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
黎聿发现自己还是有感觉的。五官中,除了眼不能睁外,他能听见声音,其中有凌乱的脚步声,杯盘撞击的叮当声,以及嗡嗡人声,他能闻见气味,最多的就是苦涩的药香,他甚至能感应味觉,因为流进口腔的液体,苦到他忍不住皱眉的地步,他还知道有人在摸他,摸他的手和腕,摸他的额和鬓,而这一切,黎聿都只能去感觉,因为眼皮太沉,他力不从心。
在光与影,睡与醒的沉浮中辗转颠簸了好久,黎聿才得以睁开眼。第一个念头,这是哪?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记的那时他在哪个城市?对了,是日本东京。如果他记忆没偏差,他现在该是在停尸房里才对,更诡谲的是,他不可能会睁眼,视物,甚至感受到躯干里那温热的力量,以及在这静止空间里听到的心脏的跳动。
不老狐没死吗?他没死吗?那他之前所见到的一切,又是什么?是迷药?或者说谁给他施了催眠让他看见幻觉么?不!不可能!他至今还记得手脚被利器制住时蜂拥的痛楚,血液大量流失时颓败的无力,眼见自己身体惨状时恐怖的绝望,以及目睹这一切时那微妙的滋味。苦涩笑笑,黎聿有些糜然。曾经谈笑间就取下人命的不老狐,也有怕的时刻呀。
再说那个变态,他到底看上他什么!他的眼睛美,他知道。但他的眸色是黑的,根本不符合向来杀的都是金发碧眼外国人的剜眼狂魔的审美标准。从床上坐起来,黎聿打算先叫人来弄清目前的情况。那个男人,他对他满有兴趣的。若他真没死,他倒是该考虑怎么把那一切,报答给那个男人,即使他曾亲眼看见他被车子压成了肉沫星子,可就当他在低下头看见自己上半身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丝被滑到了腰际,半畅的衣襟让他意识到,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他的身体很瘦,皮包着骨,而这一具,那虽然薄弱却精壮的胸膛,一看就可分辨出不同。抬起手,黎聿看到了比自己那瘦骨嶙峋的手纤长而细致的一双手,虎口有着薄茧。握起拳,腕口的筋骨突显出来,看上去是如此有力。如果是这样一只手,当初他面对那个男人时,轻易可以制下他,但他却是在被那个男人杀死以后,才看到了这样一具身体。
其他的黎聿根本不用再看,一个男人的身体,一具不是他的躯干,他想他有点明白,却也有些糊涂。他怎么可能带有自己的记忆,存在于这样一具陌生的身体里的?这个男人的大脑皮层,根本不可能记录下他以前的思想,但他却清楚认识到,全部的心思,都是他的,只是他的,他黎聿的!莫非以前自己嗤之以鼻的那种附体还魂的灵异事件,也不尽然是骗人的?就在他冥想之际,门被推开,一抹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跨了进来,在看到黎聿时,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爷,您醒…………”那个女孩,完全呆住。
扇儿知道自己的爷长得好看,因为生下爷的夫人是老爷最美的一个妾,扇儿还知道自己的爷长得不好看,因为爷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突出。若要说叶公好龙,画龙点睛,那爷的那双眼睛,却只起着恰恰相反的作用。闭起眼时,爷是美的,是漂亮的,是俊雅的,但只要一睁开眼,任谁都不会再这么认为。
爷的眼睛,太过无神,太过灰暗,即使爷练了武,也不能让这一切改变,那象昆虫一般的眼,完全掩盖掉爷那张容颜,让她的爷,在府里的地位,渺小而低下。但是,今天的爷,不一样。当那双眼睛没有正对自己时,她的感觉还没那么强烈,可当那双眼睛望向她时,扇儿差点窒息。
要用怎样恰当的词汇来形容爷的眼睛,没认过字的扇儿不懂,但她觉得,全天下最美的神采,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面,美得可以让人无法呼吸。“我是黎聿。”扇儿一个激灵,手里端的东西差一点儿打翻。她手忙脚乱的扶好,才红着脸低下头来。“爷……”
“我是黎聿,记住了。”黎聿见这个女孩自进门那一刻起,就怔然的对着自己发呆,也不想打搅,但她用的时间太久,而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她。于是第一声提醒她时,语调很冷,等她回神后,才递上优雅的笑,又重复了句。事实上,黎聿是个Lady First的绅士主义的奉行者。“过来,告诉我,你叫什么?”他保持从容的笑,朝她招了招手。
扇儿端着药走过去,偷偷抬起眼皮瞄了眼靠在床上的男人,“爷,奴婢是扇儿,爷忘记了吗?”没记得大夫说爷的脑子会有问题呀。还有,刚刚爷说他是鲤鱼,爷是人,不是鱼呀!“爷,您是人,不是条鱼。”
“我知道我是人。”黎聿莞尔,“把东西放下,你先递面镜子给我照照。”他说道,语气很温和,让那个小小婢女一时无措,可就是不知道是哪出了错。“不听我的话了么,扇儿?”
“不、不是!扇儿这就替爷拿铜镜。”听出爷的声音低了几分,即便明知不对劲,扇儿还是乖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台前,拿起一面圆镜小跑过去。“爷,您要的镜子。”
黎聿接过,放到面孔前。模糊的铜镜里,反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脸。若单论相貌的话,黎聿可以说这张脸很不错。飞扬的眉不失柔和,挺直的鼻张显凌厉,深邃的眼流光溢彩,淡薄的唇轻佻勾魂。“扇儿,这张脸真不错。”他笑睨着趁他不注意一直盯住他看的小丫头。
“不、不是的,爷!”扇儿酡着脸,移开视线。被爷当场捉个正着,真丢脸啊。不过以前爷可没这么好看,虽然脸还是那脸,可眼已非那眼,感觉自然也变了个味儿,更加的,让她一颗少女心都砰砰直捣鼓。
“不是的?哪里不是?”放下镜子,黎聿看着她,问道。他想现在这张脸的感觉,就是变作了他以前的那个德行,但这样一张脸,自然不会差到哪去,那这小丫头为何否认。
“爷的眼睛……比以前的,好看不知多少倍!”扇儿说着又拿眼角偷偷瞧她的爷。
但黎聿这回没注意到。在听到她说的话以后,他心里一个咯噔。眼睛?又是眼睛。他的眼睛,到底出挑在哪里?为什么人人都说好看,连那个挑剔的剜眼狂魔都看上了,这一点他很不明白。不打算继续深入想这个一直让他不解的问题,黎聿说:“扇儿,我叫什么,我是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扇儿听了,眼泪立刻从眼眶里迸出来。“爷,爷,您别吓扇儿呀!爷,大夫说您没什么大碍,可扇儿怎么看着爷象是,象是……”说着一个劲哭。爷好奇怪呀,刚才才说自己是鱼,这会儿又不知道自己叫甚名啥了,甚至连扇儿都给忘了。爷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呀!
“别哭了。”黎聿从床上走下,拉过那个小女孩,安抚道。他知道她或许不能接受,但他必须让她知道。他是黎聿,只是黎聿,他不会代替一个别的什么人生活下去,他也不会顺着别人的轨迹苟延残喘下去。既然这具身体现在已经是他的了,那么他就是黎聿!“虽然我讲的你听了会难过,但我不是你的爷,我叫黎聿,黎明的黎,舌聿的聿,黎聿,懂了吗?”
扇儿懵懂的点着头,嗫嚅了句:“可爷还是爷啊。”
黎聿微微一笑,继续道:“你错了,皮囊没变,里面的东西变了,我只是黎聿,不是你的爷。换种你了解的说法,我是占了你的爷身体的一抹孤魂野鬼,这样你懂了吗?”
扇儿呆掉,久久的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开始打架,身体也象筛子一样颤个不停。“扇儿……扇……”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如此甜美可人的小姐。”黎聿勾魂一笑,并且执起那只手,轻轻在背上烙下一吻。
扇儿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爷,扇儿不是小姐。还有爷您不能这样……”世上真有这样的孤魂野鬼吗?“爷您还是扇儿的爷!”说着羞羞的把头垂得低低的。是的,爷还是爷,只是变讨喜了。
黎聿看她对自己身份大致上接受了,便站起来,把小丫头牵到桌边,按在椅子上。待她惊跳起来后,他笑道:“你该知道我并非是他,这种繁文缛节咱们就免了罢。”
“可是,爷您是爷……”爷居然用了咱们,扇儿心头一热。
“坐吧,我有话要说,有事要问。你站着,我便要仰着头,脖子会酸的。”说着俏皮的朝低着头的女孩眨眨眼,遂见她立刻红了脸,怯怯坐下。“这具身体的主人,叫什么?”
“爷的名字叫向衍,是向府的四少爷。”扇儿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敢朝黎聿看上一眼。“爷,您真的不是您了,那爷去了哪?”突然她抬起头来好奇的询问。
“这是我要问你的。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占下这具身体,并非我本意。向衍之前出过什么事?还有,这个地方是哪,向府在哪?另外,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都请美丽的小姐替我一一解答。”
在扇儿断断续续的诉说中,黎聿了解到,这是一个叫邡枋的国家,向府位于该国南方,是一个很大的世家,仆众人口繁多关系盘根错节。向衍是向老爷最小一个妾所出的第四子,不过一直没讨上边欢喜,因为向衍此人个性死板灰暗,而且老爷子不喜欢他那双让人恶心的眼睛。如今执掌府内大权的是大爷。此前某天向衍突然就无征无兆倒下了,让大夫来看也没检查出有什么,只吩咐喝几帖药便结了事,接下来就是黎聿醒来,而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你是说向衍的眼睛不好看?”这是黎聿感兴趣的一点。他照镜子的时候可没看出什么端倪,觉得这样一双眉眼照理该有神而吸引人才是。
“是。爷的眼睛,看进去没有任何感情,但却不是冷冰冰的,二爷说这叫空洞乏味,好象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两个眼珠子。”扇儿顿了顿,又说:“可现在爷的眼睛,很漂亮。”
黎聿听了前一段先是挑挑眉,待听到小丫头夸他,优雅一笑:“很高兴你喜欢。”说完只见那女孩本已绯红的脸,又添霞彩。“我醒来的事,你先别说出去。我必须先观察一下现在的形式,再从长计议。”看到女孩点头如点蒜,他笑道:“今日你先回去。我想你也该消化消化今天这事。晚些时候再说吧。”
等女孩走了之后,黎聿躺回床上,枕着头望着上方。果然自己已经死了呀,那一切也都不是梦,不过那男子也死了,他也就无撼了。而在向衍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是阴谋?是诡计?对于这些,他从前就游刃有余,在黑道摸爬滚打,没点本事是不行的,但这也是要前提的。就象当初面对那个讲不了道理耍不成计谋的变态,这种人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类型。而如今,即使他想淌这浑水,也得看他够不够格。纵使他有头有脑,没客观条件,也是不行。另外,要他就这么退出来,他又有点不甘心。他无法原谅惹了他的人,纵然不是针对他本人,但现在是他在使用这具身体,待在这,不保证不会有人动他脑筋,到时他该怎么办?继续扮演向衍,还是做回黎聿?有一点他很肯定,他从来都是自己,不是别的人,反正爱怎么看都随他们去,大不了就拿性情大变来搪塞幽幽之口,实在不行,包袱款款一走了之,横竖这不是他的地方,又哪来留恋一说。
有了这个决心,黎聿定下了心。即来之则安之吧,他该考虑的不是以前的事,而是将来的事,毕竟这个向府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他必须学着保全自己才行。不然刚死就又玩完,岂不太对不起自己了。
在房里关了好几天,就只有扇儿一个进进出出的,黎聿可算见识到向衍被冷遇到什么地步了。好歹也算个老爷,可偏生没人鸟他。这日,他照例窝在房里,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黎聿两眼发直的直盯着镜子。他越看这张脸越欢喜,如果现在不是自己寄居在此,又如果他是她,他一定向她求爱。不老狐的花心,可是远近驰名的。没人会计较他骨瘦如柴的体格,只会有多如繁星的女子贪恋他那一双眼瞳,据说他的眼给人的感觉就是“无时无刻不让观者感觉自己正受着蛊惑与勾引,即便他本人根本没这层意识”。而所谓空洞乏味的眼睛,又会是什么样一副光景?凑近了点,黎聿看着那双眼睛,那是很熟悉的一双眼睛,他看了近二十年,不会认错,是自己那一双。再想起刚死那会儿,他应该正是透过那两粒眼珠子才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仅打了个冷颤。
难道说,他的灵魂存在于眼睛里,所以才会如此?可是那个变态死时,他的眼睛又怎么了?它又是怎么安到这具身体上来的?不过这样讲也不通!这个当儿,黎聿发现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熟稔感上来了。他那浅淡的近视,现在才发作?微眯起眼,黎聿恍惚。这眼睛,到底是不是他的?当他回神时,眼睛却又恢复清明的状态了。他想他有点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正烦恼着,突然听见脚步声,而且还不止一个,伴有人声。黎聿连忙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闭起了眼。就让他看看,是哪位贵客造访,又会发生哪些有趣儿的事吧。
“大爷,二爷,三爷,爷他……”扇儿真想不到三位老爷会一同来看她的主子,可主子吩咐过不让她泄露自己已醒的消息,她该怎么办?急急追在三位老爷身后,扇儿一脸没主意。就那么略一失神,前头三个高大的男子就走出好远,扇儿连忙收集心思,匆匆跟近。可不能让他们把爷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