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序章

← 返回目录

长生传

作者:浮生偷欢

《十三》——番外之一

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偷偷的喜欢着那个人,从来没有.

最开始知道他,是经由母亲.母亲常常会告诫我,“日月,你绝对不要学你舅舅,为了一个男子居然身陷险地,不顾一切的逼他跟随自己.”随后,她会带着种复杂的神情说,“当然,你更不能学顾长生,为了一个男子抛妻弃亲,舍掉一切,不惜身败名裂……”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顾长生,素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母亲总会有些惆怅,有些惘然,有些压抑,有些苦痛,甚至,会有些沧桑,有些怨怒……

从母亲嘴里,我认识了他,顾长生.

顾长生,曾是名动天下的无缺公子.出身名门,武功盖世.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江湖中已无人能及.十五岁那年一套自创的”烈日剑法”,力克群雄,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流盟之盟主.十六岁那年,他与唐门门主之独女唐明媚订下亲事,成为唐门娇客.到那时为止,顾长生是惹人艳羡与向往的.上天却让他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了我的舅舅,上官清明.然后,他为了他,于成亲宴上,众目睽睽之中,抛下父母妻子,毁袍断情而去,成为我圣教中人.他为我圣教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以外人之身,成为我天门中至高无上的右护法.

一直以来,对于顾长生的一切,我仅止于听说.终在十三岁那一年,遇见了他.

十三岁那年,为了让我拥有一颗冷酷无情心以在皇宫中能够更好的生存,母亲决定让我修习圣教无上密籍玄冰心诀.母亲将我秘密送返教中.此事机密之至,除了舅舅,教中无人知晓.舅舅授我心诀,传我秘法,每日督促我练功.

在天下人眼里,舅舅素以严酷冰冷著称,而我,却总能看到他,于不经意间,眉梢眼底写满思念,更会在有的时候,唇边浮起淡淡笑意——那时的我,总会在心底悄悄猜测:是念起了那个人吧?是念起了那个为他出门杀敌、奔走天下的人了吧?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舅舅这自幼即修习玄冰心诀因而寡情少爱的人,敢不顾他是男人之身,公然于他成亲之际堂皇示爱?更为了他,不顾世人侧目,悍然将居住之殿命名为长生殿?

对于那个耳闻已久的人,我无限好奇.

终于见到他了.

长生殿中,舅舅遇剌.

长生殿,是舅舅与那人居住之宫.除了舅舅与他,殿中绝无他人.因要朝夕指导我练功,兼且为隐瞒我的行踪,舅舅破例让我住了进来.

那一日,前来的剌客有四人之多,来者个个皆是顶尖高手。而长生殿中,除了年幼的我,就只有舅舅一人抗敌.因为有了我的拖累,在斩杀二人后,舅舅渐处下风.危急之际,那剌客却被一剑劈成两段.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只看了那男人一眼,今生今世我便明了什么叫做丰神俊朗,什么叫做气宇轩昂.

是了,这定是顾长生了.那只一剑即将人劈成两段的剑法,定是名闻江湖的”烈日剑法”了.

看到男人,舅舅笑了,“你回来了.”扔下剑,便上前与男人拥抱.

那男人随手扔掉手中长剑,也笑,“是,我回来了.”那笑容就似春风一般,化去了他通身上下那令人战栗的杀意.

结束短暂却热烈的拥抱后,拉着他,舅舅对我说,“日月,这是你顾叔叔.”又转脸笑谓男人,“长生,这是我外甥,日月.”

打量着我,男人微微有些诧异,“呵,跟你长得完全不像嘛.”

舅舅笑了,我也笑了:是啊,天下无双的圣教易容术,世间有几人能够看穿?

没有卸下易容,我就一直以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跟他相处.

原以为剑法如其人,没想到,能使出那般暴烈残酷剑法的男人,却出奇的温存细致.他会在清晨早起,亲手为舅舅做饭.他会在舅舅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将嘴唇靠近,闹他.他会在舅舅困了、倦了的时候,将他拥抱,静静依偎.闲暇时,他又会拖着不甘愿的舅舅,外出聆风观月.还记得有一日我们三人外出效游,舅舅无意间赞了一句悬崖边的鲜花好美,他便跳下崖去为舅舅采来……

在他身边的舅舅,敛了冷酷,收了阴狠,说不出的平和安祥,说不出的,幸福.

那时,年少的我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母亲悄悄返回教中,在她与舅舅秘密长谈后的次日,顾长生便被派到了苗疆.顾长生一走,母亲便成日里迫着舅舅要他娶战东宁.

战东宁,是圣教无极派之主战英之女.自从圣教第七代教主上官破玄死于光华帝手中后,我圣教便四分五裂,化为无数小派.其中又以舅舅执掌的天门与战氏辖下之无极派为大.二派结合,必能壮大我圣教,重振我圣教声势.

应允母亲的那天夜里,在母亲离开后,舅舅如常授我心法.当舅舅以为我已入定,颓然放松时,我悄悄的睁开了眼,然后,我看到了终我一生也不能忘怀的场面——我看到舅舅对着明月独自垂泪.

从来不觉得男人也可以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但那一刻里,我却为舅舅惊艳。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伤心到极致时,可以有如一朵盛放到开始凋谢的花,那般的浓烈,那般的绝色,那般的伤楚,那般的,凄绝。

月下的舅舅,美到不可思议.美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美到让人不敢正视。

我不敢开腔,只能收敛气息,闭上双目,当作全然不知……

次晨起来,舅舅依旧是那个淡定无情的天门门主.而教众,则开始风风火火的筹备舅舅的婚礼了.

七月七日,是舅舅大婚的日子.母亲下了严令:尽一切力量阻止顾长生归来.而那人,却依然赶了回来,闯入了礼场.

见到提剑相向的顾长生时,我被他震撼了:衣衫带血,发鬓凌乱.那种燃烧的、激烈的怨怒,让我不由自主就想到了烈火.由他身上所迸射出来的汹涌的、澎湃的情感,让我震惊之余更是战栗:长生,长生,你怎会如此愤怒,如此痛苦?

当他毒发,为舅舅所擒时,他只是仰天长笑,悲愤莫名.

当舅舅废他武功,放他离去时,落败的他只是昂头直言道,“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定要报复!上官清明你莫要后悔!!”即使身中奇毒,即使武功被废,即使面对情人的翻脸无情,他仍是那般的骄傲坚定——多么美丽

在那一刻里,我明白了:原来,爱上一个人,会痛,会受伤——刻骨铭心的痛,刻骨铭心的伤!

自那一日起,顾长生便成为我心上永远不能抹灭的记忆.

婚礼过后,我便随母亲重返宫中.忙着与宫中诸人勾心斗角,更忙着争权夺势,顾长生在我记忆中渐渐淡去。只是有时他会在梦里出现:或温柔,或伤痛,或愤怒,或决裂……

有时醒转,我会暗笑自己:想什么呢?那个人,不过是个过客罢了.虽如惊鸿乍现,却永无关联。

……过客……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仅此,而已。

再遇见已是在四年后.

舅舅统一了圣教四门七派,正式成为圣教教主。统一大典上,身为天门圣女的母亲必须到场,而我,更得向教主宣誓效忠。母亲于是告假,假借省亲,携我自宫中返教,却在途中,我们遇到了宫中秦妃布下的埋伏……

一番浴血苦战后,我们终于寡不敌众,母亲身死,只余了我。出宫之际,为防万一,母亲早为我易好容,更有替身扮作我。那替身自然死去,而我,却逃出一劫。我虽未身死,却也身中数剑……

因为天将大白,杀手们匆匆给我补上一掌后,无暇察看,便急急离去。而我,就躺在地上,静待死之将至。

失血太多,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欲沉睡之前,看到一个人无视一地血腥,漠然走过。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他:那张脸,自额到颔,早在心中已勾勒过无数次,——那是,我一生也忘不掉的那个人,顾长生。

不知道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还是因为对他的牵挂,在他跨过我之际,我猛然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衫,“救我!”

他微怔,随即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我,然后开口,“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毫不犹豫的答,“我的命是你的。从此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犹豫,绝不反悔。”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一迳的看。那深邃的眼让我心里慌乱:长生长生,你可是认出了我?随即却又心安:即使我长相酷似舅舅,可他从未见过我真容,——我的脸,一直隐藏在人皮面具之下。长生,他绝对认我不出。

于是极力睁着眼,倔强的跟他对视。

“……真像一头小兽呢.”突然的,他笑了,“……你的眼睛,真好看!——好,我救你——名字?”

“十三。”一汪笑自我心底漾开,安安静静的,我告诉了他,“请叫我十三。”

将我自地上抱起,他愉悦的笑,“十三,从此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好。”轻轻应他一声,然后,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安心的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我知道我不必再去担心什么,既得他承诺,他是定不会放我死——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可以交付生死,完全信任。

只是长生,你可知道,之所以会叫十三,只为十三岁那年,我遇见了二十一岁的你……

(本番外完)

《如果》——番外之二

说到江湖第一美人,有人会说是战东宁,有人会说是司徒青,有人会说是唐明媚……总之是众口纷纭,莫诉一衷。

说到天下第一才女,有人会想到宋之世,有人会提起何清雅,当然也有人会说是唐明媚……仍是各有各的说法。

但若要问谁是天下最有名的女人,除了我唐明媚,绝不作他人想。

唐明媚,唐门门主唯一的女儿。十三岁,才色天下知。十四岁,与无缺公子订亲。十六岁,夫君于婚宴上求去,成为天下笑柄。二十六岁时,成为唐门史上最年轻的门主,也是第一位女门主——唐明媚的一生,就像是个传奇故事,世人总爱在饭余茶后津津乐道她的一切。

只有我自己知道,唐明媚的一生,是多么伤痛惆怅凄凉的一生……

在我十三岁那年,就以才色双绝闻名天下,前来求亲者络绎不绝。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身为唐门门主的父亲应允了武林第一世家顾家的求亲,让我成为当世奇才、三帮九派盟盟主,顾长生的未婚妻子。

世家顾族,曾出过七个武状元、三个文状元。在纵横武林的同时,家里历代皆有人在朝任居要职。而这一代家主之子顾长生,更是人才辈出的顾家中的顶尖者。

顾家三公子长生,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十五岁那年剑术已是号称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更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派盟之盟主,统摄江湖豪雄。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要长相有长相,那时人称其为无缺公子。

当顾家为十六岁的顾长生聘下十四岁的我时,世人皆道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一时之间,惹尽天下人艳慕。

订下亲后,我与长生见了面,那少年一身白衫,说不尽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见过顾长生后,我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之骄子。

如果,只是如果,在那一次见面后,我们便成亲,也许,只是也许,这世上就不会有明月无心,也不会有侍剑将军,更不会有光明皇帝。

可是没有如果。

那时年少气盛的我不甘心那般年轻就做了顾家妇,从此相夫教子过完余生,所以尽管欣赏长生,订亲后我仍按原定计划悄悄离开唐门,到江湖闯荡。

那时候,因为不爱,所以能够从容离开,随心所欲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未婚妻子逃家而去,是何等大事!长生自是紧跟而来,找到我后,他要我跟他回去成亲。我坚定拒绝,并问长生,“若你空有一身才华,满腔抱负,却无从施展,你可甘愿?”

长生默然,然后暗许了我的无法无天。

不放心我一个单身女子独自行走险恶江湖,长生执意要陪我。对他这一番好意,当时不经心的我却只是嫌烦,总是趁他不注意之际,偷偷溜走。一边享受着仗剑江湖的淋漓痛快,一边暗喜于有出众如长生者在身后的不断追逐。

那些日子是快活的,是让人留恋的。

多年后我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留恋那段岁月,只为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快乐的,无限单纯的无限快乐。

就这样追追赶赶,我们在江湖中浪荡了两年。

转眼我已是十六岁。

那一日,三帮九派盟遭魔教天门袭击。身为盟主,长生自当回去抗敌。他要我跟他一同离去,留恋于江南美景的我哪会愿意?于是我们约好一个月后在如意岭见面。

想让他为我担心,我故意迟到,比约定的时间晚去了十日……

多年后,我曾反复自问:如果我依约去了如意岭,是不是长生就不会遇到上官清明,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然而没有如果。

当我到达时,顾长生已然遇见上官清明。

见到他们时,生平第一次,我为我的任性后了悔——他看上官清明的眼神,分明就是陷入了狂热的恋爱中!

——从未在长生眼中看到如此灼热的情感!从来没有!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

——也是在那一刻里,我才蓦然发现:在两年的追逐与相处中,我的一颗心,已经系在了一个叫做顾长生的人的身上!

——可是已经太迟,顾长生的眼里心中,已经容不下他人。

见面之后,长生便向我提出退婚。为保全我名声,他让我以唐门名义向顾家提出退婚。不愿就这么放开他,我以死相逼,长生只好暂且作罢。

心急如焚的我无意再在江湖间逗留,匆匆返回唐门,我请求父亲为我主持婚礼。见我倦鸟知返并主动要求成亲,父亲求之不得。不顾顾长生的千般不愿万般抗拒,顾家家主悍然允婚。就这样,长生与我的婚期定下了。

唐大小姐与顾三公子的婚礼,是何等盛事?!自然大派喜贴,广邀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各色人物。

我笃定的笑了:婚礼一旦筹备,就绝不许悔婚——我、长生、唐门、顾家,都丢不起这个脸——长生,今生今世我唐明媚注定是你妻。

我以为木已成舟,我以为已经万事无忧,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上官清明的狂放大胆, 更没有算到顾长生为了爱情的不顾一切。

成亲当日,三拜堂后,正值送新人入洞房之际,上官清明居然赶了来,不怕暴露自己是白道中人人人追杀的天门门主的身份,更不惧自己身为男人,上官清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长生坦露爱意,要他跟他一同离开。

男人向男人公然示爱,何等惊世骇俗?!且是恶名昭彰、杀人如麻的上官清明向无缺公子示爱!

听到上官清明的表白后,婚宴就像烧沸的锅一样,人声鼎沸。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身旁的长生却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说话。

正当我略感心安之际,却听得他清清楚楚说了一个字,“好。”

顾家家主怒不可遏,连连骂着孽子。不理众人的瞠目结舌,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长生执意求去。

见此,顾家家主反而平静下来,只说若长生离去,从此便不再是他顾家人。

轻叹一声后,长生跪下,向他们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便要离开。

——原来,费尽了心机也得不到他。

心中似有火在烧,又似在坚冰在镇压着:他居然全然不顾站在他身旁,身为他妻的我的感受!

好一个顾长生!!

罢罢罢,既如此,还强求什么?!?

我站了出来,掀去头上喜帕,断然说道,“顾长生,我要休了你!”一把扯掉身上喜服半边衣袖,将它扔给顾长生,我微笑,“古有割袍断义,今日我唐明媚就毁袖断情——顾长生,我成全你!只是你记住:你顾长生这一生一世都是欠了我,他日我唐明媚若要你偿还,无论所求为何,你得赴汤蹈火,万死莫辞!”

他应允了我。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与上官清明携手离开。

一场喜宴成为一幕闹剧,我更成为天下笑柄。大哭一场后,我将顾长生埋葬在心底,只当从前的一切是前生事,与如今的我再无关联。

自那以后,我将全副精力放在研究毒物、暗器上。因我研制出来的东西为唐门立下赫赫功勋,不仅父亲,就连族中长老们,对我的着重也日益增加,并开始让我接触处理唐门的核心事务。

从此我忙得更是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去回首前尘,更不会想起顾长生。只是有时,只是有时而已,那白衫少年会出现在我梦里……

午夜梦醒,付以轻轻一叹后,我仍能翻转身,再睡。次晨起来,仍是一个铁铸的唐大小姐。

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听说上官清明将居住之宫命名为长生殿。我听说顾长生成为天门右护法,为魔教立下赫赫战功。我听说顾长生跟上官清明感情极为深厚,同寝共食,出入相随,全不顾世人看法。然后,我听说上官清明娶了战东宁,抛弃了顾长生……

听到那个消息时,我不由冷笑起来:长生,这就是你为之付出,不顾一切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

再见顾长生,已是在四年后。彼时,距离那日已有七年。

那一日,我到浮生偷欢坊,拿新研制出来的至毒拈花一笑卖给高欢,却在高欢的忘怀阁中,重逢顾长生。

经年未见,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是,昔日那神采飞扬、光华四溢的无缺公子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一双讥嘲的眼,神色淡漠的阴冷男子。

彼时,我才恍然大悟:近年来浮生偷欢坊中最出色的杀手顾长生,原来是他。

浮生偷欢坊,天朝最为著名的青楼,其中红牌如星辰如恋尘,都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据说就连当朝皇帝,也是星辰裙下不腻之臣。只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浮生偷欢坊还是天下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与情报组织。近十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死亡事件,都是浮生偷欢坊中人所做。这三年里,江湖中蹿起一名为顾长生的顶尖杀手,此人每次杀人后,总会留下顾长生之名,由他经手的生意,从无失败。此君杀人,并不以剌杀为主,其杀人方式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彼时只道是同名同姓,却没想到,当真是他!

昔日的天之骄子沦为江湖杀手,长生,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曲折故事?

再见顾长生,相顾无言。只是,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鼓噪起来:长生,上官清明已离弃了你,你仍是孑然一身,这可是代表我仍有机会?

闻弦歌而知雅意。高欢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物,由我神情,便知我心意,于是邀我同她小住。我一口应下。

忘怀阁中十日,我尽一切可能接近他,而千言万语却止于他的漠然以对中。

——冷了心,伤了怀,却仍是舍不得离开,只为我心中仍有期盼。

无意间听到高欢责他无情,他却骂高欢多事。见他绝情至此,我不由心生怨怒:顾长生,你既无意于我,莫非我唐明媚就当真会再一次厚颜迫你成亲?我唐明媚莫非就当真没有人要?

他们争执数句后,他转身就走,急奔出忘怀阁……

多年后我再回想当日,不禁自问:如果那一日我追了他出去,强留了他下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从来没有如果。

那一日,心中澎湃的羞怒怨恨与矜持,让我无法提足追他而去,只能眼睁睁看他再次离开。

当他十日后再返忘怀阁时,身边已经多了一名眼神凶狠一如野兽的少年,十三。

如果当日我施毒杀了十三,日后自不会知道他就是天朝九皇子、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夏侯日月。更不会让他得了长生、占了长生。史上也绝不会有赫赫有名的光明皇帝。

还是没有如果。

我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竭力救治了伤重几近不治的他。

因我救了十三,长生与我关系渐缓。大喜过望的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能有更进一步发展,却在那时收到母亲的飞鸽传书,催我归川。

彼时,因我对唐门贡献卓越,在族中掌权益重,成为了唐门下任门主候选人之一。母亲一心望我能接掌父亲权力,成为唐门第一位女门主。而我,也不甘一身才华就此埋没,自然全力以赴参与竞争。家族斗争瞬息便是百变,我在外已逗留多日,也莫怪母亲会担心责怪。所以尽管对十三的出现感到不安,但我仍选择离开。

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伴在他身边,一切,可会不同?

仍然没有如果。

我仍是选择了回川。

居川一年半,我努力争权夺势,我与族兄唐无心分别成为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唐无心是个令我相当头疼的对手,他不嗜酒、不贪色、不重财,冷静从容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的无情无心。

在遍寻不得唐无心的弱点后,我决定求助于高欢手下无处不在的情报网。

怕传信的飞鸽于半途中被人截下,我于是亲赴浮生偷欢坊。又在高欢的忘怀阁中,再遇顾长生。

那一次相见,我震惊的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了表情,更有了七情六欲。

这一切,是那名唤十三的少年带来的吧?!

那少年会跟他闹别扭,会对他使泼,会向他撒娇,更会时不时偷亲他几口。而他的反应,让我惊愕:他看着少年的一双眼中,有着温柔,有着纵容,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权势,放任自己尽情逐爱,那故事,会不会就此改写?

依旧没有如果。

我的不甘平凡,我的雄心壮志,让我在把事情向高欢交待妥当后便星夜匆匆离去。

回到唐门,不管夜里我会如何放纵思念,任相思浸淫,白日里我永远是那睿智全能、有着磐石一般坚定冷硬心的唐大小姐。

一晃,又是一年半。

随后,我听说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烧了东宁宫,成为魔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听说荣华帝流落在外三年的皇九子返朝。更听说顾家重新接纳了顾长生,让他认祖归宗。

尽管那些不异于石破天惊的消息让我莫名惊恐,但彼时父亲病重,我与唐无心到底花落谁家,就在那最为关键的一刻中。于是按捺住所有不安与惶恐,我静待巴蜀。

当尘埃落定,我如愿以偿成为唐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门主后,我才悄悄离川,急急前往顾家,一探究竟。

顾三公子的不灭院,昔日我曾往返无数次,自能轻车熟路便寻了去,却在欲踏墙而下之际,看到了相偎闲聊的一对人:顾长生,十三。

他们坐在院中的草地上,相依相偎,流动于他们周遭的那种和谐那种宁静,止住了我欲前进的步伐。

我站在墙头,远远的、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他们说着话,笑着,十三伸手挠他的痒,他捉住十三的手,将他压住,凝视间,那气氛变得暧昧,然后,我看到他,低下头,轻吻十三。

长生长生,莫非你对十三……

突然间,我有种大势已去的笃定感觉。

翻涌如潮的思绪让我忍不住长啸以泄心中狂乱。

啸声让他二人双双转头看向我,与他四月对望之际,我在他眼底看到歉仄,看到内疚……

电光火石之间,我蓦地明白:我对他的情,他一直知道。因为无从回复,所以这些年里他总是拉远距离,淡漠以对。

极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我收回胶在他身上的视线,转眼看向他身旁的十三,那少年,不,那男人正神色不善的瞪着我。

才一年半未见,那少年便已成长为男人了……

花开一瞬,世间万物便已变幻万千。

……一年半中,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我怎么,就没想到!?!

不愿在顾长生眼中看到怜悯,我转身离开……

多年以后再回想当日:如果那一天,我不顾一切的跳下墙去,跟在他身边缠他恋他,更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他永生永世不得跟十三见面,那结局,会不会改变?

永远没有如果。

那一天,我再一次选择离开。

将一切伤口仔细藏好,我依旧是英明神武的唐门门主。

我顿足川中,整顿唐门,除去了明里暗中的一切反对者,当大权全握时,已是在六年后。

六年里,世间已有了光明皇帝,侍剑将军……

我最后一次与顾长生见面,是为高欢辞行时。

高欢放下俗务,决定行万里路,看遍世间风景。收到消息后,我自川中赶了去。

送别宴上,我居然看到了他:一袭长衣飘飘缈缈,眼神凌厉,面容越发的有棱有角,通身皆是肃杀之气。

是了,这是名闻天下的侍剑将军顾长生啊!也是,我爱了一生的人。

看着他,心中便是一酸,压抑住翻滚的泪意,我强自笑道,“经年不见,长生,可好?”

他颔首,“很好。明媚,你呢?”

“不错。”

然后,都无言。

想知道他对那个人到底如何,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你和他,可好?”那个他,自是光明皇帝夏侯日月了。光明帝夏侯日月,当年回宫之际,便不顾天下侧目,将寝宫命名为长生殿,更不理世人反对,将顾长生接入宫中,同食共寝。最奇异的,是先帝对他这堪称惊世骇俗之举,从未反对,一直纵容。因为有着先帝的扶持,所以尽管当年顾长生被骂作妖人、佞幸,仍能入朝为官,一展所长,尽放光芒。

“很好。”一提起他,他的眼睛便柔和起来。

说不出心中交织的到底是什么感觉,很突兀的,我就问出了口,“你,可爱他?”

“爱。”没有丝毫犹豫,他坦然答我,“深爱。”

“一如你当年深爱上官清明?”

尽管我问得尖刻,他却不以为忤,反而温和解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和上官,一如天雷勾动地火,从此无法收拾。那种感情是燃烧的、澎湃的。而日月……和他之间的感情,就如溪流,轻轻浅浅淡淡,却长存,不止。”

“你……当真,爱他?”

“是。”

“不会离开他?”

“只要我仍爱他,便不离,不弃。”

“即使,我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你离开?”

“若是所求为此,……明媚,对不起。”

我木然。

人说爱有两种,一种会爱得疯狂,爱得伤痕累累;而另一种,却能平和温存一如清溪,细水长流。

看来,两种爱,顾长生都遇上了,而对象,皆、不、是、我!

怔怔的看着他,我自问着:如果当年我便与他成亲,如果那一次我不故意迟到,如果那一刻我追了出去,如果那一回我杀了夏侯日月,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如果那一夜我放下权势,如果那一天我跳下墙去……那今日,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他妻,安心的与他厮守一生一世?

可惜一直没有如果,终是没有如果!

当年订亲后我便逃家,那一次我迟到十日,那一刻我任他离去,那一回我救了夏侯日月,那一日我选择离开,那一夜我欲出人头地,那一天我黯然归去……

所以,此生此世我注定得不到顾长生!

闭上眼,将欲下的眼泪逼回去,再深深吐出胸中抑郁,睁开眼时,我笑问他,“那,长生,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立刻答我,他想了想,方道,“……是。”望着远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轻轻说道,“明媚,告诉你一个秘密:自幼,我就希望:当我在外面游玩够了,闯荡倦了,回去时,能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个人在等我归家。那么,无论身在何处,我总会知道回家——寻觅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转过脸看着我,他继续说道,“……至于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我已有些厌倦杀戳,但能跟日月渡完余生,是我最大心愿——所以,你问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我回答你:——”他淡淡笑了,“是。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长生,……现在的你,幸福吗?”

他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是,现在的我,幸福。”

现在的他很幸福,这就够了。故事落幕时,仍有人得到幸福,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虽然,他的幸福,并不是我所给予。

一阵风吹过,奇怪,已是四月初夏天了,为什么我仍会觉得冷,刻骨的冷?

拢拢身上披肩,我轻笑,“夜了,我们进去吧。”

“好。”他一笑应道,随后和我一同进去。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笑着、闹着,直至天明……

归返唐门,我永远是令人信服的门主,沉稳,坚毅,淡定。曾有的娇纵、任性,早已荡然无存,就连那曾令无数人醉倒的明媚笑容,也日益减少,人们开始唤我,明月心。

他们说:伊就如天上的明月,美丽动人却遥不可及,更有如明月一般清冷,虽能照耀世间万物,却没有丝毫热度。

而当我处决了为夺我权位,不惜出卖门中机密与敌人勾结的亲叔叔后,世人皆称我为明月无心。

……明月无心……

是啊,明月理当无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见遍了世间万相人间离合后,明月之所以仍不见丝毫沦桑,只为无情,无心。

……明月无心……

好一个明月无心。

不管外界对我的毁誉参半,我继续领导着唐门在险恶江湖中步步前进,不觉,已过十年。

十年,大雁十次南飞,春秋十次轮回。

十年,唐门在江湖里声势如日中天。

十年,幼弟的孩子风扬将行冠礼。

十年,我已经四十二岁,皱纹悄悄爬上眼角,唇际更有了深刻的法令纹。

十年,心底的思念未减一分,反而有如荒冢上的青草,肆意蔓延。

十年,寂寞如雪堆积,深深深深。

母亲曾提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轻笑出声,“早在我成为唐门门主那一日,便已绝了成亲的念头。终身大事?呵,我所操心的终身大事可不就是唐门兴衰?”

母亲黯然,从此再没劝过我成亲。只是,从那时开始,每年母亲总会要我陪她外出散心。虽然我总是婉拒,母亲却从不死心,年年相邀。

四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又邀我外出。本欲再度拒绝,却在看到母亲银白的发时,应允了下来。然后,我们便整装离川,到洛阳弟弟家小住。

洛阳牡丹会,艳名天下知。

身处洛阳,自不能错过这一盛事。

嫌人多嘴杂,我没有与家人一同游玩,独自外出观景。

即使鞑鞑人举倾国之力进逼,即使将与外族开战,因国力强盛,国人自是不惧,仍有闲情自在赏花。

走得倦了,我随意寻了间小食肆,坐了进去。

我一边观赏着食肆外的花中之王,一边喝着高欢教我酿制的好酒浮生偷欢。一杯又一杯。如今,唯有这杯中美酒,能够暖我身,温我心。

突然间,为酒名失笑:浮生偷欢。

高欢这家伙,有了浮生偷欢坊还不够,就连酿酒,也要取名为浮生偷欢,这人啊……

呵,浮生偷欢……

浮生长恨欢愉长。我们啊,总是忙忙碌碌,哪有时间去真正寻欢?所以,能得取欢愉时便要牢牢握住,这世间最少的,可不就是良辰美景?

夕阳西斜,游人逐渐稀少。当橘红色的天空变得带些灰紫时,无意间,我看到两个人自食肆前经过,漫步于群花间。

一张眼熟的脸,成功的令我漫不经心的视线驻足。

——呀,那不是上官清明?

不不不。

随即自己否决:只是眉目酷似,并不是同一个人。上官清明便是化作了劫灰,我也能认他得出。这人,真不是他。

他是谁?

是了,这定是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当朝皇帝,夏侯日月了。

细细打量着这占我所爱的男人:这男人的一举手、一投足的动静都有种难以形容的高贵,就算是普通的姿态,也带着种不可侵犯的存在感,强烈且眩目,教人无法忽视。

即使痛恨他如我者,也不由为他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心折,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配长生得起。

夏侯日月既在此,那长生……

急忙看向他身旁……

尽管他身旁那人只身着寻常灰衣,但那顶天而立的恢弘气势,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那人,可不就是那个让我思思念念,牵肠挂肚的人,顾长生?!

静静的看着他,我没有上前。

他们驻足于朱红魏紫前,轻拉着手,笑得从容。

斜晖中,青石路上,他们执住彼此的手,静静观花……

长生,过了锋芒毕露的少年时代,经历了跌宕起伏的青年时代,如今,你已进入不惑之年。如今的你,好吗?

旋即就暗笑自己傻。看到如今的长生,哪里还需要问好与不好?

长生,看如今的你笑得那般幸福,那般平和,我真的,很羡慕。

人生七十古来稀。长生,今年四十四岁的你已快过尽三分之二的生命历程,这些年你一直和夏侯日月在一起,看今日情景,这余生,定是他能伴你至终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副画面。

看他们在花旁笑语,一句话便蓦地跃上心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他们总疑惑我为何不成亲生子?呵,我便有千种风情,万般柔意,又有何人能知?何人能解?

平平静静的继续看着他,想把此情此景中的此人,铭刻在心。对我而言,良辰美景,指的就是此时此刻了。

天黑了,他们走了,而我,就在小食肆中,目送他的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花期结束,我也重返唐门。

不理花开花落,时光流逝,不理族中小辈的狼子野心,不理天朝与鞑鞑战得激烈,不理昔时旧人们谁生谁死,不理朝代如何更替,不理世间如何风起云涌,我只安心壮大唐门。

坐在门主权座上,我冷静仔细的审视着座下恭立的门人们,他们敬我畏我,却不会爱我。

……爱我……

我冷冷的笑了:何需爱呢?他们只须敬我尊我,畏我惧我,便已足够。——我,唐明媚,只要是唐门门主,只要是江湖至尊,只要是名慑天下的明月无心,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本番外完)

写在后面的小小提示:

洛阳花会上,乃多年来明媚第一次目睹十三真容。昔日所见,皆为易容哦

就连明媚当年到不灭院时,见到了,仍是夏侯日月的易容,十三。

若问为啥当年一直是看到十三?

某笨蛋答:那是当年为保证安全,日月才一直易容在外,所以……

楔子

七月七日,是天门门主上官清明娶无极派宗主战英之女的大日子。

喜堂上,正中挂着大红双喜,两旁点着龙凤花烛,下方摆着无数酒席。虽然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但细看,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隐隐等待着什么似。

一双新人依礼拜过天地与高堂后,一旁的司仪大声喊道,“新人对拜。”

新人如言照做,分别向对方拜了一拜。

“礼成——”司仪拖长了声调,高声宣布,“送入洞房!”

直到此时,礼堂上的众人才放下心来。就在新郎倌握住新娘子的手准备进入洞房之际,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我不准!!”这一来,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那一声断喝,一个人便缓步走了进来。那人手中提剑,剑上带血,发髻凌乱,一身白衣也不知是被自己还是被别人的血染红了。

看到那人,众人都有种他终于还是来了的奇怪感觉。

无视众人的慌乱,那人只是直直朝前走去,走到新郎倌面前,方停下脚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新郎倌。新郎倌平静的跟他对视,也没有开口。而周遭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二人。一时之间,整个礼堂静得只闻呼吸之声。

良久良久之后,那人突然笑了,“当年你闯入礼堂时的心情,如今我可算是明白啦——原来,心会痛得像要破裂一般。”柔柔的看着新郎倌,他轻轻问道,“清明,你舍得我心痛?”

新郎倌还是没有开口。

那人幽幽问道,“婚礼,是一早就开始筹备的,对不对?派我到苗疆,只为瞒着我,是不是?见瞒我不住,我仍赶了回来,你便下了绝杀令,合门中一切高手之力,要置我于死地——看到我仍活着站到你跟前,清明,你,意不意外?”

新郎倌仍然没有开口。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人曼声吟诵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吟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发出金石之音,仿若千斤重锤一般敲在了在座的人的心上。回想着他二人那无人不知的过往纠葛,四下一片静默。

长长叹息后,那人的声音霍地拔高,“在天愿意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上官清明你对我得起?!”

暴怒间,那人手上的剑便挟雷霆之势向新郎倌劈去。

那剑激起漫天银光,疾风一般卷向上官清明。

新郎倌上官清明就站在原地,神色漠然,并不闪避。

堂上诸人脸色剧变,顾长生的烈日剑法,名震天下,门主虽武功盖世,但连避也不避,未免太过托大。

却在下一刻,听到“当”的一声——那人手中的长剑落了下来,紧接着,那人也倒了下去,蜷起身,在地上挣扎着,痛苦异常。

那人又惊又怒,勉力提气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垂首看着那人,上官清明缓缓说道,“你我功力只在伯仲间,当你在愤怒时使出烈日剑法,连我,也难免忌惮。不引蛊毒苏醒,又怎么制你得住?你没有发现吗?这礼堂上一直弥漫着异香。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熏香,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焚起千金以求一滴的美人泪?——当然,是为了催蛊啊——如今,蛊毒发作了。长生,滋味如何?”

听着情人的低语,顾长生只觉自己是在数九寒天中被扔进了冰窖。

而那人居然仍在笑语,“刚才你以为是中毒,想要动功逼毒,却没想到,那不是毒,是蛊。当你运功之际,那蛊便已随着奔涌的内力,由经脉蹿入了你的心上。你现在异常不好受,对吗?”

他竟对他下蛊!

他竟对他下蛊!!

他竟对他下蛊!!!

顾长生不由长笑出声,悲愤绝伦。

他竟对他下蛊!!

他的情人他的爱人他的枕边人,竟对他下蛊!!

极力忍受着体内那种似有万蚁噬心的痛感,顾长生咬紧牙关,不欲呻吟出声。片刻间,他身上的衣衫便已被汗浸湿,衣衫上的血迹被汗这一浸,和着汗一起,在光洁的地面上晕染出朵朵淡淡的血花。

没有再理会地上的顾长生,上官清明移步走到新婚妻子跟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东宁,让你受惊吓了,是我不好。你先回房,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好不好?”

新娘点点头,温顺应道,“好。”

送走了新娘,上官清明站在顾长生前面,平静的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喜怒。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弯腰抱起他,走出了礼堂。

迈出门槛后,他顿住脚,转头对着堂上被接二连三的异变吓得有些傻了的诸人露齿一笑道,“我去处理私事。诸位请随意。”

关上书房的门,上官清明轻轻将怀中的男人放置在椅中,无限怜惜的抚着男人凌乱的发,他低低说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心中的痛楚稍减,粗重悠长的喘息了一声后,顾长生低吼出声,“为什么要骗我出门?为什么要跟战东宁成亲?——为什么要如此待我?”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是绝不会允许我丢下你跟他人成亲。所以,我只好遣走你……”

“为、什、么??”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艰难的开了口,“……长生,你该知道,统一圣教,是我自幼心愿。要一统圣教,总得,有所牺牲。”

不可置信的望定他,顾长生一字一字慢慢问道,“你的牺牲,就是我?”

尽管不敢看那双凄楚伤痛的眼,但他仍努力正视着他,咬牙承认道,“不错。”

眉棱霍地一跳,顾长生自齿缝中迸出一句话问道,“把我遣到苗疆——瞒得了我一时,难不成你还瞒得了我一生?”

“……”

“当我闻讯赶回来时,你竟下了绝杀令,合众多高手之力阻击我——”指着身上大小不一的诸多伤口,顾长生惨然笑道,“上官清明你下得了手?!”奔赴苗疆的那一日,哪里会知道,到最后,迎来的竟会是如此图穷匕现的恶毒阴谋无情欺骗?!

“那不是我做的。相信我,那真的不是我做的。伤害你,是我绝不会做的事。”

“我已经受伤了!”若非那一股愤怒支持着他,他哪里还能在力敌诸多高手后回到这里?

“长生,天长地久是种什么样的蛊,相信你并不陌生。你若有了三长两短,我又怎能独活?——绝杀令,真不是我所下。”

“天长地久?”听闻这句话后,顾长生也不禁动容失声,“你竟对我种下了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那是一种让两人呼吸与共,性命惜惜相关的奇蛊,若其中一人死了,另一人,必不能存活。

“不错。”

“……”茫茫然的看着远方,顾长生喃喃道,“我身上种着天长地久,你又怎会动我?”突然间目光一凝,犀利清明得不容上官有一丝闪避,“你在我身上种下的,是阴蛊还是阳蛊?”

不敢正眼看他,上官清明低声答道,“阳蛊。”天长地久,乃阴阳蛊,以阴为尊,阴蛊可控制阳蛊。而种下阳蛊的必须条件,是那人体内必定已有阳蛊极喜之毒缠绵,否则,阳蛊便不能存活,更不会发挥作用。缠绵,乃镇教三毒之一,无色无味,附骨而生,中此毒者,其并不自知。一旦没有解药,只能缠绵病榻,抱憾而终。

“好!好一个上官清明!”顾长生大笑出声,那笑声惨切绝伦凄切无比,“口口声声说爱我,口口声声说不愿伤害我,给我种下的,却是阳蛊!”

笑声顿止,顾长生的眼里似有火在烧,“你是在什么时候给我落下缠绵的?说!”

上官清明在他的目光的逼视下头也不敢抬,只低首回答道,“在我爱上你的时候,就已经给你落下了缠绵。这三年里,你一直有服解药。”

“一直有服解药?!”顾长生发出了受了伤似的狼一般的嚎笑,“不给我根治之药,只让我缓解,让我一生一世也不敢背叛你——上官清明你好狠的心!——若我当年不随你而去,这上下,顾长生只怕早已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上官清明目光悠悠的凝望着他,许久过后,才轻轻说道,“那时候,你有婚约在身,更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无缺公子。而我,却是天门门主……那时候我想:我得不到你,也绝不让别人得到你,所以……”

“所以你给我下了缠绵,更以缠绵为媒,给我种下天长地久!”他牢牢瞪着上官清明,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突然间他又笑了,闷哑的干笑,哭一样的干笑,“天长地久,中蛊者一方若死,另一方绝不能独活……”冒着火光似的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上官清明,顾长生嘶哑着嗓子尖厉问他,“你是不是要以此为挟,迫我一生一世也动你不得,离你不开,还要我眼睁睁看你娶妻生子?!”

“长生,我……”避开他狰狞绝毒的眼,上官清明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长生,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

“不要这样?那你要我怎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阴森森的看着上官清明,顾长生的声音支离破碎得就像从空洞中传来,“你我二人,就在你大婚的日子里同赴黄泉,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啊!……你说,是吗……”

上官清明眼疾手快的点住顾长生的穴,制住了他欲咬舌自尽的疯狂举动。深深看着顾长生,上官清明的眼神是歉疚无奈伤楚凄然的,“长生,这时节我还不能死。还没有一统圣教,我怎么能死?——长生,你谅解我,好不好?只要忍耐到我一统圣教的时候就好。”

紧紧抱住他,他哀哀恳求,“长生……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他……

他还有脸说这些?

他要他陪在他身边,看他娶妻!看他生子!!看他跟他人恩爱缠绵!!!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喷出喉头一口浊血,顾长生晕了过去。

轻风鼓帘,随着风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容颜绝俗、风华绝代的女人。

看到女人,上官清明微怔,“姐姐。”

那女人,赫然正是上官清明的胞姐,天门圣女上官风离。

看着晕过去的顾长生,上官风离眉头微皱,“你到底要如何处置顾长生?还有,你刚才所说的催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据我所知,情人泪所催之蛊,就只有那么一种。”

“是啊,”敛了哀伤,上官清明淡淡笑了,“情人泪所催之蛊,的确就只有那么一种。”

“什么???”即使沉稳如上官风离,也不觉变色惊呼,“你竟给他种下了天长地久!!”紧紧抓住上官清明的手,她急急追问道,“那你把阴蛊落在了什么人身上?”

“我把阴蛊落在了什么人身上?”上官清明的脸上有着奇异的微笑,“除了我自己,还会有谁?除了他,我,又会对谁种下这种生死相许的蛊?”

“好……很好。”闻言,上官风离反而平静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去苗疆的前一夜。”

“你!”

“姐姐,我太明白你。为了我和战东宁的亲事,你绝对会杀了长生。所以,我给他落下了天长地久,——他死了,我也活不长——让你,下不了手。”

“我杀不了他?”上官风离冷笑出声,“天长地久并不是无法可解,对吗?”

天长地久,乃圣教第四代圣女为求与情郎厮守到死而制之奇蛊,双双命缠一蛊,一方死去,另一人绝不能独活。若要强行解之,习武之人必须散去一身功力成为一个寻常人,让蛊虫无从可依,然后由他人运功,将依附在体内此时异常烦躁的蛊虫自心窝吸附出来。因为散功之痛无人能忍,兼且散功手法与除蛊手法奇特之至,所以天下鲜有人知:天长地久其实有法可解。

不动声色的扫他一眼,上官风离淡淡说道,“杀了他。你身上的蛊,由我来解。哪怕你武功全废,但你仍有智慧。赁你的才智,足以应付一切。”

上官清明脸色剧变,“姐姐!”

漠然的看着闪烁的烛光在顾长生的脸上落下的跳跃的阴影,上官风离不带一丝感情的对上官清明说道,“杀了他。”

“不!绝不!”

上官风离冷冷说道,“举大事者不拘小节,清明,你不能操妇人之仁。”

“我不会动手。”

上官风离阴冷的一笑,“你下不了手,由我来动手好了。”

“姐姐,不论是谁杀了他,只要我知道,我必杀那人。”直视着上官风离,上官清明的眼中写满坚决,而口气却平淡得宛如一池秋水,“不管那人是谁,我绝不心软。”

“……”太过了解胞弟的性格,上官风离也不敢太过强硬,语气一转,软软说道,“清明啊,想想你自幼到大的愿望吧。”

“……”

“你该知道,要一统圣教,总会付出代价,总是有所牺牲的。”

“……我不会杀他。”

“你不会杀他?”上官风离有些玩味的笑了,“呵,你可真是重情重义。只是,你又当真是重情重义的吗?既然喜欢他,当日你便不该应承我会与战东宁成亲。你既与战东宁结为夫妻,那你便不该再念着顾长生——既要一统圣教,又想得到顾长生,天下间有这般如愿的事?”

“……”

上官风离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要一统圣教,你就得做出牺牲。——难道你从来不知道为了这个目标,你会做出无数牺牲吗?”

“……我知道。”

上官风离冷冷道,“你既知道,那你便更该清楚:你的婚姻是一块有利的筹码,它只能是助力,绝不应是阻碍。而你,偏偏迷上了顾长生,还闹得天下皆知——当年,你便不该破坏他的亲事。更不该带他回来!”

上官清明苦笑:的确,姐姐说得都没有错。在立志要统一圣教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为了这个愿望这个目标,今生今世他会付出无数代价。他的婚姻他的爱情甚至他的友情,都得围绕一统圣教进行,而绝不该更不能从心所欲。只是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更无法预测命运——不可知的命运让他遇到长生,然后爱上,更为他乱了理智,不顾一切……

上官清明在书房中缓步踱着,忽然自失地一笑,“既想一统圣教,又要爱情……我的确太过贪心——鱼与熊掌,哪能兼得?——是我太贪。”

“所以,你只能择一而定——你既与战氏结成姻亲,那就不该再与顾长生纠缠——清明,当断不断,只会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姐姐,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但对他,我真的下不了手。”

上官风离正色道,“顾长生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你以为,他会任你与战东宁厮守?你以为,在你对他落毒种蛊后,他会不对你心生恨意?——一个心怀仇恨的人有多危险,你该清楚。”

“……”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上官清明安安静静的说道,“姐姐,我不会杀他。绝不。不管今后会因此而遇到什么,一切我甘愿。”那声音平静无比,却也,坚定无比。

“你!”

“姐姐,放过他,好吗?他身中阳蛊,一生一世都会为我所控。”

“不。”上官风离摇头道,“即使有蛊毒在身,但没有发作时,他依然是武功绝顶的顾长生。我不能让这样的祸害留在世上。”

“我,不会杀他。更不会让旁人伤他,害他,杀他。”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上官姐弟互不相让的对峙着,室内,一片死寂。

弯月穿过天空中层层重纱似的云朵,将清冷淡淡的光影向人间幽幽洒落。

光影明灭间,上官风离看到上官清明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惨淡阴森和幽暗。

良久良久过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轻轻问道,“那,让他武功全失,就可以了,对吧?”

“……不错……”

幽灵一样的在昏焰欲灭的烛影下踱着,上官清明的眼中,满是挣扎。

当他踱回顾长生跟前时,眼中已是一派决然之色,只是,说话的神情却似梦呓一般的恍惚,“好,我便让他成为一个废人。”没有丝毫犹豫,上官清明出手如电,飞快的在顾长生身上点动……

身上的剧痛让顾长生猛然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情人那漠然的脸,听到的,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再没有关系。”

“你废去了我的武功?”

“不错。你既不愿留在我身边,我又不能杀了你,那我当然不能放任武功绝顶如你者,安然离开。”

“你要放我离开?”

即使心中的悲楚在翻江倒海,上官清明的脸上却是一派平静从容,“不错。你既不肯陪在我身边,那我只好任你离开。”

顾长生闻言不由笑出声来,那笑容在一刹那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自作自受!

完全是自作自受!

什么人不好爱?为什么偏偏不可自拨的爱上了他?

没有人高兴他爱上他,他却偏偏爱上了他。为了他,他背叛了家门,割断了宗族血脉,舍弃了身份地位,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弃了新婚妻子……

却换来,如此结局!?!

这就是他不顾一切,付出所有的爱情?!

努力眨掉眼中泪意,顾长生很平和的告诉上官清明,“我恨你。”

原来,恨到了极致,是可以如此云淡风轻的。

——他要报复!!

一句我恨你说得平淡无比,但饶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镇定深沉如上官风离者,也不由全身一冷。

而上官清明心中轰的一声,只觉全身的血都在呼啸咆哮着逆流,冲击得他的心似要迸裂,头更似要炸开一般,只是喉头却似被什么给堵住了,发不出一个字来。

尽管功力全失,尽管全身无处不痛,但他仍咬紧牙关,自地上爬了起来,昂头道,“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定要报复!上官清明你莫要后悔!”

随后,挺直了背,他转身离开。

望着顾长生的背影逐渐自视界中淡去,他知道,以那人的性子,他们的未来也许再没有重叠的可能。

他闭眸,一滴泪自眼角缓缓滴落。

“姐姐,你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不伤他,害他,更不会杀他。”

“……”

“姐姐!”

“我答应你。”

“还有,姐姐,你得派人保护他,不让人伤他,害他。”

“不可能。”她不动他已是极限,若还派人保护他……

阴郁的眼锁住上官风离,上官清明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不要逼我,姐姐。”

“……好……我答应你。”

“当我一统圣教时,我要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顾长生,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顾长生。”

“……为什么……对他痴迷至此?”

“我爱他。姐姐,我爱他。从来没有爱过谁,也从来没有执着过哪一个人,只有他——只有他。”

定定看了上官清明半晌,上官风离长叹息,“你可知,不杀他,还要护他,你埋下了一个心腹大患。”

“……姐姐,你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吧?”幽幽的,屋中回荡着上官清明涩滞的声音,“若真爱过,你便会知道,爱一个人,哪里舍得伤他、害他……而我,已伤了他,害了他,再要我动手杀了他……我真的,做不到。”

望牢一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木立如痴的弟弟,不知怎的,上官风离心里涌起凄楚,突然觉得一阵鼻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她喟然叹道,

“……痴儿……”

“啧啧啧,无缺公子你也有今天啊!”

“咦,无缺公子怎么由得我们打啊!快快快,把你的烈日剑法使出来让咱们瞧瞧!”

“来呀!用你的烈日剑法把我们劈成数段啊!!”

高欢站住了脚,目光落在墙角。只见墙角边一名落魄男子被几个江湖汉子围殴。那几个江湖汉子也不使功力,只纯粹以蛮力对那男子拳打脚踢,看得出其意在污辱。那落魄男子蜷缩着,紧闭着眼,不声不晌的承受着殴打。

……无缺公子……

是那位曾名动天下的无缺公子顾长生吗?

高欢凝神注视那男子,即使唇青眼肿,但仍可以从瘀青下看到其英俊的五官。即使已事隔七年,只看那张脸,高欢仍是可以断定:眼前这衣衫褴褛的落魄男子赫然正是当年的无缺公子顾长生。

七年前,华山论剑,十五岁的顾长生以一套自创的烈日剑法,技压群雄,成为三帮九派盟盟主。那白衣少年的勃发英姿,让高欢上了心。当日高欢便断言:“此子定非凡品。”以为他日此子必将称霸武林、叱咤风云,却在三年后听到他舍弃一切跟随魔教上官清明而去的消息,又在三年后知道他被上官清明抛弃。当时得知,高欢不由为那武学奇葩惋惜,没想到今日却会在此处遇到他。

当年他神采飞扬,而今日,却潦倒如斯……

已经成为废人了吧……

微微一叹,高欢准备转身离开,却在此时,看到了他的一双眼。

顾长生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盯着那几个汉子。那一刻,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中闪动着如剑般冷冽犀利的光。

为首的大汉一怔,随即拳头更如雨点般落下,边打边骂,“看什么看?你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无缺公子啊?你以为你吓唬得了谁?他妈的!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顾长生又垂下眼,默默的承受着拳打脚踢。

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光,高欢微愕。

缓缓的,她笑了……

移步上前,高欢轻喝,“住手。”

为首的大汉转过头,发现只是一个女人后,破口大骂,“臭娘们少管大爷的闲事!滚一边去!”提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又往顾长生身上砸去。

却在下一刻,身子被抛到了墙角。

大汉自地上爬起,狞笑道,“原来遇上会家子了。难怪敢管爷们的闲事!”话音未落,一掌便向高欢袭来,那掌势来得又凶又狠,竟是招招致命。

高欢摇了摇头,为大汉的不知生活感到好笑。轻轻伸出手,斜斜劈出一掌,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已看到那大汉躺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后,便昏了过去。

看着那大汉,高欢叹了一口气,微嗔道,“叫你住手你就住手好了,为什么不听话呢?我脾气一向不大好,最见不得人家不听话了。”

转眼看向剩下的几名汉子,高欢笑嘻嘻的问道,“你们是准备做听话的乖孩子?还是不听话的坏小孩?”

汉子们惊疑不定的看看有如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的大汉,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高欢,很快就作出了抉择:连应景的狠话也没有说,汉子们便抱起地上那大汉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欢上前,想扶起那蜷缩着的人,那人抬起头,挪身避开高欢伸出的手,然后挣扎着自地上站起,迈开步子,便要离开。

高欢不悦道,“喂,连谢也不说一句,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顾长生仰起头,冷冷说道,“我并没有要你出手。”

“那是!”高欢冷笑一声,“昔日的无缺公子沦落到今日地步,你自是恨不得死了才好。”

“不关你事。”冷冰冰的看她一眼,顾长生拔脚便走。

“怎么不关我事?”一把拉住他,高欢怪叫起来,“当然关我的事了!从七年前在华山上看到你开始,我就一直想要你。眼下有人伤害我想要的东西,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

高欢走近,伸出手,像流氓调戏花姑娘一样的托起了顾长生的下颔,笑咪咪的说道,“顾长生,我看上你了。从七年前开始。做我的人,如何?”

顾长生很高,高欢仅及他的胸膛,她伸手托住他的颔,要仰起脸才能跟他说话,那场面说不出的滑稽,但顾长生并没有觉得好笑,因为他从眼前这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凝视着顾长生的眼睛,高欢认真说道,“把你交给我,为我做事,成为我的人,如何?”

“什么意思?”

“我,名叫高欢。开着天朝最有名的青楼,暗地里经营着生死买卖——我,要你成为我的工具,替我杀人,如何?”

“成为你的工具,替你杀人……”顾长生干涩的一笑,阴郁的说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知道。否则你又怎会任那些不入流的小混混欺辱。”顿一顿,语气一转,高欢问道,“顾长生,你想恢复昔日功力吗?”

她问他想恢复昔日功力吗?

这关她何事?!

想对她的问话回以冷嘲热讽,但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不知怎的,他竟只吐得出一个字,“……想……”

“你想恢复功力?”高欢笑了,随后不疾不徐的说道,“我不介意现在的你武功全失。只要你能向我证明你的才智,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恢复武功。”

替他恢复功力?

顾长生的心蓦地一跳:这谈何容易?他身中奇毒身种奇蛊,要替这样的自己恢复功力,谈何容易!在功力尽失的那一天,自己就已经死了这条心了。而眼前这名叫高欢的女人却敢夸下如此海口……

这女人要自己成为她的工具,替她杀人,为什么?

顾长生紧张的思索着,他猜不透眼前这女人为什么这样做,更拿不准她说的话是真是假。细细审视着这个名叫高欢的女人,想出她身上看出一丝倪端。这女人的年龄他无法判断,时间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眼却骗不了人:精光内敛的一双眼炯炯有神,只看这双眼,就可以知道眼的主人经历过风霜,见识过风雨,绝不会信口开河胡乱许下承诺。

极力压抑着心跳,顾长生缓缓问道,“用替我恢复武功换我为你杀人?这桩买卖划算吗?除了功力尽失,你可知我身上还都有些什么?”

高欢淡淡说道,“划算与否由我自己判断,你只需要回答成交与否?”

顾长生索性一口气全说了,“除了功力尽失,我还身中天长地久,你可有把握除掉?”

“可以。”

“……”

女人微笑着问他,“如何?”

女人虽只是闲闲道来,却带着种无以伦比的自信,叫人不由自主的就愿意相信:只要是她说出来的话,她就一定能够做到。

顾长生忽然间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女人,可能真的可以替他恢复功力!

好!赌了!横竖再惨也惨不过现在!

顾长生的眉棱微微一抖,问高欢道,“如何做你才会把我视为一件贵重商品,从此以后为我一掷千金而绝不一皱眉头?”

“你当然得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粗重的透了一口气,顾长生问道,“怎样证明?”

高欢笑容可掬的回答,“首先,你得为我杀一个人。就以你如今功力尽失的状况。只要你杀得了他,那么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也定会恢复你功力。”

“……杀谁?”

“何庆华。”

沉吟片刻,顾长生问道,“只要我杀得了他,你就会助我恢复功力?”

“不错。”

顾长生眼光一闪,却并不说话。良久,方开了口,“剌杀他需要的一切情报,由你无偿提供?”

“那是自然。”

“好。”

“成交?”

“成交。”

何庆华,人称兰州王,其凶残可怖,已非正常人所能想像。他曾徒手将一只猛虎生生撕成两段,也曾一拳轰掉一个人的半边脑袋,而那人,是武艺不俗的南岳剑客。他曾骑着烈马拖死了门下叛徒,也曾命人将不肯从他的女人活活射死,而那女人,是白道大豪许胜雄之妻。

这样子的一个人,自然仇家满天下。有人想取他性命,更不值得奇怪。他至今仍能生活得健康愉快,除了他绝顶的武功外,更得益于他的后台:他的大女儿,嫁给了征西大将军;二女儿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凶刀”陈胜之妻;三女儿何清雅,更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无数人不顾一切只为博她一璨,其裙下不二臣包括了慕容世家的少主慕容绝。

由得顾长生浏览资料,高欢在一旁补充说明道,“他的何家堡,防守固若金汤,据说就连军队也被其抗之门外,奈何他不得。我曾派了七名顶级好手前去行剌,有四个被他的何家军发现,捉住后施以极刑而亡。另外三个,被他亲手杀死。其中一个是被他活生生撕裂成两段。”

放下手中足有一尺厚的宗卷,顾长生淡淡道,“难道这就是你仅有的资料?”

高欢一愣,“怎么?这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他的资料,全部资料。”顾长生沉思道,“高欢,尽你一切可能去搜集他的资料,大到他一生的经历,小到他每日如几次厕,净几次身,喜欢喝什么样的茶吃什么样的东西爱跟什么样的女人睡,甚至他一夜能御几女,我统统要知道——你能办到吗?”

高欢目光流动,轻问,“连他爱喝什么样的茶吃什么样的东西爱跟什么样的女人睡,你也要知道?”

“不错。越详细越好——你能给我吗?”

高欢沉吟道,“虽然有些麻烦,但只要需要,我仍能办得到。”

“好,我等你。”

二个月后。

忘怀阁中,书房。

灯下,凝望着手中资料,顾长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良久,他突然笑了,自言自语道,“……还有这样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愉快的送走了最后一位来贺寿的客人,何庆华哼着小曲往后院走去。

刚打开房门,陈氏便迎了上来,一边给何庆华更衣,一边吩咐丫环,“把醒酒汤给老爷端来。”

任女人为了自己忙上忙下,何庆华突然伸手抬起了陈氏的腮,凝视着她。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陈氏轻嚷,“……老爷……”

他放开手,笑了。接过丫环送上的醒酒汤喝罢,何庆华由得陈氏给他拿捏身子,一边闭着眼想着今晚的寿宴:今天是他五十一岁生辰,前来贺寿的客人足有二百人之多。江湖朋友多倒不算什么,难得的是甘肃提督会亲自前来。更可贵的,是天门门主居然会专程遣使者前来道贺。

甘肃提督会来,自然是因为自己的大女婿是征西大将军的缘故。天门会派遣使者前来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也不算意外,毕竟自己的威势一日胜过一日。

何庆华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简直是满意极了:江湖地位显赫,家财万贯,身体精壮,在五十一岁的年龄他能喝最烈的酒,驯最悍的马,让最淫荡的女人得到满足——一个男人的毕生所求,他什么都拥有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想着想着,何庆华不由大笑出声。

“老爷在想什么?”跪在地上捏拿着他的腿的陈氏仰起脸,腻声道,“想得这么高兴。”

“小乖乖,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可是满意极了——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啊?”

陈氏的脸上浮起红晕,“满意。满意极了。”然后,一双眼睛便水汪汪起来,“老爷……”她的脸蹭着何庆华的腿,眼中带着欲求,带着邀请。

陈氏是去年他到兰州城外打猎时无意间遇到,一见那少女,他就誓要将之占为己有。次日他便派人到她家里下聘,将她娶了过门,做了自己第六房小妾。

灯下的女人,貌比花娇。何庆华欲心大炽,一把拉起陈氏,便向她颈际啃去。女人由得他搓弄,不消片刻便气喘吁吁。

得意的看着怀中快要化作一池春水的女人,放开她,何庆华吩咐道,“拿出来。”

陈氏笑着点头。转身自梳妆台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当着何庆华的面打了开来,那匣子中躺着一条乌油油黑滚滚的皮鞭。

陈氏笑道,“这是李阿福刚送过来的。”见何庆华开口欲问,忙补充道,“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唔,开始吧。”

陈氏应了一声,握住鞭柄,手一抖,就将皮鞭舞了开来,凌空一甩,便直取何庆华。

闭上眼,何庆华写意的任她鞭打着自己。

陈氏一边鞭打着何庆华,一边狠狠骂,“小畜牲,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

恍惚中,何庆华似乎看到继母崔氏那张狰狞的美丽的脸,“小畜牲,又不听话!”随着鞭子生生在他身上烙下道道红痕,崔氏的情绪更为高涨,“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

母亲过世后,父亲再娶了崔氏。崔氏过门后一直虐待他,最喜欢鞭打他。尤其在他父亲死后,更是待他猪狗不如。十五岁那年,已经粗壮有如成人的他,在奸杀了崔氏、一把火烧了那个所谓的家后,就开始闯荡江湖,渐渐名成利就,有了今日的江湖地位……

睁开眼,眼前的女人活脱脱就是崔氏。那眉那眼,就跟崔氏一个样。他笑了:若非她的眉眼像崔氏,自己又怎会娶她过门?——他房里的妾室们又有哪一个不像崔氏了?

女人仍在毫不留情的鞭打着他,任他身上鲜血长流。

——那一天,他就是在崔氏这般鞭打他时强奸了她!

嘿嘿一笑,他如那日一般一把抓住皮鞭,准备再如那日一般撕裂眼前女人的衣物,却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不是如他所要求般显示出来的惊恐,而是货真价实的惊慌、恐惧!

女人直直的瞪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什么?

伸手往脸上一拭,他竟揩了一手的乌血!?

再往身下一瞧:自己全身上下皆是乌血淋漓!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张嘴欲盘问女人,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缓缓的,他倒了下去,最后听到的,是女人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何庆华死了。”

“哦。”顾长生淡淡应道,并无任何惊诧。

“你不感到惊奇?”

“意料中事,何惊之有?”

“意料中事?”

“不错。在我比何庆华自己更为了解自己、针对他的性格做出种种布置后,他仍能不死,那才叫我感到惊奇。”

高欢笑道,“只是,谁又能想到兰州王会死在那种情况下?”

顾长生不以为然,“一切是他自找的。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能活。”

“只是,又有谁能够想到凶悍一世的兰州王会死在一个女人的一根皮鞭上?”

“你说错了,”顾长生纠正道,“他是死在剧毒之下。若没有你给我的剧毒刹那芳华,若不是刹那芳华无法检验出,他根本死不了。”

“若没有那个女人和那根皮鞭,他会这般轻易就被你杀了?”顿一顿,高欢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顾长生徐徐说道,“幼时的经历,往往会决定人一生的性格。任何人,都不会例外。除非成年后遭遇其他重大变故,否则,那影响绝不会消失。”

“当我看到关于何庆华幼时的记载后,对他暴虐的性格就有了数分了解。”

“哦?”

淡然一笑,顾长生接着说道,“后来我又发现奇特之处:给何庆华暖床的女人不计其数,但真正有名分的,包括正室在内,不过才七个。而这六个小妾,长相都有相似之处。所以我要你派人仔细探听当年他继母崔氏的长相。果然,这六个小妾 ,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像崔氏。”

“所以,我就猜测:何庆华之所以会娶这些小妾,不过是因为她们的长相都与崔氏有相似之处。”

“接着,我又发现,何庆华喜欢搜集皮鞭,尤其喜欢兰州城里李阿福做的鞭子。”

“而资料上,记载了何庆华幼时常常被崔氏鞭打。”

“崔氏、鞭打、嗜搜集皮鞭、长相酷似崔氏的女人们……隐隐中,有一条线将这一切牢牢联系。”顾长生双眸炯炯,顾盼间神采照人,“然后,我就设下了这个局。”

“好一个顾长生!”高欢赞道,“不费任何力气,甚至不用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杀了人人奈何不得的何庆华!你真厉害!!”开始搜集他所要求的各项资料时,她深感奇怪:在剌杀一个人前,剌客们从来都会细细搜集资料,但那资料皆多是针对被剌者家中布置、家居的地理环境,只有他,不仅仅要了解这些,更注意被剌者的生活习性,大到那人的爱好癖性,小到各项生活琐事,事无巨细,通通一清二楚。初时不解他的用意,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过来。

顾长生淡淡一笑,平静说道,“没有什么厉害的。我功力尽失,自然只能取巧了。”

“……”突然间一向巧舌如簧的高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顾长生这句话看似平淡,但其中,又隐藏着多少心酸?

“况且,”像没有注意到高欢的沉默一样,顾长生又说道,“我的法子固然有效,但你提供的资料也是功不可没。若没了这些资料,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法子的。”

“不,”高欢摇头道,“你起了主要作用。换作他人,根本不会细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注意。就算我把同样的资料原封不动的交给别人,别人只怕也不会想出这种法子——是你厉害!”

顾长生坦然说道,“我在当中自然起了重要作用。但没有你提供的剧毒,这法子再好,仍是不管用。”他知道何庆华爱在李阿福店里订做皮鞭,所以在这条鞭子制成后,他就在上面下了剧毒刹那芳华。刹那芳华无色无味,除非涂在破损的皮肤上,否则绝对检查不出。若非此毒厉害,他主意再好也是枉然。原本他还担心李阿福将鞭子送到何家堡中后,会被人检查出来鞭子上涂了毒,所幸在何庆华独占欲甚强的心态下,无人敢在鞭打人后再将鞭子交给他使用。所以,何庆华之死,说到底,仍是自身性格决定。

静默一会,顾长生开口问道,“你我先前的交易……”

“自然成交。”

也不说什么虚话,顾长生直接追问,“如何才能恢复我武功?”

“在检查过你的状态后,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思考着如何才能替你恢复功力。如今我已有了主张:要恢复你功力,必须续你奇经八脉。而如今你八脉皆断,且每一条奇经上皆有蛊虫侵占。若不除蛊,你无法恢复功力。”

“一旦除蛊,我身上的缠绵就会发作……”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方问,“高欢,你能解缠绵之毒?”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高欢缓缓说道,“你身中剧毒缠绵,三年来一直有服暂解之药,所以压制了毒性。当天长地久的阳蛊种下后,蛊虫所分泌的毒素,刚好与缠绵抗衡,镇住了缠绵之毒,让你无须服用解药也能生存。要除天长地久,习武之人必须废除功力,如今你功力尽失,的确可以除蛊。只是,一旦除去蛊,那平衡即被破坏,你体内的缠绵就会发作。而经过了阳蛊的滋养,在除掉阳蛊后,那时的缠绵会如何变异,我也不清楚。就算它不发生异变,缠绵的解药,至少要三年才能炼制……长生,不如,你再等三年?”

“不!”顾长生斩钉截铁的说道,“我连一刻也不想要等。”

高欢默然。一只厉虎除去了爪牙会如何痛苦,不难想像。更何况是昔日功力盖世的武者?

沉吟半晌,高欢说道,“我不敢冒然先除蛊再驱毒,只能是先除毒,再去蛊。”

“为什么?”

“只能先除毒。毒清之后,阳蛊会因失去生存环境而燥动不安。那时潜伏在你奇经八脉中的蛊虫会因烦躁而四下活动。那时我便行催蛊之术,将它们齐集于你心窝,运功将它们吸附出来。只是,那时的你,不会好受。”

顿一顿,高欢疑惑道,“真不知给你种蛊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从来种天长地久,只会在种蛊前三日,给人服下缠绵。哪里会让缠绵在人体内有三年之久?更一直服用暂解之药?三年时间,足够缠绵加深加重甚至变异了。”

“……为什么你对此毒此蛊会如此清楚?”惊疑不定的看牢高欢,顾长生问道,“缠绵与天长地久,皆是圣教不传之秘。你,如何得知?”

“是吗?这是你圣教的不传之秘?”高欢恬然一笑,说道,“我并不知道这些是你教中的秘密,我之所以会知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那是谁?”

“我师父是方外人,法号叫做梦醒。”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去 VG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