被困住。但眼下看来,长扬会可保无虞了。燕云的苦心没有白费。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个事端在里头。”
“就是。”宋诚得意的卖完小道消息,开始扫荡肉丸子。
午饭过后,我推说要在院里看书,宋诚便泡好了茶,说想去练武场看看热闹。
就知道他要溜,这些天他都玩散了,他自从八岁进了慕容府,还没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光。
“你去吧,仔细刀枪无眼。”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宋诚大乐,直说不妨事不妨事,脚不着地的跑了。
握着一卷《神农百草》,我盘算时间。年三十发的诛魔贴,紧接着群雄酣斗,还有联络消息,组织人手长途奔袭,就算再快长生也要初十以后才能到。若中途有什么变化,日子还得延迟。时间太紧了,万一来不及赶到正月十五……
万一不能赶到,就替我和燕云收尸吧。我有点忿忿的想。不过我多半是一座孤坟了事,燕云逃不掉示众什么的。来迟了尸都收不到,你就建个衣冠冢,天天对着哭吧。
正闭着眼睛胡乱猜想,以缓和紧张的情绪,有人戳戳我的肩,喊了声:“喂!醒醒。”
声音离得很近,不是宋诚。我睁开眼来,一对滴溜打转的大眼睛正直直的看着我。
我本能的向后一仰,没见过这个人。
稍离开了些,才看清楚他。年纪也就二十上下,长着一张娃娃脸,翘鼻小嘴,大眼睛眨呀眨的,说不出的漂亮可爱。穿一身天青色的棉袍,好象很怕冷的样子。身后还有两个灰衣人,太阳穴微突,我知道这是内家高手。
“你是慕容铁衣吧?”娃娃脸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问道。
“你是谁?”我在记忆中迅速回忆现在慕容府中的人物资料,不过好象都不符合。
“先答我一个问题:小翠的姐姐叫什么?”他的声音清亮,此刻听在我耳里竟似仙乐一般。
我看着他,答道:“小翠没有姐姐,倒是有个妹妹叫倚红。”
他笑了起来,抚掌道:“不会错了,果然是慕容先生。我们是为燕云而来。”
啊,长扬会中的高手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出乎我的预料。只是为何不见长生?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长生呢?”我问他。
他努努嘴,看上去显得年纪越发得小了。“也就十几个人吧。”我心里一沉。人手太少了。“长生打听出燕云关在什么地牢里,心急火燎的带了人就去了,我觉着不妥,又劝不了他,想了想还是先找到你比较好。知道大致的情况吗?”
我点点头。虽然他看起来太年轻,比长生还周到些。“七天前我见过燕云,他被穿了琵琶骨,关在慕容氏的刑堂里,正月十五的诛魔会前没有性命之忧。至于那个地牢,应该是个圈套,长生有危险。”
“什么?被废了武功?哈,他长这么大好象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呢。”娃娃脸吃了一惊,说话间却半是恼半是笑,并不十分担心的模样。
恩?此人不像是长扬会的下属,倒有几分打太平拳的味道。难道是敌非友?
我惊出一身冷汗。长扬会的人手没这么快到,长生病急乱投医,请的是哪路神仙?
“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我是龙结晟。”他笑嘻嘻的看着我,好象我一定听过这个名字似的。
看我面无表情,他马上垮下脸来:“啊?你不知道我么?燕云竟没跟你提过我?”
“恕我孤陋寡闻。”
他悻悻地说道:“我是燕云的师弟啦。”
师弟?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么个古怪的师弟。
“咱们回家后再让燕云好看,好歹先出去再说。这样好了,我们去刑堂,让他们,”龙结晟一指手后的两人,“去地牢带长生过来,聚齐了就离开。”说着就挥手让那两人离开。
我急忙拦下他。“且慢!此间还有个难处。锁着燕云的铁链是我大哥的兵器,叫留仙索,”“喔,我知道。传闻刀枪不能断是吧?那我们连人带锁一并带走再说。”我摇摇头,“此索锁在刑堂的顶梁石柱上,一时半会儿弄不断石柱,就算弄断了,房梁塌下,整个刑堂都会倒下来,还是不成。”“恩,还是要想法子拿到钥匙开锁。”龙结晟皱起眉头:“此事可难了,时间耗长了于我不利。”
“我已探明确切消息,钥匙在我大嫂处藏着。” 罢了,管他是敌是友,事急从权,且赌一回。我从怀里取出几页纸来:“这是慕容府的大致地图,标明了刑堂、地牢、内宅还有我兄嫂的住处。长生一路打探过去,这会儿工夫还不一定到得了地牢,可请一位随从按图索骥,找到长生,领他们到刑堂来;再请另一位去慕容夫人住处,取回钥匙。你去刑堂找到燕云,待长生和钥匙到了,便可全身而退。”
龙结晟诧异的看了看我,问道:“消息准确么?打草惊蛇再要救人可难了。”
“准确。”
“好。”龙结晟取了两张地图分给二人:“我们兵分三路,不要惊动慕容府中的人,半个时辰后刑堂见。”
“是。”那两个灰衣人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一抱拳,躬了身子离开。
“请稍等!”我喊住他们,“我大嫂不谙武功,但性子倔强,也许不肯就范。她的隔壁房间住的是慕容家的小儿,今年九岁,中年得子是大嫂的掌上明珠,若她执意不肯取出钥匙,不妨让那孩子见点血,只要别伤了筋骨就好。”
那二人也不说话,向我一拱手,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出院门,我转回头,却发现龙结晟用一种好奇加研究的目光看着我,神色间的孩子气褪了不少,气度一下子开阔起来。想起刚才,忙乱中他的随从依然礼数周到,看来这个师弟也是大有来头。
我一笑:“让你见笑了,我本是个小人。”
“不,当即立断,无妇人之仁,身居陋室不良于行,还能运筹帷幄占尽先机,”龙结晟微笑着摇头:“长生说你是个平凡书生,真是小瞧你了。”
我道了声惭愧,这会儿哪有空寒暄起来,“你快去刑堂吧。”
“什么你呀我的,我们一起去。”龙结晟皱皱鼻子,淘气的神情又回来了:“还是说你想留在慕容家,不要燕云了?”
什么跟什么呢,胡扯起来倒真像燕云的师弟了。“情况紧急,你的人手又不充足,带着我是个负担……”
龙结晟长笑一声,也不待我说完,架着我便出了门:“可是我若不连你一块儿带回去,燕云不劈了我才怪。嘻嘻,第一次有人怀疑我的十二近卫办不成事呢。”
17.
龙结晟这个人平日一定是顺风顺水惯了,看他行事的作风便看得出来。一路上也不大避人,但凡被人看见,只笑嘻嘻的迎上去,一指上前,那人就不声不响的倒在地上。无论是仆人,还是府中侍卫,或是助拳的侠客,无一例外。
见我目瞪口呆,他便得意洋洋的把人藏进花坛或墙角阴暗处,跟我说:“放心,都没死,只不过要晕上两个时辰罢了。”
“你不是不要惊动府里的人么?”
他点点头:“是啊。不是都没出声示警吗?难道你要我像个小贼一样躲着他们?”
夏虫不可语冰。
一路上有惊无险,终于看到了刑堂。乍一看外面并没有重重把守,但里面绝不会这么简单,毕竟事关重大,大哥必会把燕云托付给信得过的高人守卫。
龙结晟照例笑嘻嘻的,大摇大摆的就扶着我走过去。我大急。
“你放下我,先探一下里面有几个人,什么情况。”
“左右都要动手,有什么好看的。万一你被人拿住,我又要多费一番手脚。”说话间,大少爷已施施然推开了刑堂暗黑的大门。
于是我又一次来到了这里,又一次看见了他。
还是那根石柱,还点这那盏油灯,他盘腿坐着,衣裳也没换过,只是长发已松松的挽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有点朦胧,有点慵懒。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还在微笑,仿佛刚刚早起的君王,漫不经心中带着威严。听见门口的声响,抬起脸看了过来,终于迎上了我的眼睛。
我像被人狠狠的推搡了一把,全没了重心,所有的感觉都随着那双眼睛颠倒起来,甜,酸,苦,涩,都溶到一起,再也辩不出了味道,只知道麻了四肢,重了眼睫,塞了鼻子,捂住了口角。我说不出话来,静静的看着他。真好,他还活着。
他抿了抿嘴角,像是要忍住什么,可关不住的喜悦从眼睛里晕了开来,越笑越大,终于连那发亮的杏眼也笑成弯弯的月牙儿,仿佛满园的牡丹盛放,生生被他笑出了国色天香。
一时间,我们都无语。
“阿弥陀佛。”宣了一声佛,无色无相打断了绮思。
一直坐在燕云身边说话的是慕容桂,此刻正不可置信的望着我,好象我是阴魂不散的妖怪。他们的前面,坐了一僧一道。道者年纪在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蓝色的道袍洗的发白,背上的长剑却镶了块碧绿的美玉。僧者白胖,慈眉善目,手无寸铁,可是在没有一丝风的屋子里,宽大的僧袍却翻飞起来,隐隐有真气流动。
黄鹤道人。妙谛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妙谛和黄鹤都站了起来,妙谛向我们施了个礼。
龙结晟找了张椅子让我坐下,略一抱拳:“二位好。我为燕云而来……”说话间,只见光华闪动,那黄鹤道人也不多话,猱身扑上,一柄长剑竟舞得看不见人影,直袭向龙结晟。刹那间,两人已斗在一处。
“施主见笑了。黄鹤的脾气老而弥辣,性子竟比年轻人还急些。”妙谛站在我身边,一边说着,一边观看战局,并不助拳。
我不知道龙结晟的本领如何,但他是燕云的师弟,一路上又尽是一招制敌,想来也不弱,可苦于我根本看不懂他们谁占了上风,只觉得龙结晟在寒光剑气中左右翻飞,跟黄鹤缠得极紧。
他为什么不用兵器?听说有一招叫做“空手夺白刃”,不知他会不会使啊?也忒脱大了,若他的近卫们来了再动手,想必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看向燕云,想让他给我点提示,只见慕容桂紧紧抓住他的肩头,犹疑的看着战局,燕云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想必在跟他解释战况。边说着,边瞟着我,又笑起来。
他倒镇静,还有空玩儿。我气结,不理他,继续看二人激斗。看也看不懂,只有瞎紧张的份了。不多时,忽听得身边妙谛“咦”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脸色竟有些变了,目光炯炯看着我:“请问这位少年是何人?”
我哪知道龙结晟是何方神圣。还没说话,只听“叮呤呤——”一串清响,二人身形倏地分开,黄鹤道人满脸大汗,单薄的道袍微微颤抖。龙结晟闲闲站着,还是一付嬉皮笑脸的模样:“武当功夫也不过如此。”说着脚尖微动,把长剑钩起,随手把玩。原来刚才的脆响是龙结晟撤了黄鹤的宝剑。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想不到龙结晟如此高明。
只见他双手托了剑,送还给黄鹤:“不过此剑倒是武当先人遗物,造次了。”黄鹤闷哼一声,接过剑来,怔怔看着。我忽然觉得不对,跟身边妙谛同时大喊:“不好!”只见黄鹤举剑便要自尽。
电光火石间,龙结晟堪堪一指点到,眼前一花,剑又回到他的手中。
黄鹤二度失剑,面如死灰,开口说道:“贫道无能,先祖遗物竟教一黄口小儿玩于股掌,再不作他想,难道连一死也求不得么?”初此听到他的声音,干涩暗哑。
龙结晟端正了脸色,沉声道:“先祖使过的东西又怎样?你若太过在意反被它制约,不如我今天就替你折了它。最看不得你们名门正派剑亡人亡的规矩了。你年纪一把,丢了脸面输了几战便不能活了么?”
黄鹤没说话,但看样子颇为震动。
龙结晟继续说道:“本不想跟你废话,又怕你回头想不开。不是嫌我动了你的剑吗?告诉你好了:我爹爹是南海龙潜。”说着双手送剑,递给黄鹤。
身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黄鹤的眸子忽然也亮了起来。燕云无动于衷,我和慕容桂一脸茫然。
南海龙潜是谁?如果是武林中人,为什么慕容桂也不知道?
“果然英雄出少年。”黄鹤大笑起来,接过剑来,“原来是……原来是……你爹爹昔日路过武当山,和我师傅秉烛夜谈,算起来我们还是同辈。今日贫道输得不冤,少不得回山上再练几年。”又对妙谛道:“即有此等人物在,我们也不须逗留了。贫道先行一步,告辞了。”说着向众人偮手,大笑着摔门而去。
“大师可要一试身手?”龙结晟大眼溜溜,看得妙谛脸色一变再变,终于颓然道:“施主定要袒护那魔头,老衲无话可说。”竟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退了出去。
事情一下子变成这样,刑堂里悄无声息,几双眼睛都望向慕容桂。
他抿着薄薄的唇,咬着细白的牙,仿佛不知道如何是好,手中却寒光闪动,一柄匕首抵在燕云的脖子上。“你不要过来!”他心浮气燥,英俊的五官都纠结起来,对龙结晟喊道:“我管你是谁,武功有多高!只要你上前一步,我就要了他的性命!”话音未落,忽见他手一软,垂了下来,握不住的匕首滚落下来,在地上跌成一串清响。
“雕虫小计。”龙结晟不屑的拍拍手,也不看他,只扶着我走到燕云身边。
顾不得关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仔细看了看燕云的脖子,还好,没有血痕。
正看着,忽然他的手臂一紧,牢牢的抱住了我。“铁衣……”余音袅袅,化作叹息。
我久久的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健康有力。这就够了,我不敢看他,不敢多说一句话。我怕我又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喂,喂!你们两个不要不理我啊!”龙结晟终于不甘心的说话了,拍拍我的肩:“我刚才那手耍得帅不帅呀?”
有点不好意思,我轻轻挣开燕云的怀抱。“刚才怎么回事?他的匕首忽然就掉下来了。”
“喏,这个。”燕云放了一个东西在我手里。摊开一看,居然是颗蚕豆。
“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身上到处装着零食。”燕云没好气的训他。
龙结晟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气鼓鼓的:“零食怎么啦?没我的蚕豆就救不了你的小命。”
“你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暗器吗?”
“那些铁家伙又不能吃,带着太累人了。对了,”龙结晟眼睛一亮,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我还有昨天刚买的四喜花生糖,你要不要尝尝?”
“要。”
……早就知道燕云随性得很,没想到跟他的师弟碰到一起居然是这个德行。
且由他们两人闲话,我看着慕容桂。好象刚才被龙结晟点了周身大穴,现在动也不动躺在一边,默默看着屋顶,眼神空荡荡的。
“桂儿,别想太多了,是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不自量力,学艺不精。我只问你,有人去我娘那儿取钥匙了吗?”
我点点头。
他额上泛起青筋,狠狠地咬着嘴唇。“没想到事情一如你的预想。早知有此刻,我正月初一就该拼着一顿好打,告诉爹爹。”
他闭上眼睛侧过脸去,不愿再跟我说话。桂儿,我知道你那天是没那个勇气告诉你爹爹的,毕竟你还年轻。所以我还是利用了你。对不起。
“铁衣,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燕云看出了我的心思,淡淡的招呼我。“这是我唯一的师弟,龙结晟。别看他小孩样,今年二十二,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说着大力拍拍他,“穿这么多,难道会冻死你吗?”
“还说呢,你们这边冬天太冷了,要不是你找我,我才不来。我们南海这会儿还穿单衣呢。”
“刚才一看你进门,我也挺放心的。”燕云上下打量着他:“我说长生怎么这么本事啊,在哪儿找到你的呀?”
龙结晟嘻嘻一笑,眼光飘到我的脸上,对燕云说道:“哪里是他找的我,正巧我去你家,在山庄脚底下就看见他疯了似的冲出来,这才知道你出事了。他到处调不到人手,急得没办法,我便跟他一到来了。此事说来也巧,你命不该绝。要不是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我怎会这个时候到中原来。”
“哦?”燕云兴奋起来,“这么说你请到人了?”
“恩。我一块儿带来了,跟长生在一起呢。”龙结晟点点头,还不忘又吃了一块花生糖,笑得狡黠。“我说师兄,你可欠我几程了?今年你输定了,哈哈,总算能看到你挨罚。”
“这罚我认。乖,今年长进了。”燕云见我一脸莫名,解释道:“我和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的师弟:“其实不是一个师父教的。我师父和师娘长居在昆仑山上,感情甚好,相敬如宾,师父这么多年来言听即从,但有一件事两人每每吵嘴,总不服输,就是——谁的功夫更好些。争了不少年,动手又没个轻重分不出高低,没奈何,最后决定一人收一个徒弟,然后每年让这两个徒弟比试一场,看看谁挑的徒弟天资高,教得好。”
原来如此。“可是你比结晟大了几岁,他如何敌得过你?”
“是啊。我比他入门早四年。师娘见我聪明英俊,”龙结晟被糖里的花生呛住了,咳得厉害。燕云面不改色不理他:“便一心要找个绝才惊艳的好徒弟,让师父彻底信服,没想到一拖就是这么些年,总算挑了个差不多的。可两个徒弟差了五岁,每年一次的比试,只好比些不拼内力的,什么过过招,摆摆奇门八卦,下下毒之类的。两个苦孩子,从小也不知道给师父们喂了多少药,都成了百毒不侵金刚不坏了。”
我恍然明白,那个无药可救的毒烟为什么没毒倒他。可是,他最后不还是中毒了吗?那个天下唯一的情牵一线。
燕云也很困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会这样。”
“这个我知道!”龙结晟顺了气,正好插进话来:“那是在毒里下了蛊。什么独此一家的奇药……”
正说着,门被重重的撞开了,灰影闪动,十几条人影进了门来。龙结晟的近卫到了。
18.
龙结晟的近卫共十二名,都穿着灰衣。此刻一个不少的都到了刑堂。我仔细看过去,只见长生浑身是血,软软的倒在一个近卫身上人事不知;还有一个肤色极白的少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神色淡定,最奇怪的是脚下放了个黑布口袋,看形状里面应该是装了个人。
一名灰衣近卫走上前来,我认得他是跟着龙结晟到我的小院的随从之一。他向龙结晟行礼:“少主,钥匙取到了。”说着从双手递给龙结晟。
“长生怎么了?”燕云问道。
另一名我见过的近卫说道:“无妨,只是杀脱力了,神智不清,喊他都不晓得,只知道往地牢里冲,我点了他的昏睡穴。”
龙结晟皱皱眉:“动上手了?”
“是。我赶到的时候,燕长生和老三他们已跟慕容府埋伏的人交上手了,好在都没大碍,我跟着他们边打边退,到了这边。追兵马上便到,外面可能不多时就要被包围了。”
龙结晟唔了一声,倒也并不紧张。喀的一声打开琐,把留仙索从石柱上取下来,对那黑衣少年说道:“明灭,我刚才已看过师兄的伤,血肉都凝在索上了。你看是马上摘了铁索,还是回去再说?”
那个叫明灭的少年走上近前,我才看清了他的样子。雪白的皮肤好象长年不见阳光,更衬得一双眼睛水似的透明。一头黑发披散着,手上还戴了个金手镯,形容虽小,却是美貌非常,跟龙结晟站在一处也惶不多让,一个如阳光明媚,一个似月华皎洁。
他察看了燕云的背部,刚才结晟已把周围的衣服用刀绞了去,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我不能多看,侧过脸去。燕云见我不安,伸长了手臂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靠在我肩上。我脸一热,可并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于是轻轻拥着他。也许爱人间肢体的纠缠,是彼此最好的安慰。
“肌肉和铁索闭合在一起,还是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取出。”明灭见我们相拥,诧异的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对了,还没给你引见,”龙结晟略让了让,为我们介绍:“这位是神药门的门主明灭。明灭,这位就是托我找你治病的人,我师兄燕云。那位就是你的病人,慕容先生。”
病人?这个少年听上去精通医理,可是我为什么成了他的病人?
“怎么?你还不知道?”龙结晟见我的表情,微微有点吃惊。
“我没告诉他。”燕云说着,向明灭拱了拱手:“久闻神药门的医术精妙神奇,能医死人肉白骨,还请门主多多费心。”
明灭摆摆手:“不必客气。龙家对神药门有再造之恩,只要明灭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我不明所以,龙结晟笑着对我说道:“师兄知道我家跟滇南的神药门有交情,两个多月前托了个口讯给我,要我请个大夫给你医腿。等我请到了人赶回燕子山庄,你们却一个也不在家。怕你们在慕容府有意外,我只好把大夫也带上,所以明灭刚才跟长生去了地牢。”
我低下头来没说话,燕云悄声道:“没生气吧?神药门久已未现江湖,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请到,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两个多月前,我还在燕子山庄,跟燕云度过每个黄昏夜晚。我那时正做着梦,过一天算一天,他却想得更多。他的心思细极了,都花在微小的地方。这一点,那一点,是不是这一点一点的温暖才让我放松心境,觉得生活美好人生如梦呢?
我捏捏和他相握的手,“谢谢。真的。”
“我刚才看过伤口,燕先生的伤也可以完全康复,虽然取索时痛苦些,我可保证不失掉一成武功。”明灭一直看着我们,忽然开口说道。
我猛得抬起头来,明灭嘴角有笑意嫣然。“真的?”开口才发现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龙结晟笑咪咪地,像只小狐狸:“神药门的医术匪夷所思,穿琵琶骨武功尽失这种伤,也曾有治好过的例子。不多,三五七次罢。”
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他初听到燕云的伤势并不紧张的样子。
忍不住抱住了燕云。太好了。真好。我实在无法掩饰我的激动,兴奋喜悦感激一起涌上来,再也没有哪一天让我如此强烈地感到我们是多么幸运。我是多么幸运。“谢谢上苍。”
燕云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说高兴不如说挪揄我更多些:“是,谢谢上苍,还要谢谢明灭门主。好象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呢。”
龙结晟站了起来:“师兄你肉麻起来不比师父差嘛。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喽。”说着一挥手示意十二近卫:“走罢。”
一个人背了燕云,一个人背了长生,一个抗了那个黑袋子,还有一个扶着我。龙结晟的嘴巴都嘟了起来,小声表示不满:“什么时候我的十二近卫以这种形象示人的啊?”说着拉着明灭,郊游一般冲出门去。
门外,就是生天。
可是,我没想到门外居然有这么多人。
大哥。慕容檀慕容楠兄弟。还有许许多多各色江湖人等,已紧紧的包围成一个小圈,把我们围在中央。为首的居然还有僧衣飘飘的妙谛方丈。
没想到还是在这种时候见到大哥。说起来他待我不薄。他就站在我面前,却势如水火。“大哥,我对不起你。”给你为难了。
周围的众人有些哗然,隐隐有窃窃私语声。“他说什么?大哥?”“他是谁?”“啊,我想起来了,他是慕容家的二老爷,前几天我路过他的住处见过他。”“他和燕云什么关系啊?”“难道这是慕容家的家务事?”
“住口!你这个妖人!”慕容檀那酷似大哥的脸孔因为愤怒红了起来,上前一步喝道:“早已不是慕容家的人了,你叫谁大哥!”
我吃惊地望着慕容檀。他在说什么?
这边厢,慕容掌门开了口:“畜生,休要再从你口中提到慕容二字。今日到场的各位英雄正好做个见证。”大哥一字一句,声音传出很远:“你听着,自从你回到慕容府,受了家法,祠堂思过,就是你最后一次姓慕容应受的惩罚。之后我就开了香坛祭告祖先,将慕容铁衣勾了家谱,逐出家门,从那天起,你就再也不是慕容家的人了。至于这段时间养着你没把你撵了出去,是为了捉拿武林公敌,长扬会的匪首燕云,今天你生也好,死也罢,到了阴曹地府,也要记住自己再也不姓慕容!”
一阵沉默。忽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道:“慕容掌门大义灭亲,不恂私情,实在是后辈们的榜样,不愧江南慕容百年不坠的名声。”顿时一片附和声起,纷纷称赞慕容家风凛冽,掌门人大公无私。
我看着眼前的嗡嗡作响人群。差不多这就是代表武林正义的英雄侠客吧。明明都看不起慕容家出了这种丑闻,却一个个冠冕堂皇虚情假意,也许回家就会当作笑柄告诉亲友。还有我的血亲,他们急于甩掉我这个污浊不堪的东西,以擦亮那闪光的门楣。原来老早就不念旧情了,我还以为大哥作为一家之主不得不铁腕政策,私底下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呢。
这样的亲情和光明正义,不要也罢。
“喂,”看我不说话,燕云轻轻喊我。“你家人不要你了。干脆入籍,跟我姓燕吧。唔,燕铁衣,很好听呀。”
于是那一点伤心,被他的胡闹也冲去不少。我一笑,学着他的语调说:“闭-嘴。”
“还叙什么旧啊,我们都散了吧。”龙结晟不耐烦起来,“这不耽误吃晚饭么。”
“小贼!休要口出狂言!”一个离龙结晟最近的大汉大喝一声,抡起铜锤向他袭来。
“且慢!”有人喊了一声,可那大汉已欺身到了结晟近前,西瓜大的铜锤眼见就要砸到身上。只见龙结晟双脚未动,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到那人胸前,于是,高他一头的对手像纸鸢一样飘了起来,落在一丈开外的人群中,手上的铜锤重重砸在周围的人身上,顿时喊声一片。
刹那间,众人被龙结晟显露的武功惊得说不出话来。妙谛方丈宣了声佛号,走上近前。“阿弥陀佛,老衲喊迟一步。诸位切勿随意出手,这位少年人,便是驰骋海上,连朝廷都管不得的海龙王。”
众皆哗然。“海龙王!”“他是海龙王!”“怎会如此年轻?分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说话间灰影闪动,那人已倒地不起,一名结晟的近卫肃然道:“对我主不敬,可杀不可留。”于是再无半个人说话,每个人都用惊恐敬畏的目光看着龙结晟。
结晟见身份被人道破,收起了嬉笑的脸,沉下面孔,眼神淡漠:“大师,我还以为你回寺里参禅去了,出家人不该妄言的。”
“阿弥陀佛,老衲本已走了,又放不下这里的各路侠士,特来示警。正月初一长扬会之役,武林正道已折损了诸多好手,老衲怎能眼看着慕容府里又血流成河呢?”妙谛叹了一声:“唉,要不是你告诉黄鹤,除了我们这些老人,哪个知道你爹爹的名讳?任是谁也猜不到你的身份。”
大哥上前一拱手,目光灼灼看着龙结晟:“原来是海龙王到了,失敬失敬。两年前就听说南海换了少主,没曾想如此年轻。只是不知龙王为何要救那长扬会的恶贼?”
龙结晟一笑。“只因这恶贼是在下的同门师兄。”
“啊?”大哥吃了一惊:“去年秋天,太后寿仪的事情,龙王不是夺了长扬会的长江入海口么?怎会是……”
“我们师兄弟闹着玩,倒教慕容掌门见笑了。”
大哥神色颓然,咄咄逼人的气势落了下去,嘴角也垮下来。他生平最忧心、最耻辱的事情,不过是别人家里斗法。好像两个小孩打闹,自己却跟着跌得浑身是伤。
不忍看那张一下子老了很多的脸,我问燕云:“海龙王是什么帮会?”“不是帮会,是海上的霸主。天不管地不收,纵横四海,垄断了所有海上的生计,贸易做到了大海的那一头,富甲天下。朝廷也曾动过他的念头,奈何海龙王船坚炮利,兵舰比整个水师还多,只好听之任之,只要不惹是非便不拿王法约束他。”
我听呆了。天下竟还有不归王法的地方。
“真的吗?你师弟是海龙王?”燕云点点头:“结晟二十岁时接手了龙伯伯的事务,作了新一任的海龙王,从此我们俩每年的比试也花样翻新。秋天时劫的寿礼,一是为我出气,二是赢我一局,也好在师娘面前炫耀炫耀。”说着嗤得一笑:“我悄悄告诉你,他已经连着输我四年了,今年怕师娘打板子才出此下策的。”
原来那时慕容家上下焦头烂额如临大敌,不过是他们师兄弟的意气之争。
只是没想到,一场同门的较量,也把我的人生完全变了样。
“大师即不忍见血光之灾,我也无意涂炭武林。”龙结晟见大哥无话,打量了周遭众人的脸色,沉吟道:“今日我为师兄而来,断不至于空手而归。各位中原豪杰今天都是头一次见,不要兵戎相向的好。不如我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一时间,无人做声。寒风扑面,但见夕阳甚好,终不免徐徐西坠。
19.
马车行驶在路上,微微的有些颠簸,床前的流苏也跟着一颤一颤。身体摇摇晃晃,于是靠进了后面的胸膛里。我在心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只是不敢惊动了后面的病人。可是一双手臂绕上我的腰,尖尖的下巴也伸进我的颈窝,几绺缎子般的黑发落到胸前。手臂一紧,我被牢牢嵌进别人的怀抱里。耳边一声猫咪似的低吟:“唔……”车厢又归于平静。
被爱人抱着,乘坐华丽舒适的马车赶路,的确是一种享受。只是,腰上总被人顶着,那滋味……
“你还要装睡装到多久?恩?”我掰开水蛭般的手,怕碰着他的伤,小心的挪了个位置,戳戳燕云的肩膀。
他没有反应,仿佛还睡得很香,刚才那都是下意识的动作。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于是那长长卷卷的睫毛便轻颤起来,鼻子皱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上翘,车窗外的阳光照得他的脸愈发透明,仿佛涂了层薄薄的粉色胭脂,倒把我看得呆掉了。好美。
终于,燕云睁开眼来,笑道:“那有人像你这么看人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刚睡醒的懒,竟是我从没见过的风情万种。
“喂,我说,你再用这种色鬼的眼神盯着我看,小心我罚你。”一边说着,一只手不老实的摸过来。
真是丢人。不用他摸我知道自己已经有反应了。
连忙打断绮念,回到刚才的思路:“差一点就永远也见不着面了,现在当然要多看两眼。”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车外,龙结晟在教明灭唱汉人的曲子。明灭原来是苗人,久居滇南,穿着打扮起居习俗跟中原都大不相同,结晟小孩心性,天天拉着他问东问西,实在敌不过他的磨子功,明灭便给他唱了几回苗族的小调。看着他此时的形状,很难想象那天在慕容府谈笑退敌的风采。
其实也是大势所在。那天,龙结晟的锋芒谁也不敢不顾性命掠其缨锋,海龙王麾下十二近卫从来只有战无不胜的名声,地牢一场恶战,诸豪损伤无数,皆已胆寒。大哥振臂一呼,竟无一人上前。结晟长笑一声,于是一干人等在众人的如土脸色中扬长而去。
果真兵不血刃。
连夜从金陵离开。长生昏睡了三个时辰,终于清醒过来,看到燕云,一言未发的跪下,虽低着头,眼泪还是珠子似落了下来,打湿了衣襟。燕云也不理他,只随他沉默了半晌,淡淡说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长生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狠狠的哭了,喊了声“大哥”,声音已然走了调。待他发泄得差不多了,燕云才吩咐道:还当我是你大哥,就起来吧。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那只从慕容府带出来的黑色袋子,果然装了个人。跟我猜测的相同,小赵。或者说是赵大。慕容掌门身边有四大高手,都是带艺投的慕容,各有绝艺,弃了自己的姓名,以赵钱孙李为号,常随大哥身边。赵大年纪最轻,也最得重用,因为一身神鬼莫测的用毒功夫叫人防不胜防。
这个无耻的师门叛徒杀人凶手。明灭如此称呼他。
解开布袋看见明灭时,小赵一向淡定的脸色终于变了,长叹一声,身子却在寒风中颤抖起来。
神药门偏居西南,收的弟子多是当地人,并不以武见长,与世无争,只是代代药王的名声传世。有一个名叫江川的汉人,来滇南游山玩水,十六岁的他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一身家传的好武艺,没曾想却被当地特有的桃花瘴毒倒了。也不知是幸也不幸,上一任的神药门主莫瓦恰巧路过,救了他一命。江川感激莫门主救命之恩,也对神秘的医术着了迷,于是拜入神药门下,做了弟子。
怪不得小赵,不,江川一身的用毒本领呢。滇南本就出没各种罕见的蛇虫鼠蚁,加上特有的深山灵药,果然跟中原大相径庭。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神药门,隐姓埋名生活呢?
“因为他奸污了师妹,杀了师父全家。”明灭恨恨地,眼睛里泪光闪动。
几年之后,江川聪颖好学,对医、药、毒、蛊都小有研究,莫瓦也很喜欢这个汉人弟子,只是江川的目光一天天更关注于师父唯一的女儿,他的小师妹莫月亮。随着小姑娘慢慢长大,出落得山茶一般娇艳,嘹亮的歌声每每引得山林间的鸟儿齐来附合,是邻近十几个村子小伙子们思慕的对象。江川满腔的爱恋向小师妹示爱,不料莫月亮已心有所许,拒绝了他。二人说到后来,越闹越僵,于是江川兽性大发,强暴了那山茶般的姑娘。刚刚回家的莫门主见此景象,冲上前扭住凶徒,可是江川的武学本领比一辈子饲弄草药的莫门主高明多了,连羞带怒,江川杀了救他一命教他医术的莫瓦全家,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逃出神药门,逃回中原。一直以来怕神药门的报复,他弃了自己的姓名,远离家乡东躲西藏。后来跟了慕容玉堂,改称赵大,在正道世家江南慕容潜伏了下来。
“当我和师弟们发现异状时,那恶人已逃了,师父家里一片狼籍。师父师娘被捏碎了喉咙,师妹还有一口气,告诉我们所有的事情。只是话一说完,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死了。她的手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腕,我知道她是要我们为师父师娘全家报仇。”明灭说到最后哽咽起来,闭上眼睛,一串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滑下来。
神药门推了莫瓦平日最期许的关门弟子明灭做了新任门主,彼时明灭不过十二岁,誓要为师门雪冤。三年多来,神药门人多方搜寻,也不得知江川的下落,正巧龙结晟来到,请明灭去中原治病。考虑到海龙王强大的势力可以帮助寻找,自己也可到中原一探究竟,就跟来了。没曾想一进慕容府,就见到了朝思慕想夜不成寐的他。
我看着那张平日看惯了的脸,二十几岁的样子,很年轻。知道他有很曲折的往事才会甘愿做个无名之士,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
后来明灭取出一只小锦盒,把里面的小虫放在江川的脸上。一直不做声的江川脸色大变,大声挣扎,结晟一指放倒了他。于是,他用惊恐之极的眼神,看这那条花花绿绿的小虫,爬进自己的左耳里。一柱香的时刻后,明灭解了他的绳索,示意结晟拍开穴道。江川目光有点凝滞,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龙结晟一直看得目瞪口呆,指着江川的背影,吃吃地说:“这,这就让他走啦?”
“他回滇南了。我在他脑中种了愿望神虫。现在神虫会指引着他,一路回到滇南,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得了。”
“喔。”结晟应了一声,还是没想明白。“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跪在师父师娘的墓前,以头撞碑,以手割肤,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撞得头颅裂开,神虫出,江川死。”明灭舒了一口气,开始憧憬,仿佛他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于是笑了起来。
我和燕云对视一眼。虽然江川猪狗不如,可这死法也真是别具一格了。
“喔。”结晟又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神药门真真神乎其技。这也是蛊么?”
明灭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眼波流转,如春花初绽。“恩,这是我自己养的神虫。蛊术跟药石不同,我看燕先生中的那个情牵一线,必是在断肠子里加了一线蛊。虽然草药之毒进不了身,可蛊并不全是毒物,所以破了屏障潜入体内,再遇上引子,就发作了。”
原来如此。燕云打破迷团,大笑起来:“不过我还是要骗一骗师父,跟他说终于还是我被人毒倒了。你们谁也不许告诉他,让他烦恼个几天再说。”
当天晚上,投住小城的客栈,明灭替燕云取了留仙索。按明灭的说法,需要把伤口重新割开,将铁索抽出。其间如果用麻药的话,会影响经络的灵敏,武功也不能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所以只好在清醒的情况下施术,生生的剥肉剔骨,抽出一丈六长的铁索。
燕云拒绝长生陪伴,也阻止了我。“长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看见你,会影响我的情绪。”于是我们都在屋外等着,明灭取索,结晟帮手。
屋里很安静,只有时不时明灭吩咐结晟拿东西之类的低微声音。长生早已坐在墙角掩住面孔,拼命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燕云果然很了解他,他们俩在一起生活了六七年。
长生那天早上说的话,我从没有忘记过。我相信他没骗我。这也是让我终于决定离开燕云的原因。那么,到底他们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他在屋里百般辛苦,我在屋外心思起伏。一边担心他的痛,一边跟一条叫做嫉妒的毒蛇搏斗。我明白他对我的心意,可是我还是嫉妒他和长生之间漫长的岁月,嫉妒他们曾经的交集。
但我永远不会问他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这个温柔又强势,骄傲却体贴的男人,我决定跟他笑着度过余生。
铁索取出后,长生胡乱擦擦脸上的泪冲了进去,我等在屋外。不想侵占他们共有的时间和默契。
明灭处理剩下的事情,结晟踱到我身边。“我扶你进去。”
我笑笑摇头。“待会儿再说吧。长生这段日子也操够了心,一定很想有单独的时间跟他待在一起,说说话。”燕云也累了,需要休息。
结晟瞥瞥嘴角:“我不太明白。只知道你真是大方。”
人前威风八面,还是小孩子啊。我不是大方,只是太爱他了。
爱到深处,就懂得了忍让,懂得了自制,懂得了只要他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迟了一会,还是看到燕云了。长发汗湿,脸色苍白,从没见过的疲倦。
心疼。心疼极了。但我只是微笑的看着他,轻轻冲他点点头。你好棒。
他无力的笑笑,勾勾小指,要我过去。待我坐到他的床沿,便抓住我的一只手,放在唇边摩挲,偶尔轻轻咬一口,又闭上眼睛,满足的昏睡过去。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于是我任由他握着手,坐在他身边,痴痴地看了他一夜。
第二天起程是,遇到问题。龙结晟和近卫都带了快马,我和燕云都骑不得马,龙结晟便雇了一辆车,当我看到这车时,真的佩服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找得到。通体乌黑,线条流畅,连窗棂都雕了繁复的花枝,最关键的是,车里还有一张够宽阔的大床,床前还能摆一张茶几,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凳子。
连车都不用坐,可以直接“躺”回去。
于是,小孩脸的龙结晟,更小孩的明灭,十二骑面无多余表情的灰衣人,单独落在最后,满脸颓废的长生,再加上华丽超大的马车,组成了一支奇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燕子山庄。
本章当做情人节的礼物好了,虽然早了两天||||
气氛比较合适的样子……
20.
终于又回到这个的地方。这里有青砖小瓦,风铃叮当,有涟涟碧水,满院牡丹。
三天后的中午,我们回到燕子山庄。
偎翠倚红已经收到消息,早早在庄门等待。虽已知道大致的情况,可看到燕云还是红了眼眶。其实那会儿他的状况已好多了,神药门的医术果然神奇,偌大的伤口第二天便开始愈合。燕云的脸色也红润起来,精神极好,一路上在车里没少跟我玩笑,倒是我常被这个病人闹得面红耳赤。
我也终于搬进燕云的房间。他虽一天好似一天,但再也不肯放开我的手,每晚在车上相拥而眠,回到家便立即要偎翠给他整理被褥:“把他的东西都搬到我房间来。我要亲自看着他。”说着捏我的指尖:“看你再跑。”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希望你不嫌弃。我微笑看着他,倒把他看呆了,一时都动了情肠,目光似交织的网,再也不分开。
又过得二三天,燕云已能下床到厨房里看今天做了什么汤,坐在椅子上只要有个垫子靠着背也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明灭闲时也帮我看了看腿脚,诊断的结果:如果将双腿骨骼按当年断处一一敲断,从新接过,再用神药门的药医治,可恢复成正常的样子,独立行走。但毕竟人力不能胜天,练武,负重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听到这个结果,我竟不知说什么好,早已死了心,没想到还有复原的一天。结晟催着快快医治,可明灭说现在气候不好,阴冷潮湿,容易落下病根,“不如到三月时,气候转暖万物吐顾纳新,最是合适,五月慕容先生就可以走到花园里看荷花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明灭决定住到夏天,待治好了我的腿再回滇南。听他这么一说,结晟便赖着不肯走,也留下跟大家一块儿过元宵节。
于是今年的正月十五,小小的饭厅坐满了人,笑语晏晏,人头攒动。燕云,我,结晟,明灭,长生,还有小红小翠,安置好了饭桌也坐了下来。
一时杯盏交错,喝的是琥珀色的十八年陈酒,女儿红。
这种酒入口极是绵甜,醇香绕喉。我以前常喝的多是辛辣痛快的烧刀子,新酿的酒,虽然味重,发散得也快。第一次喝江南的黄酒,多了两杯,没曾想后劲如此的大,宴散时,我觉得头特别的重,身子绵软,眼前的景象也浮了起来。
头脑还很清醒。我知道我醉了。
回到房里躺下,稍好了些。看着床顶,我喃喃地说:“没想到这么甜的酒,也能喝醉人。”
“哦,知道自己醉了,说明只是微醺罢了。”
燕云现在只能俯卧着睡,这会儿躺在我身边,支着肘子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我的醉态。“明明刚才都坐不住了,为什么不靠过来?枉我支着肩头等你半天。”
我笑了起来,胡乱地摇头,不说话。
燕云伸手在我脸颊上捏了一把。“你呀,太要强。”
呵呵,我笑出了声。要强有什么不好。也许是酒力的缘故,做事都不大想,只是本能的“我想这样”。我轻轻咬住燕云在我脸上抚摸的手指,用舌头品尝起来。
燕云愣了一下,笑了:“看来还是让你时不时喝点酒的好。”
不理他说什么,我只想细细用舌头亲吻他,然后把他吞进肚里,从此永不分离。
当我带了一点点厮咬时,燕云低吟了一声。“喂,你这样我会觉得你不是在咬我的手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手指抽了出来,整个人已伏在我的身上。“知不知道你这叫挑逗?恩?”
我点点头。他那鲜明夺目的脸孔就在我眼前,伸手可及。情欲已染上他的眼角,带着燕云独有的温存霸道。
他惊讶了。“你知道?那么这是你主动的喽?为什么,这不像你。”
“因为我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兴趣。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在床上满足你。”
“酒真是个好东西。我发誓以后一定在你喝完酒后就把你藏在一间小房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燕云笑着,深深的吻在我颈后,“再带上我的标记。这样动人的铁衣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拉住他到处乱亲的脑袋,我还有话问他。“那为什么我们住在一起时,很少做那个?为什么我想要的时候你却不要?我以为你对我没兴趣。男人的想法不都是把爱人压倒么?那时候我就想,你一定不是真的喜欢我。”
“所以长生一出主意,你就跑了?天哪,我真是自找苦吃。”燕云狠狠的吻上我,大力倾轧过我的唇,侵略我的口腔,每一分每一寸都染上他的味道,让我头晕目眩。好不容易从一个可以窒息而亡的吻里挣脱出来,我察觉到他的下身起着变化。汹涌的欲望覆在我的小腹上。“你说我不想要你?说我对你没兴趣?感觉到了么?这是什么?”燕云声音里带着恨意,眼睛也眯起来:“天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为什么?”我想不通。
“还不是心疼你。你身子向来积弱,房事又最是消耗,我舍不得让你亏虚了身体。”
我愣住了。为什么会是这样?还以为因为我不能配合他,手势也不够好,还老要他为我做,所以才……
燕云,我看轻了你。刹那间的后悔和自责让我不能正视他明媚的眼睛。
他又浅浅地啄起我的脸来。“今天是元宵节,本来我就准备…… 既然你也这么想,咱们先圆了房再说。再也不让你胡思乱想。”说着,结开了我的衣带。
我拦住他。“让我自己来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
燕云轻笑,松开手,在我的脖子上一点点啃着,声音低哑诱惑:“你最好快点,脱得太慢我会忍不住帮你的。”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肤上,带着独有的气息,我沉迷不已,几乎无力褪去自己的衣物。而且,说是这么说了,真要当着他的面脱衣,还是飞红满面,不敢看他。上床前已脱了外袍,我摸索着解开单衫,只剩下贴身的里衣。
“快点呀……”他双手撑在我肋下,在我们身体间造成悬空,看我握着里衣的衣襟动弹不得。
他叠声催促,我解开里衣,让自己的身体露出来。顺着我脱衣的次序,肩头,胸膛,乳尖,燕云一点点吻着我的身体,所过之处留下娇艳的吻痕,朵朵绽放。很快的,我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布片,一切的一切,都交在他眼前。他俯下身来,一边在锁骨上印上齿印,一边握住我半垂着的下身。“帮我脱衣,好不好?”
这个无赖。
于是,我赤身裸体,被爱人上下其手做足水磨功夫,早已羞到头脑停滞,终于给他脱下所有的衣物。
一床棉被拥成一个温暖的世界,春意盎然。
云收雨毕。花落无声。
所有的疯狂迷乱,慷慨激昂都化做一声长叹,房间里只听见绵长的呼吸,还有两颗跃动的心。
良久,燕云又开始在我肩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啄。“好香……”
被他吻得痒,我闪动肩头避让他。“刚才还没……够么?我还有什么地方你没亲到……”
“啧啧,说句话都脸红,脱衣服的时候倒大方得很呢。”
**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他伸长了手臂握住我的手,把我圈在他的天地里。“没想到你后面这么有感觉,没两下就……”
“呃……别说了……”我呻吟一声,不由得低下头,脸碰在肩上,滚烫。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进入我的身体并不觉得特别痛,只是“他在我体内,与我合而为一”的感觉太过刺激,再加上他前前后后的……结果就……
阿。太丢脸了。
不过那种满足,那种被人爱的体会,真的很好……
“那跟你说会儿悄悄话,好不好?你别打岔阿。”燕云的声音在耳边温柔的响起。“在去汉水的路上,我就开始想你了。还真是没有人让我如此放在心上。我家铁衣啊,笑起来眼睛很明亮,但嘴角边有两条笑纹,弯弯的,就有股子害羞的味道。哭的时候也很可爱,一付被人欺负也不求饶的样子。还有在我怀里时,一激动就会轻轻的发抖,可如果欲求不满,就会把腰扭呀扭的,挽留我,不知道多迷人。”
啊,别说了,那有什么扭呀扭的……
“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我本打算作弄一下慕容家的人,夺了他的清白,让骄横的慕容颜面无存。可还没把你怎样,只看你蜷成一团的样子,自己却心动起来。这个人明明岁数不小,却还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再后来,我断定你的确从没有过男欢女爱,轻轻一摸就激动起来。我暗暗好笑,慕容家哪里来的老处男。可是看你害羞情动的样子就很想疼惜你。你始终有种动人的气度,不属于年龄的单纯青涩。
那晚,我真的有冲动。
出了门,才冷静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交集的人,为什么那么想招惹他?还问他的名字,要他等我。
告诫自己要和你保持距离,与其骗了你,也不能让自己对一个慕容家的人有想法。于是我去了长生房里。我想找个人陪我聊聊,他常常有深夜临贴的毛病,也不怕我吵他睡觉。到天亮,你走了,我才回到房间,睡回床上还闻到被子上有你的味道。像现在一样。没想到再等到这一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玩着他的手掌。指尖修长,骨节有点突出,好漂亮。
“那天,你们就只是聊天?”
“恩。你以为还有什么?我心里有点乱,告诉他发生的事。长生在我身边六年,从没见过我这样,被他取笑了一番。”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既然如此,我要问清楚。“能告诉我么,你和长生是什么关系?”
燕云顿了顿,问我:“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情人。”
“为什么这么想?”
“嫉妒。”
燕云满足地吻了吻我的脸。“铁衣,你真好。我喜欢你这种磊落的风格。其实我知道长生对我的心意,可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那就是你,铁衣。长生从前,以后,永远都是我的兄弟。”
原来长生说“进了我的房间”,只是进了房间而已。他没说谎。
所有的烦恼都是庸人自扰之。
燕云研究我的神情。我努力抿住嘴角。他笑道:“看看,高兴成这样。还有什么要问的,我今天一并作答。”
啊,不说我都忘了。我搂住他,手指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游走,惹得他呼吸急促起来。
“说,你和桂儿怎么回事?怎么才见面就睡一张床了?恩?”
“阿,你那个漂亮的三侄啊。先让我亲亲再告诉你……”
“……不行!告诉我再亲……唔……”
“还嘴硬,都……都抬头了……那……咱们边做边说好了……”
“别……你伤还没好呢……过些日子……”
“箭在弦上的……说,先要前面还是先要后面?……不说亲死你……”
“恩……别乱亲……随,随你好了……”
我忘了问他跟桂儿到底怎么了。
果然醉酒误事。
21.
世上的诱惑千百种,人心的欲望是无底洞。所以圣人要我们戒急用忍,要我们学习自制。如果追随声色名利虚无缥缈的东西,到最后难免后悔。
比如纵欲,结果就是下不了床。
一夜缠绵情急,春色无边。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才发现在床沿上几乎坐不住,无奈,只好又躺回床上,任燕云强忍笑意去厨房端早点来。
只好在床上吃了。
白粥。豆沙馅的包子。还有昨天没炸完的春卷。我端过燕云递过来的碗,忍不住问他:“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说什么?”燕云一付很认真喝粥的样子,可没管住弯弯的眼角。
“去你的,快说。”我用筷子顶端捅他的腰。
燕云让了一下。我没捅着,好象他已料到我的动作似的。“还用我说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唉,好了,别叹气了,骗你的。吃饭吃饭。我跟他们说你宿醉刚醒,头疼得厉害。其他人没什么奇怪表情,不过结晟忍笑忍得很辛苦。”
一边吃包子,一边后悔。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刚刀。古人诚不我欺。
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到了饭厅。今天的菜是倚红做的,撤了年菜,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口蘑菜心,菠菜豆腐,荤素三鲜,八宝填鸭,白米虾,一道清蒸四腮鲈吃得结晟连连称好:“江里的鱼就是比海里细嫩。”
燕云坐我左手,并不给我布菜,只是大谈住在昆仑山时跟结晟的种种趣事,一时满室生风,笑语连连。
最后盛了汤上来,莲藕炖鸡,引得结晟又一番感叹:“海里为什么不长这个呢?”
燕云吩咐:“小翠,龙爷走的时候,扎两捆泥藕给他,就驮在他的雪花青屁股上。”
“白送我才不干呢。”小翠撇撇嘴,说道:“好歹换点什么回来。上回那个海带菜就不错,切成细丝,搁上糖、醋,再淋上点香油,长生最爱吃了。”
“不必了。”坐在对面,一直闷头吃饭的长生放下碗筷,抬起头来:“大哥,其实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准备下山一阵子,出去转转。”
“出去?”燕云一笑,“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玩的?过了正月,黄河开了凌,你替我到北方走一趟,正好看看北国春光。”
长生摇摇头。“二月我再回来。”墨黑的眉一垂,不再说话。
他的心思不难明白,出门散散心也好。
果然,燕云也不勉强他。“好吧。别玩散了,记得二月十五前回来。”
“是。”
长生没再说什么,饭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长生哥哥,带我一块儿去好不好?”忽然,明灭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盈盈笑意:“我第一次到中原,什么都不认识,能不能跟着你四处看看?”
“对啊,”结晟一击掌,开心极了:“我也好久没来中原了,还说过两天带明灭出去玩呢,搞不好会走错路。长生,我们三个做伴,也颇不寂寞呀。对了,师兄别告诉我的近卫们,难得出去玩一趟带上这么多人没意思。让他们先住在你这里好了。”
一下子成了这种局面,长生也楞住了。看看明灭很期待的样子,那边厢结晟已肯定地说“就这么定了”,动动嘴唇,低声说了句:“我……我今晚就走。”
“好啊,回头我们去你房里找你。”结晟说着,和燕云交换了个眼神。
谢谢你,帮我看着点他。
放心啦。
收了桌子,三人各自回房收拾,小红小翠送上茶就退了下去,饭厅只剩我和燕云。
“来,尝尝看,今年春天的龙井,我搁地窖里收着,一点也没败味。”燕云兴致颇高的样子。
我接过茶,碧绿的茶汤,清香扑鼻,果然是上好的龙井。“我很担心长生,盼着他这趟回来能放下心结。”
“恩。说不着急是假的。我刚见他时,他还是个十六的少年,天天小尾巴似的跟着我,一跟就是六七年。”他叹了一声,“终于有放手的一天。”
“很遗憾吗?”
燕云放下茶,揽住我的肩靠了过来:“有一点点遗憾。如果他带着一个漂亮可人的弟妹回来,我就一点也不遗憾了。”说着吻吻我的发际:“我很快乐。我希望他也能真正快乐。”
“恩。我也很快乐。”
左右无人,我们靠了很久。
我骑着马,正在过河。马蹄得得溅起水浪,湿了我的袍子。岸边有人生了一堆火,看见了我,挥手高呼:“在这儿,快来!我打了一只兔子呢。”
居然躲在这里偷吃。我笑着把马拴在树丛边,一边拎着下摆一边走过去:“让让,正好给我烤烤衣服。”
“请坐。咦,你的腿好啦?”
我站住了。是啊,为什么我又能走路了?我的腿不是断了吗?一下子紧张起来,腿一软,我摔倒在地上。
睁开眼睛,夜色沉沉。手臂贴着光滑的肌肤,身边的人睡得正香。
我做梦了。
不禁失笑。怎么忽然就想到以前的事了呢?可能因为双腿有转好的希望吧,在梦里焦急了起来,恨不能回到过去的时光。
可是,如果没有这个变故,我就不会遇到他,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说起来上天真的很眷顾我。
轻轻调整一下位置,那只盘踞在腰间的手臂不甘心的挪了挪,又紧紧地缠上来。我微笑闭上眼睛。温暖的夜里,还可以再睡好一会儿呢。
砰。砰砰砰。
有人敲门。我诧异的看向门口。谁?
“师兄。”门外传来结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不是晚饭后就跟长生明灭下山了么?
“结晟?我就来。”燕云已经醒了,跳下床,开始穿衣。
这么晚,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不像是好事。我坐起来,燕云略一摆手:“还没起更,你睡吧,我看看怎么了。”
“我怎么睡得着?”难免胡思乱想。
“也好。不如一块儿去。”说话间已穿戴整齐,回头说道:“我先过去,一会儿让小红接你。”
“好。”
当小红推着我来到长生的房间时,燕云和结晟沉着脸站在窗边,小翠和明灭围在床前,有个人合衣躺着。
“你来了。”燕云点点头招呼我。
“恩。”我侧头看看床上,虽然明灭挡着,看衣裳知道是长生。“长生怎么了?你们不是连夜下山了么?”忽然发现结晟的前襟有血迹,我大惊:“结晟!你受伤了?”
结晟摇摇头,看着床上:“是长生。他中了一箭。”
怎么会这样?!
“情况怎样?有没有危险?”
“应该没什么,”燕云答道:“没射中要害,而且明灭就在身旁,很快就止住了血。现在正在取箭。”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生武功不弱,更何况还有结晟在旁,怎会受了伤?
“是因为我。”明灭捏着截成两节的断箭走过来,清澈的眼睛里竟是满满的泪,挣扎着不肯落下来。“那箭本要射中我了,长生哥哥拉住我,自己挡在前面,替我中了一箭。”眼睑微微一瞬,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滚滚而落。
明灭给长生用了安神助眠的药,沉沉睡去。我们都退了出来,给他好好休息,明灭执意要照顾长生,不肯离开,于是留在房里。大家来到快活堂边上的小偏厅。
“结晟,你说仔细点,你们下山后发生的事,大家都听听。”燕云招招手让小红小翠也留下,还有完全不明情况的十二近卫们。
晚上,结晟和明灭果然来到长生房里。眼看甩不掉两个牛皮糖,长生只好跟他们同行。一路上明灭兴致很高,唧唧呱呱讲个不停,出了山庄外围的迷阵,结晟才渐渐发觉不对了。夜色蒙蒙中,空气似乎都已凝结,有杀气弥漫开来。
有人。
三人都察觉不妥,略一勾手,跃上树稍,只听树林里脚步声密,竟像潮水般的涌上来。
忽然火光一闪,继而连成一片,瞬时间林子里被千百个火把照得白昼一般。
林间人群密密匝匝,都穿着统一的服饰,把三人围住。
竟然是军队。
有人长笑一声,队伍劈风排浪般闪出一条路来,一人一骑奔到近前,鲜红的战袍,暗黑铠甲连火光也不能照亮,整个人带着萧杀强硬的气势来到三人眼前。
“看看这是谁?”那人勒着缰绳,马儿轻嘶,踏着碎步。“这位剑眉星目,想必是燕长生了,少年人不认识……而这位……”他挑着眉看看结晟,满意地笑笑。
长生结晟对视一眼。看来这只军队埋伏在庄外,是有备而来。长生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一笑:“阎王爷自会告诉你。”说着脸色一冷:“放箭。”
顿时箭如飞蝗,急风暴雨般射过来。
以结晟一人之力,越过千军也还办得到,可是长生只能勉强自保,明灭更是只懂得粗浅武功,少不得落入敌手。一边拨开乱箭,三人边行边想办法,堪堪掠过半里路,看见了另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慕容玉堂,身后还有百十位当日在慕容府见过的武林人士。便是这群人缠斗上来一时都难以得手,又何况腹背受敌,惟有先回到燕子山庄,通知燕云要紧。
边打边撤,长生中箭。追兵一直跟到庄外迷阵。看着三人退了进去,那红袍首领并不追赶,朗声道:“我五千兵士已围了燕子山庄,便是只信鸽也飞不出去。请贵师兄弟早做打算,本王势在必得。”说罢扬长而去。
“我大哥?”我怔怔地听着,看看窗外,难道庄外此刻伏着五千军队?
结晟点点头。“我不会看错。只是不知燕子山庄位置甚密,这么些年也没人找到过,为什么忽然间大军压境呢?”
燕云略一思索,有了答案。“想来还在江川身上。”
对了,他是神药门人,那粒进庄出庄的迷药奈何不了他,定是诈做昏睡,却暗中记下了路径,告诉大哥。可能还绘成了地图。
可是,江南慕容有这么大的本领,请得动朝廷的军队替他平了燕子山庄吗?而且话语间跟结晟很有干系的样子……
结晟看我迷惑,侧脸跟燕云一笑。“好像什么都瞒不过慕容先生。”又正色说道:“事已至此,不妨告诉大家。其实我的近卫们有的人知道,有的人猜到,今天是我龙家大难,不能让各位不明不白跟着我送命。”
话音未落,厅里跪了一片。一位年纪较长的近卫跪着一掎手,说道:“少主,无论您是谁,我等都是南海龙王的不二之士,少主一句话要我等站着死,绝无一人咽气前弯一弯腿。请少主收回最后那句话。”
“好了。都起来吧。”
没人动。
“好了,诸位都是我龙家忠臣良将,快起吧。”
还是没人动。
结晟喝了口茶,话音没变,只是带了点淡:“怎么?都没听见我说的话么?”
呼得一下子,十二个人都站了起来。
我看着龙结晟,变脸变得还真快。刹那间又看到那个黄鹤束手,逼走妙谛,群雄胆寒的海龙王。
燕云轻笑一声:“到底是帝王气度,规矩都跟常人不同。”
偶知道偶很龟速,8过偶还是来了||||||
22.
这个凌晨给了我太多意外。
寂静的夜里,小偏厅灯火通明。结晟说出了龙家的秘密。
“三十年前,已经归天的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诸王之间争储,斗得厉害。当时先帝最强的对手是四皇子敬王。一场夺储之战,先帝机缘巧合得了天下,棋差一着的敬王一怒之下,带着八千家将远走南海,指龙为姓,号称海龙王。不归王法,不纳皇粮,子子孙孙逍遥海上。这么些年来,朝廷跟龙家两不相犯,可终是哽骨在喉。可能这次得到消息,知道我在燕子山庄,终于有了机会。啧啧,说起来我跟当今皇上还是堂兄弟呢,这般辣手。”说到最后,龙结晟有点遗憾的样子,摸摸下巴。
老实说,他现在眼睛溜溜乱转,报告完毕又翘起二郎腿,真的不像天家血脉。
结晟也是为了我和燕云,才到的慕容府,露了身份,招来了官兵。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如此地步。
我内疚极了。“对不起,结晟。是我害你从南海赶来,卷入祸端。还有我大哥也……”
“哎,迟早的事。我爹早年也遇过险,所以爹爹让我出入都带着十二近卫。”
燕云接口道:“这事按说你大哥也不知道内情,定是以为朝廷要剿了长扬会,作了个引路之力。真正的知情人,应该只有那个红袍的王爷。结晟,你知道他是谁吗?”
结晟摇摇头,“我哪认得啊,不过衬着那身乌沉沉的墨甲,倒是英俊得紧。一身强悍之气,应该是个真正上过沙场的。师兄,你这儿该有些什么密道之类的东西吧?咱们可以不走大门就出去吗?”
“不好意思。欠奉。”
“……我就知道。不过你门口的那个什么什么阵倒是蛮有用的,可能都吃过亏了,不敢进来。”
“那只是一时之计,要想办法出去才行。”燕云开始在屋里踱步,“庄前的迷踪阵都是天然巨石,跟山脉连为一体,我加了变化,设了机关,天底下能平安走过的没几个人。可是官兵胜在人数,多的是死力气,花些时间开山凿路,早晚搬走所有石头。所以他们有持无恐,用得是一字真经曰:困。只要我们出不去,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难道坐等他们攻进来?”
“还有一个办法。”燕云皱着眉,看结晟满脸喜色。“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结晟笑嘻嘻地。“你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的,师兄快说。”
燕云踱着,看了我一眼。“我们这里的人,结晟,我,还有诸位,”他看看十二近卫,“凭武力强行出谷还是有可能的。大家往不同方向走,分散兵力,便是折损些也好过聚在山庄里让五千兵马和那些腻歪人的群雄全灭了。”结晟刚要说话,燕云拦了拦:“你不要跟我说五千庸人能耐你何,你便是一口真气两个时辰不倒,又能杀了多少人?再说你下得了手么?”
结晟默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的伤还没好,你一口真气又能提多久?胜算太小。”
“所以我说有折损在所难免。”
“那其他人呢?”结晟咬咬唇,一指我:“慕容先生,明灭,小红小翠,还有躺在床上的长生,你要他们怎么办?”
“要怎么办?阶下囚罢了。”燕云又轻轻扫了我一眼,像沾着花粉的蝶,我能感到他的颤动。“他们要的只是你,结晟。只要你走了,他们不会把山庄里的人杀掉。人质有更大的用处。下一步,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引你上钩,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大家,尽你所能,救出每一个还活着的。中原势力我比你强些,等会儿把长扬令给你,会中上万儿郎听你差遣,仔细行事,别伤得太多。”
“我不要!”结晟腾地站起来,“这是什么办法!从小到大,你的主意算这次的最笨!”
“始知兵为凶器,圣人不得以而为之。所谓下下策,就不免有所得,有所失。”
一时偏厅里静悄悄地,无人说话。
结晟平静了许多,眉宇间已看不出怒气:“再想想有没有万全之策,好在时间上还有富余。我去问问明灭,看看可有效力强大的药物。”说着,一摆袍角出了门。
见他走远,燕云挥挥手让十二近卫散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结晟说得对,不急在一时。”
那年长的似乎是十二近卫的首领,跟身边人交换一下眼色,说道:“不如等少主回来。神药门的本领匪夷所思,也许就有解决之道。”
“刚才出门时,我已问过明灭了。他说神药门以医见长,毒物研究得虽多,可从不以此物制人。此刻他能办到的,也就是二三百人的样子,杯水车薪。”
“啊……”角落里的倚红忍不住叫出了声,随即又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失望。偎翠没说话,轻轻揽了一下妹妹的腰。
“既然如此……我等先回去,随时听候命令。”
近卫们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厅里空荡荡地,燕云扶住我的肩头,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恩。去看看长生。”
“好。”说话间已推着我出门。“刚才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燕云问我。
“我在想……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想到了么?”
我点点头:“有一点头绪,还不完整,所以刚才没提出来,省得大家白紧张一场。”
燕云停了下来,绕到我近前,暗夜中微笑依稀:“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会让我很惊讶?来,我们说说你的计划。”
“没什么计划,说出来不过三句古人的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恩,有道理。先探出那个王爷到底是谁,是否有五千兵马,伏于何处,朝廷要生擒还是灭口……最好看看那道圣旨……”燕云接口道,一边微微沉吟,想来已有一二三步骤。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听到这里,燕云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相视一笑,同时说出第三句话:
“辖天子以令诸侯。”
四周很安静,连风也没有一丝。也许是风吹不进这鬼斧神工的奇门遁甲之阵。
燕云听从了我的建议,先看看庄外的情况如何,毕竟我们两都没亲眼见到。山庄门前的天然壁垒,一片雾气弥漫,我坐在木椅上,燕云推着我穿行。
感觉不到地热,我问道:“这片雾气是天然的么?”
“不,附近有个温水泉,我把热气引了过来。”
“原来如此。看不清生死门,再简单的阵也困得住人。”
“哦?你懂得这是什么阵么?”
我摇摇头。想起可能他也看不见,赶紧道:“不懂。不过天下阵法不外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继而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有道理。不过我在变化间设了金石机关,便是精通阵法的人也讨不了好去。”
“好计谋。”
“恩。再夸两句听听。”
“呵呵,谦受益。”
谈笑间,到了阵外。
视野豁然清晰,只见皓月当空,光华洗练,密匝匝的林子镀了层银子般,山风过处,光影摇动,干燥的枝叶哗哗轻响。
观察了一会,没有动静。我轻声对燕云说道:“可能这附近没有埋伏。你进林子看看,如有暗哨就带回来问问。”
“好。你不要出声,也不要动。这个位置谁也瞧不见你。”
我点点头,燕云在我肩上拍拍,便悄无声息的潜入林中,刹那间就不见了。
**在背后石块上,闭上了眼睛。阵阵寒意从身后传来,脑海中的记忆却愈发鲜明了。
是你么?
虽然朝中好几位王爷都是武将,但那样的年纪,那样的样貌,那样的气势,鲜红的战袍,还有那身铠甲……
不会错的……
没想到你我还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取出火折子,打着,缚在小弹弓上。手一松,我点燃了林边的一颗树。
现在是冬天,木叶干燥,燃得极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很快的,火从林子边烧开了,红彤彤地映着一片天。
隐隐有人语喧哗,脚步匆匆。
燕云此时也应察觉有变,赶着回来。
广文,你也该来了吧?
忽然有人拉着我向后退,一直退到几块大石中间:“怎么了?是你放的火?”一回头见看见燕云惊讶的眼。
唉,该说的还是得说。“是我放的火。其实我要你带我来,是想……”
“要放火你不会早说呀?你看看,”燕云一指三丈开外的火势,气极:“这么近,万一风向一变,向你这边烧过来怎么办?身边又没个人,你,你能往哪里退?”说着紧紧抱住我,力气大得让我一窒,“你要真有个什么,我……我……”
还以为气什么呢,没想到为这个……我强抑住心神,逗他:“好了,勒死我了……松手……我认罚还不行么?”
燕云讪讪的放开我,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恨恨地看着我。
居然灿若朝霞。
在心里踢了自己一脚。大敌当前还贼心不死的……不要胡思乱想的,“你武功恢复得差不多了?跑得真快。就是那个,心跳还不太真常……”
正说着,他又扑上来,狠狠地咬了我的脖子一口,“把我吓个半死,竟然还敢说三道四?恩?”恶人本色又露了出来,悻悻地说道:“为什么要放火?有什么事瞒着我?说!”
我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坐起来,真疼。“我也不是有心瞒你什么,还不是怕你不答应。其实,我可能认得那个王爷,也许可以试试从他身上想办法。若不成,再用刚才商量的计策也不迟。”
燕云沉默了一会儿。“你认得?你在哪里认得的?在塞北?”
“恩。”
“一面之缘叫认得,朝夕相见也是认得。”燕云叹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我:“看样子不只是点头之交了。你还是有事瞒着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么?”
唉。说也是过,不说也是错。可他是真的伤心了。“我背弃祖先,断绝姓氏血脉,誓要与你生死相随,我们之间还谈什么所谓相信?有所隐瞒,也不过是些不愿提起的往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也不用提起。
“可我想知道。等闲了,一桩桩,一年年的告诉我。”他握起我的手,轻轻摩挲。
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潮水般的脚步声已到了近前。
23.
深夜的林间,分外热闹。
我和燕云隐在石后,在草丛中辨认对方来人。
果然,贵为王族是不会出现的。火光中,慕容掌门和一帮侠客指挥兵士抬水灭火,忙得脚不沾地。
几天不见,大哥的头发斑白了许多,从容的气势也有些匆忙,以前出了名的美髯大侠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笔直的脊背也弯了。
我下意识地摸摸身边人的背部,隐隐有个伤疤。我大哥的杰作。
燕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想来你那熟人在暗处看着,我们请他出来。”长身欲起。
我把他拉回身边:“小心点。”
“得令——”笑着答应,推着我从石后踱出。
我摸摸脸颊,又被湿嗒嗒地亲了一下……
“慕容掌门,金陵一别,好生记挂。还想着一定要去府上拜访,没曾想倒劳你大驾,亲自登门了。”燕云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向大哥打招呼。
全力扑火的兵士和群雄也发现了我们,一时都楞住了,停了手,窃窃私语。
大哥虽不像别人熏黑了脸,可衣襟下摆也湿了一大片,愕然地看着我们,忽然明白过来,看看左右,一张白脸连怒带羞转眼变成枣红,张口便是:“畜生……”
我默然。果然还是这一句。
啪啪!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身边的燕云闪了一下,没等我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已然回来。站着的姿势也没变,衣角轻飘。
刚才的声音是……
大哥的脸上陡然多了两个掌攉的手印,红得紫涨。
刹那间哗然一片,众人都被燕云鬼魅般的身手惊住了。
“刚才是……”“是燕云!”“是他!”“好快的身法!”“我只看到人影一闪……”“手法好利落……”“他不是被废了武功么?”“是啊,我见到的,被穿了琵琶骨……”“……”
我也吃了一惊。“真是你做的?”
燕云不答我,沉着脸扬声道:“我听不得有人满嘴喷粪,忍不住就赏了两巴掌。再有谁不会说人话,我一定不把他当个人看。”
一时只听得火声烈烈,再无其他声响。
眼见火势越烧越大,很快便要波及林子里。毕竟这火是我放的,若是烧了整个山头,首罪在我。
众人慑于燕云之威,竟无人说话,自然更无人救火。我清清嗓子,说道:“各位,先控制住火情要紧。这会儿已漫延开来,请大家在火场外砍倒树木,挖土成壕,把大火围在当中,阻绝火源。单靠肩挑手提来回运水是不成的。”
众兵士面面相觑,犹犹疑疑地动起手。
大哥须发皆张,大喝了一声:“谁敢动手!这火就是他放的,安心要烧死我们!谁敢听他的!”
隔着火光重重,大哥已风度尽失,不复往日不怒自威的模样。衣裳划破,脸上指痕微凸,眼睛充血身子发抖,几近崩溃边缘。
面对这样的大哥,我恨不起来。虽然我不支持他的理想,但实际上他所追寻的道路,是所谓的世间正途。希望家大业大,希望洗去草莽飞黄腾达,希望一朝跃上枝头,世人称羡。
虽然他不认我,在我心里,并不想称呼他做“慕容掌门”。
“你别这样,大哥……”
“闭嘴!你这个……你这个……你我何曾有过半点干系?嘎?不过是路边的野种,天不睁眼,家门不幸,我就不明白怎么就多了个你?”
我紧紧拉住燕云的胳膊,不让他再上前。
啪!
一声脆响。
大哥楞楞地看着那个红色的人影。
所有人都看呆了。
晚上,他没穿铠甲,但鲜红的袍子没变,衬着没收回来的手,愈发雪白。
“你有什么资格侮辱他?”他声音并不高,但没的叫人齿冷。阴阴的恨。
呼啦啦的跪了一片。
“荣王千岁……”
我终于见到了他。果然是他。战功赫赫的荣王殿下,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亲幺弟周广文。
好久不见,英俊了,也更像个男子汉了。
“你们楞着干什么?长手长脚的不会救火么?”
“啊——是!”参差不齐的应诺声。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抬起水来。
“干什么?你们刚才没听见么?按沐玉门说的办!”
一众兵士被他的指令闹糊涂了,有机灵的已小声嘱咐同袍:“快!拿斧子和铁锹来!砍树!先砍树!”顿时都分头行动起来。
人语声,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呼啦啦咆哮的火势,一切喧哗都不能影响他的视线,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眼睛不肯错开一瞬。
我微笑看着他:“荣王千岁。”
“真的……真的是你。”他咬着唇,露出一排糯米牙。一紧张就会出现的小动作。“刚才我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不信世上会有人会如此相象。可是,纵然容貌相同,天下再也没第二个人有你的气度。”
说话间,他已来到我面前。这才看清楚,一路他忍着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鼻尖微红,唇角颤抖。
“别这样。当着你的部下,千军之帅怎么能哭?”
他根本听不进我说什么,只顾按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其实我没想喊你的。我怕是上天跟我开了个玩笑。你明明已经死在狼山上,尸骨不全。陛下在京郊给你修了沐公祠,年年百姓香火不断。我只留下了你的战甲,穿着上沙场,就像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别说了……”
“可是刚才,你叫他们怎样怎样才能灭火……明明是那年,我们火烧胡杨林,生擒流寇沙蝎子,你教我的法子。”眼睛一眨,承载不住的泪滑落下来,湿了刀削般的俊脸。
唉。还是哭了。看着他从十五岁的骄横小王爷长成一代良将国家栋梁,七八年青葱岁月,还真没看他哭过几回。
“好了好了。哭得眉毛都红了。”
他抽抽噎噎地。“还叫什么荣王……”
真是拿他没办法。“广文。”
依稀间只见眉开眼笑,他一下子冲进我怀里,全不管眼泪鼻涕都擦在我的衣襟上了。
“宁大哥……”
宛如时光倒转,又回到我和他形影不离的时候。他十八岁时,亲手养大的爱马在战场上被人射中毒箭,死在他帐篷前。众人面前他只淡淡吩咐一句埋远些,别毒了水源,半夜就一个人跑到沙漠里吹冷风。我提着烧刀子找到他,陪他喝了半夜的酒,最后哭哭笑笑,醉倒在我怀里。
就跟现在一样。
习惯的,我摸摸他的发,手感一如记忆中的柔软。“广文……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又一次,所有人都被广文的举动惊呆了。
忙着砍树的兵士和群雄们全然的莫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局面一变再变,忽然间敌对双方竟抱做一团,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大哥的惊讶和迷惘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格外看重,所以震动也更大些,除了瞪着眼睛下颌轻颤,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忽然有一个士兵叫了起来:“我知道他是谁了!是沐宁沐将军!他是咱们边关的常胜将军沐玉门!”
有人附和:“啊,一定是他!荣王是沐将军帐前出来的,一起在塞上杀敌作战……”
“沐将军不是死了么?皇上还斋戒七天,给沐公祠点神位的么?”
“嘘!小声点儿别乱说!荣王冷面无情,小心人头不保!”
“啊!快干活!干活!别楞着!”
广文站起身来,脸上还有泪痕。用衣袖擦擦眼泪,破涕而笑:“我失态了。”
我轻轻颌首:“先带好你的兵,咱们另找个地方说话。”
“是,将军。”广文眼角轻扬,给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有生之年能再说这句话,上天果然待我不薄。”说完端正了颜色,回到对面。
舒了一口气,看到广文的样子,总算心里有了些底。最起码燕子山庄一时可保无虞了。
想到燕子山庄,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直一直,一句话也没说。
燕云面无表情,站在我身侧。不过一直搭在椅背上的手不知何时环抱在胸前。火光映红了眼睛,仿佛要烧起来一般。
忽然间,我从心底害怕了。
24.
“燕云。”我轻声喊他。
没理睬我。他目送广文的背影,看着他交代事项。一群人弯着腰候着,随着他的几句话,一个手势,行礼退下。不一会儿江湖侠士领命而去,兵士们也有秩序的四散开来,各行其事。很快就听见林子里推倒树木的倾轧声。我注意到大哥是被人架走的。
可是我不要你看这些。
“燕云。”我略高了点声音。忍不住攀上他的腰带。
平静的脸色有一丝涟漪,他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一路流转回到我脸上,遇上我的眼睛。
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是,那独一无二的,唯燕云才拥有的气息竟感觉不到了。懒洋洋的锋利,曾经像午后的日光刺痛我的眼睛;不论人在何时身在何方,满不在乎带着神情,似笑非笑间决胜千里,让我不能自拔。
可是眼前的他,除了温柔的哀伤,再找不到一点点霸道强悍。
“铁衣,你……”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黯淡,一如他的表情:“还是叫你沐将军?”
“……你在怪我?”
他摇摇头,目光又飘向远方:“只是吃惊罢了。神策将军沐宁,继傅帅之后镇守北疆近十年,保花花世界百姓太平,教匈奴终不得过边城半步。还记得一战成名天下知,是在玉门关外以数百里奔袭的疲兵一万五千,灭了匈奴六万铁骑,八百里加急呈上单于人头,还有年年岁贡俯首称臣的求和书。朝堂上龙颜大悦百官称颂,皇帝手书“神策将军玉门沐”,从此世人皆称沐玉门。”
“虽年年都有牧马之乱流寇纷争,但两国修好后鲜有恶战。沐将军武兼文职,在塞上设府建州,通商路,开学堂,几年间把一片征战连年的白地上建成了人口稠集生活安定的边塞江南。百姓感其恩德,常在家中设长生牌位,朝夕供奉。”
“匈奴人狼子野心,日夜窥视天朝富庶。多年的修养生息,已是膘肥马壮蓄势待发,但一日不除沐玉门,一日不敢进犯。终于设下埋伏,在额吉草原的狼山上偷袭沐玉门。将军战死,匈奴得手。”
“消息传来,举国皆哀。匈奴乘机大举南下。只是不曾想,一直在沐将军麾下任副将的荣亲王夺了虎符,领兵痛击匈奴,二十万哀军直杀至都城门外。逼得单于自尽城下,才一路曝尸班师回朝。从那以后,荣亲王替过沐将军,常守边关。”
沉默。我只有沉默。这些往事尽人皆知,有的章节甚至已成故事,茶余饭后酒寮茶馆一遍遍传唱。
“是你吗?”燕云静静地看着我,“这些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过去?”
的确是刻意瞒着他的。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闲聊时他问起我的过往,我略过这段。“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沐宁早已死在狼山上,活着的只是慕容家不肖的铁衣。”
燕云点点头:“说的也是,神策将军葬在京城,皇帝亲点的神位,你虽活着也不能跟外人说出来。”又笑了起来:“有天跟你聊起你腿受伤的事,也是假的吧。恩,我还记得当日我说,塞北自十余年前三代明将镇守边关,很少匈奴屠村的事情。兵马大元帅傅远,神策将军沐宁,荣亲王周广文,果然是三代呢。”
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嬉笑,牵牵嘴角不介意的模样。听他不紧不慢的语气,我心底的冷慢慢凝固起来。现在的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无所谓的态度后面掩不住的灰心。
再见广文、转机初现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
我不明白。就因为我曾经是谁、曾经做过什么就可以轻易改变你的心意?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你竟对我灰了心么?
愤怒。不甘。忿忿之气涌上来,堵在喉咙却发作不得,因为更多是还是害怕。怕他的无所谓。怕他的不在乎。
我想说点什么,不能保持静默。一开口却变成急急解释。好象忽然间有什么从我眼前无声流逝,抓也抓不住:“我……我的腿是在狼山上,匈奴人的群马奔过踏断的。当日我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去找广文,白天才训了他,就跑到荒原里没了踪迹。天色已晚他的部下才匆匆来报,我一时心急就追了出去,遇上匈奴的埋伏。我的亲兵敲晕了我,换了衣裳铠甲,把我涂了血藏在尸体堆里,自己引着匈奴人到了山顶,从崖上跳了下去……”
没有说完,我停了下来。忽然间,塞在胸口的郁郁之气像朝阳下的夜露,一点一点发散开,终于云淡风轻,没了痕迹。
发现我说到腿被奔马踏断时,他眉间一跳,仿佛冷不妨被火灼了一下,掩饰不住的疼;但说到广文后,波动的心绪又平静了,默默地黯淡下来。
于是我心情大好。
我抿抿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不同来:“燕云。”
他看看我,略有疑惑。
“过来。”我点点头,示意他俯下身,有话要讲。
他犹豫一下,还是乖乖的听了,弯腰侧耳。
耳廓薄薄的,靠近脸颊的地方还有一点细细的绒毛,下颌线条修长,在夜色中划过好看的弧度。耳后的肌肤稍白腻一些,顺着脖子延进衣领,近在咫尺,让我有吻上去的冲动。
于是我吻了上去。
温润如玉,带着他的体香。
“你干什么?”他吃了一惊,倏地让开,手指覆上耳后,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就许你轻薄我,不让我偶尔也亲亲你么?”
“你……”燕云瞪着眼睛接不上话来,可能是无法理解我从金戈铁马一下子就跳到儿女情长。
我止住笑意,凝视他的双眼。“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么?”
沉默。
“就是刚才,不超过半个时辰,你在那块大石后跟我说了这句话,记得么?”
还是沉默。
“燕云,如果说我曾经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你会不会厌弃我?如果说我不是慕容二爷,只是路边一个断了腿的乞丐,你会不会踢开我?如果说你我有不共戴天血海深仇,你会不会一剑斩了我?……”
“不会。你明知道不会。”终于开了口,唇边一个柔软包容的微笑浮起。
“既然什么也改不了我们的决心,为什么还要不相信我?”
“没有……”
“你记恨广文。”
“没有,这是从何说起呢……”燕云说着也笑了起来,轻轻的,有点自嘲。停了停说道:“……是啊,干什么要否认。我是讨厌他。他跟你很亲热,又有这么久的渊源,兄弟同袍,比血还深的关系。真是的,好好一个富贵王爷学人家做武将,位高权重偏又生得这般少年英俊。”
他抱着肘,一只手托了腮,脑袋侧着,微微皱眉,仿佛很认真地在想这些问题。扎起的长发有几缕松了出来,随风拂动。火光跳跃在他的发稍,额头,跳跃在鼻翼,指间。整个人映着火焰,像暗夜中发光的神诋,照亮了我一度曾灰掉的生命。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我怎会因为别的放弃你?
“燕云,”我轻声说道:“就算人世间所有的好都放在我面前,可我只想对你好。”
他眼波流动,玲珑心思已是千回百转,开口也不过一句:“知道了。”笑意极淡,冰消雪融。
隔着一步之遥,我们彼此贪看着对方,不肯松开痴缠的目光。
直到广文重又回来,脚步轻快。
“大哥,都安排好了。走,去我的帅帐,今晚我们谁也不许睡。”广文说着,上来拉我的手。
“你……”我还没说出话来,横空一掌,轻轻打开广文的手。
广文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燕云。
刹那间,我看到了惊讶、不屑,露骨的恨。还有杀气。如果目光是箭,燕云早已千创百孔。
广文冷着脸,喝道:“大胆!敢跟本王动手!退下。”
燕云倒是不介意,懒洋洋地,似笑非笑。“哪里,只是你大哥这会儿走不得路,还请王爷手下有点分数。”
广文很淡的看了他一眼,意带轻蔑。没有理睬他,又对我说道:“大哥,刚才我就觉得不对,这半天都没站起来。你的腿怎么了?”
“还好。此事说来话长。”
“那咱们回起慢慢聊,别站在风里,烟熏火燎的。这椅子……原来背后有个扶手。”说着推起椅子:“我来推你。”
燕云没说话。
我拦住广文。“广文,还是换个地方吧。我不能去你的帅帐,就象你一定不想随我进燕子山庄一样。”
他回去的那一会儿,应该老早招人问过情况。这上下,恐怕连我的真正身份、到这里的前因后果,甚至我和燕云的关系都一情二楚了。不理会燕云,是故意不屑于他。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随你去燕子山庄?”沉默了一会儿,广文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如果你要我去,我就会去。”
“胡说。”我轻声喝他。他惊异地看着我。
“一军统帅怎能为私事进入敌营?你的属下要怎么看你?”
“我管他们如何看待我。我只知道你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信你能害我,就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一样。”
广文说话时淡淡地,好象不过是说天气很好之类的。
听得我心里一紧,竟不知如何回答他。
“别为难铁衣了,你明知道他不想这样。前方半里地有个农舍,原是我山庄的暗哨,里面的人这会儿想必也给你处置了,去那儿吧。兴许还有杯热茶。”燕云看我们僵持着,接口道。
广文没听到似的,看也不看燕云。
我给两人介绍:“广文,这位是燕子山庄的燕云,想必你也知道了。燕云,这位是荣王广文。”
“恩,气度过人,想不认得也难。只是千岁爷怕看见了草莽之流,污了耳目吧。” 燕云笑道。
又是沉默,广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透着闷:“……大哥,我只想问你:你和这个江洋大盗什么关系?”
我和燕云什么关系?我看看他。燕云一笑,暖暖的。
我也不自主的微笑了:“他?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是我如今最亲近的人。他们告诉你的都没错。”
“不!”广文陡然高了声音,脸上红了起来,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你骗我!你明明跟我说过你不喜欢男人的!早知道今天……早知道这样……我怎会扼死了自己的心意!”
一下子,我们都楞住了。
25.
“你怎么……广文……我……”
“干什么?”广文恶狠狠地说道:“许你喜欢男人,就不许我也喜欢么?”
果然还有茶叶,就是没有热水。燕云在厨房里生火烧水,洗刷茶杯,屋子里只有我和广文坐着。
我们还是到了这个已被废置的农舍。
“我十八岁那年,你对我说了那些话,都不知道让我难受了多长时间。”沉默良久,广文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十八岁?他十五岁时被皇上送至军前效力,那就是到塞北三年后的事。我努力在记忆中思索着,曾经跟他说过那样的话吗?
广文看我疑惑,脸色又黯淡了许多。“枉我记了这么多年,你却一点也不晓得了。你有一只荷包,淡绿色的,还绣了一枝红梅……”
这个倒是记得。那是曼娅成亲前送我的荷包,我一直带在身边。开头是因为还爱慕着她,后来,是因为绣荷包的那个人死了,留作了一点纪念。
一直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有天无意间被广文看到了,一把抓住,满脸坏笑问是那家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你当日是怎么说的?”广文看着我,很伤心。“你说,那是你一位很喜欢的人送的,所以很珍惜。我就像一脚踩空。对你痴痴迷迷很久,但怎么也没想到你已有了心上人。我就问,是位姑娘吧?不知是谁家的。你说,傻瓜,不是女子难道还是男人么?那一瞬,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还以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你发现了。想了半天还是不甘心,我又问你,为什么不能是男人?你又没说你喜欢的是女子。你大笑起来,揉揉我的头顶,说,你不是真这么不开窍罢?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人?当然是个温柔可爱又会唱歌的女子了。还一脸惆怅地说,要是能再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原来是这段公案。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那时广文已经私底下认我做大哥,天天黏着我,一日里也不知要讲几百句话,竟把他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做笑谈。
在心里轻叹一声,广文于我,就像个聪明可爱的幼弟。初来军前自持身份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找了机会制了他几次,一阵子棉花蜜糖夹大棒,终于收拾得服服帖帖,乖乖在军队里学本事。不多时又吵着认大哥,他那个身份谁能不要命了叫他弟弟?缠了一两年,磨不过他才答应像个大哥一样照顾他,从此人前还称呼一声沐将军,没外人在时他总喜欢叫我大哥。
我比他长了几岁,看着他从懵懂少年一点点脱去稚嫩,染上风霜,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心里着实喜悦满足。我非常喜爱他,但那跟情爱半点也不相干。
我温和的笑笑:“广文,送我荷包的那位姑娘早已死了,我很怀念她,所以也很想再见她一面。”
“是那位胡人女子么?”说话间,燕云端着茶走进来,一人送了一杯,自己掇了把椅子坐在我下首。
我点点头。“屠村的事是真的。不过是我十五岁时发生的事。那年冬天,村里就遇上了匈奴人。当时我深恨自己为什么不学武功,眼睁睁的看他们几乎杀光了全村的人。当匈奴人杀到村尾我的小私塾时,正巧傅元帅居然从村边经过,那时他刚接了边防大印,带了几千人的骑兵上任,于是灭了那队匈奴人,救我一命。当我赶到村长家中,全家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曼娅衣衫不整,触柱而亡,尸骨未寒。”
广文噫了一声:“她被……”
“恩。”我闭上眼睛,那天的惨状历历在目。“她没被杀,但自尽了。”那些和蔼朴实的人们,那个花朵般的女子,都不在人世了。“我央求傅帅让我从军,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抗击匈奴。傅帅见我心意坚决,又识些字,就收留我做了他的传令兵。”
“十五岁参军,二十岁便一战成名世人皆知,你爹爹取的好名字。”燕云笑道:“为什么没用本名呢?”
我摇摇头:“说自己叫铁衣,别人还以为我一心想从军呢,可笑我不懂半点武技。我取了慕容的慕字,谐音沐,取我娘的小名一个宁字,也不算改了姓名。”
广文看了燕云一眼,接口道:“你是没看到你家大哥的样子,我看也离疯不远了。念叨着居然把一品将军从家谱上革了名,愧对祖先什么的。”
……这我也没办法,哪儿想到我会旧事从提,被他知道。其实在边关的十几年,我只求尽己所力,使太平盛事不被战火波及,平安绵长。大哥看重的那些虚名,在还是神策将军时,不免偶尔也会自赏,但缠绵病榻以后,早已变得无所谓了。
“狼山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腿,怎么了?”广文问道。
唉,又要解释,不过好在已岔开让我头疼的话题。我把刚才跟燕云说过的大略了讲了一遍。听了几句,广文皱起眉头打断我:“大哥,你真是……我已不是刚到兵营的时候了,怎会被你骂骂就跑掉?后来查出,军中有匈奴收买的奸细,一面传你的令把我支开,一面等天晚了再报告我进了荒原。你也真是……我有那么不听话么?”
“后来我也想到了。但当时是关心则乱,怎知道你王爷脾气什么时候又发作起来?”我讪讪地,自嘲道。那时额吉草原临近边营的地方已有异象,万一广文有个闪失,我必会自责不已。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广文意气用事,所以一个大意就自己追了出去。
广文笑得露出招牌的糯米牙,眼睛亮晶晶地:“关心则乱……大哥,就知道你对我好。”
“恩,知道我疼你就好。谁让你叫我哥呢。”
忽闪忽闪的眼睛又暗淡下去,广文咬咬唇,说道:“小柱子也算机灵……亏我从崖下找到尸首,抱着他哭了半天……大哥,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穿你的那套墨甲吧,他们都说远远看来很像你呢。就是把红袍子换换就更像了。”
“哦?那你自己那套亮银甲呢?那么招眼,劝了你多少回也不肯脱。”不过银甲红袍,人高马长,的确很英俊。
他忽然忿忿起来,恨声道:“别提了。……去陪小柱子了。”说完有点气恼,还带着羞,顿时红了脸。
我一口茶没撑住,扑的一声喷出来。
“你呀你……”我指着他笑道,掩饰心里的震动。银甲红袍是荣王的标志,不论军中地方还是匈奴人都知道,他的皇帝哥哥也很喜欢,夸他鲜亮挺拔。那身铠甲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居然陪我长眠地下……
广文笑着过来给我擦衣摆上沾的茶水,“算了,就当我谢他好了,你没事就最好。”说着轻抚我的腿,抬脸问道:“还疼吗?”
我摇摇头:“早不疼了,你少操心。”
“那后来呢?怎么不回营?”
后来?那日我的亲兵虽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依着匈奴人的秉性多半也不会放过我藏身的尸首堆。我拖着伤腿动弹不得,于是乘着他们追上山顶,咬牙从平缓些的山坡滚了下去。坡底有个不大的湖,第二天一个来收网的渔夫发现了我。当时我穿着士兵的服饰,高热昏迷,那人冒险带我离开,却不知军营在哪里,无法送我回去。又辗转数日才到达安全的地方。没有大夫和对症的药,也耽误了治疗的时机,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记得刚到小镇的时候,渔夫张叔出门请大夫,回来却老泪纵横,哭诉沐将军阵亡,说尸体送回京城时,边城百姓家家设祭台,哭声震天。又说荣王千岁已带了几十万大军杀出千里,誓为沐将军报仇雪恨,不胜不归。
再后来京城传来消息,皇上诏告天下,建沐公祠,广文旌旗招展,凯旋而归。
事态一变再变,终于尘埃落定。神策将军已战死沙场,我再也不能回去。
于是,我又成了一个残废的私塾先生,生活在小镇上。但是因为行动不便,生计就愈发艰难起来。
考虑过自己现在的处境,就算私下里找到广文或傅帅,也不过仰人鼻息生活,日子长也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左右都是冷眼,我宁可回到没人知道这一切的地方。
最后我恋恋不舍的告别度过整个青葱岁月的塞北,回到阔别多年的江南。
有时候,坐在慕容府安静的庭院里,读到“将军百战死”,想起先贤们辞官归隐时,也不过是想要终老在烟雨江南,就觉得上天毕竟待我不薄。
“我真笨。”广文喃喃自语,捏起的拳头没有半点血色。“半夜里在悬崖下疯找,怎知道你竟在山那一头。小柱子摔得血肉模糊,那些跟着你的亲兵都被崭了头颅,你叫我怎能猜得到,你居然还活着……”
幸亏只简单说了几句,要是详细了还不把他急死。
我拍拍他的肩,让他坐好说话。“能活下命来,其实已是万幸。”
而且在我万念俱灰生活中再没有一点光华的时候,遇见了燕云。
我抬头看向身侧的他,他微微笑着,向我举举茶杯。
我也笑着回应。
广文默默坐回座位,半晌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杯出神。
燕云见他的模样,起身给我和广文加了遍水,轻声跟我说道:“我去外面,你们聊吧。”
柴门轻响,燕云消失在黑夜中。
广文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和他……你们……”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广文,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如果没有龙家的事情的话。”时候不早了,我单刀直入。
广文避开话题,目光柔软,却火般的热烈:“大哥,跟我回京城吧。”
“你若不愿回塞北,不如跟我去京城。大隐于朝,你就住在我王府里,有谁能知道你的事?边关现在也没什么战事,我这趟来江南本是告假散心,临时接到皇兄的密旨才带了当地的绿营军来剿匪。可见天让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再见到你。”广文越说越激动,身子渐渐前倾,我看见了他脸颊的潮红。“此间事一了,我就跟皇兄辞去军务,做个闲人,天天陪着你。有回你进京受封时住在我府上不是还夸碧来轩风景好么?我马上让人收拾打扫,给你腾出来。若是时间长住厌烦了,咱们就山山水水四处游历,日出东海,月满西山,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俩……我们俩……”
我们俩怎样?我在心里一叹,终于还是回不到过去无忌的时光。“你明知道没有可能。”
“为什么没可能?”广文腾得站起来,说话又急又快:“就因为那个燕云?大哥,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因为他长得一张桃花脸迷惑了你?还是他会讨你欢心?这种江湖人士最是油嘴滑舌龌龊不堪,你跟他待在一起,就不怕被他骗了!”
“他能骗我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一骗的?”
“当然了!比如现在!”广文大声说道:“我大军围了他的贼巢,他便推你出来为他解困,神策将军的威名怎么不值一骗!”
我看着这张生气动容的脸孔,实在不想解释燕云一个时辰前还不知我是谁。而且,广文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他只想带我离开。
“坐下说话吧。你冷静冷静。现在根本语焉不详。”我喝了一口温热的茶不去理他,且让他平息一会儿。
茶香袅袅,恍惚间又想起第一次见到燕云的情景。隔着烟水迷漫,一双探索的眼睛。
说起来我和他初初相识,惊鸿一瞥的相逢后便……我的人生经历还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时刻。
连连咳嗽,我掩住嘴角,一并遮去自己的古怪神色。
“大哥……你没什么吧?”广文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气焰已低下许多:“我不想惹你生气……每次你一不理我,我就又要被你整治好几天……”
我放下杯子,正色面对广文,不容他一点点犹疑躲闪:“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快十年,同桌吃饭,同碗喝水,战火连天时,都在一个中军帐里日夜不休生死与共。彼此间,有很多话说个开头,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份感情比血亲还浓,又何止你叫我一声大哥那么简单?你自己也清楚,我待你是属下,是兄弟,是比我自己还重要的人。但是,也如此而已了。
这次出了事,我能活在世上已属万幸,本来想就这样平淡的了此残生,没想到风烛般的光景倒发生变化。个中的经过也不必多说,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燕云,离开燕子山庄。如果你荡平了这里,我不会做倾巢之下的那只完卵。”
广文欲言又止,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我毫不犹豫的直视他变幻的眸子。
广文,我已做了我的决定。就看你了。
“这就是你的意思么?”考虑了良久,他缓缓问道,声音里透着大势将去的挣扎。
“不错,”我干脆的回答:“说明白点,我想请你抗旨,放了龙结晟和燕子山庄。”
“你……”广文暮地一惊,随即后苦笑道:“你还是这么个脾气,一点也没变。到了关键时说话像刀子一样,半步也不让。”
“广文,想想可有万全之策,我不想经过这么多以后,死在你手里。”
“死在我手里?”他摇摇头,笑得极倦:“……你明知道不可能的……如果你一定要我这么做的话……”
“只是,我真的不甘心哪……”话未说完,脱力般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侧过脸去。
来不及合上眼睑的瞬间,我依稀看见有光浮动。
26.
我和燕云回到山庄时,正是黎明前。天色比夜里还黑,但银白色的启明星已亮了起来,夜幕中分外耀眼。
门口已是人影憧憧。
“看来大家都发现我们俩不在家里。”我对燕云说道。
“这么大的火,想不看见都不行呀。”燕云一笑:“我去通知他们。算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
“恩。”我抬头看看天色,“要快点,一定要在太阳出来前让大家离开。”
“那是。”燕云推着木椅加快了步子,“我还想快点把他们都撵出去,这样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不禁愕然。
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还没讲出话来,结晟已冲到近前,明亮的眼睛掩饰不住的着急:“庄外起火了,你们俩又不在屋里,出了什么事?”
我看看燕云。他轻咳一声:“人都在么?我们去里面说……”
接下来的事混乱、迅速又简单。
按照我和广文达成的约定,在天亮前让结晟一干人等乘乱离开燕子山庄,一但天色全明火势被扑灭,广文就回京请罪,大军重新合围,谁也不能出去了。
当然,在这之前先扼要地说明午夜的大火以及其间发生的事。
饶是燕云三言两语轻轻带过,也引来一片不自然的唏嘘声。
结晟的意思所有人一齐离开,留个空庄子给军队围着。燕云摇摇头,说我自有打算。
其实广文让我和燕云也一道离开,剩下的他一力承担:“我好歹也是有功名的王爷,皇兄总不能把我一刀砍了吧。”可是这次圣旨明面上是“着荣亲王协地方肃清燕子山一干水匪不得有误”,若广文不但放了结晟,又公然逆旨,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结晟远走海上是不相干,若我和燕云也走了,长扬会势必被一夜间荡平。用成千上万的无辜性命保我俩一条活路,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得心安。
我跟广文说:让结晟走吧,我和燕云在燕子山庄等你的消息。
广文考虑了会儿,点点头,说这样也好,皇兄面子上好看些,我也容易周旋。大哥你放心,拼了我一命,也要保你平安。
我看看这泥菩萨,为了我,回去还不知会被怎样,虽说是亲兄弟,毕竟天威难测,这会儿又赌上性命……一个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伸手揽住他的肩头,紧紧地抱着他。也许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面,生离死别。
他也回抱着我,把下巴埋在我的肩窝里,动也不动。半晌,说了句:我真想打晕了你,就这么带你回去。
劝走结晟不难,让倚红偎翠和长生离开也很简单。燕云一边对姐妹俩说着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的,一边抚着发顶安慰。只见二人笑着无声无息的委顿在地,已失去知觉。燕云一手一个交给结晟:“替我照顾他们。”
最后,在天色将明之前,结晟带着明灭,昏迷着的小红小翠,没醒转的长生,还有十二近卫,终于离开了燕子山庄。分手时和燕云紧紧的拥抱,眼睛里发亮的是没说出口的“保重”。
看着一群人消失在灰蒙蒙的林子里,好象晨曦的风,打了个转,很快就没了痕迹。长舒一口气,这个结果比预想中好很多了。我右手合上搭在我左肩的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好。”
啪啪。
有手指轻拍我的脸颊。
睁开惺忪的睡眼,阳光耀眼生花。我坐在池塘边的摇椅上,燕云在坐在我身边,挽着袖子,似恼非恼地看着我:“跟我聊天很无趣么?”
“哪里……”我揉揉眼睛,端正身子坐好:“太阳这么好,晒得人没精神。你不是也说过冬日里很少有这么好的天气么。”
“所以才要出来走走嘛。倒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燕云忿忿地斜着眼,装出生气的样子。
“醒了醒了,”我连声道:“保证不睡。刚才说到哪儿了?结晟八岁时在你碗里放毛虫,后来呢?”
燕云一脸得意。“吃饭时他不像平日那么聒噪,不时的偷偷看我,我就觉得一定有毛病,虽然没露在脸上但格外小心。果不其然在碗底看见一条又肥又大的豆绿色的毛虫,差点没吃不下饭。当时我故作惊讶,用筷子挑起来,问结晟:你给我的吧?你怎么知道这个能吃?他被我问愣住了,忘了死不认帐那套,傻傻的问:这个能吃?我暗笑,跟他说,这个味道不错,就是要烧熟了才能吃。说着把毛虫搛出来,用小碗扣上搁在厨房里。第二天,练完功我带他去后山,逮了几只蝉,到厨房生了火,把蝉穿在小刀上烤熟了给他吃。他先还不肯,看我吃得香甜,忍不住也抓了一只,结果一吃不可收拾。趁他吃得快活,我取出昨日的毛虫,依样烤了递给他,说你尝尝,比那个还好吃。结晟不疑有他,一口撂进嘴里大嚼起来。我笑得打跌,只见他怔怔地看着我,苦着嘴,苹果样的小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绿……”
听到后来,我已模糊,不知不觉的又开始眼皮打结,燕云的声音连成一片,嗡嗡的仿佛催我入眠。
再后来,有柔软的东西掠过嘴唇,又有人抱我起来。一惊,我睁开双眼,燕云正抱着我在花园中穿行。
“啊?我又睡着了?不是故意的……你放我下来……”我大窘,挣扎着起身。
“算了吧,与其在园子里睡着了凉,还不如回房慢慢睡去。”燕云没奈何的一笑,“不要乱动,你难道还怕谁看见不成?”
是啊。离大家离开的那个清晨已过去十几日了,如今,偌大的燕子山庄只有我和燕云两人。
应该也算是一种相依为命吧。
自从大家平安走后,我和燕云再无其他心愿,只是守着燕子山庄,等待千里迢迢外的宣判。开始时还想想有没有可能时来运转,后来又觉得杞人忧天,不如今朝有酒且醉今朝。于是,我和他都不再提起此事,只是镇日肆混在一起,形影不离。时间像凝住了般,日复一日,看不到“今后”。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胡乱吃点东西裹腹,兴致好的时候就做上一桌子的菜,二人对酌。前些日子一直下雨,阴冷得很,燕云在屋里生了个火炉,把地瓜之类埋在灰堆里慢慢焙熟,又用铁签子串了放在明火上烤,满室生香。我吃着滚烫的蜜橘,燕云靠在我肩头假寐,我不时塞一片进他的嘴里,往往连手指也一并被咬住。
夜晚是抵死的缠绵。也许下意识的都无法忽视近在咫尺的死亡,在静谧的夜里,更想牢牢的抓住点什么。让彼此肢体纠缠,肌肤相接,血肉交融。用人世间的极乐赶走死亡的狰狞。
欢愉过后,偶尔会聊到一点点。
“铁衣。”
“恩。”
“你说你那干弟弟这会儿到京城了么?”
“……算算日子,一路轮番的快马伺候,就应该到了。”
“唔。……你担心他吧?”
“是啊。他这趟放走结晟,往重了说就是谋逆,从轻发落也是抗旨,一般人也是个死罪。不知道他怎样了……喂,你别勒我勒这么紧……”
“哦……道理我也明白,但听到你心里有他我还是难受。”
“……自找的……”
“铁衣,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长生的一席话就能叫你离开我。那天看到你和荣王在一块儿,说话也好,什么都不说也罢,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是十几年浸淫出的秉性。我就只能在边上看着,一句话都接不上,像没我什么事似的,一股子灰心从头凉到脚。你别笑,是真的。”燕云埋头在我散开的发里,声音闷闷地:“那种朝夕共处的默契,不能不让人害怕。”
我拨开自己的发结成的网,里面的人露出脸来,烦恼地向我笑笑。我忍不住吻上他的嘴角,死亡和对命运的无力感被甜蜜的爱恋逐去九霄云外。“自找的……我们俩都是自找的……”我低声呢喃,燕云愈吻愈紧,我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我攀住燕云的脖子,于是我和他发烫的肌肤重叠在一起,耳厮鬓磨,气息相接,恨不能把对方就这么嵌进自己的身体,永远,永远都不再分开。
如果要死在一块儿的话,这倒也办得到。随着极乐来临我们一起宣泄快感,在眩晕的时候,我这样想。
27.
山中日月长。
渐渐地,池塘边的柳枝吐了新绿,走廊上的兰也抽了长长的蕙。抚面而过的风一天天暖了,连后院屋檐下空了许久的巢也热闹起来。
两只轻捷的燕子在屋檐下来回穿梭,衔草和泥,装修几个月没住的房子。我坐在院子里正看着它们忙碌的身影,有个人凌空一翻,姿态优雅华丽,轻轻落到我腿上,勾住我的脖子不由分说就是一吻。
“说,这招好不好看?”燕云坐在我腿上,得意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好看。这招乳燕还巢真是好看极了。”
脸被狠狠地掐了一把。“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乳燕还巢是女子使的招数,不要拿来跟我相提并论。”
好痛。我揉揉脸。这人现在下手越发无情起来。我推推扭股糖般粘在身上的燕云:“下去下去!不要坐在我腿上。”
燕云让着就是不掉下去,不知是使了什么千斤坠还是天生的粘劲好。“没关系,反正你的腿又不疼,给我坐一会儿累不着你。”燕云只管牢牢勾住我的脖子,不肯下来。
对他这种死缠烂打的招数我一点也没奈何,何况抱着心仪的人看风景也是一大享受……于是我俩坐在一张椅子上,齐齐看燕子装点新居。
两只燕子毫不理会旁人的怪异模样,自顾忙碌,不时歇下来,在巢里窃窃私语,感情甚笃的样子。
“阳春三月,看,它们要孵小燕子了。”我对燕云说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们被困山庄的时候还是正月,一转眼也过了快两个月了。
燕云瞧着燕子出神。“我们这般恩爱,若是平常夫妻,孩子也一堆了。”
……什么意思?我顾作沉吟,淡淡说道:“那你可找错人了。便是山海经里也没瞧见过两个男人生孩子的。而且,”我一笑:“相识数月,孩子一堆,你的夫人必定不是凡品哪。”
“啧啧,牙尖嘴利。”燕云笑着摇头:“什么不是凡品,你直接说不是人便是了。”
“我又没说畜生才一窝窝的生产,你多心了……”话未说完,便被封住了唇。
半晌,方才分开。燕云在我耳边低语:“你不就是我夫人么?有把自己比作……”
一掌挥了出去。
手被轻巧地接住。燕云嘻皮笑脸的,看我着恼。“息怒,息怒。看你恼的,想多了吧?”他顺着我的手,就势倒在我怀里:“我是说咱们俩恩爱,又不是想要孩子。”说着手指在我胸口比画。我低头一看,昨夜欢爱的痕迹,从微敞的衣领露了出来,鲜艳的绯红,在燕云抚摩下格外红润。
想起昨晚的种种狂态,两人一直折腾到半夜,反正左右无人,那动静真是……终于累极,甚至未做洗浴就沉沉睡了。
渐渐的脸就红了。
“咱们……一起回房洗个澡,如何?”燕云慢慢说道,一双杏眼也眯成长长一线,透出色欲的味道。
“去去去,大白天的洗什么澡……”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两人一块儿沐浴多半都会变成另一场欢爱。昨夜睡得就晚,这会儿还提不起精神来,哪及他武艺高强,体力过人……
“谁说白天就不能洗澡?”燕云忽然双手一抄,我被打横怀中,抱个结实。
“不行!洗着洗着又要……”我挣扎起来。燕云这时是惯用的置之不理,脚步已向院外迈去,嘴上却不停歇:“好些时候没试过在浴盆里做了,今天非榨干了你不可。”
“你……我昨晚就被你淘净了……”
“我不信。”
“真的……”
“那等会儿我试试看。”
我们正推搡间,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柔软,不像男子,也不像女人。好象很远,又好象就在庭院中,带着回音。
“长扬会燕云,未时至燕子山庄接旨。”
我和燕云,忽然间都愣了一下。
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里的不可置信。
隔了一会儿,燕云说道:“这位钦差大人功夫也挺俊的。刚才这一嗓子是纯正的内力,这方圆十几里地的活物都听得到他的声音。没有三十年的童子功万万不能。”
“何止三十年的童子功。佟公公今年有五十了,这功夫是从小就练起了。燕云,你真大的面子,居然把皇上的心腹招来了。”这把声音我认得,是皇上进出从不离身的贴身太监佟公公。第一次见到时,广文偷偷介绍,这貌若妇人低眉顺目的公公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形容。
燕云目光一凝,望了过来:“哦?这么说……”一边打量我的表情。
我点点头:“应该是……”
终于,我们俩同时轻声说了出来:“大赦……”
估计是门口的大阵拦住了钦差,否则应该进庄宣旨。未时已到,燕云出庄,我在庄内等待消息。
手指轻扣桌角,排解焦虑心情。如果有别人在,我断不会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但此刻只有我一人,不想掩饰不安。
我非圣贤,虽已估到个大概,但事关重大,不多虑是假的。
我和燕云的猜测相同。如果是个死字,只消大军重新攻进燕子山庄即可,何需圣旨之说?只有广文游说成功,保住了燕子山庄和长扬会,皇上才会下旨,对此事作个终结。
可是会不会赐他一杯毒酒呢?
不会的。如果只是这样,也不必让佟公公跑一趟。
也许是怕燕云放手一搏所以才让个高手做钦差?
也不至于。皇家侍卫多如牛毛,皇上不至于让心腹受险。
那么,佟公公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不成……或者是……
我还在胡思乱想,窗外人影一闪,燕云回来了。手上提了个锦盒。
“回来了?”
“回来了。”燕云也不多说什么,一脸莫名的神情让我也纳闷起来。
忍不住我还是开了口。
“皇上的旨意是什么?”
——呼。锦盒被燕云丢了过来。“自己看吧。”
“你!圣旨是要沐浴进香,在家中设位贡着的,像你一样扔来扔去,就是死罪你知不知道……”我故意打岔,一边打开锦盒。表面上再镇定,心里也急得百爪挠心了。
匆匆看了一遍,我看看燕云,才明白他的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又看了遍手中的东西,我也愕然了。
燕云踱到我面前,笑道:“怎么样?”
我摇摇头。“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又获生天?”
“没想到水寇长扬会也可以变成钦点的朝廷水运航道。”
燕云说,他刚接到圣旨时也着实吃了一惊,因为我俩日日盘算估计着每种可能,可任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一道圣旨,封了长扬会为“长运”,听令于户部水运衙门,三江总督直管,为朝廷承负长江上的水运事务。虽然没品没位没俸禄,但已从水寇一跃成为明诏天下的长运,不啻于由暗转明,免死金牌傍身了。
多少年来,江湖人士无论白道黑道,从未有过的圣眷。
广文广文,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你为之付出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都是件牵涉到许多许多的大喜事。我合起明黄色的丝帛,仔细卷好,收入锦盒中递给燕云:“恭喜你。”
燕云伸手接过,掂了掂,也笑道:“这么轻飘飘的一个东西,就使我会中儿郎从此清清白白行走江湖,不必给官兵追捕,不必被白道追杀,从此我开场设店,招纳门徒都光明正大,我会接到许多拜帖喜帖,多了许多有身份有背景的江湖朋友,每到武林盛事婚丧嫁娶都要前往祝贺,顺便包个大红封包。”燕云有点苦恼的样子,托着下巴:“我的银子要不够用了。”虽然开着玩笑,话语里已全无笑意。
“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想被朝廷套住手脚,但你会中上下的兄弟有多少是真心想落草为寇的?但凡有条活路还不是愿意过正常的日子。如今你虽被缚住了自由,可整个长扬会多得多少裨益?”
燕云摇头,还在看着手中的锦盒。“这个道理我如何能不明白?当年我连挑十八水帮兼并长扬会,也是因为刚刚满师下山,路过江阴,看到水帮之间为了勉强糊口的蝇头薄利自相残杀,心里一动,才起了这个念头。而且那时年轻气盛,觉得救人于水火,自己也能成就一番名利,结果一直做到今日。如今也算终成正果,比我当日的初衷已好上百倍,我怎么会为这个不高兴。”
没想到长扬会的兴起竟是因为燕云一念之仁。
恐怕天下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强盗了。
燕云终于放下锦盒,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我接了圣旨,还跟佟公公聊了一会儿。或者说,佟公公有话对你说。”
“我?”我一抬眼。果然……
“他说,荣王千岁要大婚了,对方是日食国的长公主。”
日食?在匈奴更北的北方。那个国家也饱受匈奴战乱之苦,一直在寻求和我天朝合作的机会,共御匈奴。日食国尊女王,若是和我朝联姻也不是嫁女,而是纳婿,所以多年来也没有通婚姻。此次广文万里迢迢前去完婚,简直就是破天荒的耻辱。
“原来,皇上竟然要广文……”我终于明白广文付出了什么。
皇上对日食的兴趣一直都很大,曾经召我详细谈过具体的情况。苦于山迢水远鞭长莫及,当时曾提出过和亲的方法,扎稳根基颠覆日食,取得王权,最终归附我朝,完成吞并大计。这条计谋的好处是不费千军万马,不劳国库饷银,将日食纳入我朝版图;缺点是耗时长久,极易生变,功亏一篑。最重要的是,和亲的人选,也就是到了日食国掌控全局策动国变的这个人,很难得到。不但要胆大心细谋略深远,还要对我朝忠诚不二,不会在取得日食后落地生根,自成新王。而且,皇族的子弟多是享乐不及,哪有忍辱负重报效国家的心思?所以这一直只是纸上谈兵水中望月,就没再提起过。
没想到皇上不曾忘记,而且,应在了广文身上。
“过两年稳定了些,我找个合适的人选把长扬会交给他,便可以自由自在了,可荣王这一去如何能全身而退?”燕云揉揉额角,忍不住低谓一声:“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归根结底还是为我。代价太大。我欠他良多。”
“别这么说。”我捺住自己的心绪,宽慰他道:“广文跟我说过,无论如何,活着就好。你和我今日免了一死,福泽还延续了整个长扬会,广文这着也算占了上风了。而且,他现在虽身处险境,但一时并没有性命之忧,我们待长扬会安定下来,可以去日食助他一臂之力。也许,这是他的契机,有一番新变化也未尝可知。”
毕竟比起生命,名誉和磨难都不重要。
燕云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福兮祸所依。人算不如天算。所以,”他看着我,目光温柔:“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我恍然。兜了一大圈,原来还是为我。
心下一暖,于是别开话题。
我问道:“佟公公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皇上常常想念沐公,每每说到将军忠勇谦和,只可惜天不假时英年早逝,徒教人挂念。又拨了十万两银子,修葺沐公祠,还把方圆三百亩地都赐与祠堂,聊表思慕之情。你呀,皇恩浩荡着呢。”
“这是做给广文看的。也让我安个心。唉,广文究竟还是把我的事禀告皇上了。”我苦笑。佟公公半是宣旨半是传话,几乎就是如朕亲临了。也是,如果广文不把燕子山庄的事合盘托出,叫他皇帝哥哥如何信他种种莫名行为的原因?如此一来,我正好成了皇上牵制广文的绝佳棋子。
燕云说道:“也不尽然。我听佟公公的话外之音,皇帝以你牵制荣王是真,有心挂念你也不假。”
有心挂念?当今圣上看似平和内敛,其实是骨子里的冷漠,只不过小事上不表现出来而已。虽是位睿德的明君,可要说到挂念,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摇头叹气……你在腹诽吧?”燕云端详着我的表情,笑道:“还有你不敢说的话么?”
“不该说的就不说。岂不闻:法不传六耳?”我喝了口茶,看着门外明媚的太阳,留恋起这两个月的光阴虚掷。
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地,大家都要陆续回来,山庄里又欢声笑语,济济一堂,再也没有我和燕云二人共度的放纵形骸时光。那种下一刻天崩地裂所以这一刻愈发珍惜的感觉也将随着危机消失而不复存在。
虽然当时荆棘遍地,可回首时又分外消魂……
温热的气息撩拨着心弦,是燕云在我耳边低语:“是啊,他们要回来了,想必做起来少许多情趣的……咱们不如现在继续之前的事情吧……”
我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嗅到发香:“走吧。我们回房……”
燕云的轻笑淹没在我耳后,抱着我出门。
只见燕子私语。午后的春光,如此慵懒绵长。
两个月后。
闷热了一天,太阳快下了山才算好些了。我闭了闭眼睛,风从池塘上拂面吹来,一丝丝清凉的水气,连额上的汗也被带去。柳枝早已不是初春时的青葱模样,浓墨重彩的枝叶披了一头,这会儿随着轻风微微摆动,婆娑起舞。离开白天的静谧,傍晚好像苏醒过来,伸伸懒腰甩甩头发,长出了一口气。
夕阳是火烧般的红。满天的云彩都被染了颜色,或红或紫,靠近太阳的地方镶了明亮的金边。整个天空像打翻了画师的颜料缸,五彩斑斓,变化万端。
我又闭上眼睛,空气中隐隐浮动的香气是池塘那头盛放的荷花。
盛夏的傍晚,美得亦真亦幻。
“喂,你也差不多了吧?明灭说过开始走路的时候不宜久站,我可足足在那头等了你一柱香的时间了。唉,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像个女人了,唠叨个没完……”
声音从背后传来,渐渐地由远及近。清朗中带着点磁性,混合成很独特的味道。就像声音的主人。说到后头,又象是自言自语的抱怨,有点模糊,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不察觉的宠爱。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不用睁开眼睛,脑海中浮出他的样貌。
秀气的眉。杏眼,桃腮,薄薄的唇。我常说他像女子,于是被晃晃拳头以示警告。其实不很像的。哪个女子有他这般挺拔的鼻梁?又或是光洁明朗的额头。不过尖尖的下巴倒是又带女相了。
至于说到他的风华,别说女子,全天下我也没见过第二个。
想到心中一动,我向后一靠,无例外的靠在身后的胸膛上。温柔。温暖。
手臂环到了我的腰间,带了点力度,于是身体的重量被身后人卸去大半,我挪了挪身子,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舒服么?”
“恩。”
“站久了不嫌累?我看着都替你腿酸……好了好了,别摇头了,蹭得我脖子痒。”
……
“夕阳无限好呢。……点头……你闭着眼睛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行了吧?咱们回去吧。天天都有的看,你还是找个地方坐着再说。”
“明灭的话像圣旨似的……正经的圣旨都不知道给你扔哪儿去了……”
边说着边被他拖着走。
路过牡丹圃。
我惋惜地摸摸碧绿的叶子:“今年没看到。”
“接骨么,当然半个月都得躺在床上了。你又不让我抱你来看。”
“小红把房里插的牡丹日日更换,差不多我也看齐了。”
只是没看到满园怒放的盛景,还是有点遗憾。
“左右也不差这一季。明年后年,一年生得比一年好,你还怕这一园子的牡丹长腿跑了么?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去昆仑山上看雪莲。”
昆仑山?那是很远的极北之地了。明年后年,一年又一年……像是一辈子的事……
听上去不错。
我忍不住笑了。
“燕云。”
“恩?”
“做不到的是孙子。”
“……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给我记好了。”
——完——
后记
文章结束了,很开心,也很舍不得。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如果没有你们的皮鞭加蜜糖= =||| 这篇文铁定还没完结。那个,我替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小铁小燕谢谢各位~~汗~~
作为写文的人,看到自己很努力写出来的东西有人喜欢,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不论是“UP”“顶”,还是长篇高论,我都很珍惜。呵呵,好象被表扬了,给朵大红花^^
还要谢谢潜水员们^^点击数是潜水时留下的痕迹哦。虽然没说什么,没留言,可是大家对新章的关注,就表示还有很多人在看我的东西,不免小小高兴一番。
一句话: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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