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二月二十九。
顾长生到达明教总坛附近。
没有立即上山,他在此歇息一日,调养生息,避成疲兵。
三月初一。
寅时一刻。
顾长生自后山行至栖霞山顶。
举目所及,空无一人。自此处望去,高耸峭立的峰岳在左右两侧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
顾长生知道,在这些峰岳中,既有奇花异草无数,却也有岩壁千重。当年为了采摘悬崖上一朵引上官意动的花,他便心甘情愿的跳了下去……
那时候,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完完全全以对方安乐为己任,为博君一璨,可以不顾一切……
而如今,却要亲手,绝、他、性、命……
心中一酸,他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环顾四周,视线却又被一棵古树给抓住。
树名相思,原只应生在南方,却不知何故,在这江南水乡生根、抽枝,长成了一株郁郁苍苍的老树。
曾经,那人在树下认真许诺,“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曾经,他们最爱并坐于此树下,相依着同赏星光。
那些时候,呼吸缠绵,目光缱绻,以为真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而如今……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不可!
顾长生悚然而惊:即将生死搏斗,他怎能缅怀过往,为情绪主宰?!?
他清楚:上官一动手,不管对手如何,皆是倾全力而战,不留任何余地。是以他从无败仗。今日自己欲取他性命,必须要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绝不能为过往所累。
——他必须澄心静虑,心无旁鹜。
如此,方可获胜。
如此,方能杀了上官。
于是顾长生盘膝坐下,闭目,静坐。
此刻,心外无物。
空气的波动让顾长生惊觉,睁开眼时,已有一人飘然而至。
是上官清明。
“你来了。”
“我来了。”
四目交接。
相遇的眼眸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仿若隔世后的再会,一切,都静了下来。他们,只看得到对方……
良久过后。
顾长生有些怔忡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一决生死的这一天?”
上官轻轻叹息,“如果,你不重伤东宁,让她不治而亡,我们,也不会……”
顾长生不语。许久后方道,“如果你不离开我,我们也不会……”
话,都没有说完。然后,都默然。
太过熟悉了解彼此的性格了——他,忍不住;而他,也无法生命中只有爱情……
人说,性格决定命运。
原来,这话,一点不假。
一个人的命运,由那人的性格所定。所谓遭旁人怂恿唆使、为外力逼迫,不过是借故推卸责任。
真的,不是夏侯日月本领高强,终于离间成功;不是天下一统,责任重大。走到如今这一步,皆是他二人在清醒意志下的自主选择,没有旁人干涉,没有丝毫后悔。
他若不是那么野心勃勃,他不会舍弃他,另娶战东宁。
他若不是爱得那么痴迷,他不会重创战东宁。
他若不是那么不屑掩饰,他不会承认爱上战东宁,日后必杀夏侯日月。
他若不是那么极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他不会自他身边离开。
他若不是那么贪心,妄想永远拥有一切,他不会失去一切……
他若不是那么自私贪婪,他不会以死挽留……
也许,在邂逅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如今的对峙。
也许,一早,他们的结局就已由上天写好……
“……真的要动手?”
“……是啊……”
“……无法改变?”
“无法……”
顾长生长长叹息,“自幼,你就决定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必会为此付出代价,做出牺牲——你的姻事根本无法自主,你必然得为了明教做出合理判断,选择合适伴侣?”
“……一早,我就知道。”
“既知如此,当日何苦与我厮混?更在拂袖而去后毅然回头,于我成亲之际大闹礼堂?”
“我也有挣扎啊。”上官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明知不该爱不能爱,却偏偏爱上,汹涌如潮,哪里能忍受你跟别的女子成亲生子?于是不顾一切抢了亲。而娶东宁却是在三年后,当时哪里能够预知?”
“你既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势必为此付出代价。你的婚姻,完全无法随心。既知终有一日会舍我,何苦招惹?”
“的确,我早就知道我的婚事终生无法随心,”上官坦认道,“我也早就明白终有一日会舍了你。但,那时候,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有——不管能拥有多久,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但终是拥有啊!——所以,不顾一切向你示了爱,斩断了你所有退路,强留了你在身边……——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顾长生飘忽的一笑,“可是,你欺骗我、背叛我、舍离我……”
“……”
怅然看着相思树,顾长生轻轻问,“你还记得吗?当日,在这棵树下,你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记得。”上官清明微微一笑,“当日你也曾答我,‘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他抬首看向远方,犹记当初的自己含笑说:不怨。不恨。不悔。
“对我种蛊,娶妻生子,逐我出明教,是你负我伤我。因我重创战东宁,你与我决裂。如今又因战东宁之死,与你自己的野心,要杀我——仍是你负我啊!”顾长生怆然道,“——清明,你负我,实在太多。”
“不错。我负你,实在太多。我欠你,也实在太多。”
“既相欠,可愿偿还?”
“如何偿还?”
顾长生的眼睛突然燃起炽烈的火,“我只要你此时、此刻,能够放下一切,跟我远走高飞!”只要此刻他回头,他愿意尽弃前尘,忘掉一切不堪。
上官清明长长叹息,“明教长期以来欲一统天下的梦想,眼看就要在我手中实现了,我怎会放弃?怎能放弃?怎甘心放弃?!——不,我不走。绝不。”
“……绝不走?”
上官清明默然。然后,他轻轻告诉顾长生,“对不起。”
顾长生淡淡笑了:他终是,放不下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啊……
“下毒种蛊,是你负我。娶战东宁,是你负我。爱上了战东宁,是你负我。为战东宁为天下弃我,仍是你负我。如今为战东宁报仇准备杀我,还是你负我——人说:事不过三。而你负我的次数,早已过三。”
“是,一直以来,是我负你,”上官清明有些伤感的轻道,“而我,只想到:不、负、我、心!”
顾长生定定的看着他,慢慢笑了,凄楚涩然又坚定,“那,就应约吧。”
“……”
顾长生平静的说道,“你我,就各凭本事吧。这一次,都不要手下容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静静的对峙着,沉默着。彼此的心中,都充满了悲哀,都不明白:他们,相爱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良久过后。
上官清明涩然轻问,“我们,终究要动手?”
“不错。”
“……”
“不正是你发出信,约我一决生死?不正是你,欲置我于死地?”
上官清明默然。是的,正是他发出信,约他一决生死。正是他决定,要亲手杀了他。
杀顾长生,是为向战氏一族交代,是为给身为自己妻子的女子的交代,也是对爱她的自己的交代,更是为了除去日后的阻碍——他不同意他,杀夏侯日月——他若与他为敌,全力支持夏侯日月、保护夏侯日月,会给他带来太多麻烦……
而他要除去夏侯日月,是为皇权霸业,也是为防患于未然——一早,夏侯日月的命运就已注定:他只能是颗被牺牲的棋子。但以夏侯日月的性子,又怎会甘居人下,安然灭亡?为了权力的顺利更替,夏侯日月必须死。更何况,他已经发现:在顾长生心中,夏侯日月与众不同。他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他爱顾长生,他不要他心中有其他人。——顾长生所重视、所珍惜的人,只能是他上官清明!
是的,他爱顾长生,所有人中,最爱的就是顾长生。但可惜的是,他的生命中,无法只有爱情……
所以,当顾长生成为阻碍,成为弱点时,就必须除掉。
是的,顾长生是弱点。
自幼,父亲就一再告诫他: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更不能让任何人能够乱了自己那颗清明心。
而顾长生,能够轻易乱己理智……
上官清明突然冷冷的笑了:父亲说得对: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顾长生,给他的影响太过深重,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他再也不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要一统天下,绝不能再受他影响,为他牵绊!——杀了他!杀了他就能恢复原有的清明心!
对,他早该这么做!
他不能牵挂任何人,游走在权势名利间,要想如鱼得水,就必须绝情绝心,不得有任何羁绊!
而顾长生,就是那个羁绊!
——只要他不在这世上了,他就安全了!
所以,他必须死!
更何况,当他们因顾长生重创战东宁而决裂时,他就知道:他已失去他。从此以后,各走各路,再无交集……
只要一想到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手臂会拥紧他人,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胸膛会让他人依靠,他就无法忍受——太爱了,就绝不容许被遗忘,就绝不容许被舍弃!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留他一生一世……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让他只属于自己……
那,他只有死!
上官清明神色阴沉的看牢顾长生,顾长生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逐渐泛出的杀气……
迎上顾长生深沉的目光,上官清明终于承认道,“的确是我一心置你于死地。我为东宁、为自己,要杀了你。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势必除我而后快?”
定定的看着他,顾长生认真说道,“你要离开我,你的生命中,从此再没有我的位置——我,怎会甘愿?!——宁可把你杀了,我也绝不放开——有生之日,我再不要看到你的眼你的心被其他任何人事物所霸占。——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你。”
“……”原来,都如此。都任性自私的想着用死挽留……
“……动手吧。”
两人对视一笑,笑容中,满是惨淡、苦涩以及绝决。
是的,只有一决生死了。
那太过深刻的情感早已融血浸髓,令他们无法割舍。想厮守到地老天荒,想相伴到天长地久,已太过虚幻……
如今,只有死亡,才能真正挽留……
缓缓的,上官清明抽出了剑。
剑名断念。昔年明教圣女上官般若为断情丝、斩执念,采深海钢母,穷十天十夜,亲手铸就此剑。此剑刚柔并济,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是柄罕世利器。
顾长生也慢慢拔出了剑。凝视着手中剑,他突然想到:剑名痴绝……既痴又绝……如今,可不正是用自己的痴迷绝彼此的性命……
上官清明轻轻跃身,飘飞而起。手中剑斜斜剌向顾长生。他的动作有若行云流水,美妙之至,偏又迅疾无比,捷如鬼魅。
顾长生稳如山岳,运剑格挡。
双剑相触前,剑气已击在一起,发出轰天激响。
双剑交击。
火花四溅。
剑分。
两人都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始能站定。
上官清明凝视着顾长生,神色复杂无比,却忽地右手轻挥,手中剑蓦然间划出万千剑影,将顾长生完全笼罩在其中,而剑锋却化作一点寒星,朝顾长生当胸奔驰。
眼看顾长生就要伤在剑下了,突然间,顾长生手中的剑以巧妙到无法形容的角度挥出,挟着横扫千军之慨,迎上断念。
杀气漫天。
上官清明纵身斜冲而起,照头一剑朝顾长生劈下。剑风压顶而至,凌厉无比。剑影将顾长生牢牢罩住,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而顾长生手中痴绝却化作一片白光,硬架住这能断石裂金的一剑。
双剑相触。
却没有发出震耳巨响,反而发出一种沉郁幽闷之声。
真力交击。
顾长生给这一剑震得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血来,他反手一剑,向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上官清明击去。
痴绝幻化出的剑影有如惊涛骇浪,剑气更有如黄河决堤般奔流倾泻。
面对顾长生如此骇人的攻势,上官清明的面容静若止水,疾退丈许后,他又提剑回攻。动作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顾长生的动作大开大阖,真力有如江水般滔滔不绝。而上官清明却总能自其中找到空隙,一举破之。
剑光四射,剑气横空。
剑刃交击越来越急,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越战越酣,越战越烈,不止手中剑,连余下的一只手及双腿,亦加入了战场。
上官清明右手中的断念化作一片白光,而他那苍白得诡异莫名的左手,划出重重掌影,急攻顾长生。
顾长生从容不迫,手中痴绝迎上断念。左手却划出一个圆弧,那圆弧恰到好处的将上官清明的攻势一一封死。下一刻,痴绝或横斩或疾剌,不停改变角度,攻击上官清明。
上官清明夷然无惧。纵身一跃,避开顾长生的攻击。同时飞起一足,灌注真力朝顾长生的头颅狠踢而去。
顾长生举剑向上,直砍上官清明的足跟。
上官清明的左足并不回收,反而将右足踏前,双腿弯跃,双足一并踩在了痴绝上。双足一落剑,他便催动真力,欲以己身功力将剑震碎,且在震碎痴绝之前,将功力黏附在剑上,经剑底流走入顾长生的经脉,震断他全身经脉。同时,他手中的断念剑尖朝下,直剌顾长生头顶。
顾长生全不理会朝头贯下的剑,双手握剑,用全身力量抗衡上官清明。
感受到顾长生的真力,上官清明足部更加用力,而手中剑势不改,依然前行。
眼看顾长生就要头顶插剑而亡,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头顶那一瞬,他双臂用力一挥,硬生生将痴绝及痴绝上的上官清明抛起,身体朝斜前一迈,以巧妙得难以形容的角度避开了那一剑。
痴绝往下落却,剑身上站着的上官清明也随之落下。
就在痴绝要触地之时,顾长生俯身一冲,双手疾如闪电将痴绝自上官清明足下抽离。
趁顾长生弯腰那一刻,上官清明手中的断念挥击而下,意欲将顾长生横剑斩为两段。而顾长生奇招迭起,他保留抽剑的动作,身体却朝后仰去,双足蹬出,分别踢向上官清明的左右手。
顾长生双足生出的强大气劲,将上官清明双手的来势与去路封了个密不透风。
上官清明沉气触地,左足斜斜踢向顾长生胯下要害,身法中含着无数变化,将飘飞的顾长生的下体完全笼罩。顾长生凌空翻身,头面朝地,手中痴绝却已触地,剑尖施力,刹那间,他的整个身体已自后往前一翻,避开了上官清明那一脚。
趁顾长生未及转身,上官清明手中断念迫击而至。而顾长生却似脑后长了双眼睛般,反手劈出一剑,剑气破空,袭向上官清明。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身为对手的上官清明却深知,这一剑,已至大巧若拙的境界。
上官清明双目神光电闪,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不断改变角度方向,以避开顾长生接踵而来的剑气。顾长生趁此时机急急转身,左手幻出无数掌影,向上官清明狂攻而去。
上官清明收摄心神,不避反战,咬牙使出“天变九式”。
这“天变九式”乃上官清明近年来自创。他将复杂无比的剑法、刀法、身法、掌法、指法、爪法、拳法诸式化繁为简,溶合在九式之内,随心使出,随势而战,变化无穷,令人难以琢磨,无法测度,防不胜防。但因此套招式未趋完美,耗损真元极剧,每使出一次,就会对自身造成极大伤害,故不至生死关头,上官清明绝不轻易使用。
顾长生只觉眼前一花,上官清明已飞临上方,向他展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强大攻势。
剑气嘶嘶,织成一张绵绵剑网,将顾长生全身罩住。
顾长生旋身急转,衣袂飘扬,左手化掌,护住周身,手中痴绝银芒暴起,不管上官清明的攻击,只横剑直前,似拙实巧,沉雄中却见轻逸,吞吐间竟封闭了上官清明宛如波浪起伏般的连绵攻击,更化守为进,真力有如长江大河,倾泻而至。
空气立刻灼热了起来。
交击的真气生出的劲风让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上官清明微惊,心知顾长生终于成功的融阴入阳,令烈日剑法不再一昧狂暴。七夕那次相会时,他们也曾数番比试,那时顾长生虽也已融阴入阳,但无法从心所欲,自由运行。没想到半年多未见,他的真力居然阴阳并济,已臻化境……
上官清明哪里知道,在绝杀令的追击下,在与无数顶级高手的生死交战中,顾长生终于超越自身,达到了他武学上的另一颠峰。
上官清明长啸一声,手中断念急挥三次,布下重重围困。
第一剑劈至顾长生身后,用真力封死了他的退路。第二剑第三剑分击顾长生左右二方,令他无法往两侧闪躲。随后,他划出了第四剑,直剌顾长生心口。剑气掀起劲风,气势逼人之至。同时他的左手探出,直直往前按去。
顾长生双足在地面上重点,腾身而起,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朝自己心口的那一击,但饶是他身法迅速,断念也已附上他身体,将他身体划出一道长长伤口,而小腹更为掌风击住,结结实实的中了一掌。
好个顾长生,遇变不惊,双足运劲踢出,向上官清明胸膛攻去。上官清明不得不后退数步。顾长生双足落地,这才踉跄着后退数步,却压不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上官清明不敢待顾长生气血恢复畅顺,趁此时机,断念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他袭去。
顾长生横剑望前疾劈,痴绝化作重重剑影,惨烈的剑气,破开了上官清明密不透风的剑网,似浪潮般滔滔直迫上官清明正前方。
双剑交击。
强大到无法想像的劲力让二人皆受反震之苦。
上官清明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一张口便吐出一蓬血雨。
而顾长生整个人更似如受雷殛,给震得往后抛跌,喷出的血在空中洒出一片红芒……
上官清明自知经脉已然受损,但若不趁此时机追击,他日再战,又是如此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就算日后会调养数年,他也要趁机杀了受伤更重的顾长生!
极力提起一口真气,他挥剑再战。
顾长生的身体被抛至那棵相思树上,就在后背触及树干那一刻,他以后背后支点,自树身上借力,调整自己,旋即身体前伸,双足一点树身,箭矢般往前直冲而去。手中痴绝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破风前进,朝上官清明直直剌去。
剑势如风
剑光如虹。
这一剑,仿佛不是由人剌出来的,而是自天际流泻而出……
上官清明明明可以清楚看到顾长生的每一个动作,明明知道该如何格挡,但,力不从心,身体的移动慢了少许……
时间,像停止了流动似的。
他们,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剑,是如何划开肉体,剌入胸膛……
上官清明缓缓跪了下去……
顾长生呆呆的看着一切,无法动弹。
想像过很多次将痴绝剌入上官胸中的情形,但却从没想到,会是这种冰冷的空白,会是这种无法流动的凝滞,一如,在噩梦中挣扎,意识清楚,却永远无法醒来……
此刻,时间的流逝已分不出是急是缓,一切都清晰得似只在眨眼间,偏又模糊得让人不复记忆……
血丝,缕缕自上官清明唇角渗出。
殷红的血映着他苍白的脸,显得诡异莫名。
怔怔看着上官清明,顾长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被抽离……
心口,空荡荡的……
手,没有意识的轻动,抽出了痴绝……
血,汹涌而出……
那触目惊心的红让顾长生战粟,突然之间,他似自深梦中惊醒了一般急扑上前,运指如飞,连点上官清明周身数处大穴,给他止血。
勉力牵动唇角,上官清明惨然笑道,“没有用的。我撑不了多久了。”
“……”顾长生不语。的确已无用。他贯注全力的一剑,由上官清明前胸直通后背,令他肺部破裂、心脉受损,就算华佗再世,只怕也已回天无力……
“……当日在这树下,我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你看,我真死在了你手中,应了约……这树,不许我违约呢……”
那年在这相思树下,上官清明曾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而顾长生也曾回答: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说话的那一日,谁又曾真正想到,约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顾长生明明已居劣势,明明即将被诛杀,没想到,身体会被震到那棵树上,自树身上借力,剌出了那最后一剑……
抓住顾长生的手,上官清明虚弱的喘息道,“带我回长生殿,让我看它最后一眼。好不好?”
那地方早已易名,再临彼处,只会让他再燃痴火,但面对上官恳切的双眼,什么拒绝的话也无法出口,当下,顾长生轻轻点头,“好。”
一把抱起上官清明,顾长生急奔下山……
却在东宁宫前,止住了脚步。
昔日的长生殿,早已易名为东宁宫。宫中,住着上官的家人,更有无数侍卫,重重保护着。
而此刻,此地已成修罗场,散尸各处……
上官清明上栖霞顶仅有两个时辰,但只这短短两个时辰,就已天翻地覆……
只惊疑片刻,上官清明便了然,“是日月吧?”
“……不错。”
“……你与他联手?”
“……不错……”
“……为什么……”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好个日月啊……”一直知道他在暗中扶植势力,却总认为不足为惧,没想到此子竟会与顾长生联手。趁自己与顾长生在山顶绝战,成功的令顾长生牵绊住自己,而他,趁机起事……——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机,他日前程岂可限量?!
上官清明笑着叹息,“这孩子,身上真的流着我上官氏的血啊……”
坚毅、沉稳、冷酷、善于伪装,攻于心计,更有挥刀斩除所有阻碍的残忍、果决——天下,会是他的!
……没想到,天下会是他夏侯日月的……
心念电转,上官清明突然想到:他虽姓夏侯,却也是上官家的人。异日他得了天下,也代表着上官氏终于一统神洲!现在他是宫中记录上的死人,若要回宫变天,他势必借助明教势力……——他日的天下,是他夏侯日月的,却也是上官一族的,更是明教所有的!
——虽然曲折,但终是上官家胜了,终是明教胜了!——那,他上官清明还有什么遗憾?!?
一想到这里,上官清明不由长笑出声,却牵动了伤口,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来。
见上官如此痛苦,顾长生心中无比难受。手掌抵住他的后心,将真气绵绵不绝的输注给他。
上官清明稍一好转,便挣扎着将身体硬移开顾长生的掌心。凝视着顾长生,他轻轻道,“你也受了伤,不要耗费真力,令自己伤势加重。”
“……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上官清明轻笑道,“是我对不起你才真。”目光一转,他手指着那刻有“东宁宫”三字的匾额道,“你看,就连长生殿也早早的易名了,——我哪里对你得起?”
“……”
“当日我们曾说过:他日若有一人变心,这长生殿就没有必要存在了……而这些年来,我为东宁所动……”他的心,已经变了,让昔年誓言成空。更连居住此间的第二人也已不在人世……再留着此殿,徒增伤感,徒留遗恨罢了。所以……
看着顾长生,他缓缓说道,“……毁了它吧……”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后,他慢慢点头应道,“……好……”上官将亡,这愿他们的情爱长生不灭的地方,确实不必存在了……
顾长生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贯注真力,将它抛向东宁宫……
然后,抱紧了上官清明,步步走入殿内……
火种,引燃了重重垂幔……
山风拂来,助长了火势……
回到两人昔年的居室中,上官清明突然轻笑出声,“记得吗,那一年,也是三月初一,我们立下约定:‘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没想到,结局,果真如此……”
“记得……”顾长生轻轻道,“当年,你还曾经说过:你我间的爱恋就像烧山的火,突如其来,灼伤了自己,也焚尽了其他……看,结束一切的,可不正是一把火?”
“……只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互相伤害到如此地步……”上官清明幽然叹息,“那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虔诚起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翼鸟、连理枝啊……”但如今,他就要去了……
挥挥手,上官清明疲惫的闭上眼,“出去吧……用不了多久,火就会烧到这里了……你,去吧……”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深深凝视着上官清明,顾长生痴痴道,“我们说过要做比翼鸟、连理枝的,所以,我陪你,不管你在哪里。”
“……一直都陪我?”
“是,一直陪你。”
“……”他一直相信着,就算他失去一切,为全世界所背离,但身边,一定会有他。他没有看错。慢慢的,上官清明笑开了。那个表情,让顾长生永志难忘。讶异、惊喜、欣慰、感慨、释然、怜惜……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无法描述。
于是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依偎着……
上官清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极力睁开沉重的眼帘,凝望着眼前人,他痴痴微笑,“就算我们不得善终,我仍是要告诉你: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不悔!
所有一切,他至死不悔!
爱上顾长生,不悔。令顾长生沉迷、让顾长生舍弃一切,不悔。欺骗伤害背叛顾长生,不悔。为大业娶战东宁,不悔。为天下放弃顾长生,不悔。为战东宁报仇,为自己一统天下的野心,与顾长生决战,不悔。死于顾长生剑下,依然不悔!
“……就连为我所杀,你也不悔?”
上官清明微笑起来,“不悔。不悔呢。”早在他不愿催蛊那一刻,就已做好他日死在顾长生手下的准备。如今身死,也算是得偿所愿,何悔之有?!
“……所有一切,我亦不悔。”
爱上上官,不悔。为情爱抛弃一切,不悔。被上官欺骗伤害背叛,不悔。杀战东宁,不悔。与上官决裂,不悔。就连亲手将痴绝送入上官胸口,仍然不悔!
只是,所有事情都不曾后悔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怔怔的看着对方,他们无声的如此询问着……
突然的,上官清明缓缓吟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然后,他轻轻笑了,“你看,这经文所言,可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顾长生与他皆为情所困,被爱束缚,互相伤害着、伤痛着,纠缠在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
深深看着他,顾长生悠悠道,“束缚也好,纠缠也罢,我只知道: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
笑意逸去,上官清明的眼中蒙上凄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说道,“我就快解脱了,而你,仍得挣扎于世……”
话还没说完,已被顾长生一口截断,“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忘了?”
“……不……”上官清明悲伤的说道,“我不要,你再为我所缚……”
佛家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痴迷。——他们,正是因为彼此的痴迷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不要他,再继续痴迷。
——他不要他,再继续如此痛苦……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
艰难的伸手抚上顾长生的脸,上官清明笑开了,梦呓一般的轻轻道,“……我不要你陪……我……放你自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为自己所误。自私了这么久,此刻,该放手了。
“清明!”
“不要陪我一起埋葬。”当顾长生愿意陪他一起死时,心中,已全无遗憾——当他失去了一切,他仍愿陪伴,有侣如此,夫复何求?!
真的,已无他求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仍是顾长生心上最重要的人就好。只要确知不管自己变得如何,他仍愿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满足——再无他求!
一个人深爱自己至此,他若再绑着他,让他跟自己一起埋葬,真的太过卑鄙太过不堪,——所以,他放手!
深情的凝视着顾长生,上官清明一字一字慢慢道,“不要再被我束缚。请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天不能拘,情不能束,随心所欲,任性自在。”
“清明!”
“不要为我伤心。现在,我很安乐……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只属于你……对不起……”一直以来,不管他爱再深情再浓,不管他有多想两人携手相伴,直至终老,但他永远也无法抛却一切外物的束缚……
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我不要你陪。”上官清明安然的笑着,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怼,他温柔而又坚定的告诉顾长生,“十年纠缠,到此为止……从此以后,长生,你自由了……再不用,为我所困……”
手,缓缓垂落……
突然之间,世界不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他怀中的上官。
紧紧拥着上官清明,心,前所未有的冰冷,却也前所未有的安稳,似乎一生一世也不曾这般安稳过。
终于得到了,完全得到了……
也终于失去了,彻底失去了……
……得到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了,他们依然相守,无痛无伤。
可是,这不是噩梦,这是事实——他亲手,绝他性命。
……得到了,终于完全得到……
……失去了,终于完全失去……
……什么都拥有,却也,什么也不留……
眼泪,不断滑落……
哽咽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往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初见时,白衣胜雪、冷漠如冰的他。明月溪中,温存似水的他。初示爱时,怀中微微颤抖的他。破坏自己婚礼时,坦然无畏的他。把命许给自己时,无怨无悔的他。修筑长生殿时,情深似海的他。跳下悬崖为他采来一朵花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他……
三月初一,他们搬入长生殿。
七夕夜里,长生殿中,他们许下誓言。
仍是七夕这一日,他迎娶战东宁,却以除蛊手法废除自己武功,逐自己出明教。
还是在七夕夜里,他抛却俗务,只身相会……
梨花树下,他踏月前来。
八月十五,他终于彻底割舍自己。
三月初一,他终于永远得到……他终于永远失去……
满心满眼满脑,皆是昔日情景。
一幕又一幕,影子般掠过,快速却又清晰无比。
心,撕裂一般的痛着……
明明爱得那么深,明明想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弄至今天这个结局?
拭去眼泪,顾长生站起身来,将上官清明放至榻中,仔细为他盖好被褥,落下纱帐。然后,坐在椅中,呆滞的环视四周,屋里的摆投如昔,却又异常陌生。
他不该感到陌生的,这里他曾居住过三年之久。他不该感到熟悉的,他曾有七年未曾踏足此间——除了去年送妖月匕过来时……
为什么,去年他要心血来潮送妖月匕过来?
为什么,送了妖月匕后他不立即离开,反而逗留甚久,直至遇上战东宁?
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动手重创战东宁?
为什么,上官不愿跟他走?
为什么,他不留在上官身边?
为什么,他们会决裂?
为什么,他会亲手终结至爱性命……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遇?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恋?
而又是为什么,他与上官,会走到这个结局?
……
他说: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是的,十年……
十年里,他们相遇,相恋,相处,经历背叛,离别,伤害,直至最后的死别……
……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他,不再要他陪……
拥抱的手臂,相握的双手,温存的时光,无尽的伤害……都已经随着他的死而失去。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痛彻心扉,那些欢愉缠绵,那些哀伤痛楚……——都已经,一去不复返!
……——永远得到,也,永远失去……
“……长生……”
“……长生。”
“……长生!”
“长生!”
声声呼唤自风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随着门的破裂,顾长生切切实实看到了来人——是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看牢他,目光灼热如火,语气却是轻轻的,“跟我走。”
“不。”顾长生面无表情,空洞以对。
“跟我走!”
“……我就在这里。”
“真的不走?”
“不走。”
夏侯日月只沉默片刻,便道,“好,我陪你。”
顾长生浑身一颤,随即默然。片刻后,他轻道,“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不,”夏侯日月轻轻笑,“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为你梳一辈子的发。”
“……”
“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
“……哪怕我身在炼狱?”
“你要死,我陪你。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为什么……”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这个世上,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任何选择。”
夏侯日月低沉的声音在屋里慢慢荡开,温柔得让人心酸,沧桑得让人心痛,刹那间,顾长生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找你。”夏侯日月轻轻说道,“我把一切处理好后,就到处找你。山顶上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而你和上官清明,却都不见。我慌了神,四处找你,却遍寻不得……突然间,我发现这里起了火。于是试着到这里来找你……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了你!”
“……如果我并不在这里,你,当如何?”
“再找。直到找到!”
“……火这么大,你难道不怕?”夏侯日月的衣衫与发际,皆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夏侯日月痴痴道,“找不到你才会怕。其他的,怕什么?”
“……如果找到时,我已经死了……”
夏侯日月笑着回他,“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何苦如此执着……”
“除了你,我别无选择。”他答他的,依然是当初那一句话。
“……”
哀哀望着他,夏侯日月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你好不容易才走到我的生命中,要我放手、要我断念,绝无可能。”
“……”
“你在哪里,我就跟你在哪里。就算你一意求死,我也陪你。”
“……你去吧……”顾长生凝视着他,目中皆是伤感,“不必陪我埋葬。你还要报仇,你还要接手明教,忘了?”
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就算他日我得报大仇,得据大宝,但你不在身边和我分享,有意义吗?”
“……”
“所以,要不我陪你死。要不你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终于,顾长生开口说道,“……一起走吧……”
楼梯轰然倒塌,绚烂的火焰激起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烈火熊熊燃烧,要把一切吞噬。空气中充满焦臭,四处皆是浓烟。
顾长生顿住奔走的脚步,仰头痴望,恍然忆起的,却是初见时那一双冰亮的眼。
漫天火光中,他似看到两个男人跪在殿中虔诚起誓,“在天愿意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仿佛听到一个人在轻轻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而另一个人认真答,“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他的确应了当初约定,亲手绝他性命……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那人的声音穿过一切喧嚣,在他耳边细细低述。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至死不悔啊……
十年风雨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满心满眼所见,皆是旧日情景。
顾长生五内俱沸,不由长啸出声——他想哭,他想喊,他想——一切能够从头来过!
可是,没有时光能够倒流,没有命运能够重新开始,没有至爱能够重回身边!
生与死,已将他们的世界一分为二,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他再也不能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温柔……
尘归尘!
土归土!
焚梦黄泉路!
“长生!”
身旁的夏侯日月焦虑于他此刻的失神,一把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他拖离。顾长生任他带着自己在四溢的流火中飞驰……
身后传来的轰然巨响让顾长生明白殿中横梁已然塌陷。
横梁已塌,长生殿就已全毁……
长生殿,那是昔年那人为向自己向天下表明坚定爱意所筑……
此刻,那人已逝,长生殿已毁……
……结束了……
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中,什么,都,结束了……
……拥有了……
已经永远拥有……
……失去了……
已经永远失去……
——他,什么都已得到,却也,什么都已不剩……
无法再流出眼泪——眼泪,也许已在火中风干……
火劈劈啪啪爆开的声音让人心颤,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首一探究竟,但,顾长生告诉自己:
不可回头,不能回头,不要回头——已经,无法回头!
焚!
跳动的火焰,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激烈,肆意燃烧着。
漫天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
楼,倾倒了……
长生殿所有的地方都在燃烧。
所有的爱欲纠缠,所有的承诺誓言,都已经付之一炬……
顾长生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双手握拳,十指深陷入掌,渗出丝丝鲜血却不自知。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
他,终于用死挽留住他……
他,终是,失去了他……
……永远得到了,也,永远失去了……
这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这不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顾长生如是自问着,却无法找到答案……
过往影像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明月里,意乱情迷。
梨树下,深情相拥。
故居中,恩爱缠绵……
一切,全都化为时间的灰烬,与熊熊烈火相融为凄绝焰影……
“长生。”
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转头,看到夏侯日月立于身畔。
夏侯日月轻轻道,“我们该走了。”
“走?”顾长生迷茫了,“能走到哪里去?”走到哪里,能够摆脱命运这张无所不能的网?
“我们回宫。”
“回宫?回宫做什么?”
“报仇,雪恨,一统天下。”
“……那,是你的事。”
“也跟你有关。”
“……哦?”
“你救起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你自然得负责到底。”
“你已经够强了。接手明教后,你并不需要我在一旁。”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宫。”
“不必了。日月,你已足够强大。没有我,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夏侯日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知道吗,皇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天下间最美丽的事物与最可怖的东西全隐藏在其中。在那里,人性会被消磨殆尽,化身为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破坏一切……——我不要,成为那样子!”
“……可是,你早已,化身为兽……”
“……的确,我早已化为野兽。像我这样的兽,独处深宫,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你知道,野兽若无人控制,终会因狂性大发而为害世间、伤害己身——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形?”
“……”
“长生,陪在我身边吧!控制我的兽性,让我不致祸害人世。”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纵使是兽,仍是渴求伴侣的——我所选择的,就是你,只有你。”
“……你所选择的,是我……”
“是,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你——我不需要那种只会顺从的傀儡,我要的,是一个坚强的伴侣,能与我同欢共愁,携手并进。当我迷茫时,他会指引我。当我伤悲时,他会抚慰我。当我犯错时,他会纠正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可以做到啊,长生!”
夏侯日月牢牢看着顾长生,情意缓缓流泻,丝丝缕缕,将他缠绕。
“长生,是你救起了我,你对我应负责到底!”
“……”
“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男人的唇角镌着深刻的冷酷与坚定,但,一双眼睛却是复杂之至:温柔、痛楚、伤悲、脆弱,却又饱含期待。
深深看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缓缓伸出了手,“跟我来吧,长生。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顾长生凝视夏侯日月良久,久到夏侯日月以为已至地老天荒。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尾声
荣华三十一年,夏,四月。
柔然郡叛乱。铁蹄直驱燕门关。乱军所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时,朝廷震怒,民心惶惶不可安。
顾长生与夏侯日月一路西行,到长安后,夏侯日月自行返宫,顾长生却长留忘怀阁。
对于曾经发生的,顾长生不提,高欢也不问,每日里只携了自制好酒浮生偷欢,与顾长生对饮。
这一日,酒至半酣。
高欢闲闲道,“柔然郡反了,已迫至燕门关。”
“哦。”顾长生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酒,并不说话。
柔然郡,昔年是为柔然帝国。举国上下,皆是好战之人,生性残忍好杀。当年举倾国之力入侵天朝,却为奔战元帅上官破玄大破,在火烧大军十五万,坑杀降兵三十万后,上官破玄领军长驱直入柔然帝京,一举拿下柔然,灭尽一切王族。从此柔然只作为天朝一个属郡,由朝廷派遣太守管理。这些年里柔然倒也安分,没想到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后,竟有自称当年王族遗孤之人出现,纠结旧部,斩杀太守,公然谋反,更联络四方,重新作乱。
高欢继续道,“这回不止是柔然一族作乱,更有高车、南其举兵响应——高车、南其等国皆在昔年为光华帝所灭。没想到过了数十年,这些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依然不死……”
顾长生打断了高欢,“告诉我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高欢正色道,“我要你,为天下,为苍生,出一点力。”
“我?”顾长生不由失笑,“我一介草民,有何资格?”
“夏侯日月决定向朝廷举荐你出征平乱。”
“太看得起我了。恕小民资质平庸,无法担此重任。”
“你可以。”高欢平静道,“先不说你本身才华,和皇九子的支持。单是你的家世,就能让你胜任。”世家顾门,无论在朝在野,均有强大势力。本任兵部尚书,正是顾长生的堂叔,顾本业。
顾长生笑得有些讽刺,“高欢,你什么时候做起日月的说客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给我任何好处。是我自己愿极力促成此事。”
“哦?”
“为天下,为苍生,我们难道不该尽一点绵薄之力?”
顾长生平静回道,“我从不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我向来自私自利。”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除出情爱,还有其他很多东西。”高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极其尖锐,“你不能只沉溺于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你,也该为天下做点事了。”
“天下人如何,我从不关心。”顾长生满不在乎的一笑,“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想救尽天下人,根本不可能。不如冷眼旁观,率性而为。”
高欢静默片刻后,方道,“你曾问过我,世间可有我尊敬佩服的人。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这个世上,我极为尊敬一个人,由衷佩服他。”
顾长生不禁动容。高欢为人,从来随心所欲,旁若无人。高欢待人,向来嬉笑怒骂,淡然处之,根本的目中无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也会尊敬佩服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高欢轻轻道,“让先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可好?”
“洗耳恭听。”
高欢娓娓道来,“有一个人,权势极大。他的家族他的至亲无不以一统天下为目标。他也曾以此为己任,努力达成目标。一直以来,他做得很好,眼看他就要得偿所愿了,他却遇上了一个人,深深爱上。为了那个人,他放弃一切,心甘情愿为他做尽一切事、扫清一切障碍。而最终等待他的,却是那个全世界他最最珍爱的人,送来的一杯毒酒。他含笑饮毒酒。”
“原以来,他就此长眠不醒,没想到,却另有奇遇,有人救活了他。”
“此时,天下大治,而那人的家族却四分五裂,族中所有人皆在盼望有人能担起重新统一的重任。那人却不愿因一己之私而让世间再起战火,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为了天下,他不再出手。他要百姓能够好好生活。”
隐隐约约的,顾长生似有些明白高欢在说谁。
“——那个人,为至爱付出一切,迎来的,却是情人的狠心杀戳。当他有机会活下来后,却为了万民息武止戈……”顿了顿,高欢续道,“他与你一样,为至爱付出一切。不同的是,对于至爱给予的死亡,他安心接受。更在活下来后,遗忘仇恨,舍弃小我,以大爱渡尽世间痴迷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尊敬?难道不值得我佩服?”
“他其实与我一样自私。为了爱情,置一切于不顾。这样的人有何值得尊敬佩服之处?”
“我佩服他,为爱付出一切,无怨无悔。我尊敬他,一心为天下着想,为天下人出尽全力。——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佩服尊敬?”
那一年,她曾问过师父,“上官破玄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切后,为什么不思报复?不诛杀夏侯且初?”
师父笑问,“你能杀尽世间负心人?”
她语塞,随即道,“但能杀得了一人,是一人!”
师父淡淡道,“那时候,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业俱兴,举目一片勃勃生机。你若是上官破玄,忍心再起动乱,置黎民于血雨腥风中不得安宁?”
“……但,他负了他!他伤了他!他还杀了他!”
师父笑得平静无波,“在夏侯且初的身上,除与了上官破玄的爱恨纠缠外,还系着,更多人的未来。上官破玄自私了那么久,不能再自私的只为自己的爱欲着想了,他得将社稷放在私情之上,以天下为重,为大局作出决断了。他若执意报复,执意实现明教梦想,天下,则永无太平。”
到现在,高欢仍记得师父的那一笑,那是在经历了爱恨、改变、背叛、生离、死别后的大彻大悟,波澜不兴。
顾长生眼眸垂敛,并没有说话。
两人默然对坐片刻,高欢突然道,“这些天来,你虽一直与我饮酒作乐,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这些日子来,江湖一直传言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火烧东宁宫,成为明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这些事,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身为浮生偷欢坊坊主的高欢,又怎会不知?顾长生是否亲手杀了上官清明她并不知道,但却深知这些日子来顾长生过得并不安稳,食不能安,卧不能眠,常常,在深夜里见他在梨树下幽然叹息。
高欢轻轻问,“长生,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顾长生惘惘然,“……不过是为前尘所累罢了。”
高欢怜惜道,“……不好受吧?”
“……不太好受……”岂止是不太好受,痛苦得几欲窒息,难过得无法成眠。
“……是因前尘太过痛苦?”
“……是……”顾长生茫茫然的看着他,喃喃问,“若你亲手诛杀至爱,你会好受?”
高欢不语。半晌,她自袖中取出两只小瓶,道,“若你真觉得前尘太过痛苦,情毒太过可怕。我赠你良药,助你解脱。”
“白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忘川。饮下它,你可以尽忘前尘,什么也不复记忆。”
“紫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抽丝。抽丝,抽丝,可以抽尽情丝,让你从此以后,再不用为情所苦。”
放下药,高欢站起了身。
顾长生不解的看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此的为我着想?”
在他不愿做杀手后,高欢没有逐离他,反而为已无处可去的他提供了落脚处,时时陪他聊天解闷。在他立心诛杀至爱时,极力开解。在他为往事所苦时,赠他奇药,助他解脱……——为什么?
高欢慵懒一笑,“我高兴,我愿意。”
顾长生惑然道,“……其实,我一直以为在我不做杀手、不为你杀人后,你会立即赶我出浮生偷欢坊……没想到完全出乎意料——为什么?”
“……算是日久生情吧,”高欢轻叹,“我对你,生出了感情。”
“是吗?”顾长生怔忡,“难道你不是一直在旁观,置身事外,静静观戏,看我一众痴儿女浮沉于苦海中无法自拔?”
高欢垂眸低道,“看戏看得久了,一不小心就入了戏,对戏中主角生出了情感。盼望着他能功德圆满,有个好结局。”
“……”顾长生涩然道,“你不必可怜我。”
“可怜你?”高欢诧异道,“我怎会可怜你?艳羡还来不及!可怜你?”
“艳羡?”
“是,艳羡——你刻骨铭心的爱过。”
“……”
“来过,爱过,走过,就已无悔。结局如何,反而不再重要。”
“……”
高欢悠然道,“你与上官清明,一见倾心,生死相许。你为他,抛弃一切。他为你,不惧世人侧目,公开与你双宿双飞。你更因为爱他,亲手杀了他——何等惨烈,何等愚蠢,却也,何等动人。”
“……”
“动人的爱情不一定要有快乐的结局,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以成败论英雄一样。”
“……可是,输就是输了,赢就是赢了。不以成败,又何以论英雄?”
“过程!”高欢斩钉截铁的说道,“过程胜于结果!”
“我向来只以胜负论英雄。你看那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却最终自刎于乌江,抱憾而终——终究是刘邦胜了,英雄终是刘邦。”
高欢微笑,“可是你不能否认项羽曾如流星般划过,照亮夜空。”
“……我无法认同你的观点,”顾长生苦笑道,“我还是认定刘邦是英雄。就像,我认定:爱情必须天长地久,才算圆满。”
“傻子!”高欢轻叱,“无法天长地久又如何?能够相遇相恋便已无憾。”
“……”顾长生黯然一笑,低哑回道,“可是他,为我亲手所杀。”
“能死在爱侣手中,也是一种福分。我想,当日死的是你,你也一样心甘情愿吧?”
“……是……”
“就算他欺你骗你,负你叛你,但那日死的若是你,你仍然无悔?”
“不悔。”
“那,还痛苦什么?”
“……”
“不要强求天长地久。就算你二人曾身种奇蛊天长地久,但在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
顾长生没有说话。是的,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爱情,就像昙花,美丽动人,却只开一瞬。
昙花盛放的那一刻,留下的,是最动人的姿影。纵使它花开即凋,但那美丽却已让人深深记忆,无法忘却。
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天长地久,但至少,他曾真爱过。只要他仍爱,那,天长地久就已永存他心中……
高欢一笑,又恢复了她那懒洋洋,带点看破世情的神色,“当年明教圣女制出这让人生死与共的天长地久,就是害怕人心善变,一切幻灭——从来,就无法求得天长地久。长生,人生苦短,人心易惑,情爱易变,我们永远只能努力寻欢作乐——你与上官,曾经一起共享过那么多美好时光,已经足够。”
顾长生惆怅道,“……可是,飞逝的时光,有限的欢愉美好,无尽的辛酸苦楚……”
“……那些时光、那些过往,令你痛苦?”
“……是。”
“既痛苦,不如就忘尽前尘,抽尽情丝吧。”高欢的手遥指异药,“我有异药,除你辛酸,脱你苦楚,抽你情丝——让你从此再不用为前尘所苦,再不用为情爱所缚。”
“……”
高欢温言道,“你好好想想吧。”
高欢离开了,关上门,留顾长生一人在屋……
天亮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门开了。
顾长生出来了。
直奔楼上,顾长生敲开了高欢的屋门。
看牢高欢,他平静告诉她,“我没有饮下忘川。”
“为什么?”
“我不忘。将一切忘掉后的顾长生,就不是现在的顾长生了。所以,我不服忘川。”过去的一切虽然痛苦,但又何尝不是它,造就了现在的他?!
“哦?”
“既忘不掉,又何必刻意去忘?”任何错事往事恨事,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落地生根,挥之不去,弃之无法,怕是只有身死闭目那一刻,才能一笔勾销。有生之年,他必须承担过往一切,哪怕痛苦、空虚、焦躁、寂寞、伤楚……会折磨他至死!
“……那,你是饮下抽丝了?”
“情之为物,最是动人。若尽抽情丝,往后的人生又有什么意味?”直视着高欢,顾长生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也没有饮下抽丝。”
迎上顾长生的双眸,高欢不由震憾。
那样的眼神,有着绝决后的惨烈,有着取舍后的苦痛,以及,痛定后的坚毅。
高欢凝视着顾长生,恳切说道,“我就知道,你会站起来。不管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顾长生但笑不语。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从军。不为国,只为民,切实做些事情。而且,我想看看,除了为情痴绝外,顾长生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在这数日的沉淀中,在听闻那人的遭遇后,在痛定思痛后,他再也无法继续沉陷在前尘往事中——他明白,在上官死后,他,顾长生,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高欢由衷道,“你会知道,只把自己局限于爱情一方小小天地中,是件多么愚蠢且悲哀的事情。”
顾长生笑问,“经验之谈?”
高欢也笑,“是啊,经验之谈。看过太多后,难免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祝我好运。”
高欢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加深,“你会的。”
远远看着顾长生走出浮生偷欢坊,高欢笑得更深:
这个男人啊,本该是翱翔九天、自在高傲的鹰,却误入情网,为爱所缚,甘心自困于那网中,不思解救……
如今,束缚他的那人已逝,他的将来,会是怎样?
(暂完)
写在后面的抱歉:
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清明死了,欢的热情也随着他的逝去而熄了一大半
基于再往后写会涉及很多战争场面,军事谋略,阴谋诡计……
列位看官均知,笨蛋阿欢的脑容量着实有限……= =
且再写,长生同学会受更多的磨练,再度经历欺骗、背叛……
欢的天性善良,不忍啊~~
还有啊,本年度有对欢来说非常重要的考试……
所以,《长生传》,且先写到这里吧,阿欢过段时间再继续吧:)
谢谢大家的谅解:)
谢谢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楔子
这是一间隐蔽在绿竹林深处的小阁。
阁内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语。
四周,沉寂得可怕。
荣华不动声色的看着端坐于自己下首的夏侯日月,心中却翻腾不已。他以为这个孩子已经丧生于那场屠杀,没想到,他仍活着,更以明教特使的身份约自己在此见面……
那场屠杀发生后,不是没想过他或者会有存活的可能,却因音信沓无,而以为他已丧生,或是趁此劫完全脱离宫庭,从此隐姓埋名过完一生,却没想到他如今会毫发无伤的坐在自己面前……
怔忡良久,荣华终于开了口,“你娘……她……好吗?”
“她已经死了。”夏侯日月面无表情,“死在那场屠杀中。”
荣华直直盯着夏侯日月,半晌,似有些吃力的道,“……她死了,你却活着?”
夏侯日月木然,“娘保护了我。”
“……”
屋中又恢复静默。
良久后,荣华轻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不错。”似是想起了什么,夏侯日月的眉梢平添几许柔和。
“……为什么一直不回宫?”
话一出口,荣华就敏锐的发现,夏侯日月眉宇间的柔和即刻被冷酷取代,只听他淡淡道,“只为时候未到。”
“哦?”荣华目中波光一闪,随即平静下来,漠然一笑道,“那如今,是时候已到?”
夏侯日月颔首,“不错。”如今他手握明教,身负绝技,再不是当年那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无助少年。
“那么,”直视着夏侯日月,荣华的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你回宫,有何打算?”
“报仇,雪恨,——”夏侯日月的眼中燃起苍冷的火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报仇,雪恨,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荣华玩味似的重复着他的话,随后笑了,“你,要杀秦妃母子,然后,夺取大位——这就是你回宫的目的吧?”虽是问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夏侯日月闻言霍地握紧了拳,“知道我要杀秦妃母子,那您必定是明白个中原因了?”
荣华不答反问,“后宫乃帝王之家。身为一家之主,对家中之事,又怎会不知?”
夏侯日月如坠身冰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沉问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皇室权力纷争,明争暗斗,宫闺深处血雨腥风——而这些,难道竟是皇帝有意为之?
“为了牵制。”知道夏侯日月问的是什么,荣华也不隐瞒,淡淡道,“朝臣争斗,后宫倾轧,朕都有数。为了平衡各方,朕必须如此。”斗争中,势力必会此消彼长,为避免任何一方坐大,自然得暗中扶助弱势方,借对方之力以打击其他人。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虽然可笑,却必须为之。
夏侯日月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道,“所以,你就冷静的牺牲掉我娘?!”
荣华喟然轻叹,“你娘会死于那场屠杀,完全出乎朕意料。”
“出乎意料?”夏侯日月目中似要喷出火来,“请问她一介弱质女流,如何在屠杀中自保?”“你娘是弱质女流?”荣华目中闪过一丝寒光,却不急不徐的的反问,“天门圣女,会是弱质女流?”
“……您知道……”
“朕又怎会不知她的来历?……朕以为,她能够自保。”知道这女子的能力,怕她壮大,所以他扶植了后宫其他势力借以压制她。那场屠杀,原是意料中事,但她的死,真的意外……
顿一顿,荣华语气转硬,“敢回宫,必是已有所恃了!——你已在明教得势?”
“明教,已尽在掌握。”
荣华沉吟,“那么,上官清明的死与你脱不了关系了?”
夏侯日月默认。
荣华展颜一笑,“不愧是夏侯家的孩子,为了得到想要的,神阻弑神,魔挡屠魔。”笑声一顿,他淡淡问道,“那么,你今日挟明教之势,到底想要跟朕做什么交易?”
“我要回宫,光明正大的回宫。”
荣华点点头,“你是堂堂皇九子,回宫乃天经地义之事。”
“我要成为皇权继承人。”
面对夏侯日月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荣华平静如恒,“只要你展现了相应实力,皇位,自然是你的——至尊之位,只有最强的人,方能坐上。”
“我难道还不够强?”
“就目前看来,你很强。但,”荣华柔和的一叹,“不是最强。”
“……”夏侯日月目中寒光连连闪动,“您就不怕,因为您的不允,我一怒之下会做出些什么来?”
听出夏侯日月暗含逼宫之意,荣华也不惊怒,眼中闪过一丝讽嘲,漫不经心的回道,“明教可以渗入朝中来,朕又在明教中又怎会没有相应布置?”话,只说到这里。言下之意,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在荣华幽冷的目光下,夏侯日月头皮一麻。他明白,若荣华狠下心来,倾举国之力剿灭明教,纵使己身元气大伤,但明教亦受重创。诚如荣华所言,明教可在朝廷中安排,一向忌惮明教的朝廷,又怎会不渗透明教……——若是硬来,只有两败俱伤……
明教,只有在暗处,才可最大可能的发挥对自己的益处。而自己,却被荣华寥寥数语一激,太早把底牌亮了出来……
想到这里,夏侯日月立刻双膝跪倒,伏身下拜,“儿臣狂妄,望父皇饶恕。”
见夏侯日月于顷刻间平息怒气,想通利弊,更能收拾心情,不为情绪所左右,荣华不由赞许的一笑,淡淡道,“你可知错?”
夏侯日月满脸愧色,歉疚的回道,“儿臣知错。”
“哦,错在何处?”
夏侯日月眼圈一红,掩面道,“儿年少轻狂,稍有所获,即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行事。蚍蜉何以能撼树?——儿愚昧啊!”他的语气沉痛,眼光真挚,说到后来,竟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看着这样的夏侯日月,荣华心中不由一颤:风离,你的儿子,或许就是能达成你明教心愿的人啊……
荣华起身,行于夏侯日月前,抚着他的发顶,含笑道,“明白了就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明白了就好。”
夏侯日月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道,“儿臣谢父皇不予追究之恩。”
“朕能理解你要为你娘报仇的急切,但,锋芒毕露实非福相。日月,你当韬光养晦啊。不过你年纪尚幼,骤逢大变,却能冷静判断,在外三年,隐忍不发,已是难得之至。”
夏侯日月闻言眼圈又是一红,而荣华也不理他,只是不急不徐的继续道,“日月,没有实力,你拿什么去报仇,雪恨?——所以,为了你的愿望,让自己变强吧!只要你是最强,一切,都是你的。——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细细品味着荣华的话,夏侯日月眼中光亮一闪,随即垂下眼睑,泣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冷冷看着夏侯日月,荣华平静说道,“朕不会偏袒你们任何一人。朕会细细看着你们所有人。谁有本事,这大位就是谁的!”
帝位争夺,最是冷酷无情。整个过程充斥着无尽的杀戳与阴谋。就像养蛊一样,最后登上帝位的,只能是最毒,最狠,最冷酷,最坚毅之人——能够踏着他人尸骨得到帝位者,就是王——不能走到最后的,就只能是注定的祭品——这,是天朝绝不更改的铁则。
“……儿臣明白……”
荣华满意的点点头,岔开话题问道,“可还有要求?”
“儿臣要带一人入宫,恳请您不要干涉。”
“什么人?”荣华明白,若是妻妾或普通属下,夏侯日月自然不会提及。会开口,自是因为此人身份不同。
“我所爱的人,未来的伴侣。”
“谁?”
“顾长生。”
“好。”
“……父皇……他,是一个男人……”
没有夏侯日月预期的惊怒,荣华只是点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夏侯日月不解,“那,您还允许他入宫?”
“这是你的事。不是吗?”荣华凝视着他,慢慢说道,“若你一辈子只能是个皇子,这有何关紧要?若你成为至尊,谁又能约束你?”
“……”夏侯日月哑然,的确,如果自己一辈子只是个小小皇子,世人至多只会说自己帷德不修;而自己若成为至尊,谁又能干涉约束到自己?而如今,连今上也不阻拦自己,那,还担心什么?
于是夏侯日月伏身下拜,庄容道,“谢父皇成全。”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就退下吧。”
“是。”
当夏侯日月走到屋门口时,荣华突然出声,“只是日月啊,作为你的父亲,帝国现在的皇帝,我有话要说。”
夏侯日月转身,直视着他,“儿洗耳恭听。”
凝望着夏侯日月,荣华的声音十分平静,他徐徐说道,“若为帝皇,心中绝不可有私爱。不可特别宠信一个人,不可特别喜欢某样事物,不可沉溺于某种爱好,更不可,完全信任、真正爱上某一个人——帝王,必须不偏不废,不冷不热,冷静理智对待所有人事物。如此,后宫安,天下稳。”
顿了顿,荣华继续缓缓道,“日月,成功的帝君,没有血,没有泪,没有任何私情牵绊,他只热衷于无上权力,他的一切皆以帝国利益出发——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帝皇。”
夏侯日月静静听着,半晌,唇角浮起一抹苦笑,“儿臣明白。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他明白,荣华此刻所言,是授己以帝王之术。若自己依言而为,他终会将这天下交到自己手上,而自己,可以少费很多心血,但,没有办法——他无法放手……
荣华默然良久,方问,“就算他可能会乱你理智,危害江山?”
夏侯日月微微一笑,“是。”
“决心已定?”
“是。”
“不会更改?”
夏侯日月的眼神出奇的平和宁静,“不会更改。”
“……”荣华深深的看他,张口,欲言,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夏侯日月向他深鞠一躬,静静离开。
荣华漠然望着虚空,突然间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一个声音,在耳际缓缓响起: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无论他如何伤你,不要介意。如果你不爱他,只要他伤害你,即刻下手除掉他,免生变端。如果他伤你时,你有异样情绪……那么,留着他,静观其变,直至答案出现——要知道,有些大错,一旦铸就,永无挽回的可能——在情爱上,有些错误的代价,你付、不、起……”
这,是昔日父皇曾对自己说的话。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父皇的神色很奇特,似伤痛,似悔恨,似遗憾……
父皇,那个时候,会想起谁……
荣华行至窗前,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抬头遥望。苍茫天空一望无际,而居中的新月显得那么的孤寂。
……孤寂……
父皇曾说,天子,注定孤独。
——天子,必须手握无情利剑,以冷静为舵,以理智为帆,驾驭孤舟,驰于权力的汪洋,迎接利益的风暴——他永远,只能以江山为重。
天子不可有私。天子不可特别宠信某人。天子不可沉溺于某种癖好。天子不可真正爱上某个人……这些,全是父皇教导自己的,父皇自身也是如此做的,但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父皇的眼里,盛满了刻骨的爱恋、浓郁的温柔、深沉的伤楚……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于突然间明了:即使是如今冷酷无情的帝君,也曾爱过恨过……
终父皇一生,中宫空悬,未曾立后,也未曾除下双耳上的耳钉,更未曾在妃嫔侍寝时裸裎以对——那,是因为曾对某人承诺吧?更是因为从前的牵绊吧?
……从前……
是啊,每个人都有从前,或哭着或笑着或伤痛或欢喜或怅然的从前……
从前,曾衷心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从前,曾有好女如风,令他心动。从前,曾有伊人向他苦苦索爱,而他,却割舍了她……
身陷情海之前,他决然斩断情丝,只为他深知情是苦,情是痛,情是债——情、终、成、空。
一直以来,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错误,但看到眼前的夏侯日月,他方领悟:情纵是毒,世间却永有痴儿女,甘心笑饮。
而他,早已舍弃生命中最美丽的毒……
荣华闭目。
一滴泪,自他眼角,缓缓滑落……
荣华三十一年,四月,皇九子日月于民间龙潜三年返京,顾长生随侍。时天下哗然,独帝力排众议,加殊恩于长生,迁散骑常侍,列身朝堂,并允其夜宿皇九子邸。
同月,长生还顾门,认祖归宗。次日,不顾世人侧目,帝擢长生为将,随魏国公平柔然乱。
——《天朝史 · 世宗本纪》
写在后面的闲聊:
列位亲爱的,请不要找某人要下文,某人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所以……
(俺知道大家都素善良滴纯洁滴好心滴~,所以,肯定是不会跟区区在下一般见识啦~~~)
还有哦,如果大家要继续看《长生传》,请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下一部里,俺已经决定了,要随心所欲乱七八糟的写,写成架空类的玄幻小说,涉及军事、权谋、政治、经济……等等,——爱情,可能不会那么浓重啦~而且,文风可能会变……
按某人目前的设想,在下半部中,顾长生会经历战争、宫庭斗争,掌握权势,然后,为权势吸引(也就是被权力腐化啦~~)……
嘿嘿嘿嘿嘿,没法子啊,初写本故事之际,就决定了顾长生前半生为情,后半生为天下的命运:)
而金戈铁马,征战沙战,一直是某欢的理想与最爱,所以……
再加上,写完了顾长生为情所困的前半生后,某人的猪脑子就一直叫嚣着想写架空想写架空……所以所以……
列位原谅俺:)
已作好被K的某笨蛋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