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唷,原来轿子里还真有人在啊?”皇甫沁焰恍然大悟地打响指头。
他走近轿边,蹲下身子,俯视那倒在地上的人儿:“喂!你是怕晕了,还是吓傻了,快说!”
那人儿慢慢地移动双手,撑起上身,哺哺自语:“这是……血的昧道……。”
皇甫沁焰因此才看清那人儿的样貌,他不禁倒吸了口气。
哇!怎么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啊,白白的肌肤,红嫩的唇,一双大眼清澈水灵,还真是美啊!
只这一眼,已在皇甫沁焰的内心烙下无法抹灭的深刻印象。
“咳!”见对方是名姑娘,皇甫沁焰便收敛起轻佻的态度,清了清自己的喉咙,抢先说道:“姑娘,就别谢我了!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见义勇为是应该的!”
只见人儿长睫微落,寒星般的黑瞳不见转动,怯生生地移动身子,欲退回身后的轿内。
无法忍受他人莫视的皇甫沁焰有些微愠,他立即起身踢翻那顶轿子,不甚客气地吼道:“姑娘,你聋啦,本大爷说的话,你没听到呀?”
那人儿着实被轿子翻倒的碰撞声给吓了一跳,缩着纤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位大侠,您就别管我了……。”
皇甫沁焰被这话给激怒了,他一手抓住对方背后的衣领,结结实实地把人给拎了起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本大爷好管闲事,不应该救你是不是?!”
“不……不是……。”那人儿就这么被皇甫沁焰给拎离了地面,双手无措地挥动着:“我……我想,我的三位随待都死了……对不对?”
“这不废话,你那双大眼不会看吗?”
那人儿顿了下:“他们都是因我而死,所以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死都已经死了,大不了多为他们念几句阿弥陀佛嘛,有啥好管不管!”
“可是,今日他们都是因为我这——”说到这,那双大眼豁然笼上一层水气,坠下了水珠:“我不值得他们为我失去性命……我更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哪来那么多要顾不顾的?!”皇甫沁焰简直就快气疯了:“人早晚一死,他们只不过是提早往生罢了,有啥好难过!”
“可是……。”
“好了,够了、够了!直接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天色不早,本大爷可没时间跟你耗!”
说到‘家’,人儿晶莹的泪水反而掉得更多:“不……我不要……回家……唔……。”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这有什么好哭的!”皇甫沁焰仰头看了看泛着昏黄的天色。
不行,再这么耗下去,等会儿投不着店,就得要露宿街头了!
“算了,碰到你算我倒楣,本大爷好人做到底,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咱们再谈!”
皇甫沁焰极度不悦地撇撇嘴,扬手一提再向后一抛,便将那哭得浙沥哗啦的人儿挂上肩膀,接着走向昏厥一旁的匪贼头子,抽出他怀中的包袱。
“不好意思,这元宝的主人既然都跟我走了,它自然也要跟着我啦!”
皇甫沁焰开心地将包袱纳入自己的怀中,踏着愉快的脚步离开树林。
不管如何,往后的伙食费总算有着落了……就凭这点,就足够他开心上好一阵子了……。
※ ※ ※
乌兔西升。
皇甫沁焰操着上乘轻功,不用多少时间,他们便来到京城附近的某一小镇。
然后,他找到客栈,要了间上房……。
客房内,桌案上除了一只红烛之外,全被热食佳肴给占个满满,其中那道稍壮的身影,正坐于桌前埋首于饭碗之间,背上的长刀早已卸下,被置放于桌旁。
另一道较为纤弱的人儿,却只是低垂着一双翦翦秋瞳,静静地坐在床缘,井未驱至桌前……。
皇甫沁焰虽然专心于眼前的佳肴,但眼角余光仍不禁打量那道人影。
看她那一头及腰的乌发黑亮得吓人,一身细肤透着红嫩,上好质料的衣着更是所值非凡,一眼就能看出她肯定出身名门。
可是,像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在家中绣绣花、扑扑蝶儿的,跑到那无人的树林中做什么?!
突然,他放下碗筷,开口道:“姑娘,你不饿啊?还是你嫌这店不够高级,吃不惯这粗茶淡饭?”
人儿摇了摇头……。
“那——是被刚才的情形给吓坏了所以没胃口?”
人儿摇头……。
这时,皇甫沁焰似想到了什么,他豁然开朗:“唷,难不成你是怕我们共处一室,我会对你怎样?哎!谁叫这店只剩下这间房?没关系,今晚床就让给你,我打地铺就成!再说,本大爷对小女人也没啥性趣,放心吧!”
人儿又摇头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不然是什么,说清楚!”说着,皇甫沁焰怒气又起:“啧,你们这些姑娘家就是这么难搞!”
“别……。”那人儿低头,慢慢地开口:“别再叫我姑娘,我……不是姑娘……。”
皇南沁焰惊呼叫道:“啥?该不会说,你已是少妇啦!”
“也……不是……我……。”那人儿说得吞吞吐吐。
“喂!你到底是想说什么,给本大爷一句话说清楚!”皇甫沁焰喝道。
那人儿深深吸了口气,才慢慢地道:“我……并非女儿身……。”
“喔,原来你不是女人啊!”皇甫沁焰接着他的话说,蓦然他强愣了下:“什么,你说什么?你不是女人!!”
人儿这才点了点头……。
皇甫沁焰冲到床边,他直盯着人儿左看右看:“喂!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本大爷前看后看,你……不,你哪点像个男子汉了!”
“这……我也不清楚……。”
“什么不清楚,你自己没眼.不会看啊!”
“我……确实!我——看不见!”
“什么?!”皇甫沁焰又一声惊呼,他抓起这人儿的下额,再看个仔细:“少唬大爷我了!这么漂亮的一双大眼睛会看不见?!”
那人儿任由着他动作,续说:“自小我就目不能视……。”
“不会吧!”
皇甫沁焰五根手指在他眼前用力地晃了晃,那发直的双眼果真并未因此有所反应,这才勉强相信了他的话。
他颓然地走回原先的位子上,不禁抱怨:“天啊,我竟然救了一个废人!”
那话刺伤了人儿,他声调中露出些微的苦涩:“所以这位大侠,刚才您就该别管我,让我在哪儿结束我这残缺的一生……。”
“啧,我那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无心的,你别放在心上!”见自己似乎伤害了对方,皇甫沁焰立即出言解释。
“不,您说得是……我的确只是个废人……一个只会让人见之生厌、耗尽万贯家财的废物罢了……。”说著,水气笼上了那双大眼。
“哎呀、哎呀,说着说着怎么又哭了!”看他这样,直叫皇甫沁焰眼底生烦,心头发酸。
算了、算了,不该救的也都救了,既然都插手管了,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皇甫沁焰一声轻叹;“好了,别哭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干脆原原本本全告诉我好了!”
闻言,那人儿落下泪来……。
※ ※ ※
“啧,不准哭!不然我可要揍人罗!”皇甫沁焰不耐地出言警告。
“是……。”人儿扯起衣袖抹掉颜上的泪珠。
“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欲往何方?说!”
人儿咽了咽有些哽咽的喉咙,慢慢地开口道来:“我名唤丘海薰,出生京城,今年十四……。”
皇甫沁焰插嘴道:“喔!原来还未到戴冠之年啊!难怪样子活像个大姑娘!”
丘海薰继续说:“家父与家母原本在京城是经营绸缎生意的,颇有名声,家境还算小康。可是,自从母亲在怀有我后,身子日渐虚弱,最后竟卧病不起……大夫前来看诊,说系因为胎儿不正,牵累母体所致,大夫曾劝母亲放弃胎儿,但母亲坚持不肯……最后,母亲为了产下我,难产身亡,因此,我一出生便失去了我的母亲……。”
丘海薰一阵哽咽,他停顿了下,才再开口:“可惜母亲赌命产下我,却仍天生盲眼,再加上体弱多病,大夫断定我活不过十个年头,父亲不信,还不计成本地坚持找来许多最顶尖的大夫与昂贵的药材,只愿我能顺利成长……后来,我虽然长年与药罐子为伍,却也算撑过了十多个年
头……。“
“嗯……然后呢?”皇甫沁焰了然于心,等着再续说下去。
“父亲为了弥补我从小失去的母爱,于是娶了个后娘来看顾我……而父亲为了我那些昂贵的药材费用,只得更加努力挣钱,长期下来终于弄坏了身子,最后重疾难愈,便在一年前随同母亲归西了——”说到这,丘海薰又坠下了不少泪来。
“喔?后来,该不会你那个后娘嫌你累赘又碍眼,便顾了顶轿子,给了些钱,把你打发出门,好自己霸占所有的财产吧?”皇甫沁焰用烦闷的口气,顺着话意说道。
似乎被说个正着,丘海薰微楞了下,反口道:“不是的,后娘说南山有座寺庙,那里有位高人专治像我这般的病人,所以后娘便要送我上那去……。
“可怜你还为她说话,她摆明着骗你嘛!”
“就箕她真骗我也好,无所谓,反正我这病是好不了的,活着只是个累赘,死了说不定还能快活些……。”丘海薰垂下眼睫,绝望地道。
“所以,你才要我别管,让你自生自灭?”皇甫沁焰接着问。
丘海薰不再接话,只是沉默着。
“啧,若你真要这么死了,还真顺你后娘的意呢!” j
好,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更何况这顿饭,还是用他的钱买来的呢!就当还个人情吧?
“好!就这么决定!”
皇甫沁焰突然一声大喝,他看向桌上那一盘盘早已冷却的菜肴,迳自道:“小子,说了这么多话,该饿了吧!虽然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还能吃,过来吧!”
“咦——”突然转开话题,让丘海薰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坐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皇甫沁焰边说着,一边又端起了尚未吃完的饭碗,将碗中的菜肴送入口中。
“啊……可是…我……我……。”丘海薰仍然无所适从。
“还我什么我?”皇南沁焰见他不起身,索性放下自己的碗筷,拿起一旁未曾动用的碗,夹了菜肉,走近床边,将它放入丘海薰的双掌之中。
“小子,吃饭会吧!我可没空喂你!”
皇甫沁焰走回位子,继续对着桌上的菜肴大快朵颐。
丘海薰摸索着手中的碗,寻到了插在饭中的筷子,他手足无措、更加不安地问道:“这位大侠,在听完我的事,您究竟有何打算?”
“明一早,我再告诉你!”皇甫沁焰吞下最后一口饭后,满意地用袖口擦去唇边的油渍。
“可……可是……。”丘海薰着急地想知道皇甫沁焰究竟做何想法。
“哈!吃得好饱啊!”皇甫沁焰伸了个懒腰,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哎!吃饱了就想睡觉!”
接着,皇甫沁焰站起了身,来到床边就直接倒入床铺上,舒服地扭动身体。
“真舒服……。”
丘海薰感觉到他躺在自己身后,这让他紧张了:“咦,大侠,您不是说床要让给我吗?可是现在您又……。”
“让什么,你又不是女人?”
“可是……我……我不习惯……。”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介意的,真罗嗦!”皇甫沁焰闭上眼,准备开始进入梦乡。
“喂,快点把饭吃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事要办呢!”
“大侠……。”
不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见他入睡,丘海蒸自然也不再出声,慢慢地,他移动握在手上的筷子,将碗缘抵住自己的唇瓣。
这口饭,虽然有些冷,隐约中却有一股温暖的感觉流入心中……。
※ ※ ※
初升的朝阳照入半敞的木窗,刺眼的光线落在床上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皇甫沁焰翻了下身子,慢慢由熟睡中清醒过来。“奇怪,今早的太阳怎么这么刺眼啊!”
他皱起眉头,似乎不愿就这么醒来,待再翻过身去,一个娇小的身形这样靠上他的胸膛,鼻腔涌入一阵的香味。
咦——这是什么啊?怎么……软软、温温,还香香的?!
“哇!什么东西啊!”皇甫沁焰一察觉不对劲,立即惊叫地坐起身来。
待他定睛一看,是昨日为他所救的那名小姑娘……呃,小男孩后,他才定下心来。
呼!真吓死我了,我记得我没叫女人,怎么会凭空生个女人躺在我身边啊?!
皇甫沁焰直盯着那张熟睡的面孔看,不禁对着发起呆来。
唷,昨晚天黑看不太清楚就觉得长得挺俊的,现在这样看来简直是美呆了!比起我所见过的女人,还要好看上好几倍……。
脑袋瓜子这么想的同时,皇甫沁焰不自觉地扬手摸了摸落在脸颊上的柔顺长发。
虽然说,现在仍可见几分稚气,但再过个几年,想必会是个迷倒天下所有女人……不,该是所有人的美男子……。
然后,皇甫沁焰的手指抚上了那粉嫩的脸颊……。
所谓貌若天仙,倾国倾城,指的大概就是长得如他这般姣好的人吧!哎,如果将来我的老婆是长成这样的,那就好了……。
蓦然,皇甫沁焰使劲捏住那小巧的鼻子,用力一拉——
真是,一个大男人长得这么美,像什么话嘛!
“啊,好痛……。”
鼻头上强烈吃痛,让沉睡中的丘海薰因此清醒过来。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皇甫沁焰翻身下床,拿起放在桌旁的长刀背上身。
丘海薰抚摸着隐隐作痛的鼻头,坐直了上身,刚清醒的脑袋仍有些混混沌沌:“大侠……。”
“别再大侠左、大侠右的叫,我叫皇甫沁焰!”
“呃……皇甫大侠吗?”
“哎,都说别再叫大侠了,这样吧!说来我还大你三岁,干脆叫大哥好了!”
“……皇甫大哥?”
“对,就是这样!好,我们走吧!”
“走?上哪去?”
“去你家!”
“去我家?”
“对,去找你那个什么后娘的讨公道!”
“啊!可是……这……。”
“还这什么、那什么的,到底要去不去说清楚!”皇甫沁焰打开房门。
“去!呃……可是我……。”
“即然要去了,那还赖在床上做什么!”
“但……我……我……。”
“还有什么问题你干脆一次说完!”皇甫沁焰耐住性子倚在门边。
丘海薰倒吸了口气后,才轻声地道:“可是……我……我的脚……不能行走……。”
“喔,原来是不能走啊!”皇甫沁焰接着他的话说,突然他识到字面上的意义——
“呀?你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