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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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销融,院子角落里,渐渐探出一二绿意。难得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谢峦办完事回府,见时间还早,换了一袭松软的袍子,裹着貂裘披风,握着本书,在院子里竟日微吟长短句。?

「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读到这,他抬头看着梅花,不觉有些怔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不知该从何处解起。?

「谢爷是在想我么?」清脆的声音笑嘻嘻打破安静,「不然干嘛看着梅花发呆?」

谢峦叹了口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哪天你能懂规律了,老李大概做梦都会吓醒过来。」说完回过头。

「有那么夸张么?区区一向都很守礼啊,李叔没那么脆弱经不起吓的。」少年不改跳脱本性,一下子就蹭到梅枝上去坐着,指着自己笑眯眯道:「一枝春雪冻梅花来喽。」

如此厚脸皮的人物,谢峦确是前所未见叹为观止,「那你现在来有何事?」

「怕谢爷对区区相思日长啊~」见谢峦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只得吐吐舌头,正色道:「其实是为了……没事真的不能来么?」

谢峦只觉这小孩子真是不受教,偏又有丝怀念的感觉,让他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你没事就陪瑾儿去吧,毕竟除了陪瑾儿,你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吧。」

「难说,难说~」少年双脚在空中晃着,歪歪斜斜地将身子靠在树枝上。谢峦很怕他又这么直接摔下树来,内心却又有股恶意,想弄断那树杆,好看少年灰头土脸。却听少年道:「区区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比如区区过目不忘,精于算计,谢爷放在北鸿院的那批火药,区区就可以帮你盘点清楚。」

谢峦脸色微变。「什么火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啊,只不过前几天夜里经过北鸿院时,看到有人趁夜在搬东西。区区是个好奇之人,自然跟上了。爷,区区不只是精于计算,而且力气也不小,绝不下于一般大人,比那些护院更能让别人不多加注意哦~搬些箱子对区区而言,易如反掌。再说这种生意,赚的钱多,只要爷让区区去帮忙,区区绝对不会去告密的。」

谢峦看着少年半晌,无法从他笑嘻嘻的神色里看出他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是威胁还是利欲攻心。将杀机缓缓压下,谢峦吸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应该说,你到底想如何才是。」少年还是一脸无赖笑意,目中却另有一种神采飞扬,与谢峦初见到他时的违和感一般。他不适合这种青衫朴素的打扮,生来便应是人中龙凤,倨傲而华贵,「你真想与庆国合作,灭了中原么?」

谢峦微微一笑,一惯的平和温文,带了点叹息,「有那种好佞受宠的皇帝,躲得过这次,难免还会有十次,一了百了的话,何尝不是好事。」

「……对你来说,只有你想保护的人,才是人命么?」

谢峦淡淡一笑,放下手中书卷,「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无势之人,你说,我要拿什么来保护家人?」

少年也开始叹气了,「话不是这么说的……唉唉,真是让区区也无从说起的一笔乱帐啊!」说到这,少年伤脑筋地抱着脑袋哀叫,明明是好像很危险的叛国通敌大事,现在看来却像个笑话,「大小姐,还是你来说吧……区区真的说不下去了。」

「瑾儿?」谢峦一讶,一身冷厉气氛尽敛,回过头,果然见到少女—身粉色装扮,披着白色的披风,站在月门外。

「大哥。」瑾儿唤了声后,顺便瞪了凌晨一眼,气他出卖了自己。

谢峦冷静下来,见两人眉目传情,心下又是一阵烦躁,「你们想干什么?」

同时想到瑾儿只怕也知道了自己与庆国往来之事,更是烦闷。

「大哥,你喜欢我。」少女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苍白的小脸微微一红,「是吗?」

意料中的问题没出现,非意料的问题却出现了。

隐密的情怀被揭破,再加上有凌晨在场,谢峦只觉一阵狼狈,正想断然否认。但见到瑾儿微颦的眉,突然觉得,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错,我是喜欢你,超出兄妹正常的喜欢。」

说出的话语,伴着释放后的轻松。谢峦闭上眼。

瑾儿轻轻吐了口气,「大哥喜欢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吧?从我陪你爬树,摘花,摔下树的时候吧?」

「没错。我永远记得,你摔下树,我急忙奔过去时,你故意闭气,然后睁开眼睛吓我。」谢峦苦笑,「结果我打了你一顿,你不哭,听到我不想理你时,却哭了……你从小就这么倔强任性……」

「大哥,你会打女孩子么?」

谢峦一怔。他虽然一向温文有礼,从不暴力对人。但关心之下,或有失控也是常事,瑾儿为何这样问?

「大哥,我一向体弱多病,能跟你一起爬树么?」瑾儿又一问。

谢峦又是一怔,他记得瑾儿的身体在家破前是很好的,只是家破后,生了一场大病,才变成现在这多病的身子。?

「大哥,我与你差了十岁,纵然与你一起爬树,你一个十五岁的人,会看不出五岁孩子装晕的把戏么?」瑾儿问了第三问。

瑾儿天性聪颖……谢峦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不想去面对这些问题后面真正的答案。

「因为,跟你一起玩的,从来都不是我啊。」瑾儿低低叹息。

「不是你……」谢峦呆呆地重复着。

「那个人,是与你青梅竹马,但那人的父亲,却逼败了我们家。你过度激动下,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彻底决绝地忘了那人,将与那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都转到我身上来。」

目光闪动了下,谢峦抚着脑门,「大病?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病你应该记得吧。李叔抱着你,跑了好多家医馆求大夫……只是,就与那人一样,你以为,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大哥,你真的不记得你那场病的痛苦了么?」

谢峦表情木然不语。

「那时怕刺激到大哥,虽然发现大哥认错人,大家却也不敢挑明,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时间久了,连瑾儿都要以为,瑾儿当初是没有病的,跟大哥天天玩在一起的,大哥喜欢的,真的是瑾儿……」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时的她,也不过五六岁的年龄罢了。

谢峦呆呆地看着瑾儿。他一向不是激烈的人,但对于自己对瑾儿说的,颠覆了他前半生的事,却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了,为什么一点激动愤怒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曾经出现的景象,我一直以为是梦。可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我已经看不清了。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不是笑话?

——或者,其实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只在等着,有人来揭破这个虚假的梦……

逼败谢府的,是王府。

王家与他同辈的,只有男孩,没有女孩,他是知道的。

王家最有可能的……

难道,才解开了乱伦的痛苦,又要陷入背德的漩涡了?!谢峦悲凉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丝啼笑皆非。

瑾儿瞧谢峦脸色一变再变,轻声道:「大哥你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几分事实了……」

「我什么都没猜到!」谢峦断然说着,「既然是场误会,解开便好。少小时的童言稚语,哪能当真!」

「若不当真,你会喜欢上大小姐,而痛苦这么久么?」安静了半天的凌晨终于跳下树来,「不要一说到小孩子的话就说当不得真,年纪小便是一切的藉口么?年纪小不代表承诺不真诚,不代表不懂得感情!」

谢峦被他推得退了一步,「我……」

「还是你发现对方是男的?」凌晨用力鼓掌,「好,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那我支持你!比一下当然还是瑾儿好……」说到这,被少女在一旁掐了—把——不帮忙也别添乱!

「他……给我点消化的时间。」谢峦又退了一步,伸手揉了揉眉心,冷静说着。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还能保持清醒,少年不由也对他刮目相看——毕竟,没几人能在知道自己原来喜欢错人,该喜欢的,是那个一直与他作对,被他认为是情敌的男人时,还能保持正常的思索。?

其实,小时候的感情,或者是引子,但未必要连累现在的生活。时间下,什么都会过去……

谢峦如此想着,抬头看了眼凌晨,前因后果想一想,叹了口气——这话真是自欺欺人得紧。?

「瑾儿,小凌总出现在我周围,是你示意的吧?想提醒我关于某些事的记忆?」谢峦淡淡问着。

少女没有否认,羞怯一笑,「因为我觉得,他很像。」

那种轻佻又无礼,带了几分任性的态度,的确有点像王裴,还是小了十来岁的王裴。

谢峦为自己的眼光而郁闷,为什么当初会喜欢上那样的人呢?

「好,提醒我记起这件事后,你们又想如何?王裴喜欢瑾儿才有此祸,难道我记起我曾经喜欢过他,祸就会没了?」谢峦还是神智清醒地算计现实问题。

「大哥,你怎么还会认为他喜欢的是我呢?」瑾儿抚着头,「他三番五次在追的,不就是你么?」?

是这样么?谢峦有点想不起来,眨了眨眼。

他与王裴是怎么交恶的呢?

依稀是很久前,几乎被遗忘了的第一次见面。王裴的确曾经兴冲冲地扑到自己身上,被自己一脸惊讶地拒绝了。后来王裴一直亲昵地对着他,只是他提防着蛇鼠一窝,只怕另有什么算计,一直敷衍了事。慢慢地,王裴发现了自己对瑾儿专注的目光……

是了,与王裴的交恶,是从王裴调笑性地问白己,这么喜欢瑾儿,舍不得将她嫁了要怎么办。自己只是惆怅一叹……从那之后,他便口口声声非要得到瑾儿。

「他想把我弄走,也是讨厌我一直妨碍他勾引你的……」瑾儿抿嘴一笑,说到这,外面不知什么人扔进一块大石头,「嘭」地一声溅起积雪,「——好吧,不是勾引,是提醒。」

瑾儿羞怯的笑容不变,眼神幽幽,「提醒他才是大哥的正室夫人……」

这次扔进来的石头比之前的更大块。凌晨手快,将瑾儿横腰一捞带到一旁。谢峦就没那么幸运,石头撞在先前的大石上,积雪再扬碎石四溅,谢峦举手遮脸却慢了一步,碎石划过脸,割出数道血痕来。

「哎呀~」瑾儿尖叫,哽咽道:「大哥你受伤了,血流这么多,痛不痛?」

谢峦抚着脸,还来不及有反应,角落的树上突然摔下一个人来。那人不顾身上摔得又是泥又是雪,爬起来就爬住谢峦抚在脸上的手急切问道:「你受伤了?伤得多重?你们站在那边傻了啊!还不给本少爷叫大夫来!」

这边急得直跳脚,那边却是慢条靳理。凌晨松开瑾儿后,蹲在地上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果然,太过关心会让人变白痴的。不过本来也不如何聪明就是了。」

王裴闻言脸色一变,拉下谢峦捂在脸上的手。谢峦端正温和的脸上,除了几道细微的刮痕,哪有什么血流很多的重伤。

脸上五花八门色彩交错,王裴知道自己上当了。

见王裴狠狠瞪向自己,少女弱不禁风地晃了下身子,目光幽幽地叹了口气,「瑾儿是见血就晕的大家闺秀,刚才受了点惊吓,有点承受不住。小凌,你扶我一把吧。」

王裴只气得牙痒痒的,回头狠狠瞪着谢峦:这就是你喜欢的,一心想保持的人的真面目!——等对上谢峦平相温文而微带疑惑及探索的目光时,想到先前瑾儿已把自己的底掏得差不多了,脸不由刷地一红,马上手足无措想走开。

「他们说……你喜欢我?」谢峦看王裴有些同手同脚,僵硬的反应十分有趣。与王裴见面,他每次都是用愤怒嫉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与瑾儿。自己觉得他这态度甚为有趣,也从来没多计较……几曾想到,他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的一面。

王裴看了瑾儿一眼,瑾儿依然弱不禁风地捂着胸口——我说这么多,好累了,剩下你自己接手吧。

王裴气得想跺脚。他平日在太原横行惯了,现在怕吓到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心意的心上人,以至什么话都觉得不得体说不出。面对谢峦的问话,脸涨得快滴血了,还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感情的力量多么神奇。」凌晨咬着朵刚摘下的梅花,咋舌不己,「你能想像会有见到王少爷这种表情的一天么?」

「你们给我……」找到了发作对象,王裴马上转头大吼,只是吼到一半,看了眼谢峦,硬生生把滚字改掉,「出去!」

谢峦低低叹了口气,「原来是瑾儿会错意,你并不是喜欢我……」

「谁说不是!」王裴直觉就是否认,叫完才觉完蛋了,横竖现在什么形象都没有,索性自暴自弃,恢复了一惯的流气蛮横,上前揪住谢峦的衣领,近距离道:「他们说得没错,我,我……我喜……喜欢……」?

少年男女在旁加油打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王裴脸色又红了起来,结巴半天,一个你字始终说不出来。抬头看着谢峦温和而迷惑的目光,哎呀惨叫—声,自我嫌弃地转身跑出谢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王裴郁闷地又向湖面扔下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溅起水花,舞出漪涟,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你来笑话我么?你帮我这么多,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更生气地搬了块大石头,狠狠甩了出来,「随便你笑,你又不是我,这个感情我守了十多年了,这种小心翼翼,想珍视的心情,你自然不明白。没说出来还有希望,说出来,他又拒绝的话……」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

身后之人默然无语,似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劝慰他。

「当然,你又要说他很温柔,不一定会拒绝的……不拒绝不代表就会接受!可恶,他答应过我,他的温柔只给我一个人的,言而无信的混蛋!」又是一块大石头下水,溅起人身高的水花,甚至溅到岸上来,王裴才觉得解气。

「这个湖早晚会被你扔的石头填满的。」

平和醇厚的男声,绝不属于少年男女中的任何一位。王裴吓得跳了起来,回过头来: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对了,是瑾儿告诉你的吧?」

谢峦没有回答,只用不甚苛同而微带疑惑的目光,问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拒绝?」

「那你要接受么?」王裴大声问着。

「不。」谢峦摇了摇头,看到王裴黯下来的目光,「我还要想,要想清楚……」

「哈,我就知道!」闷闷坐下,头趴在膝盖间,「你又不记得以前的事,等你想清楚,像我这种劣迹斑斑的人,又是男人,哪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要想起以前?不能喜欢现在的你么?」谢峦也坐了下来,歪头看者王裴。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看着他,「以前和现在不都是你?如果以前会喜欢的,现在应该也会喜欢吧?而现在不喜欢,那以前如何,对现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如果你能想起你以前喜欢我,我还有拐走你的机会。」王裴沮丧道,「你才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谁说的?」谢峦否认。

「那你喜欢?」王裴眼睛一亮。

「不知道,我还在想。」谢峦微微一笑,看王裴又由精神转入沮丧,十分有趣。

「你在玩我!」王裴气得牙痒痒的,平时哪有人敢这样对他——果然先喜欢上对方就代夫会被吃得死死的么

「怎么可能。」谢峦无辜的表情,充分证明他与瑾儿的血缘关系。

王裴白了他一眼,还是叹气,「算了,你现在肯坐在我身边,就够了。」说完,向旁挪了挪,更靠近谢峦。

谢峦眯眼看着眼前的湖面,这里路迹复杂,人烟罕见,湖面清澈可见正在溶解的浮冰。风很冷,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点也不舒服。但相偎的两人,体温互暖……

眼前的风景,似乎都没变过,两个小孩子靠在一起,一个哭得唏哩哗啦,一个松下充满警戒的脸,软语哄着。

「只属于你的温柔啊……」谢峦喃喃说苦,看王裴放在膝盖上,冻得又红又肿,还被粗砺石头磨出几道白痕的手,不由伸手握住。?

「咦?」王裴瞪大眼看着谢峦,目中有着期待。

谢峦微微一笑。「你的手很冰。」

不能告诉你……不能现在告诉你,我看到什么。

王裴走后一会儿,谢峦也出去。少年没跟过去看热闹,转头瞧瞧瑾儿。瑾儿目光幽幽,低头不语。

「好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少年伸了个懒腰,睨向瑾儿,「你也喜欢谢爷吧,你不说,他也不会发现,何必成全那对……」那对什么拖了半天没说下去,依着口气,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凌,你讨厌两个男人在一起?」瑾儿轻笑起来。

「……我讨厌两个男人为了在一起而伤害了女人!」少年斩钉截铁说着,目光黯然下来,「所以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干这种事啊——我的热情素来只为美女而提供。」

「任何一个三角关系都会有受害苦。大哥与我在一起的话,王裴就是受害者了,不是么?」少女低声笑着,「我这感情,原本便是偷来的,王裴能持续喜欢大哥十多年,不求任何回报。你真觉得伤害他无所谓么?」?

少年抿了抿唇,不语。看少女用幽幽的目光望向天空,「而且,我也喜欢王裴啊。」

「啊?!」少年瞪大眼,「你也喜欢王裴?」

「没错。」少女点头,「任何喜欢我的人,我都喜欢他。小凌,我也喜欢你,喜欢红绡……」?

少年顿觉一阵无力。罢了罢了,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清就千万别试图去研究!

少女托着腮低头微笑,轻风不语。?

岂能没有遗憾呵……

尾声

月黑风高夜,一人包袱卷卷,—身黑衣,准备摸黑离开谢府。

从思危居绕到南墙角下,回头瞧了眼灯火俱熄,在暗夜中,只剩黑影幢幢的思危居,正打算跃墙而出,却听到墙头噗哧一声笑。

「守株果然能等到免,不过这只兔子真是残忍无情,好歹也在一起这么久,要走连说都不说一声,太伤人心了,不是么——」坐在墙上的人无视黑衣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刀,亮晶晶的琥珀色瞳孔满是笑意,「老麦。或者,要叫你御夜使者?」

黑衣人沉默片刻,收回手上匕首,苦笑道:「还是瞒不过你,小凌。」

月光下,瘦削的面容和三白眼,不是老麦又是谁。

「雪夜屠狗诚为佳话,但转火为木是无名教的绝学,你用来拿热锅里的狗肉,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凌晨从墙上跳了下来,对老麦龇了龇牙,「这就是你瞧不起—年纪小的人的报应。」

「没错,我的确是太小瞧于你,才会不自觉地露了那一手。」老麦叹了口气。一步人生都是错。

「刚炖好的狗肉你都敢伸出手拿,后来为救安秀才,却被热水烫伤,这差异也太大了。你想掩饰,越描越黑。」少年不客气地教训着,老麦只有苦笑。

「不过,谢峦的事,有这么严重,让无名教也要插一手,连御夜使者都派出来么?」

「不严重你现在会在这里么,小世子?」老麦翻了个白眼。大家都猜出对方身份,正好旗鼓相当。

「我到这里来是意外啊,我可是伤势惨重地被大小姐捡回府的、后来大小姐觉得我正好可以帮上她的忙,才让我知道了些相关的事。」

「你伤真的有那么严重?」老麦哼了声。「锁阳功只是锁住你的真气无法使用,还不至让你狼狈地流落街头。你真的真气全被锁的话,根本使不了霜月天。」

「啧。」凌晨脸色有点悻悻的,「昨天救下大小姐和王裴的那块石头果然是你扔的。」

「没错。」老麦大方承认。「我可不像你,关心边关之事又不肯明言,硬要拐上几个弯来证明自己完全是无意卷入的。」

凌晨脸色又灰了点了,哼哼两声,不肯开口——被说破心事的感觉果然是很不愉快的。

谢峦能从一无所有发展成一方之豪,手段自非寻常。他在不明真相下,为了保护瑾儿,一意孤行,以他的手段,人脉,渠道,与庆国合作,岂只是一些火药的问题。

所以,隐约听到风声的凌晨和老麦才会共同出现在谢府。

不过,那个努力追着谢公子的王裴,可知道他追的是怎么样的人么?

想到这,不由同情起王裴来。

「哎呀,老麦,你要走,不如提供我最后一个消息吧,你从谢府议厅的箧笥里翻出什么东西来,让无名教放弃了对谢峦的必杀令?」少年想像一位威严肃杀的御夜使者在无人时偷翻箧笥的样子便想笑。

「谢峦取消和庆国合作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等着逮我。」老麦习惯性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这小子笑得真欠扁,根本是明知故问说来削他面子的。

「王裴不为难,谢峦自然也不会用太偏激的合作手段了。就可惜你我这段良缘,才刚开始就不得不结束~」

「跟你是孽缘才是!」老麦又叹了口气,想自从少年来后,自己装疯卖傻比之前都多得多了。

「你还说要娶我的姐妹。」少年一脸委屈。

「别别别,你家姐妹我无福消受,留给轩辕氏享用吧。」想起传闻中国色天香媚入骨髓的小郡主,老麦连忙推却。

「真的不要么?」少年一脸可惜,「我还想帮她以长兄如父的名义定份亲呢。」

「绝对不要!」老麦十分肯定真的定了亲自己会短命十年。

闲话胡扯着,两人都知道,话说到这,已经没话可再说了——毕竟两人的立场,本应是对立的。

见老麦看了眼天色,有想走之意,少年站正身子。

「告别前,该互相通个名吧。我姓祈,祈情。」

老麦微微一笑,也站正身子。

「幸会。鄙人姓南,草字上瑞下乔。」

「南瑞乔?」少年吓了一跳,「你居然是无名教的前任御夜令?」

「居然……我哪点不像了?」南瑞乔不爽地最后敲少年一记响头,翻身上墙,「本来有个消息要跟你说,现在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天色大亮,管二和安秀才努力摇着少年,「小凌,老麦不见了,东西都不见了~你快起来帮忙一起找啊!」

「我起来他就会出现么?」少年打了个哈欠,想继续睡,却被人掀开被窝,只得别别跳地扑下床抢起衣服包了一身。

「小凌,你一点都不惊讶,是不足早知道他要走了?」安秀才逼问。

「少了个三不五时敲我响头的人,我干嘛要惊讶!」少年摸摸脑袋,还在为报复不了昨天最后一记响头而郁闷。又记挂着南瑞乔当时不知想告诉自己什么,让自己好自为之。因此有些神思不守,对管二和安秀才的逼问,有一句没一句。过了会儿,找个藉口,溜到瑾儿那里去。

到了瑾儿那边,谢峦正好也在。自从解开他对瑾儿的情结后,两人相处便更自然了些。谢峦出门前都会来招呼一声。见到少年,微微—笑,「你来啦,那我出门了……」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谢峦皱了下眉,便见王裴急急冲了进来,一脸惊慌神色,「不好了,京城的选秀官来了,他听说瑾儿小姐的美名后,一落脚便非要来看看瑾儿小姐。我阻止不了……」

很少见王裴这般惊慌之色,显然真的不妙。谢峦眉毛皱得更紧,瞪了王裴一眼。王裴自知理亏,不敢嚣张——他为了给谢府制造选秀压力,到处宣传瑾儿美貌。现在……谁知道一切看似要功德圆满了,却横生枝节。万一瑾儿出事,他真没指望谢峦会原谅他。

少年在旁眨了眨眼,手伸到怀里,正巧摸到长命佩,心下一动,正好,找个藉口说是别人给的,让谢峦拿去用。京城里来的官,多半会卖这玉佩的面子吧。

靠近谢峦,扯了扯他的袖子,正想说话,却见那选秀官来得极快,也不在前厅侯着,直接进了内院。

紫色的官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头上未戴冠帽,发髻上簪着粒龙眼大的明珠,容颜雪白冰冷,修长而瘦削的身形尚带属于十四五岁少年的纤细,却已拥有压倒众人的气势,让人见了为之心惊折服,无法置疑他的年岁问题。莫怪王裴那样的人,也不敢阻止他。?

众人皆用赞叹的目光看着来人,只有凌晨脸色大变,甩下谢峦的袖子转身便要跑。

「站住,你敢跑!」少年钦差不只容貌,连声音也是冰冷无比。众人不知他在对谁说话,一转头才看到是凌晨。

余威之下,积习难改。被少年钦差这一喝,凌晨当真停下脚来。一想不对,回身扮了个鬼脸,「不跑才怪。」说完继续往外掠,速度之快,吓到在场之人。

但更快的是少年钦差。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人随风过,下一瞬间,已扣住凌晨手腕,「你又受伤了?」

凌晨手掌被扣,一脸羞恼,喝道:「放手!」

「不放!」

倔强的目光瞪冰冷的眸光,不用开口也能理解对方心思的两人,在无声地角力。

慢慢地,少年钦差放开手,「祈,皇上在等着你回去。」

「没有我,还有其他能负责的人。」少年抿唇转开头,趁着少年钦差不备,再次掠了出去。

这次少年钦差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雪,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雪花覆盖在大地上,掩饰去每一处伤痕。

天清地白,一片无瑕。

《全书完》

提携玉龙为君死

少年初拜大长秋,半醉垂鞭见列侯。马上抱鸡三市门,袖中携剑五陵游。

玉箫金管迎归院,锦袖红妆拥上楼。更向苑东新买宅,碧波清水入门流。

「好啊好啊,不愧是大长秋!」

「上啊!快上啊!那只五陵公子,真是笨死了!」

嘈杂之声络绎不绝,路旁的斗鸡场内,公子们群情激动又叫又跳又骂又哭,众生百相皆有。居中围着一人,却是神情得意洋洋,抹了下鼻子。?

「如何,服了吧?本公子挑出来的,绝对是鸡中之王,天上无双地上少有,神憎鬼厌又无可奈何,打遍天下无敌鸡啦。」

他这话要放在几天前说,定是全场嘘声不绝马上有人上来生事。但经过几天来的挑战,那些明里暗里不服使绊的公子们全数败下阵来,个个灰头土脸,心服口服,围着少年马屁不绝,只想从他嘴里问出些窍门,闻言异口同声叫好,这个道:「祈兄说得不错,哪只只要经过祈兄青眼相加,便有如脱胎换骨,再世为鸡……」那个道:「祈兄实乃鸡们的再世父母……」

少年听得愉快,哈哈大笑,也不管大家在赞什么,一并收下,大有不可一世之色。

路旁经过的行人,见这般纨绔子弟膏粱之色,皆是行色匆匆摇首避之唯恐不及,只恐他们玩腻了斗鸡走狗,经过的人又要遭殃了。

公子们见到,笑得更加嚣张。

「这种生活有趣么?」路旁,突然有人淡淡问了一句。

这话问得突然,公子们大半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省悟过来时,皆大怒转首看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人穿着靛青色的衣服,背对众人,不知在看什么。背影一眼望过去,虽然高,却很瘦,枝冷骨硬的瘦削。腰间挂着柄银色的剑,剑鞘隐隐有光泽随波流转,除此之外,便没什么惹眼之处。

「小子,你是什么人,敢对少爷们这般说话!」公子们见不是什么难缠人物,便叫骂开来。黄衣少午歪头眨了眨眼睛,有些伤脑筋地哀声道:「有分寸点……」

「祈兄你放心……」一旁公子闻言,正想安慰少年他们顶多打断那人—只腿,不会闹出人命的,却觉眼前一花,双耳钟鼓齐鸣轰然作响,整个人都失去感觉,好半天才发现双颊火辣辣的痛,连牙齿都一阵松动,也不知掉了几颗。

「啊~」公子们反应过来,吓得抛下同伴,抱紧手中斗鸡走狗四下逃散,街心瞬间只剩黄衣少年和瘦高来客。

「叫你有分寸点啊。」黄衣少年有些惋惜地看着周围空无一人,「他们又不是你的士兵,用得着打得这么用力么。」

「我用力他们脑袋早就不在了。」瘦高来客哼了一声,银芒乍现,头也不回长剑便架在黄衣少年脖子上,「阿情,回答我!」

「如果我说很有趣,你这剑大概就会深入三分要了我小命。既然只有一个答案,那你还问什么?」黄衣少年沉眉肃穆地回答着。

瘦高来客回过头来,挤了挤眼,「还有一个答案,陪本少将军打上—场。」

他转过身来,才见他身形虽瘦高,年岁却并不大,面容刚毅沉稳,微带着点少年的稚气。不过这一挤眼,可就不只是一点稚气了。

「去你的少将军。」黄衣少年嗤了声一脚踢出去,「九王叔不是让你从校尉做起么,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来人眼睛一亮,银剑铮地出鞘。一招蜻蜓三抄水,接下少年隐藏在腿影里的透明剑刃。双剑一错,铿然声响。他招式一变,急雨狂风地连环交击,同时愉快眯起眼大笑,

「反正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威震边关的李将军,现在叫叫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咦了一声,手中剑招来得快,消失地更快,「你又受伤了?」

「别用又字如何?」黄衣少年见他收手,手腕也一转,手中透明的剑光顿时收起不见,「区区好歹也是个堂堂世子爷,哪耶么容易受伤……」

「要称自己是世子爷,就有点世子的形象吧!」李凌文没好气地道。

「咦?我这样还不够世子形象么?」祈世子低头看看一直抱在怀里的斗鸡,眉开眼笑。

「太形象了!」李凌文翻了个白眼,开始在怀里摸索,「小云看到,会深刻反省自己的调教失败。」

听到小云二字,祈世子瞳孔一缩,眸光黯了下来,不再说话。李凌文瞧了他一眼,将怀里找到的玉瓶递给他,「命要玩可以,伤也要好好养。」

打开玉瓶,几粒大还丹在里面滚来滚去。祈默然片刻,没吃药,只将王瓶收入袖内,道:「好啦,我会吃就是。倒是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连我当了校尉的事你都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你居然不知?」李凌文挑起半边眉。

「知之是为知之,不知是为不知。别将区区想得太神,区区承受不住啊。」黄衣少年笑嘻嘻说着,边窥他的脸色,边试探道:「边关近日不是新打了胜仗么?我还以为你应该在边关。」

这次换李凌文脸色黯了下来,「目前朝廷争斗之乱,你自然不知道。师父突然保苏星文为先锋,不但与太师立下军令状,自己也必须去镇守宁武关。我这校尉,说来,也只是空挂着名字罢了。前两日师父突然让我送封信给苏星文。我经过阳泉,听说前面镇上来了个擅长斗鸡走狗的黄衣少年,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

说到这,睨了祈一眼,祈摸摸鼻子,干笑两声,「这证明我的形象深入人心……那你是要去见苏星文了?」

「没错,我想看看,能让师父赞不绝口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这话醋味好重。」祈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也跟你有相同看法。九王叔那么龟毛……」说到这,被敲了下脑袋,只好改口,「眼光那么高明,从不轻易赞人,这次居然吃错药……」说到这,又被敲了下脑袋。

连敲两次,祈也恼了起来,两人气极败坏地互瞪着。一个取出霜月天,一个拨出碧云烟,尊师重道对上百无禁忌,未来的国之栋梁们,为了狗嘴吐不吐得出象牙的问题而打成一团。

进入上营,把营的上兵喝道:「口令,腰牌。」

李凌文一脸肃色,回道:「长安治平。」并伸手递出腰牌。

士兵接过腰牌正反瞧了眼,再打量二人一会儿,「两位面生的很。」

「我们是从云虎营过来的,适才奉陈将军之命,前去敌方探风,现在回来禀报消息。」李凌文有备而来,应对如流。

「原来是云虎营的兄弟。陈将军刚才刚被苏将军召来,两位可到将军帐外小候。」士兵点头,退了一步,下令打开营门。

李祈二人顺利进入,相互挤了挤眼,麦示胜利。走开几步,确定声音不会被旁人听到后,祈低声道:「听说苏星文最近刚收降了夏蔚然?」?

「嗯。」李凌文警惕道:「你又想干嘛了?」

「没怎么。」祈世子笑嘻嘻道:「只不过久仰庆国的夏将军大名,恨未一识罢了。」

对于不出所料的答案,李凌文有点头痛。

夏蔚然是庆国的名将,这是公认的事实。

夏蔚然是庆国有名的美人,这也是公认的事实。

而对祈情来说,前者有名,只怕不如后者有名对他来得有吸引力。?

「这里是军营,别乱来。」

「只是去看一下,跟乱来没什么关系吧。」祈世子眉眼弯弯。

「夏蔚然的降服,没那么简单。他是力尽被困,为了手下三千士兵才降服于我朝。这样危险的人物,苏星文定会将他隔绝起来,不是我们想去看就能看到的。」李凌文不抱期望地想说服祈世子别添乱。

「小文,你居然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祈双手抱在胸前,「谁知道苏星文降服夏蔚然之后,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这正是个了解他处事的好时机。况且,以我们两个,天下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我拒绝。」李凌文努力摇头,「我对苏星文比较有兴趣。」

「但是现在已经是休息时间了,你过去,顶多只能见到他的样子,而去看夏蔚然,从苏星文对他的重视与否,以及做了怎么样的安排,多少能看出苏星文的处事态度。」祈笑嘻嘻地戳了戳李凌文,看着他动摇的神态,「如何?」

「你只是想看看美人……」李凌文作最后挣扎,就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小子。

「没错!但这也是一举双得的好事呗~」祈笑得更开心了,看小文第无数次败阵,无言默认。

他们二人决定好更改目标,便不再向居中的将帐而去,正打算找人问下夏蔚然住在哪个帐,却见营里各处戒备森严,上兵秩序往来巡营,乍看来兵精将勇,但细看,却见上兵们个个如绷紧之弓,一触即发,整座兵营都笼罩在杀气之中。

「怎么回事?」祈皱了下眉,李凌文也皱了起来。

满弦易断,弓紧易驰。休息时士兵们的士气也提得太紧,总有崩溃的一日。苏星文身负盛名,难道不懂让士兵们适当松弛之理么?难道他的胜利都是建议在对士兵的残酷驱使上?

「看情况再说,不可过早下断论。」李凌文说着,却听前头一阵哗然大作,士兵们的士气涨得更厉害,期待、恐怖、愤怒、激动交杂而成。接着,便听到传令兵高声道:「苏将军有令,夏蔚然明为降服,暗怀不轨之心,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这消息播传开,连远处的兵营也起了骚动。祈世子和李凌文停下脚步,相顾骇看一眼,「夏蔚然?」

死亡,是近在咫尺的。

高挂在辕门上的首级,年轻秀丽,平和安详。仅是看着脸的话,一点也没有见到死人的恐怖。

刽子手的技术很好,没让他痛苦,也没让血溅上他的脸。

看到首级的士兵都带着不忍目睹的神色,越是美好的事物,破坏起来便越惨烈。夏蔚然虽是敌将,但投诚以来,他的平和仁将之风,已博得兵士们的心服。

「这刽子手!」有人低低说了声,众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指亲手斩下夏蔚然首级的人。?

「嘘,别乱说。」劝阻止的声音很微弱。

「夏将军那么好的人……」

「他毕竟背叛了我们……虽然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又七放,仁义并施,降服了孟获。夏将军这么好的人,只要用心,并非不能降服……」

「因为诸葛武侯是大仁大智之人,我们将军……」

「我们将军如何?」微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士兵一惊,回过头来,没想到在说的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祈世子和李凌文也抬头看,那传说中的少年将军,脸上却戴着半个木制的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鼻子和嘴萶,笑语温和: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自是千古佳话。我非孔明,无他仁义之心。我只知将大乱斩于未生之前。你们即入我营,听我号令,便不宜妄自论上,各打十大板。」

「将军,全部?」跟在苏星文身后的亲兵为难了。这一眼过去就有数百人。

「全部。分成两队,一队打完换一队,互打。如有徇私,全体加倍。」苏星文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一地充满怨念的士兵。

祈世子和李凌文自然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等人来打大板,早就无声无息地潜开。

「如何?」

「嗯?」

「你觉得苏星文是个怎么样的人?」

祈世子沉默片刻,淡淡道:「讨厌的人。」

前线战机,一日数变。因权制宜,分析敌我双方利弊,以及战况是否依着自己事先计算的轨道而进行,可有意外变数与偏差。好半晌,少年先锋才轻吁口气,脱下雁翎头盔,将自己摔到床上,揉了揉肩膀,顺便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其实并不是众人猜想中如兰陵王般的稚嫩柔美。十六岁的少年,正渐渐脱离中性的雌雄莫辨及圆润,转化出属于男性的刚强。五官清朗诚恳,看来应该是饱读诗书求取功名的文人,而不该是在杀戳战场上号令千军夺取生杀之权的修罗。唯有那双充满噬血渴求的眸子,才见证了他是苏星文的身份。他身上有股咄咄逼人的锋锐之气,容貌再诚恳也无法掩饰住这狼顾之相,但他已经懂得开始掩饰这股锋芒了。

与九王爷的三战,让他明白了,无论他如何天纵之材,还是有敌不过之人。太过自大小窥天下人材,总有碰到铁板的时候。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取人噬人手段处。

轻吁口气,他翻了个身。?

帐篷一切都很简洁,与一般兵营无二,除了一张睡觉的床,一张讨论军事的案几,以及一个烧者热水的火堆外,什么也没没有。案几后的帐篷上挂着一张行军布阵图,另一边,却挂着一幅字画。

字是草书,字迹又快又急,一气呵成,带着一往无回的霸气与决心,字字力透千钧,笔墨淋漓畅快,一片浓重的战云。苏星文托着下巴,打量着字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气呵成的诗,只有苏星文自己看得出来,在「起」字之后,字迹的连贯气势已经中断。

那时提着笔,突然不知道,写这个,显了激励将士们的士气,还是真的是自己的心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嗤地笑了声,苏星文躺平在床上,不再看那字幅。

『你虽有经世之材,却只能辅佐病鬼和小孩子,甚至顾忌君弱臣强,而不得不自削兵权。后世相传时,你定是个名王忠臣,只是,这样,真的对这个年代好么?』

『我可以以强横手段代替逸儿掌权,但,却将树下以权代仁,强取豪夺的错误榜样。诸子百家,你可知为何独尊儒家么?』珠冠儒袍的王者在笑:『治世需法,而治人心需仁。道德沦丧,人性之不啻豺狼行世。所以,仁治不可乱,不可破,无论换了多少朝代都一样……因为,人们怕看到自己心底的毒龙。』

毒龙啊……这条毒龙又在蠢蠢欲动了。捂着胸口,苏星文唇角扯出讥笑的弧度。

外界的风声,偏将的窃窃私语,在自己连下数城后,鼓动的更欢了。

攘外必先安内,内不平,外如何定,古往今来,名将之败,有几人是败在沙场上?更多的,是在昏庸的朝堂上吧。九王,以你之材,难道看不出今日之势,已在逼我做出选择?

内忧防不胜防,行兵之时,心神专一,正是最危险的状态。

只要抽身一走,无故离营。这数十万士兵与立下军令状的你,都得共赴黄泉,轻易为我的大业扫平障碍。

笑眯眯地将那景象想上半天后,少年先锋又转头看着字幅。

真的是蠢材王爷!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令人敬佩吧。

「我果然还是算不过你么?」低声自语着,苏星文轻轻笑了起来。

同时挑战内忧外患,其实也是很有趣的事啊。

无论是前方庆国的大军,还是后方尚书令的暗杀,都是让人愉快。

他是适合以战为生的人。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不是仁慈,而是确保己方最大的胜利。」坐在山丘上,祈淡淡说着,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世故的沉着,「上将用命,对士兵来说,好的将领,是德才兼备,信、智、仁、勇、严,能让他们抵死效命,共赴深渊之人。而对后方的亲人而言,好的将领,是能让他们活着回来的人。」

「武侯之七擒七纵,其意在拓地,以兵法而言,并不可倡。夏蔚然被杀,士兵会愤怒。但他们知道,只有苏星文才能给他们带来胜利。他们无处发泄的愤怒,将转移方向。苏星文这一着,的确是好计。只可惜,夏蔚然的死,已经不会再有动乱来证明他的正确。他只有永远背下恶名,不过这对他而言,大概不在介意之怀。」

「斩断了未来的威胁,激动了士兵的上气,又打击了班布达单于。明天大概就会再次出阵了。」

夏蔚然注定只能成为战乱的牺牲品。苍黎之血与仁人之血并无二致,战争前,没有什么是不能破坏的。

「自古以来,战争总是建立在上位者的谎言中。人命,何其微弱,却又坚强。」

「所以,还是讨厌。」

「哦?」李凌文终于回过头来,「你自言自语半天,只有这个结论?」

「对。」祈世子笑嘻嘻的,一下子便恢复了少年乐天的表情,「任何利用美人,伤害美人的人,我都讨厌……所以,我一辈子也无法做到那种程度吧。」

刚强的意志,冷酷的心肠,断思绝义,无血无泪,强悍到令人折服,却也令人畏惧。

永远孤寂的强者之路,世所不容的道德之道。

「所以我们才是朋友。」李凌文笑着搂住他的肩,「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为了所谓的大义,在这时捅了我—刀。」

「你夺了了我的美人时我就会。」祈对他龇了龇牙。

「你这见色忘义的家伙。」李凌文马上瞪回去。

「对了,九王叔交侍你的信,你还没给苏星文。」黄衣少年掩唇打了个哈欠后,终于想起来了。

「又不是很急的信,师父也没交待一定要马上交给苏星文。」李凌文咬着草根。

祈眨了眨眼,「不急的信,九王叔干嘛让你来送?」

「嗯……」李凌文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信里有什么不能落到旁人手上的内容……」

「你直接说不能见人就是了。」祈说完才想到:「九王叔居然也有不能见人的事?!」

李凌文横了他一眼,「你以为师父是你啊。」?

嘿嘿干笑两声,祈巴过去,眼神亮晶晶的,「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可以。」李凌文这次出乎意料的好商量,从怀里取出封得密密实实的黄皮信封来。见祈伸手要去拆火漆,才一手拍开他的手。

「喂,你……」

「我给你看信,你这不是看到了?」

「……你耍我!」一场空欢喜让黄衣少年怒发冲冠。早知小文对九王叔那么崇拜,哪会干出这种有违吩咐大逆不道的事来,自己居然还上当!

「天快亮啦。」李凌文翻身避开祈的惩罚之脚,跳起身来,「等下士兵起营后,可能就会有人来。我们先走吧。」

祈看看暗蓝完全没有转亮的天色,悻然道:「让你逃了。」说完,整了整衣服,向旁边昨天新建的坟合掌。

「夏将军,给你守了一夜的灵,希望你英灵好走,来世再投胎成为美人嫁给我吧……」

「后面这句没必要!」李凌文恭祷完,听祈越说越不像话,直接揪他衣领走人。人死了还得受这种搔扰,未免太惨无人……鬼道了吧。

其时不过四更多,士兵们都还在睡。李凌文素来持重,提前离开,原不认为会遇上什么人。不料才走一半,便遇上身着雁翎盔甲,戴着面具的少年先锋。

双方皆是出其不意,怔了下,李凌文反应过来,连忙恭敬行礼道:「苏将军。」心中祈祷天太黑能混得过去。

苏星文面具下的眸子打量两人一眼,唇角弯出一抹笑来,「军营的纪律越来越松了,混水的人似乎不少。你是哪个营的?」说到这,伸手要拍李凌文的肩膀。

「小心。」祈叫了声,撞开李凌文,一掌托上,挑斜苏星文那友善一拍。掌风无声落在地面,草地上的土石皆化为碎末。这一掌若打在李凌文身上,五脏六腑定会同样粉碎。

「呵呵,混进军营的小耗子身手还不赖。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想要回你们夏将军的尸身了?」苏星文笑吟吟地说着,手上也是掌刃如刀,一点都不容情,快狠准辣,与他的兵法一样,锋锐破开阻挡在身前的一切障碍。

「小耗子?」祈听得眉一挑,「你又比我大多少,大耗子!」边说边不甘示弱,无视苏星文切向自己左臂的那—掌,弓膝抢攻他右肋下因出掌而现出的空门。

十四岁少年与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体型上,确实有着明显的差别。苏星文但笑不语,也不反驳这明显的事实。收回切向少年左臂的那掌,并不抢救自己右肋的空门,反而一指点向少年肩颈。

黄衣少年对上少年先锋,两人都是兵行险着喜欢挑战之人。双方对招用的皆是敌我俱败,生此一线的招数,放着敌人攻击自己空门的招数不管,以伤博伤,却又差之毫厘,并未受伤。

快如闪电的移位间,每一瞬都是踩在生与死的边缘。每一次,只要错了一点,就足够双方血溅当场。

祈先前出手,是气不过苏星文的下手无情。但这一战打得痛快,倒将心头不悦消掉大半。只觉再剌激不过,越发兴起。

李凌文在旁微微皱起眉。他是旁观者,两人虽似打得势均力敌,但苏星文不知是顾着自己在旁还是另有原因,招数并未用绝。祈身上有伤,一旦久战不下,苏星文又是个行事

狠辣之人,使出杀手,只怕自己抢救不及——一念至此,他喝道:「住手。」

「乒砰」两声,李凌文喝止时,正巧祈臂上被弯刀所割的伤未愈,被掌风逼破旧创,微微—顿。苏星文自不会放过这个好时间,手掌如蛇般横切祈的臂弯,祈避之不过,肘弯一拐,勉强避开,另一掌与苏星文接了个实打实,双方皆略退一步。

「两个要—起上么?」苏星文笑笑,舔了舔手上之血,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麻,却不曾表现在面上。

祈扶着负伤的右臂,哼了声,想再上,被李凌文档下。他从怀里取出信封,冷冷道:「这里有九王爷给你之信。」

「九王爷……原来你们是他的人。」苏星文有些讶异,倒真的住了手。手一招,李凌文手上的信如被线牵引般飞了过去,「堂堂九王爷,派来的怎么尽是偷鸡摸狗之辈。」

「遇文王,讲礼仪,遇上鬼鬼祟祟的人,当然也只好派些鬼辈了。」祈世子气不爽,嘿了声。

「原来阁下也承认白已是鬼祟之辈,那便好。」苏星文点了点头,接过信封,也不急着拆开,只反过来瞧了眼火漆,确认真伪,不理一旁为了失言而牙痒痒的少年。

祈的血统里,到底流的是王族傲慢之血,哪堪被一介外人这般吃得死死,正想再度发作,却听苏星文问道:「瞧两位年少英俊,不知哪位才是九王的爱徒李小公子?」

话是问着,眼睛却只瞧着李凌文。

李凌文小小年纪,已表现出不下于苏星文的沉稳,一拱手,道:「正是不才。」

将信收进袖里,苏星文抬头看了下天色,「军营非等闲之地,李小公子虽是奉九王爷之命而来,却非依法求见,苏某不好款待,亦不便依军令处置,只有请两位先行一步。恕在下不送。」

「真是个讨人嫌的小气鬼,连招待都不肯招待。你干嘛要阻止,让我跟他打上一场教训一顿,看他还会不会这么自大!」被拖走的黄衣少年气哼哼地嘀咕个不停,只要想到有人居然比他更嚣张就是一肚子不爽——而且,连名字都没问一下,彻底被无视了!

「阿情,如果我扁你一顿,你会不会就不再这么自大?」李凌文被念得烦了,回头瞪一眼。

「你?!」祈笑嘻嘻道:「等你真的打得赢我再说。」

冷静,冷静!这家伙在这点上讨人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凌文吸口气,道:「那小云呢?」

祈马上闭嘴。

李凌文看了他眼,无奈摇头,「而且你跟苏星文谁胜谁负还很难说。你是身上带伤,他亦何尝不在隐藏实力。」

祈又哼了声,过了会儿,抬头看向山上,「你说,他这个时候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心里也有数,不然哪会这么容易被我拖走。」李凌文也哼了一声。

有些恼怒地瞪了李凌文一眼,瘪瘪嘴,「我是为了美人啊,万一拖到有士兵来,他有顾忌跑了,美人就得不到祭拜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李凌文板着脸认真认同,「阿情你居然认为我不能理解,解释得这么清楚仔细,我真伤心。」

祈世子干瞪眼——所谓越描越黑,就是指自己了吧。小文有时跟小云一样都不好玩,这种时候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偏要掀自己老底。

「你很欣赏苏星文?」

「他是师父认同的人。」李凌文回答得理所当然。

祈哀了声道:「小文我真受不了你的……」

「嗯?!」

见了小文脸上乌云密布,黄衣少午识相改口:「信送完了,你现在呢?九王叔可是在等着你回去。」

「我想再待几天……想要眼看到,苏星文的作战。」

大军追击出关外,捷报频传。祈世子不若李凌文,所学以行军布阵为主,又被苏星文扫了气焰,兼且为躲避暗流,便不与李凌文一道留在边关观看战事,自顾自离去。他虽不在暗流,还是有些消息管道的。听闻三军已横扫至大青山时,啧了几声,也就不管了。

重回阳泉,过着斗鸡走狗的日子,这日,抱着只斗鸡乐陶陶要打人挑战时,见到门口一人在使着眼色。

眨了眨眼,黄衣少年抱着斗鸡耀武扬威地在场内转了一圈后,兴高采烈地出了门,到小酒铺喝酒去。过了不久,在门外使着眼色的人也跟了过来,在他背后的桌子坐下。

等小二摆好酒菜退下后,背后那人小声道:「朝廷派出钦差,要换下苏星文。」

出其不意的消息,黄衣少年手一抖,杯中酒溅上衣襟。他随手拭去,头也不回道:「说下去。」?

「兵部尚书说苏星文太残,独占军中大权,不容旁人置喙。一有置疑之声,便将人推出斩首……」

黄衣少年哼了声,不说话。尚书令二子可不是只置疑了下苏星文,而是不服管束被罚后,又仗着乃父掌管兵部之势在营中聚众闹事,才被斩首的。皇上若会信了他这话才怪。

背后那人沉默片刻,又道:「还有苏星文杀了敌方降将夏蔚然。夏蔚然在庆国大有人望,降归我朝后亦大得士兵之心。苏星文怕被夏蔚然夺去他在军中的地位,故意找了借口,私下杀了夏蔚然……皇上也有听过夏蔚然之名。」

黄衣少年抿紧唇,手中杯子捏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兵部尚书之子被杀,咎由自取,皇上不会在意。但夏蔚然被杀一事,没有详细情报,得确很容易让人误解苏星文嫉材害良将,「所以换将?皇上不会如此不智!」

「太师也送上先前军中士兵交回的请命血书,言苏星文为将太过残忍,种种操行皆可诟病,其营下士兵之苦。」背后那人的声音更小。

黄衣少年再度抿紧唇,牙齿咬在唇上。苏星文虽掌兵极严,在初期引来众多怀恨,但连番功绩,早已在士兵心目中立下不败之影,不可能再上请命血书的。这血书不用问,自然是太师一手操纵出来。

靖叔,无尘,还有自己都离开暗流,九王爷功高避嫌,退守武宁关,皇上身边,只剩下小云和红袖。大师与尚书令同时施压,加上有军中请命血书……

杯子被揑碎,血从黄衣少年手上一滴滴滚落。小酒铺里的人都讶异地看了过来,少年却笑不出来,一脸铁青。

他第一次后悔了自己的离京。楚音已说了,目前暗流的情报运作,处于混乱之中,自己为何不警惕在心!

关山万里,此时纵使身插双翼,也来不及阻止王令的发出了。

「现在钦差到哪里了?」

「钦差以八百里快马赶向边关,我们得到消息时,他差不多也该到了。」背后那人顿了下,又道:「尚书令也派出刺客,要趁乱杀了苏星文。」

黄衣少年目光转冷,「想办法,将钦差阻上二天。」

回到边关,依着记号找到李凌文时,山谷下,正在进行一场截击战。

风吹过山谷,卷来深重的血腥之味。下方的金鼓齐鸣,沙尘翻卷,杀声震天。祈站到他身边,一起往下看,士兵们正结成方阵推进。下方庆国兵力虽远胜中原,却已失控,如无头苍蝇般盲目乱撞。当初他们入侵时,定未想过会以这样的下场收局。

天空阴晦,风吹不散上方的战云和血气。风里的小雨,也带了铁锈之味,依稀是苍穹在淌着血。

「如何?」祈开口问。

李凌文没有回头,叹了声:「奇谋叠出,若攻,我不如他。」

「哦?那论守呢?」

「还不知道。这五天,我没见过他摆守势。他以前军之力绕到这雁愁涧,敌方只道他摆空城计,增加兵力于此,却被方阵所阻困。这方阵四奇四正,中薄厚方,五为阵法,四方闲地,正是当年武侯所传的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行方阵……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士兵训练出来。而且中军已直接越过隐鹤谷,直捣后方主力。没意外的,这两天就能攻下固阳。」

祈默然片刻,道:「难得见你嘴上肯服九王叔以外的人。」

李凌文眯起眼,「不是服,而是确立目标。我此时不如他,我认了。但未来,我总有胜过他之时,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承认我的实力。」

这里也有个骄傲的人啊。黄衣少年涩然笑笑,看着李凌文,正想开口,却见李凌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情,我要回去了。」

「啊?」

「我出门已有半月,昨天收到师父的传讯,让我尽快回去……对了,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黄衣少年想了想,摇头道:「忘了。不过一听到师父召唤就回去的小文好可爱~」

「你胡说什么!」李凌文马上狼狈起来,狠狠道:「我好歹也是个校尉,军令在身,总不能长久离军……」

「好好,我知道了,伟大的李校尉,快回去向九王叔报告你的见闻去吧。」祈世子打断他的话,歪头道:「现在快傍晚了。」

「哎呀!」他不提李凌文还不知道,看看阴沉到完全分不出时间的天色,当下就急了,

「那我先走了,阿情,下来来宁武关让我招待吧。」

「等你变将军再说,我堂堂世子爷,哪能让个校尉招待。」

「你这势利的小子,下次让小兵来招待你!」李凌文边跑边说,说完时人已跑到半山处了。

等李凌文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黄衣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个时候召回小文——九王叔,大概也得到消息了吧。

朝廷的斗争,目前还是别让小文掺和入比较好。

九王叔让小文给苏星文的信,他已经可以猜出内容了。一道军令状,缚住两个人。他是想在风波卷起前,先解开苏星文身上的束缚吧。

——现在的苏星文,已经没有军令状的约束了。

祈淡淡看着山下一面倒的战场,慢慢坐了下来。

还是讨厌苏星文。

讨厌他对美人也下得了手的狠,讨厌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傲慢,讨厌他……现在还不肯离去。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还在下,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战争啊……」

过了大青山,只要再五天,就可以攻下固阳,直指庆国之都甘察罕。苏星文坐在灯下看着地图,有些失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对手做到这种程度。只是为了与九王的一诺么?

「战争啊……」

胜利已在望,为何又兴起了盛极而衰之感?

九王爷已经提醒他,该走了。但还是想赌,赌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轩辕逸,纵使你能经此一统庆国,我也将会再次分裂你的天下。

所以,战到底吧。

鼓嘈的战意,从来都无法停止住。

营外微有噪声,苏星文耳一动,立起身来,却觉一物破帐飞入,落在案几上。

皱了下眉,瞪着被打破了个洞的帐篷,啧了声:「太粗鲁。」他没打算追出去,将字画移过来,遮住破洞后,拿起案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包着的玉佩,玉佩莹绿清明,通体透碧,拿起时几乎可以看到佩下自己的手指,是极上等的美玉。向上的一面雕着古朴的花纹,中间用缕空手法刻出篆体的『祈』字。

「祈?」苏星文有些讶异,看看纸条,上面用木炭写了十来个字:「临阵换将,钦差将至。尚书令另有刺客,趁乱取尔。」尔之后没有字,只画了个狗头,下面的署名,只有一个祈字。苏星文看了片刻,笑笑摇头,「画得真难看,我姑且当你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

外面传来磨牙声以及有人离去的声音。

苏星文一笑,将纸条放在灯火上,燃成灰烬。

玉佩的反面也刻着字,歪歪斜斜,组合半天,才看出大概是个「情」字。

「祈王府,祈……情么?」合上眼,想到黑暗中打的那一场架,投佩之人应该是与李凌文一起出现的那位少年。可怜当时天太黑,又太混乱,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真是有趣的小孩子,他可知道,他此时要救的,是大德皇朝两大敌人之一么?苏星文,不,柳残梦摘下面具,冷冷地笑了起来。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只差两天……果然还是来不及么?

也罢,重新陷入三家僵局,或者也是有趣的事。

柳残梦很快又笑了起来。

三日后,路上连连出事被阻的钦差终于赶到兵营,却已是,人去帐空。

大德敬元三年,庆国入侵,帝令苏星文为将,败敌至大青山,终因临阵换将,功亏一篑,十万子弟魂散异乡。

次年,帝改年号为奉天,奉天承运,起万象更新之意,一洗继位最初三年的碌碌无为。

武圣庄传人柳残梦亦在二年由其父介绍,涉身江湖。

无名教帝座传承,新任无帝夜语昊在武圣庄出手连败祈红袖,太史绝,慕容霁云,除十八铁卫,压下神仙府,武圣亦为之折服。

天下三家大换新血,三家各持观望态度,天下暂平。

对于奉天帝当年的换将,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有意藉机消灭权臣,一直是后世史家议论纷纷之事。

其后数年间,柳残梦一直听到祈情之名,以皇帝宠臣的身份,在京中占尽纨绔名声。但两人始终未曾再度直接对上,直至……

达尔罕茂明安旗汉南客栈二楼,黄衣青年笑吟吟地将剑架在蓝衣青年的衣领上。

祈情与柳残梦一世纠缠的冤孽,也由此开始。

终极尾声

浮生亦似水底冰,日夜东流人不知。

时间,已是大德奉天十二年秋

「不见长安雄,安知天子尊。爷,这京师繁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吾有幸得以朝圣天子脚下,此生足以瞑目,再无他憾!」秀才打扮的管事泪眼汪汪地扯着自家老爷的袖子感叹。

有那么严重么?老爷很无言地看着管事,提醒他,「你要死前,先把小裴交待的东西买好吧,不然你死也死不彻底的。」

这一提醒,管事想到家里另一个蛮横无理的主子,马上一个激灵站直身子,手在全身上下掏着掏着,过了会儿,脸色惨白道:「清单怎么不见了?死了死了……」

「清单在我这。」慢吞吞地叹了口气,老爷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人提升为管事——明明就是个败事的主儿。不过这问题他都想十年了,现在再想,还是不会有答案的。从袖袋内找出清单,正要给管事,老爷突然停下手,眯着眼睛打量前方。

「怎么?」管事顺着老爷的目光往前望去,前面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正要经过。他从当年到现在,一见这种人便头痛,虽然还有一段距离,还是习惯性连退数步,这才安心,「京师里王孙公子也多啊……」

话说着,也顿住了。

那群衣绣锦丽中,黄色并非最显眼的颜色,但衣服的主人,却让人不由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卷的浏海,带着几分讥嘲的薄唇,依稀还能见到当初站在梅树上,灿烂得让日光失色的笑容。

那一段已经被他当成梦境的往事,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脑袋有反应前,他已经叫出声来。?

「小……小凌,小凌!」

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公子们嘻嘻哈哈地牵马走过,没人看上一眼。对他们来说,路边草皆不过是装饰罢了。

管事失落地垂下头,想到当年凌晨离去时,那少年钦差对他说,皇上在等着他……是呢,他并非凌晨,凌晨只是玩笑下的化名罢了。王孙贵胄一时的兴起,哪能记得住长久。?

自己真是……枉自多情,自找没趣。

垂头丧气地接过老爷手里的清单,一样一样去买。王公子经过这么多年,还是骄蛮难养,连要买的东西都要跑上十来家才找得到,只买几样下来,管事便有气无力了——更何况,他今日是受到身心的打击啊!

「老爷,剩下的东西明天再买吧。」哀哀回过头来,自家老爷那家脸,果然是除了王公子及某人外,很难有什么变化。

想到那个某人管事就开始磨牙。

「也好。」老爷也觉得有点累了。

两人牵着马,准备回客栈,转过路头,便见路旁树下站着一位黄衣青年,一旁白马嘶鸣,手中珊瑚鞭轻轻甩动,见到两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遗却珊瑚鞭,白马骄不行。章台折杨柳,春草路旁情。

「嗨,安秀才,谢爷~」

泪水泉涌,安管事一把扑上前,抱住黄衣青年。「小凌~~~~」

犹记小剧场:谁主浮沉

风和日丽艳阳明媚的冬日,众人在惊雁阁小酌。

狐狸皇帝饮罢玉楼春,手中玉扇摇摇,背后狐尾动动,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含着笑,微带几分好奇道:「其实,朕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两人的关系,到底是谁……作主呢?」

黄衣青年与蓝衣青年对看一眼,黄衣青年眼睛眨也不眨便眉开眼笑。「皇上,这还用得着问么。」转过头去,深情款款地唤了声:「娘子。」

蓝衣青年眸中深情绝不下于黄衣青年,似乎早在等着这刻一般,立时「小鸟依人」地偎了过去,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牙齿有意无意地咬住黄衣青年衣领上的珠扣,盈盈笑道:「相公。」

周围数人瞧得寒毛直竖,狐狸皇帝不动如山,笑语晏晏:「称呼不能代表一切。朕直问了,你们在床上,谁上谁下?」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怎么样的下属,众人对祈世子的厚脸皮,终于知道来源了。

祈世子笑容有点僵。「皇上,您老是问这些闺房之事作什?」

「朕要关心爱卿的生活啊。」轩辕说得理直气壮。

「皇上这么想知道?」祈世子风流一笑,看了柳残梦一眼,将他拖入自己怀里,抱个满怀。

柳残梦很配合祈世子的「大振夫纲」,温顺地坐在祈世子膝盖上,脸埋在他颊畔,比了个手势:现在要我配合,晚上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祈想到柳公子最近越来越下流的想法,脸色就有点惨青。但在皇帝等人面前,面子实在是拉不下的,右手熟练地搂住柳残梦的腰,上下轻轻抚摸着,顺便在他腰间「轻柔」地(以大修罗指)捏了一把:适而可止吧你。

柳公子轻轻喘息了声,眨眨眼:我都这么配合你了,你不干我现在就拉倒。

恶狠狠地瞪着柳残梦,一脸我想吃掉你的表情,祈世子捏住柳残梦下巴,用力吻住他薄削的唇,将一肚子不满全发泄在上面。辗转啃噬,极尽煽情缠绵,其间之火热程度,连见惯天魔舞的轩辕亦有些不自在。

成交。

「自然是我在上啊。」

——在上面被吃——后半句事实祈抵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哦……」轩辕玉扇一收,在掌心敲了记,「还真出乎朕的意料,柳兄果然是能屈能伸的人。」

「好说,客气。」柳残梦笑嘻嘻收下赞美,微带红晕,凤眼斜挑尽是情色之意,十分温婉娴淑,「在下现在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牙床为目标。」

轩辕咳了声,难得有些不自在。「祈爱卿真是幸福,看来朕可以放心了。既然已经知道爱卿过得好,朕就不打扰两位了,走吧。」

「等等……」别走,我介意你们多打扰一会儿的。祈世子内心大叫。

「祈爱卿,朕可不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啊,瞧柳兄现在的神色,朕若不离开,迟早会被人怨恨的。」轩辕笑眯眯说着,拍了拍祈的肩,欣慰离去。

无限哀怨地回过头,就看到笑得不怀好意的柳公子像蛇一般般缠了上来,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低声笑道:「上得牙床绝对是个好目标,在下是个好学生……」

「我不是好老师。」祈世子一脚踢开。「刚才我们说的是晚上……」

「情之所在,白天晚上有何差别?」笑盈盈一扯,先前缠住祈世子时已动了的手脚显示出成果,祈衣上的绳结珠扣顿时敞开,长袍坠地。

「不是这么快吧……」祈脸颊抽搐了下,突然微笑。「姓柳的,区区也是个好学生啊。」

「哦?」柳残梦没想到祈居然有这样的反应,歪头,笑了笑。「那你学了什么?」

「跟着你,我至少学会了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赖皮!」说完不管地上的衣服,祈仅穿中衣就逃了出去。?

「哎呀呀呀,果然是好学生。」柳残梦满意地叹了口气。「不过,小情儿,别忘了这里是惊雁阁……」

没有武圣庄主的同意,这里便是龙潭虎穴。

柳残梦动身去找他那个可能被困住的,永远也学不乖的情人。

寝室里传来床铺叽嘎的声音,肉体交贴撞击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喘息与呻吟之声,纱幔簌簌颤动,若有若无地遮住了床上的风光,厚密而华丽的地毡上扔着宝蓝色的长衫及鹅黄色的腰带,明丽的色彩对比交织在一起,杂夹着中衣和内衣,一眼便可知床上定有人是全身光裸的。

「小情儿……其实我很喜欢你时刻来挑战偷袭……」愉悦喘息的那人开口说话,打破了室内并不平衡的安静。他一手搂着身下之人瘦削的腰,另一手在说话时,刻意划过身下之人已然挺立的欲望,换来他敏感地一颤,牙关咬得更紧了。

真是讨厌的失败。祈世子俯趴在床上,双手支着身子,心下破口大骂,这姓柳的就没有半个有破绽的时候么,为什么每次计划的事总会变成这样被对方吃干抹净,还是自己先洗净了身子再供对方吃的……「啊哈……混蛋……」

笑笑不语,只往着他体内最脆弱的敏感之处或轻或重撞击,满足地听到他哽咽的抽息之声,身子绷得像就要断却的弓,却倔强地维持在最颤危的细线上,引诱他人来拔动弓弦。

实在是百尝不厌,充满乐趣的销魂啊。

他的衣服都还穿着身上,没有腰带束着,散乱成一团。衣摆撩到腰间,坚硬火热的欲望自后方如铁刃般不断进入他的体内,尴尬的痛楚与背德的快感,让祈世子脑袋晕乱成一团。

如果要反省今天的过错,那么,在柳残梦乖乖没反抗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走过来时就该有觉悟了,这家伙哪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偏偏那张脸,无论自己上当多少次,还是会再上一次当的……这么说,难道自己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么?模模糊糊想起此事,祈忍不住在呻吟的同时发出一声哀号。

「好像不专心哦,小情儿!」对情人在床事上的声音了若指掌的某人听出了祈的分心,笑得分外和善。「居然有机会分心,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呃……呃……祈世子想尖叫:我不想要你的补偿。可惜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狂风暴雨般的冲刺密集地袭来,床铺摇晃得叽嘎叽嘎,一阵又一阵的愉悦让他喘不过气来地紧紧绞着床单,疯狂地摇着头。愉悦太过密集,已成折磨,绷紧的身子因为期待高潮而泛出红晕,迎合着对方的强悍索取,将一切隐密都坦然在床笫间。

以为柳残梦会像以往数次般,不顾自己的抗议不断索取,将自己折腾到崩溃哭泣。咬着衣袖的同时,决定今次绝对不能再服输了。不料柳残梦却在高潮将至的同时,突然缓了下了。

绷紧的欲望落空,比被人在腹间打了一拳还痛苦。全身都还在骚动,积累的快感压得祈几乎咬断银牙,却还差了最后一点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全是痛苦的情欲,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滴滴都是疑问。

柳残梦俯下身,温柔地舔去祈脸上的汗水,身形覆住他的身形,手握在祈青筋直爆的手上,温存的目光却带着强硬。

柳残梦永远不会感情用事的。

这一手对他或他都是折磨,但他要祈明白,祈的痛苦或快乐,都操纵在他的手上,只有他才能给予。

眉一挑眼角一跳,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着了火。祈左肘向后一拐想撞开柳残梦,柳残梦自有提防,身形如影随形,就是不肯跟祈硬砸硬——笑话,这—撞上,不小心分开,再进去就是没门了。

事实证明,两人紧密交流时,不适合作太激烈的动作,尤其正被逗弄得动了情之时。

没成功甩开背后之人,倒因转动间的磨擦换来一阵腰背酸软,祈世子再度怒发冲冠,不受控制的话脱口而出。

「我上你你不肯,那便换个方法吧。」

听到祈这话,柳残梦突然停下手,任祈世子将自己推开,一个翻身,将自己推倒在床上,他跨坐在自己腰间。

没有腰带束着,又经过狂乱的情事,祈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穿着,早已凌乱不堪,东露一处西遮一处,洁白的肌肤泛着红晕,若隐若现,比全裸更添几分禁欲的诱惑——虽然这纯属是视觉上的误解。

咬紧牙关,赶在自己的神智清醒过来前,赌着一口气,祈伸手握住柳残梦坚硬的欲望,往自己身下送占,对准角度后,抿紧唇,缓缓坐下。

虽然有几分猜到祈可能会干什么事,但亲眼看到一向高傲霸道的人这样干着,感受到慢慢压迫包拢住自己欲望的湿热,还是有点目瞪口呆。

经过先前的润滑,要让柳残梦的欲望进入自己体内并不难,难的是自己的羞耻之心。第一次主动让对方进入自己体内,怎么想都是别扭的……不过,重要在于,主控权必须在汗湿的头发带着诱惑的曲卷,衣领晃动间可见胸前浅色的乳头。柳残梦听到祈世子发出自我嫌弃的啐声,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便想往他身上摸去,却被他抄住双手。

「姓柳的……」边说边龇着牙,为越来越深入的不适,「先说好,你就这样乖乖别动让我上。我这算是赔本大了,你再敢乱动,这交易就拉倒。」

「这个么……」柳残梦本来还想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但见祈世子眼中隐忍的羞耻及愤怒,如琉璃般波光潋潋的眸子,显然大有一言不合马上拆伙。

难得这张狂的情人肯主动,如果再不解风情,真真是大煞风景了。

「好……不过,你要把衣服脱掉。」

哼了声,祈出了一身汗,早就想脱了这身碍事的衣服,不过被柳残梦一说,偏不想脱了,「多事,我要脱时自然会脱,你乖乖安静便是。」

柳残梦噗哧一笑,早知祈会有这样反应,不可能马上脱掉的。

祈试探地在柳残梦身上移动,这一动才觉得身上的衣服真是累赘。但话已说了,一时不好改口,只得磨磨蹭赠地在柳残梦腰间上下律动。

柳残梦微眯着眼,发出满意的赞叹声,为身体和眼睛的双重享受叹息。

祈脸色一变,叱道:「都叫你不要乱动了!」

「我没乱动啊。」柳公子摊着双手抗议,他真的乖乖没动过,「不过下面那个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

感觉到体内涨大的欲望,祈世子也不知该表达什么感想。见柳残梦眼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抓了抓头发,索性开始脱衣服。

两人身子是紧紧镶在一起的,祈双腿夹紧柳残梦的腰,慢慢脱衣。这种时候动弹,对两人的是折磨。

半隐半现有禁欲的诱惑,一丝不挂也有艳丽的景致,祈的身子结实而平坦,光泽细滑,自不消说,柳残梦见祈一笑,还没省悟过来,祈已经抓着腰带,慢慢弯腰向前,示意他脑袋稍稍抬起点,用腰带将他的眼睛绑上。

「喂喂……」

「嘘,看不见可以积累快感,你自己说的。」

好像也没错……柳残梦想了想,便不再反抗。眼睛看不见,只能根据气息,声音来感觉,身体的反应比一般更灵敏,湿热而挟紧的包容,让人从骨子里销魂。

「我发现,比起你,我对苏星文更有好感。」半张脸遮住,依稀还能见到点当年的影子,祈世子低下头,笑嘻嘻道:「这样就好了。」

「哦。」难得祈肯主动,柳残梦就任他继续绑。

祈又慢慢地动了下,却只是磨磨蹭蹭,柳残梦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他的腰,想加快速度,却被祈「啪」地一声打开。

「说过要你乖乖别动的。」祈世子说着,不知又从哪里抓了条腰带来,绑在柳残梦的双手上。

好像有点不对劲。柳残梦想到眼睛被绑,双手被捆,不正是先前自己对待祈世子的状态么?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现在……当然是,你让我啃啊。」祈世子继续笑嘻嘻的。「绑着你眼睛的,是你衣服上的腰带……」

那么,绑着他的手的,自然是祈的腰带。祈的衣服,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孙锦,腰带自然……也属于没办法挣破的捆缚。?

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始终不忘反攻啊。

柳残梦「甜蜜」地忍不住又开始叹起气来……

数天后,轩辕与柳残梦在醉梦小榭里再次偶遇。

「柳兄,那日心愿可有达成?」狐狸皇帝一向是别人的孩子死不完,对出卖了下属一事,全无亏心。

「好说,客气。」柳残梦笑眯眯地说着,觉得没必要向狐狸详细报告自己如何吃了他的爱卿。

「也不是那么好说的。朕帮了你一次,今日可得换你来帮朕了。」轩辕也不追问,心神领会地笑笑。

说话间,夜语昊已掀起珠帘,走了进来。

狐狸追尾以道行高的获胜,那么,今日狐狸皇帝的心愿有可能达成么?

天知地知。?

你不知,我也不知。

后记

清静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又称临急抱佛脚的人。长乐少年游几乎是在小编的尖叫以及印刷倒计时中完成的。唉,不得不研究,到底是小鸟传染了清静,还是清静传染了小鸟,两只由比拚谁更接近截稿底限,慢慢变成比拚谁更接近送印底限……明明有很多时间的,却绝是会不知所以地浪费掉。

因为懒得起名字的缘故,少年游到写完为止,除了瑾儿外,人名几乎都只用他们的姓或青年少爷之类来代指。小岛拿草稿来挑图时,不停抱怨弄不清人。于是清静便很诚恳地跟小鸟开始研究名字。谢公子名字好起,打了个峦宇,觉得没什么不顺眼就这样了。到王公子时,小鸟说,言情里很少有姓王的。于是清静一边翻书一边研究,要给王公子起个好名字。

这次努力记着不要重名,总没发生王维王翰之烦的悲剧。第一个取的,王曦。看了半天,小鸟说眼熟,清静也眼熟,仔细一想,加上个之字,不就是王右军了么,放弃。第二个取的,王诩。觉得不错,即有仙气也有人气,就是还有点眼熟,不放心下,用工具搜了一下——清静自己也开始佩服自己了,居然连鬼谷子大师的名字都取出来了……连续两次摆大型乌龙,心灰意冷,随手敲了个裴字,查查没什么重复的名人,就此定案。

最后说明一下,南瑞乔的名字等于南霁云加瑞气千条加王子乔……我承认我现在起名字基本是七拼八凑的T-T

清静

阿雀的FREE TALK

哇~我真的觉得我破了自己的纪录,真的到了送印底限才全部画完!拖延了编编们的时间真是对不起……下次我不敢随便加画了……(泣)

这次有华丽又蒙面的苏星文出场,他绝对不是蝙蝠侠呀!

不过我一边画一边也在心里想「小柳你果然是个变态啊!」为什么要戴这种面具啊?静静你确定要让他这个样子带兵打仗吗?

不过我自己画得也很开心就是了,只有觉得对不起瑾儿小姐,明明也算个重要的角色却被忽略(天音:耽美的世界里女人果然只是过场动画啊~~)

隔壁的草图是画封面时被刷掉没用的草图。我真的不太会画花朵,梅花被说成是鸡蛋花,雪花看起来也像保丽龙……(泣)

谢谢大家看到这边,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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