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正当中,万里无云,一旱便离开树下的二人,于午后已行至半山腰。
“啧,什么烂天气,热死了!”
一如往常般扛着丘海薰上路的皇甫沁焰,开口仍离不了抱怨。
“皇甫大哥你累了吗?不然,先停下来休息好了!”丘海薰听见,体恤地问道。
“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进,再走下去本大爷可要变成人干啦!先找到溪流再说!”
皇甫沁焰一边回话,一边仔细注意四周是否有水流声,好尽快能让自个儿解去这份躁热。
“溪流吗?”丘海薰顺从皇甫沁焰的意思,试着静心聆听,果然听见在不远之处有着细微的瀑瀑水声。
他指向右前方!说道:“皇甫大哥,我听见水声了,就在右前方那里……。”
“真的?最好不要晃点我……。”皇甫沁焰半信半疑地往丘海薰所指的方向走去。
在步行了一小段距离后,拨开一片茂密草堆,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蓦然呈现跟前。
“唷,还真的有耶!你真好耳力!”皇甫沁焰兴奋地大声叫道。
皇甫沁焰反手将丘海薰放在一旁大石上,独自走向溪边,大手掬了一掌清水送入喉咙,尔后赞叹!“清凉、甘甜,棒透了!”
言毕,又多喝了几口……。
坐在石上的丘海薰听着那兴奋难抑的语气,想起刚刚皇甫沁焰随口说的那句话。
皇甫大哥夸赞我了!没想到自个儿这点能力可以帮上皇甫大哥的忙……原来我是有用处的,并不完全只是个累赘……我好高兴!
丘海薰心中暗自开心着,没注意到一旁向他接近的长条爬行物,已悄然卷入衣摆……。
喝足了水、过足了瘾,再顺道一洗脸上风尘,皇甫沁焰这才意识到身后的人仍滴水未沾。
“对唷,我怎么给忘了!”
说着,皇甫沁焰用手掬起一掌水,走到丘海薰身旁。
“来喝吧,我想你也渴了!”
就在丘海薰探手触及皇甫沁焰的手臂之时,腿上突然吃痛——
“啊!我的脚……。”丘海薰这么一叫,不禁失手打掉皇甫沁焰取来的溪水。
“喂,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看自个儿好心掬来的水因此而洒落地面,皇甫沁焰怒气又飙升。
“皇甫大哥……我的脚……好痛!”一手按住发疼的部位,丘海薰那张丽颜顿时痛苦地扭曲。
“就算我踩到你,也不用叫得这么夸张吧!”
误以为自个儿踩到他的皇甫沁焰极度不悦地低头探看,随即退后一步,突然一条青绿色的物体由丘海薰的衣摆快速窜出——
皇甫沁焰因乍见而惊讶不已时,那物体已用极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啊?那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望着那物体逃离的方向,皇甫沁焰一时困惑,眼角余光却瞥见石上的人儿向旁软倒——
“小心!”
皇甫沁焰立即收回注意力,一把接住那倾倒的身子。
皇甫沁焰蹲着身,抱着微微发抖的丘诲薰,关切问道:“小子,你怎么了?”
“我……皇甫大哥……我不知道……。”丘海薰只感浑身麻痹,颜上血色尽失。
“啧!”皇甫沁焰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按住细小的手腕为他把脉。
心脉不定,气血纷乱,这分明是中毒之兆!那刚逃掉的青色物体不就是——蛇?!
皇甫沁焰剑眉微蹙,立即反手为丘海薰点下胸前二大穴,以防止毒性蔓延,并急忙开口问道:“小子,你刚刚说哪里痛?”
丘海薰微微泛紫的唇瓣勉强挤出:“左脚……。”
随后皇甫沁焰平放那身,举起丘海薰的左脚,一把扯掉鞋套,在那一节白哲如玉的小脚上赫然可见二点并排的血色红珠。
一发现咬痕,皇甫沁焰二话不说,立即贴上自个儿的唇瓣,为他吸出毒液。
“啊……皇甫大哥……。”脑袋逐渐浑沌的丘海薰发觉皇甫沁焰此时的行为,他欲起身阻止,但酸麻的身子却无能为力。
“呸!”皇甫沁焰转头吐出一口混淆毒汁的鲜血,然后再吸取、再吐出……。
这样的行为重复了数次,直至皇甫沁焰吐出最后一口毒血之后,他转手撕下衣摆一角,将其捆绑在伤口之上。
完成动作,皇甫沁焰再度抱起那身子,语气间除了急躁之外,还多了份关切:“喂,你现在觉得怎样?”
“我……。”丘海薰额上冷汗淋满,发颤的唇瓣似乎连开口都艰难万分:“皇甫……大哥……你……不要……那样……好危险……。”
“少废话!快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如何?”皇甫沁焰伸手按向那冷汗直流的额头,掌心却感受不到温度。
怪哉!应该有效的!为什么这小子还是这样?!
“皇……甫大哥……。”丘海薰突地长睫一落,瞬间失去了意识。
“喂!小子你——”只见那刷白的丽颜向旁一侧,皇甫沁焰不禁拥紧手臂中的人儿,大声一喝:“喂,醒醒!快醒醒!”
见怀中人儿已全无反应,皇甫沁焰牙一咬,抱紧他踪身一跃——
飞跃数里,于日落之前,皇甫沁焰早已跃入山下的一座大城之中。
他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横冲直撞,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与让步,最后他奔入一间门庭高大的药坊内。
一入厅堂,便放声大吼:“所有该死的大夫全都给我滚出来!”
※ ※ ※
旋即,二人已移至厅后房内。
桌前焚香冉冉,桌旁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踱步不止,眼光不停游移于平躺床面的人儿与一旁诊治的大夫。
大夫在为人儿脚边裹上药粉之后,现在正按手把脉,再次确认症状……。
不久,大夫放下人儿的手腕,转过身对另一旁心急如焚的青年开口道:“放心,他已无大碍!”
“真的?”皇甫沁焰闻言,立即走到大夫身旁,不怎相信地瞪着他:“那他怎么会到现在仍然昏迷不醒?喂,你要敢信口雌黄,就算是大夫,我一样照打不误!”
“少侠,别急!”大夫带笑抚着自个儿长须,解释道:“这位小公子本身身子虚弱,久欠调养,再加上青丝之毒性硬冷猛烈,所以才会一时昏迷难醒……。”
“嗯……依我估计,小公子约略二个时辰后便会自动转醒,少侠无用担心!”大夫转身走向一旁,取来一条白净布条置于皇甫沁焰面前,续道:“少侠曾为他去除毒血,也因此小公子身上之毒已减去大半,保全一命!他目前已无大疑,只要多加调费养,排除体内余毒,便可痊愈!”
皇甫沁焰了解地点点头,然后才看见大夫递在他眼前的白布:“喂,你这是做什么?”
大夫打趣道:“快将嘴上的血渍擦掉,一张血盆大口怪吓人的!”
“啊?”闻言,皇甫沁焰探手触唇,再看指头,果然染上一层鲜红,这才会意地接过白布。
“我这就去为小公子配药,请记得务必让小公子日日服用,一段时日之后方可解毒!”大夫走向门边,突然停下又道!“另外我会多配几帖,少侠曾为小公子去毒,为保风险,少侠您也得服用!”
“知道,快去!”
皇甫沁焰不耐地打发掉大夫,用布条拭嘴,视线仍投注在床上人儿身上……。
※ ※ ※
约过二个时辰,时至戍时,皇甫沁焰早已带着丘海薰投宿到城中的客栈里。
将仍昏迷不醒的人儿放置于床褥之上,自个儿则坐落在一旁的木椅中。
皇甫沁焰一直瞪着床的方向,时间一久,便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今早他还在山上跟我打闹,没想到前后才过了几个时辰,现在却一动也不动地昏死在那……。
唉……人的命就是这样,谁也不能担保你能否活到明天,唯一能确保的就是现在!所以才会有人说什么要把握现在!对,师父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嗯……然后呢?
哪来那么多个然后啊!烦死了!反正我也活得很快乐,无愧于心就够了!
是啊一一快乐,过去我多么快活……可是,为什么我看见那小子哼也不哼一声地挂在床上,心情就是快乐不起来……。
心情沉闷,连笑都笑不起来,就是要多说几句话也没劲……这没道理啊!我跟他又没任何关系,他也不是我的谁,凭什么要我因他而不开心啊?!摆明着没道理嘛!
为什么当时在发现他被蛇咬伤之后,我会心急如焚,甚至还夸张到不顾一切的为他吸毒……天晓得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啊!只要一个不小心,我可也会跟着中标的耶!但我却全做了……对唷,之前不是还因为他差点坠树,生了一顿气吗?
呃……这一切的一切,难道还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道理吗?我和他之间……。
罢了,不管是什么道理,都不重要!重点是他何时会醒,何时能回复到和以往一样,这样我才不会这么闷,这么无力!
毕竟,欺负他、逗弄他才是我最大快乐的来源嘛!
这样无意识地一路细思下来,皇甫沁焰突然跳了起来。
咦?是从何时开始的?!他竟然会……影响我的心情?!
二声敲门声蓦地响起,顿时截断皇甫沁焰的思绪。
“谁?”皇甫沁焰烦躁地开口。
门后的人回道:“大爷,您吩咐的汤药小的已经煎好,现在为您送来了!”
“进来!”
随后,店小二推门而人,将手端的二碗汤药置于案上后,对着坐在一旁的青年微微一笑。
皇甫沁焰了解他的意图,随即掏出二个碎银,丢向店小二:“拿去!”
“啊,谢谢大爷赏赐!谢谢!”店小二握紧碎银,向着皇甫沁焰频频道谢,随后退出房内。
直至那人离开后,皇甬沁焰才离开原位,走向桌上那二碗热气直冒的汤药,端了一碗起来,看了看,撇嘴道:“啧!这玩意乌漆抹黑的,真的是人喝的吗?会不会拉肚子啊?”
一阵迟疑,皇甫沁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碗缘置于唇边,正打算一口喝尽之时,床边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嗯……皇……甫大……哥……唔……。”
“咦?”听见这声叫唤,皇甫沁焰放下汤药,冲到床边,低头俯看:“小子,你醒了吗?”
由浑沌深渊逐渐清醒过来的丘海薰,只感全身一阵酸麻,就连简单移动手指的力量也无:“啊……皇甫大哥……。”
见他醒来,皇甫沁焰的心也不再那么悬挂着,他伸手轻触那汗水微冒的额头,探测他的体温。
嗯,还好,体温已经回升了……。
“皇甫犬哥……你在哪里?”纵然脑袋昏沉不清,但嘴边心中念念不忘的仍然只有一人。
“我在这!在这!不就在这吗?”皇甫沁焰应和,顺手为他拭去额上汗水。
“皇甫大哥……我……。”丘海薰似乎正试图想说些什么,可借浑沌的脑袋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皇甫沁焰转身取来汤药,然后在床缘坐下,他侧身道:“好啦,啥先别说,先起来把药喝了吧!”
“药?”丘海薰不解:“皇甫大哥,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喝药?”
“喂,你失忆啦!忘了在溪边被毒蛇咬伤的这码子事啦!”皇甫沁焰又回复平时一贯的语气。
“毒蛇?”丘海薰疑惑地再问一次。
“对,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害我抱着你狂奔求医,以为你快挂了!
不过,后面的那二句活皇甫沁焰并没有说出口,他催促道:“烦,快点起来把药喝了!”
“啊!好……。”闻言,丘海薰试着移动身体,但仍不听使唤,于是他放弃道:“皇甫大哥……我……动不了……。”
“动不了是吗?没关系,本大爷可以喂你嘛!”
皇甫沁焰不知哪来的奇念,突然海派起来,他放下药碗,抱起那嬴弱的上身,将他枕在自个儿的胸前,然后再端起汤药。
皇甫沁焰轻拥着丘海薰,一口吹去碗上直冒的热气,再移至泛白的小唇边,不自觉地轻声柔道:“这药已经温了,不会烫舌,喝吧!”
再次靠在这宽厚的胸前,让丘海薰忆起那次相拥而眠的夜晚,内心备感温暖,似乎那扰人的不适感已不复。”
“嗯……。”丘海薰小唇微启,皇甫沁焰便将碗中的液体缓缓地送人那小嘴之中……。
※ ※ ※
要不了多久,碗已见底,皇甫沁焰便移开药碗,用自个儿的拇指拭去那唇边的药渍,开口道:“怎么?喝完药后,觉得怎样?还不舒服吗?”
“不会……暖暖的……好舒服……。”丘海薰用着满意的口吻轻声喃道。
这黑东西明明看来就一副很难喝的样子!为什么这小子眉都不皱一下?难道,真的不苦?
“好了,药也喝了,既然没事,你就早点休息吧!”
皇甫沁焰见喂药动作已完成,便打算退离,他将怀中人儿放下,走到桌前,将空碗置于其上,然后端起另碗文风不动的汤药。
“啊……皇甫大哥……不要……。”仍想窝在皇甫沁焰怀中的丘海薰语气中透露出不舍。
“不要什么——噗!”
皇甫沁焰边说边喝,放心地打算一口饮进,哪知汤水一流入口中,那浓烈的苦涩不禁让他马上喷出来。
“哇!这什么东西啊!苦死人了!”皇甫沁焰吐着舌,立即将被他喷得只剩半碗的汤药丢在桌上。
听见声音,丘海薰不解地问:“皇甫大哥,你怎么了?”
皇甫沁焰拭去嘴角的液体,瞪着床上之人迁怒地吼道:“喂,小子,你的昧觉是被蛇毒给毒坏啦?这药明明难喝死了,怎么看你刚刚一点感觉也没有!”
“药?”丘海薰这才明白原由,他苦笑道:“我本来就是个药罐子,过去也曾喝过许多不同的药,有些比这更难入口,我已经习惯了……。”
“唷,这东西你也能习惯啊?我真服了你!”
“而且,刚刚皇甫大哥你——”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忘了那药的苦涩……。
丘海薰越说越羞涩,声音也越小,最后那几句话几乎只有蚊声般大小。
“刚刚我怎么了?没听见!”皇甫沁焰直盯着他,却发现那张丽颜慢慢泛起一阵红晕。
皇甫沁焰误以为丘海薰又犯病,他立即趋身向前,一手按住对方的额头,疑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不会发烧啦?”
“啊!我……不是……我没有发烧!”丘海薰马上撇过头去,羞愧地急忙解释。
“躲啥啊?一张小脸又红又烫,还说没有!”皇甫沁焰索性用双手托住那张撇开的脸,将其扳正,对向自个儿。
“怪怪,我记得你中的蛇毒,毒性生冷,照理体温该会偏低,怎么现在却发起烧来呢?怪怪……。
“皇甫大哥,别这样……我真的没事……。”
“都红成这样了,还逞能!”
“没有……皇甫大哥……我……。”
“哇!更烫了!”
“啊!请放手……。”
“放啥手!我是关心你耶!”
“可是……。”
“还可是什么!来,我多摸几下,看看是不是真发烧……。”
“啊!”
这般喧闹之后,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