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刑部大牢,总是那么阴暗潮湿。
夏侯日月一行人就跟在押解陈立一众人等至京的捕头李雄身后,走入刑部大牢中。
李雄把夏侯日月他们带到一间审讯室。刚一打开门,阵阵恶臭就扑鼻而来。屋中的几个衙役见到夏侯日月,连忙躬身请安。夏侯日月一边含笑回应,一边打量着这间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烧着旺火的炉子,炉子里还有几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炉子前方的柱子上绑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此人身形消瘦,脸色青白,双眼紧闭。
眼见夏侯日月注意到那人,一个衙役忙大喝道,“陈立,快醒醒!明王爷来了!”
见那人象个死人一样全无反应,李雄朝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立刻明白过来,勺起一勺水就往他头上一淋。那人浑身一颤,随即恢复了知觉,睁开无神的双眼,呆呆的看着众人。
夏侯日月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就是陈立?”
那人无力的点点头,“下官正是。”
知机的衙役早搬来干净的大椅,服侍着夏侯日月坐下以便审问。夏侯日月坐下后问陈立道,“你可知罪?”
“下官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夏侯日月玩味的笑了,“身为朝廷高官,竟然激起民变,致使良民变为暴民――这,可是弥天大罪啊。”
陈立闻言面色不变,他轻声问夏侯日月道,“王爷可曾去过湘州?”
见夏侯日月摇头,陈立又道,“湘州原来是个美丽又富饶的地方。可是现在,唉……”
夏侯日月见陈立停了下来,面无表情的道,“继续说。”
陈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王爷您知道,自荣华二十二年开始,我朝就开始治理黄河修筑大堤以防洪灾。但因主事官员贪墨,玩忽职守,遂致大堤修得并不牢固。荣华二十五年春天,那大堤终于崩溃,淹了大半个豫州郡。下官不知王爷有没有印象,那一年,皇上一怒之下处死了七十多名涉案官员。”
夏侯日月微一颔首,“本王记得。”
陈立于是继续道,“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我湘州开始不断拨粮接济豫州,更是从那一年开始,不断有灾民逃到湘州。”他叹息道,“王爷,底子就是再厚,也经不住这么掏啊。这七八年间,我湘州的无数粮草就这么耗掉了。今年春天,黄河再次大决堤,又是我湘州收容各地灾民,调粮前往黄河沿岸数郡。去年春天,柔然三郡作乱,我军坚守雁门关,自那时开始,粮草就由陕甘二郡就近支援。而陕甘二郡向来贫脊,他们的粮草又必须由内地调往,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我们湘州的粮草就开始源源不断的去往陕甘二郡,有的时候甚至是直接送到前线。”顿一顿,他继续道,“王爷是带过兵的王爷,当然明白其实打仗打的就是粮草、打的就是银子,您更清楚:三军在外,所耗甚巨。而我们湘州不仅要为前线将士提供粮草,更得把前往运粮的民伕来回的消耗计算在内――王爷,几十万大军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啊,自然运送粮草的人员甚多。王爷您想想,那是一笔多么巨大的开销?”
陈立郁郁的吐了一口气,接着道,“柔然平定后,北海和南越又起战乱,又是我们湘州的粮草在支援战事。于是,终于我们湘州境内也开始出现饥民了。为了支援边关,我们湘州的官员们都咬着牙挺着,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秋收后,都希望秋收后情况能够好转。可是天公不作美,今年南方遭蝗灾的几郡中也包括了我们湘州,我们依靠着一些存粮救济着湘州境内的百姓。但是王爷,不断有其他几郡的灾民涌入湘州啊!而随着七月的洪灾,涌入湘州的灾民是越来越多,我们,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所以,我下令紧闭仓门。”陈立哽咽道,“但越来越多的灾民在湘州聚集,没有饭吃的他们只能吃树皮草根以维生,当连树皮草根也没有了的时候,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易子互食――这就样,百姓们为了生存,终于闹出了民变……”
说到这里,陈立已是泣不成声,而夏侯日月依然不动声色,他只问,“你说的完全属实?”
陈立抬起头直视着他,慨然道,“下官自知难逃一死,王爷,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再来欺瞒?王爷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李捕头,他从湘州一路过来,应该是全看见了。”
夏侯日月转头看着李雄,李雄黯然点点头,低声道,“下官由湘州一路过来,那里遍地白骨,完全是人间地狱。”
夏侯日月垂下眼,不语。片刻后,他抬起眼来,笑了,盯着陈立,他淡淡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在夏侯日月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陈立只觉无从遁形,他不敢接触,低下了头,悄声道,“没有。”
“真的没有了?”
“没有。”
夏侯日月柔声道,“陈立,生路就在你眼前,你为何却执意求死?”
陈立浑身一颤,低声道,“下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下官已经把所有实情向王爷禀明了,再没有隐瞒。”
“很好。”夏侯日月点点头,起身,对几个属官吩咐道,“犯官陈立及其同案犯和所有暴民,于一个月后押赴刑场,问斩。”
“王爷!”众人不由惊呼出声,“望王爷三思而后行啊!”
夏侯日月平平淡淡的说道,“此案就此了结,不必多审。”
见众人还欲言,他横眼一扫,“你们有什么疑问?”
虽然众人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夏侯日月眼中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竟压得众人硬生生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此,夏侯日月满意的一笑,挥手道,“你们都下去,本王还有几句话要对陈立说。”
待众人告退,屋子中只剩下夏侯日月和陈立时,夏侯日月淡淡道,“陈立,你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本王独留下来要问你为何事。”
陈立不语。
夏侯日月叹息道,“为尊者讳当真有这么重要?陈立,你死不足惜,但就此放过巨贪,任他继续吸取民脂民膏,危害社稷,你甘愿?”
陈立颤声道,“下官愚昧,不解王爷之意。”
“不解?”夏侯日月一笑,“是不想解不愿解?还是不能解?”
“……”
夏侯日月负手淡淡道,“陈立,事情只怕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吧?如果本王推测得不错,你湘州不是不开粮仓,而是根本就已经无粮可发。对吧?”
无视陈立的震惊,夏侯日月继续道,“湖广熟,天下足。这是自古以来就流传的民谣。就算你湘州连续数年支援其他数郡,又从去年开始支持前线战事,但有天下第一粮仓的湘州岂会那么容易就被掏空?”
“……”
“更何况,你陈立素有贤名,为官二十余年来一直爱民如子。只要你湘州粮仓中还有余粮,你是绝不会任灾民活活饿死。之所以关闭粮仓,只为你湘州根本早已无粮可放!”顿一顿,夏侯日月既似在问陈立,又似在自言自语,“只是本王深感奇怪,你湘州既已无粮,为何仍能支援前线战事?就连现在仍有粮草不断送往西南……”
陈立虚弱的回道,“王爷,一切自当以战事为重。无论如何,前线将士们的粮草是一定得保证的。”
“是吗?”夏侯日月笑得温和,“当你境内的百姓只能吃树皮草根为给生,试问你又如何能变出粮草来支持前线?”语气一转,他厉声道,“陈立,枉自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你难道就不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你难道就不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你为顾全天家尊严,也应禀明皇上,由皇上独断乾坤――陈立,你这样做,对得起奉你若神明的一众百姓?对得起寄你于厚望的皇上??对得起因你而枉死的无数小民???”
陈立说不出来话,只紧紧咬着唇,完全不敢与夏侯日月的眼光接触。
夏侯日月见状,语气转为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仍像刀子般扎人,“忠义之士,忠的应是江山社稷,忠的应是黎民百姓!而你这样,只能叫做愚忠、不顾大义!”
陈立浑身颤抖着,终于,他吃力的说道,“王爷,下官……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走出审讯室时,夏侯日月愉快的笑了:一切,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并不是陈立罔顾百姓生死,而是湘州的确已无粮可发。之所以仍有粮草不断运往前线,只为其中另有玄机:这些年里,皇长子信王夏侯连印主持户部,他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偷偷将数个富饶之郡的粮草卖出。而在战争爆发之际,他便令属下悄悄以商人身份低价买入无数粮食,趁着战争之时,逼迫陈立等官员从他手中高价买来粮草供给前线……
御书房。
夏侯日月把一切向荣华禀明。在大量的事实与证据下,荣华沉默了……
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夏侯日月,荣华问他,“你打算如何处置连印?”
夏侯日月恭声回道,“儿臣不敢擅作主张,一切由圣躬独裁。”
荣华笑笑,“你既为刑部主官,自然主管天下刑律。夏侯连印既触犯律法,自当由你这主事官来判决。”
“……”
“说吧。”
“……”
“嗯?”
夏侯日月抬起头来,坚定的看着荣华,眼睛眨也不眨的道,“若由儿臣判决,那么,夏侯连印当斩!”
荣华不置可否,“哦?”
夏侯日月愤然道,“身为户部主官,他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是为不忠不廉。身为皇子,他辜负寄他于厚望的皇上,是为不孝。他不以天下为公,反为私利所迷,吸取民脂民膏,是为不义。更在国家有难之时,无视前线将士生死与后方民众苦难,大发横财,是为不仁不智。如此不忠不孝不廉不仁不义不智之徒,只有一死,方能以谢天下。——儿臣以为,应当昭告天下,乞正典刑,以正视听!”
荣华瞥了夏侯日月一眼,淡淡问,“他身为皇子,将他所犯之事昭千天下,你难道就不怕丢了天家颜面?”
夏侯日月正容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正因为他是皇子是王爷,所以更要严惩。”
“嗯?”
听着荣华语音变得隐有几分刁毒之意,夏侯日月却毫不畏惧,抬起眼来,他直视荣华,“若不能将夏侯连印正法,恐令前方将士寒心、令天下百姓寒心——皇上,民为重,君为轻啊!”
“你,做得很好。” 他以为荣华会发怒,出乎他意料的,荣华却笑了,“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仪不廉不智之徒,的确当诛。”
正值夏侯日月轻轻松了一口气之时,荣华又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理陈立一众人等?”
夏侯日月毫不犹豫的一口答道,“通通杀掉。”
“哦?”
“陈立众官包庇夏侯连印。这种案子放在平时,或许可以法外开恩,流放边疆终老,但如今却是发生在国家用兵之际,实属十恶不赦。所以,当全诛,以儆效尤。”
深沉的眸子盯视着他,荣华面无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你杀了这二百多官员,就不怕留下恶名在史?”
夏侯日月昂然道,“得罪了这些官吏又如何?儿臣只求国泰民安。杀大哥、杀陈立、杀那二百多名官员、杀那三千多暴民,儿臣问心无愧!”
“哦。”荣华淡淡应了声,随即又问,“那么,湘州城中仍关押着的暴民你又会如何处置?”
夏侯日月没有即刻作答。想了想,他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说道,“以儿臣拙见,应把流民与暴民统统送到边陲垦荒。”
“哦?”
夏侯日月心下踌躇,但想了想,他终于还是把心中打算说了出来,“中原的百姓很多并没有土地。而大部分的百姓都愿意拥有一块自己的地。像这回湘州暴乱,固然是因夏侯连印等从中作梗,同时又遇上天灾。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很多百姓没有土地。”他慢慢将心中盘算已久的事娓娓道来,“我朝幅原辽阔,在东北、西北等地仍有无数土地荒置,与之相对的,则是南方已饱和。不如就将这些暴民与流民送往荒地,令其开荒。同时声明:只要垦荒,田地便归其所有。当然,流民与暴民的待遇绝对不同——流民前五年免租,五年后按亩交租。而暴民,第一年免租,自第二年开始,则按亩交租。但无论暴民亦或流民,只要其垦荒,则所垦之地尽归其所有。如此,可解决百姓温饱。”
荣华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道,“只是解决百姓的温饱?”
夏侯日月没有作声。
荣华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却又笑了,“将流民们送到东北与西北,却不送往别处……日月,你的胃口不小啊。”
夏侯日月仍然没有作声。
荣华也没有再说话,他起身,在殿中漫不经心的踱着,他突然道,“只要你能把垦荒的理由切实讲清了,朕便答应你。”
夏侯日月霍地抬起头,直视着荣华,正色道,“万岁,只有如此,天朝方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
荣华一笑,“你将流民暴民统统送到东北、西北垦荒,并声言只要垦荒,其所垦之地便由其拥有。当一块土地成为了他们自己的,当有人来偷抢掠夺时,他们只会奋不顾身的保护——东北,常有罗萨人来抢掠。而西北,则有印河人时常侵掳。”荣华叹道,“日月,你这是要把整个天朝拖入长久的战争中啊!”
夏侯日月的垦荒之策,乍看确实真为垦荒,但实际上,他是在有意识的培养百姓的争战意识。华夏百姓对土地的热爱是一种民族属性,即使华夏如今已是商业大国,但仍改不了老百姓从骨子里对土地的热爱。而朝廷对土地的控制极为紧密,所有土地只给百姓使用权,却绝无所有权。而如今他令百姓垦荒,所垦之地即可拥有所有权。这绝对会令百姓无尽止的垦荒拓地。东北与西北虽大,但土地总会有被垦完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百姓必会继续往前推进着拓地。那时再垦之地,则是与邻国罗萨、印河接邻之地。
在天朝与印河、罗萨接壤之处,有大部分的空白地带,既不属于天朝,也不属于印河、罗萨。这些地,是双方的缓冲地带。当天朝百姓垦荒垦到了那里时,印河人与罗萨人如何会肯?他们必会采取手段驱赶天朝百姓。而热爱土地的天朝百姓定会与之相争。这样,在三国交界处,必将发生无数小规模的冲突。当冲突日久,流血过多时,终会引发战争……
指着御书房中高悬的山川形势图,夏侯日月慨然说道,“父皇请看,我天朝北有虎狼接边,东有倭寇觊觎,汪洋之外有强国窥伺,西南之侧有悍邻,此实为百战之地啊!对于我华夏而言,无休止的争战是注定的宿命。故,华夏兴,则天下来朝;华夏衰,则为天下所制。所以,我们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征服四方,或者为四方所征服!”
荣华语重心长,“国家虽大,黩武必亡。”
夏侯日月毫不退让的回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凝望着山川形势图,他已是语带哽咽,“父皇啊,九十多年前,就连北海那种弹丸之国也敢和倭国来分食一杯羹,这是为什么?只为我们从来自诩为礼义之邦,从来没有想过要侵略、要征服。总是在敌人打到了家门口甚至是打到了家里,我们才反抗!我们明明知道倭国印河这些国家对我们不怀好意、总在想着要如何灭亡华夏,但我们从来不进攻,我们只知道防御。只有人家都骑在我们头上了,我们才懂抗击!——我们为什么不先他们一步打击他们!?为什么不?要知道进攻乃是最好的防御!只有进攻,我华夏我天朝才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啊!”
荣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目光幽幽的看着那山川形势图。
夏侯日月继续说着,他的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愤怒,“千百年来,我华夏只知防御而不知进攻,所以总被倭奴罗萨等贪婪之徒欺辱!——打!狠狠的打!我们只有狠狠的打出去!我们只能狠狠的打出去!!——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只有歼尽一切对天朝有野心的,才能真正做到保家卫国!”
荣华听了只是默然不语。他在殿中慢慢的踱着,终于,他慢吞吞字斟句酌的说道,“去吧。遣民到西北与东北吧,让他们为我天朝开荒拓疆吧。”
夏侯日月伏身深深拜下,红着眼睛,他喑哑着嗓子说道,“儿臣代我华夏后世子孙先谢过万岁!”
次日,夏侯日月上折弹劾举发皇长子夏侯连印。荣华也不多言,只交刑部议处。
二十日后,夏侯日月将审讯结果呈至朝廷:按律当斩。
百官哗然。
夏侯日月却完全无视,直视着荣华,他坚定道,“夏侯连印不肖,危害宗庙社稷,必须缚法,以正国典。”
荣华微一颔首,淡淡道,“准奏。”
见百官纷纷欲言,荣华冷声道,“上至皇子,下至百官万民,律法之前,一视同仁。”
龙案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求情奏折,龙案下跪着几个当朝大员。
荣华冷冷的看着众人,不发一语。忽然,他单手在龙案上用力一扫,将奏折全摔到地上,怒喝道,“如此乱国之臣岂能不杀?朕告诉你们,谁再敢给他们求情,就跟他们一个下场!明天,统统都去刑场观斩,谁要是不到,自动到刑部向明王报到!”
两朝元老吴伟立老泪纵横,“皇上,当顾及天家颜面啊。信王纵有千般不是,但他是皇家一员,怎能如此诏告天下……”
荣华冷笑道,“如果他不是皇子,陈立他们焉敢隐瞒包庇?”
“他夏侯连印,论律法、论天理,他都是死有余辜——依律处置,朕绝不包庇,绝不宽贷。”
所有的人都退下了,坐在九龙椅上,荣华淡淡笑了:
好个日月,几千条人命就这么毫不犹豫的处死了,更借着大义的旗帜进行大清洗,——如此当机立断心狠手辣,比起自己当年来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着虚空,他轻轻道,
“风离,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次日,京城百官皆到刑场观斩。
三千多颗人头落地的场面,震动了所有人。
三日后,信王夏侯连印问斩,监斩之人又是明王夏侯日月。
这下整个天朝都沸腾了。自古以来虽然就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说法,但又有几个皇子犯法后,能真的做到与庶民同罪?对于犯法皇子,贤明君主或会暗中处死,却绝不会昭告其罪状。而且更多的君主是直接庇护,以维护天家尊严天家体面。这次皇长子信王夏侯连印却是于午门之前被堂皇处斩,还典正刑律,昭告天下,这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
明王夏侯日月唯法是亲六亲不认也真真算是惊世骇俗,震慑了整个天下、整个官场。
在百姓们心目中,夏侯日月简直已成了神一样的存在。而百官对这明王却皆是畏惧有加,很多人在背后骂他好杀成性、嗜血成狂、冷酷无情,更给他起了个外号“修罗王”……
北海平,高宗居功首,封明王,入驻刑部。
时湘州大案震惊朝野,高宗亲审之,犯官及暴民三千余人皆斩之,更斩皇长子,高宗昂然语,“社稷为重。律法之前,一视同仁——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时人皆深畏惧怕,暗唤高宗“修罗王”。
――《天朝史.高宗本纪》
写在后面的声明~~
俺是好伦~绝对不强迫主角们做任何事滴~
任何事,皆是各人在清醒意志下滴自主选择~绝对绝对没有逼良为娼滴说~
说俺不纯洁BT扭曲滴,俺只当米听到,飘过
浅言.忆念——番外之四
浅言.忆念
他认识顾长生,已有十五年。十五年来,看他缤纷看他恋爱看他落寞看他执迷看他伤楚……
……看……
是的,他一直在看,远离他的生命,一直旁观,从十五年前开始……
第一次看到顾长生的时候,他才十一岁。
那一年,华山论剑,三帮九派盟准备结盟,声言奉武功最高者为盟主。
如此江湖盛事,自是万众瞩目。
祖父昔年曾是江湖大豪,自然对之极感兴趣。于是携了他与兄长,前往观战。
战事激烈,众人看得皆是如痴如醉,正不知究竟花落谁家时,却忽然出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白衣怒马,气宇轩昂,谈笑间,他拨剑问鼎五岳首险。
那少年只凭手中一把剑,技压群豪,最终,是那少年成为三帮九派盟盟主。
那少年,一身白衣,丰神俊朗,灿笑如阳,说不尽的神采飞扬。
那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从此留在他记忆中。
只是那时,他也听到了祖父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回到家中,他与兄长终是忍不住好奇,追问祖父缘何叹息。祖父低叹,“我观那顾长生面相,他日定当贵不可言……”
他虽只有十一岁,但官宦人家之子,又怎会不解此话真意?正心惊之际,祖父又道,“观那人面相可知:此子命格奇特,一生大起大落,跌荡坎坷,福祸无常,荣辱无定……既历坎坷,心性必变,我只望他不要过于偏激……”
说到这里,祖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拉着他与兄长的手,认真叮嘱,“日后你二人若是能避开他,不与他有纠葛最好。但若遇上,则终生不可叛。”
那时,半懵懂的他,答应了祖父。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他便偷偷留意着顾长生的消息。
家中武师护卫皆来自江湖,自然关注江湖消息。于是慢慢的,他知道了无数关于他的事:他是顾家当任家主的嫡子。他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无人能及。三帮九派盟在他手下日益壮大。他已隐为南武林之主。他与唐门门主之女订下了亲事。他即将成为武林盟主……
遥想着那白衣少年仗剑行于世间,统摄群豪,快意恩仇,不习武者如他,也不禁神往。
……天下武林之主啊……
那时候,他只想到: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二次看到顾长生时,他十六岁。
那一日,他去姐姐家探亲。
姐姐嫁到了江南。贪恋于江南美景的他四处游玩,无意间来到了一座山谷:碧罗谷。
幽美的碧罗谷让他留恋忘返,不觉天色渐暗。他也不心急,只往谷中深处行去,欲找一人家投宿。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闻一阵悠扬琴声自天际流泻,更闻及隐隐的破空之声,于是不觉循音前往。然后,他看到一人席地而坐,含笑抚琴,双目却凝视着前方。
他顺着那人目光望去,原来,不远处正有一人在舞剑。
只一眼,便认出了舞剑人――顾长生。
琴声低迷如梦,舞剑人翩若惊鸿。
剑助琴声,琴助剑势,相得益彰。
突然,琴音一变,转为低沉、肃穆,其间隐隐带着杀伐之气。于是剑势随之而变,刹那间,剑光四射,剑气横空。
苍劲有力的琴音中,那人手中剑幻化而出的剑影有如惊涛骇浪般奔腾快意。
琴音越发激昂、高亢、铿锵有力,使人只觉正置身战场之中,即将与敌搏杀。而那漫天剑影,竟让人从中看到千军万马在纵横奔驰。
琴声急促,催人振奋,那剑势也越来越快。
剑影光寒,杀气森森。
劲风中,让人只觉舞剑人正在战场上纵马奔驰,与敌厮杀……
琴声渐渐低沉,剑势也随之趋缓。
终于,琴音悠悠,尽弃杀伐,转为幽邈如水,剑势也转为飘逸,尽显曼妙。
琴声止,那人也收剑回鞘。
坐看之人起身,走到顾长生跟前,笑问,“这一曲《纵横天下》如何?”
顾长生大笑,“征战沙场,横扫千军,尽于此曲。好男儿当如此!”一边说一边把那人的手握住。
二人相视一笑,目光纠缠,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般。
他不由看得痴了。
他想,他知道那抚琴者是谁了……
怕亵渎了那如画场面,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惊扰,他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开。
只是那时,那个全身沐浴着幸福的顾长生,让他难忘,也让他疑惑:在抛妻弃家、舍掉一切后,身败名裂的他,为什么能够笑得如此,幸福?
第三次看到顾长生时,他十八岁,御笔亲点的探花郎,说不尽的春风得意。
在与友人们一起外出喝酒庆贺时,在长安城西,他看到了他。
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就蜷在墙角,无力的任人围殴。
看着那个废人,他不由笑起来:祖父,这就是你所说的他日定会贵不可言的顾长生?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笑着走开……
只是,却不知何故,他仍关注着他的消息……
第四次看到顾长生时,他二十二岁,已然出仕。
那一日,他到栖霞寺中拜访祖父至交怀远大师。寺中僧人告诉他:大师在后山陪伴贵客已有多日。
行至后山,却看到大师正与人交手。
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人正是顾长生。
激战正酣,他不敢上前打扰,只得立于近处,等候结束。
在祖父的耳濡目染下,他虽不会武,但眼力却是极高。只看顾长生的剑,便知道此人的剑术又有进展。昔日他的剑中,仍有生路。而如今,却是真正的杀人之剑,没有一招一式的多余,招招皆是致命的狠辣。
很明显,这些年里,此人已有改变。
半晌后,是怀远大师先跳出战圈,笑道,“侍剑剑术无双,老纳甘拜下风。”
那人收剑回鞘,恭敬道,“大师承让。”
怀远大师敞怀大笑,“长江后浪推前浪。真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纳已经老了。”笑声一顿,大师转为正色道,“侍剑若能舍弃一切尘世包袱,他日成就必定非凡。若不能,恐终生成就也就仅此于止,再无法上窥天道。”
那人洒然一笑,“尘世一切,何等动人。侍剑舍不得。”
目视着他,怀远大师眼含悲悯,“尘世一切尽皆幻象,任你良辰美景,任你如花美眷,终是过眼云烟,终会色身化无,尽归虚空――侍剑如此才智,又怎会如此看不开?”
那人微笑,“侍剑只是凡子,无法斟破。”
“痴儿,”怀远大师叹息,“其实一切只要你能看开、放下,就可以活得自在。你看你现在如此痛苦,何必呢?”
那人只是笑,“既是痴儿,自然放不下也看不开。”
“自古穷通皆有定,聚散岂无数?”怀远大师语重心长,“侍剑,悲欢离合爱欲情缠皆是尘寰中应历之劫,你,又何苦执着?”
那人仍是淡淡笑,“侍剑既历人间情爱,便已食髓知味,再无法从容笑看云起。侍剑自知太过执着,已入魔道,但,一切,我甘愿。一切,我,无悔。”
怀远大师不再说话,只是注视着顾长生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惋惜。
那人长身恭敬一揖,“大师为点化我这痴儿,费尽无数心血。但顾长生终是凡子,甘愿此生浮沉情海。就算他日不得善终,长生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长笑声中,他远去。
那时候,那个淡淡笑着说绝不后悔的顾长生,依然让他疑惑:为什么,他能如此不悔不怨?
第五次看到顾长生时,他二十四岁,参赞鄂州剌史卢义之军中,任录事参军事。
那一日,他是在黄鹤楼中看到他。
依然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临窗依风,神色平静,却有说不出的寥落。然后,他提笔,在窗前写下两行字,“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字是狂草,飞扬中燃着无尽哀痛,更隐隐透着苍凉、苦涩、凄绝。
远远看着他,他默然。
一直关注着他的他自然知道:战东宁已因他而死,而那个人,约了顾长生一决生死。
……一决生死啊……
那年相视凝望的两人不觉浮现在他脑海。
他长长叹息:如此情深意重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看着远处的顾长生,他疑惑: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下得了手?
然后,走马灯一样,他的脑海中出现多年来见过了数次面的他:
那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那年眉宇间写满幸福的青年,那年落拓江湖的浪子,那年淡淡笑着说绝不后悔的顾长生……
在那个时候,二十四岁的他于突然间明白:有的爱情,不管让人放弃了什么、遭遇过什么,仍然能让人执迷不悔。有的感情,是真正深刻到无法诉诸语言也无法诉诸笔墨的……
然后,他决定了:
那种会经历生离死别的爱情,他绝不要。――那种爱情,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那般惊涛骇浪激狂惨烈的爱,那种惊心动魄深刻沉重到可怕可怖的情感,他要不起,也不敢要。
真的,此生此世,他绝不要经历那样的爱情。此生此世,他只要那种淡淡、浅浅、能够笑言、能够淡然,能够,及时抽身的爱……
从此,他改字浅言。
浅言浅言,言浅而情浅,可以随时脱身,即刻回头,不致身陷情天恨海之中,无法自拨。
真的,此生,他就只要这样的感情。
即使当年在碧罗谷中那相视凝望的两个人让他无限向往,但,此生中,他绝对不要如他们般,爱得那般浓烈,那般幸福,那般痛苦,那般,凄绝……
时光流逝,他仍然一如既往的关注着那个果如祖父所言般经历跌荡的男子。
那男子,在手刃至爱后,居然随着皇九子一起返宫,认祖归宗,随大军一起出征柔然。他平柔然三郡乱,更在北海抗倭中立下赫赫战功。回朝后,他已官拜从二品,今上以其表字为号,特封其为侍剑将军……
人臣荣耀,他似乎已至极限了……
但他,却总觉得他似乎应该还可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所以,当因镇压暴民有功,他调任回京后,此任吏部侍郎、他本家叔叔问他是愿去夏侯子文军中、李钟军中、还是顾长生军中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顾长生……
只为,他想看看,这些年来,那个人,又变得如何?
那个人,是否真会如祖父所言:他日定当贵不可言……
拉回思绪,他无声的笑了:
顾长生,看你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要见到你、与你相处了。
现在的你,又是什么样……
能否让我终生不叛,且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正了正衣冠,他含笑对接引将领道,“下官叶明远,原鄂州录事参军事,奉令前来侍剑将军麾下效力。”
……
附注:
古时的人除姓名外,成年后还有字。
字是男子在冠礼、女子在笄礼上获得的新名字。一般而言,名和字既有区别又有联系。
《颜氏家训》中说,“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所以字又叫表字。
表字一般在获得之后,就不能轻易更改。
像叶浅言这样成年后更改表字的,在古时比较少见:)
写在后面的闲聊:
浅言这个表字,是风离同学想出来的,想表现的就是一种轻轻浅浅淡淡的感觉以及日后的言浅而情深:)
但俺写着,总觉得似乎还可以改改无奈某欢其笨如猪,所以自己也想不出啥好名字来
如果哪位看官大人有更好的建议,麻烦告诉笨蛋欢一声啊:)
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