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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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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长生回到家中时,孙鹏已在府门前侯着,一看到他,孙鹏便悄声禀道,“爷,老爷子过来了,在书房里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顾长生应了一声,便往书房走去。老爷子指的是他的父亲,此任顾家家主顾侍舜。孙鹏是他重返顾家后从老宅中带出来的人,自然知道。

对于父亲的来意,他很清楚。自从夏侯日月被立为太子后,这段时间来,到他这将军府中的人可说是络绎不绝,有痛斥他的,也有软言相向的,但来人的目的都一致:他们都是要他和夏侯日月分开,不要碍了当朝太子的路。前几天身为御史的本家叔叔上门来怒责他,却被他气走,走的时候说着要让家主来主持公道。原以为他不过是恐吓,没想到他还真请动了父亲出马。

果然,见面后,父亲并没有客气什么,直接就对他说道,“我的来意,相信你也知道。不错,我是为了你和太子的关系来的。”

他静静听着。

顾侍舜沉声道,“你与太子分不分手都与我无关,但,你们从此以后不能再象现在一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顾长生笑笑,很想问父亲有什么资格来说这番话。从小到大,父亲并没有给过自己什么关爱。除了当初为入军中借了顾家一把力,走到如今的地位,他跟父亲与顾家并无瓜葛。

顾侍舜一见顾长生神情,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他点点头,慢慢说道,“的确,我并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什么。今天我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失职的父亲对儿子的忠告。”说着这番话的时候,顾侍舜的神情是苍凉的。

看着这样的父亲,顾长生心中一软,他轻轻说道,“父亲请说。”

“你一直怨恨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母亲早逝。对于这一点,我并不否认。”顾侍舜长叹一声,沉重的说道,“你的母亲,太过天真。她以为,爱情就是一切,婚姻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厮守一生。寻常人尚且无法如此,更何况我身为顾家家主?当我成为家主那一天开始,我的婚姻,就不再自由。如果我只顾着与她相守,那么,各方势力无法平衡,随时都会有危机。所以,为了平衡,为了借助他力,我纳了不少妾室。”

“长生,”书房中,顾侍舜沉郁的声音缓缓流泻,“一个家族尚且如此,身为一国之君的帝王更是无法从心所欲——如果,你真爱他,让他立后纳妃。”

顾长生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无法忍受。”

“傻子,”看着这个儿子,顾侍舜温和的说道,“那些妾室,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势而娶的。除了日后的皇后,其他的人,没有利用价值时,郁郁而终是件很寻常的事。而且就算是皇后,也总是凡人,总会有生病的时候……”话虽说得隐晦,但言下深意,两人皆心知。

顾长生震惊的看着父亲,忽然联想到家中父亲那些郁郁而终的妾室,一时之间,他无法语言。

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顾侍舜不由冷笑,“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成熟,没想到你依然幼稚。当家的人,不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又怎么能够活下来?又怎么能够领导家族活得好?”

“爹,在情爱上,我永远幼稚,也永远天真。我无法忍受分享,更无法忍受欺骗、玩弄。”深吸一口气,顾长生慢慢说道,“要我忍受日月立后纳妃,暗中往来,不,不可能。我的伴侣,是要能够光明正大在一起的。”

“笨蛋!你永远跟你娘一样,不切实际!不肯向现实妥协!”顾家主冷哼一声,“就像当年一样,如果你的选择是与唐明媚成亲,暗中你要继续跟上官清明往来,谁会知道?谁又能说你什么?你却执意只跟上官清明长相厮守,结果身败名裂,被逐出家门——这样子的事情,你难道愿意重来一次?——当年你只是跟魔教中人混在一起,就已招天下耻笑,现在的你更与太子扯上关系,千古骂名,你担得起?就算你不在意,但对太子又公平?皇上会容忍当今太子跟一个男人厮混?就算皇上肯容忍,但身为太子,绝对不能没有子嗣。这子嗣难道是你一个男人可以给的?太子现在可以不在意,但日子久了,还会不介意?”

顾长生神色惨然。父亲的话像一把利剑,血淋淋撕开一切他极力漠视的东西。是啊,十三一心要报仇雪恨,做个千古名君,没有皇位,他如何做到?而且,两个男人间又怎么可能有孩子?十三现在可以不在意,但日子久了,他还会如此坚定?

顾长生突然苦笑出声:是的,爱情,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世人总说,只要有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乐土,没有一切纷争。

但他知道,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尽管很重要,但却并不是全部。尤其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爱情,更不是必须之物……

这,是他在经历了那场耗掷他十年青春的爱情后,深刻领悟到的。

终于,他长长叹息,“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就对了,”顾家主颔首道,“以你才智,他日封侯拜相并不在话下。再公然跟太子厮混在一起,只会让你们俩名声被辱、前程被毁,何必如此?”

顾长生木然。

见目的已达到,叹息一声,顾侍舜转身离开,只是风中,遗留下他的低语,“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但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当夏侯日月回来时,顾长生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等着他。用过晚饭后,顾长生也不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

“怎么了?”夏侯日月的手抚上他的眉,轻轻问他。

“……之前,我爹来过了。”

“哦。”夏侯日月小心的应道,“他老人家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不要妨碍你。”

“……”夏侯日月闻言一震,随即站起身,笑道,“吃饱了,也该去洗个澡,不然怪不舒服的。”

顾长生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着他,认真说道,“不要逃避了。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夏侯日月强自笑道,“我真的很想洗澡。”

顾长生轻叹息,“十三,你我都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夏侯日月几乎是哀求的看着他,“我们暂时不要讨论,好不好?”

“不好!”顾长生一口拒绝,“该讨论一下何去何从了。”

夏侯日月深深看着他,话,却哽在喉中,无法出口。

凝望着夏侯日月满布矛盾与挣扎的脸,顾长生心中一痛:十三,所有的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分开。连我自己也清楚的知道:的确应该和你分开。

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

沉默了很久,顾长生终于开了口,“这些日子来,无数人来找过我。他们都觉得我们应该分开。现在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你觉得呢?”

“……”

“我想了想,的确,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顾长生慢慢说道,“身为太子,你不能再与佞幸厮混。再跟男人在一起,会在史上留下污名。而将来你成为皇帝,总得立后纳妃,生下继承人——而我,无法容忍分享。”从来,他就是一个独占欲强烈的人。要他毫无怨言的看着情人娶妻生子,绝无可能。

夏侯日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生,一双眼睛,哀凄欲绝。

垂下眼,顾长生苦涩的一笑,幽幽道,“身为太子,身为将来的帝君,即为天下所有,再不会只是我的十三……”

“所以,”无视夏侯日月眼中的伤楚,顾长生硬下心肠,涩然道,“分手吧。”

夏侯日月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别开眼,顾长生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泪意,粗声说道,“……明天,你就搬出去吧。”

“……那你以后……”

“我会辞官,然后远走。”他不会继续留在朝中,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不能做。所以,他只有离开。

夏侯日月突然将他紧紧抱住,哀哀求道,“长生,不要离开我。”

四目交接。

对上夏侯日月那双凄楚无奈的眼睛,一时之间,顾长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终于,他轻轻说道,“十三,我们好聚好散。”

夏侯日月固执的看着他,依然坚持,“我不许你离开。即使我做了皇帝,你仍然得陪着我。你说过,你会陪我到最后。”

顾长生摇头,低喟道,“十三,无法与人分享,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毛病。”

夏侯日月非常明白,对于他的爱情,顾长生从来就坚定一如磐石,宁愿痛,宁愿伤,却从不愿妥协。但正是这样的他,让自己迷恋。

“那么,”夏侯日月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说道,“做我最忠实的臣子吧,长生。从此以后,我只是你的君王。”

夏侯日月话中的意思,就是应允分手。这原在顾长生意料之中。因为他很清楚:一边是皇权,一边是爱情。报仇雪恨、十三的理想、十三的抱负……一切,只有通过皇权而实现。当皇权已经触手可及,他无法因为情爱而放弃。只是为什么,听到他说出来时,却仍觉得伤心?

顾长生不由苦笑出声,“你真自私。”

“是,我的确自私。”夏侯日月坦认,“但要我放你离开,不可能。”

顾长生没有说话。

“你说过,只要你仍爱我,我仍爱你,以后这辈子我们都会在一起!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你说过的!”

“现在想我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放得下心?”

“而且,让天朝再现雄风,是我们共同的梦想。你走了,这梦想你就让我一力承担?”

听着夏侯日月的话,顾长生突然怒上心头。恶狠狠的看着他,顾长生蓦然发现,这个男人真正任性自私残忍到无药可救,但不可思议的,却是自己居然愿意答应这个自私任性的要求!——想看着他,想看着这个可以算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长生,是你救了我。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低吼一声,顾长生恨恨骂道,“你这个自私自利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夹杂在他声音里的,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可以淹没人的苦涩。蓦地,他一把抱起夏侯日月,走入房内……

紧密的拥抱,疯狂的亲吻,抵死的纠缠……

因为彼此都清楚:今夜过后,再无今夜。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疲倦之至的夏侯日月静静睡去。紧紧拥着夏侯日月,顾长生无法入眠,他很清楚,今夜过后,自己再也无法感受他的体温与拥抱……

所以,能多拥有一刻,便是一刻……

天亮了。

当顾长生睁开眼时,夏侯日月已经离开。

怔怔看着窗外,顾长生的心中充满苦涩:

终究,这个世上没有谁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只除了自己这个痴儿。

终究,这个世上没有谁会为了自己不顾一切,从来没有,永远没有。

恍惚的一笑,他告诉自己:做了这么久的梦,该醒了。梦里,有个人曾经全心全意对他,为了他,不顾一切,已经够了。

起身走出屋,纵身跃上院中树梢,盘膝坐下,看着远处的苍茫大地,顾长生的心情复杂难辩,像是难受,又像是放心;像是孤独,又像是喜悦。

那个孩子,终于已经长大了,终于开始考虑那些现实的东西,不再只知索求爱情……

心头空荡荡的,却又有些莫名的轻松。

他突然笑了:一直以来,对于夏侯日月的深情,他只觉无以为报。夏侯日月爱他越深,对他付出越多,他越是觉得不安,隐隐的,他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太阳自东方升起。

痴痴看着那轮红日,顾长生告诉自己:

浓情厚爱,终会被岁月洗去。就像冬日里的积雪一样,春天一到,太阳一出,终会化去……

所以,所有的伤害、痛苦、情爱,他会忘记的,终会忘记的……

写在后面的闲聊:

昨天到家乐福买笔,花费不多,只要了三元。我即刻去开发票。服务员填写单位时,问我哪个单位,我说:没有单位,请写我的名字。当服务员把发票开好后给我,她的眼神有点讶异。

出来后妹妹埋怨我,说我太小题大做,区区三元钱的东西也要开发票。

我说:这不是小题大做,我只是不想让外国人偷中国的税。

是的,三元钱并不多,连出租车的起步价也不够。但,如果是十个三元、百个三元、千个三元、万个三元、十万个三元、百万个三元……又当如何?

而在这些钱当中,又有我们国家的多少税收?

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索要发票的习惯,也许想刮餐饮发票中奖时会有人记得要发票,但到KFC、麦当劳、必胜客、家乐福、沃尔马等地方消费时,又有几个会记得去要发票?

我早已经习惯了索要发票,因为这是我最力所能及的爱国方式。虽然这些税收可能会有部分流失,但我相信这总是一种力量。

在现在全球化的市场中,有的东西,也许我们无法抵制,但如果我们爱国,却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做起,以实际行动来支持我们国家的建设。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愿意多花几分钟,索要发票,那又可以为我们的国家免去多少漏税?

只花费您几分钟时间的事,却可以真正为我们的国家建设出力。

衷心希望:看这个故事的看官大人,以后能记得找商家索取发票。

浮生偷欢敬上:)

韵竹轩

熏炉中御烟袅袅,荣华端坐于案前。案上,放着三份奏折,分别是夏侯日月、夏侯子文、顾长生所上。

眼光扫过这三份摊开的奏折,荣华的眉头微皱。人说字如其人,若真是如此,那这三人的性格也经由其字迹显露无遗。

顾长生的字,刚劲有力,凌厉大气,锋芒逼人,一看其字,就可以知道此子绝非池中物。

荣华垂下眼帘,思索着自己对他的处置是否得当。

此人除了对战争极有天赋外,战场之外的他依然敏睿,这样一个人,手握重权,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难令君王安心。

不过现在对于顾长生,他基本已经放心:过刚易折。对于自己坚持的,顾长生无论如何也不肯妥协。这样的一个人,纵有惊世之才,也注定了他无法掌控全局。日月在审度时势后,已经和他分开,搬入太子府邸,并任老臣们张罗着给他说亲娶妃。荣华清楚,儿子明白事理,不会再为私情所困。不管顾长生锋芒如何逼人,但他终归只能如一柄利剑一样,做为皇者的工具。以前他还会担心顾长生对日月的影响过大,但现在完全不必。只看顾长生至今仍未辞官,就可以知道定然是因为日月不允他离开,也就是说:日月能够操纵他。从而也就可以断定:日月今后定会对顾长生的存在做出最妥善的安排――他,一定会把顾长生利用得淋漓尽致,让利器充分发挥其应有功效。

别开眼,荣华的目光落到夏侯子文的奏折上,夏侯子文的字看上去极丑,毫无章法可言。这样的字似乎可以说明书写人胸无丘壑,碌碌无为。但,这个儿子真的是这样吗?

荣华看了半晌,突然他一笑,提笔把字的笔划转折处稍稍一改,字体立即大变。荣华连改数字,改过的字与其他字形成鲜明的对比,完全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荣华淡淡一笑,很明显,此子深谙韬晦之道。

子文深谙韬晦之术。此子夺嫡失败,自是不甘。荣华清楚,他现在只是在静侯时机,等待东山再起之日。一旦复起,绝对会在日月最防不胜防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那时候,日月能否化解?纵然能够应付,但,会是游刃有余?还是力不从心?若是后者,必然会给皇朝带来动荡。虽然天朝皇位有能力者方可居之,但大位既定,就绝不容许乱起。

盯着夏侯子文的奏折,荣华的瞳孔在骤然间缩小:子文,是杀?还是不杀?

杀,是为皇朝除去不稳定的因子。不杀,只为将才难得。子文能征善讨,他日定能助日月开疆拓土,成就不世功业……

杀?

不杀?

荣华沉思良久,仍是没有下定决心。无意间他的目光转到夏侯日月的奏折上,看到夏侯日月的字,他的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字体娟秀玲珑,转换圆润,秀丽飘逸得像出自深闺之女,毫无锋芒。

日月身材高大,再观其言行,能写出这样与之完全相反的字,要么是毫无争权之心,要么就是隐藏得极深的不世枭雄。很明显,日月并不是毫无争权之心的淡泊之人,相反,他对权势看得极重。但若说这孩子会是不世枭雄,荣华还真不敢相信。在他看来,这个孩子虽然优点极多,但同样的,缺点也多:感情太过执着,爱恶太过分明,专信一人,不懂弄权制衡之术……

自古枭雄皆有面具,都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很好,任谁也不会留下这么多可供攻击的纰漏,但日月身上的破绽与矛盾,实在太多了……

字如其人,很明显,子文和顾长生的性格都通过他们的字表现得清楚无疑,但日月……

日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荣华揉揉发胀的头,叫来一直侍候在身旁的内侍监刘冬给自己捶捏着。

一边任由刘冬的巧手施为,荣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

“刘冬,”荣华半闭着眼睛道问道,“你跟朕这么多年了,据你看,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奴不敢妄言朝政……”

荣华不以为然,“你跟朕这么多年,你的忠心朕是深知的。有什么不好说的?”对于刘冬,他一直信任。从他还是皇子时,刘冬就跟着他,作为距离天子最近的天下第一近侍,多年来他战战兢兢忠心尽职,恪守本分,从不弄权,更不涉政。所以这种旁观者的看法,荣华难免会想得知。

刘冬小心翼翼的道,“……老奴认为,太子是个非常务实的人。”

“哦?”荣华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太子深知下情,精明能干,从不为虚名所缚。太子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天朝着想,即使为众人所不解,招来怒骂惊惧,太子仍然不畏,当真是刚坚不可夺志啊……”那一瞬间,半闭着眼的荣华没有发现,刘冬眼中一闪而逝的狂热……

见刘冬停顿下来,荣华表情平静的道,“说下去,不要有任何忌讳,言者无罪嘛。”

“是。”刘冬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继续道,“太子不为俗理所拘,所以老奴以为,当圣上百年以后,太子必将临驭宇内,为我天朝开创一代盛世……”

……

看着数月不见的顾长生,高欢评价道,“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 在夏侯日月搬出将军府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顾长生的笑话,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完全跟没事人似的,埋头公务,该做什么做什么,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顾长生一笑,自嘲道,“是,现在的我的确活得挺不错,没有痛不欲生,没有颓唐萎靡,大家一定很失望。”

高欢问得直接,“真的完全没事?”

顾长生仍是一笑,并不作答。介怀,又能改变什么?所以他早早的把破碎的心藏好,不让任何人知不让任何人见,即使,那心,一直在黑暗的角落里发着哀鸣。

话刚出口,高欢就知道问错了。谁又会把心中的疥癣疤痕一一展示人前?伤得再重再深,谁又不是自舐创伤自怜悲痛?

默然片刻后,她轻叹,“何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长生,你总是太看不开太过执着,永远学不会妥协。”

“没有办法啊,改不了……”顾长生苦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之所以会这样,只为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结果,赌输了。所以,也死了心。”十三答应分手,诚然是因自己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为他的皇位考虑。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让手握重兵的大臣影响自己深重。做为帝君这样考虑完全没错,只是他有时候难免也会想:若他爱自己真的够深,也许根本不会答应分手。

“真的完全死心……不再争取?”高欢有些不解,当年在惊闻上官的婚事时,他不惜闯入礼堂,闹个鱼死网破,为什么如今甘愿退让?

“我想,”顾长生笑得怅然,“……我已经习惯失去,习惯得不到了。”

“……习惯?真的已经习惯?”

“是的,已经完全习惯。”顾长生轻轻笑,现在的他除了有些睡不好,其他什么都好。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对上官你做不到这一步?”犹豫再三,高欢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与上官间的一切,在江湖上已经成为传奇故事。做为看客,她不得不承认,上官与顾长生之间的爱情让她震撼,所以有时候她难免会想:如果,那个时候顾长生学会退让,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可惜命运从来没有假设,一切皆是定局,无从更改。所以这样的疑问只能深存于心。但是现在的顾长生却选择了退让,这,让她忍不住想问:为什么,对上官他却无法做到?是因为那时少不更事?还是只为如今爱得不够深不够纯粹?

顾长生沉默。很久很久过后,他才轻轻说道,“也许,只因为我对他要求太苛……”太爱他了,所以根本不愿与人分享;太爱他了,所以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欺骗;太爱他了,所以完全无法接受被割舍。

“长生……”高欢发现自己实在找不到任何语言,可以安慰这个陷入苦痛回忆中的男人。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顾长生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那笑容中有着温柔,但更多的,却是惨痛,“上天把他直接推到我面前,让我不得不爱,无法不爱。然后,又快速的收回他,让我永远记住被我亲手杀掉的他。”

“……”想了很久,高欢终于轻叹,“所以,日月无法和他比较……”因为上官为他亲手所杀,所以他在顾长生心中永远无人能够取代。也让活着的人,永远不能跟他相提并论。

“不,”明白高欢的意思,顾长生却微笑着摇摇头,“那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根本无从比较。”

日月对他而言,是情人是亲人是友人。但他对上官所付出的,却是最纯粹的爱情。

和上官在一起,就像是天雷勾动地火,让自己象被卷入漩涡中的小船一般深深陷了进去,完全不能自拔。那个时候,狂热的恋爱着,深信着一定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顾长生的脸色渐渐变得伤楚,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时候,他经历九死一生逃过绝杀令回到栖霞山上,看到身着红袍迎娶新娘子的上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似在刹那间被硬生生的撕裂,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生不如死……

当他背弃了一切后换来自己最珍惜的幸福时,那幸福却被自己最深爱最信任的人致命一击击碎,那种痛苦真的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在他亲手杀掉上官后,他知道,一部分的自己已经跟着上官清明死去了,那个任性恣意只重视情爱的顾长生,已经死去了……

也所以,如今的顾长生,再不会如此了……

失落的眼光无意间落到了不远处的梨树上,时值深秋,树上没有梨花,只有梨子。

他却突然想到,那一年,上官踏月而来。那个时候,梨花盛开,情正浓,意正深,以为会是花好月圆人长久。可是,都没有料到,他们的结局,会是一死一伤……

怔怔的看着梨树,顾长生突然笑了,他曼声吟道,“岂有深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任由之。”

“……岂有深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任由之……”

高欢怔怔的重复着,然后再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到底要经历些什么,才能有如斯心境。

很久以后,她才轻轻道,“我想,其实一切只因为,十三对于你而言,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重要。如果,现在的日月换成上官……”

话,没有说完。只说到一半时,高欢就深觉失言,对友人的隐私探究过多,只会让彼此难堪,何必呢?况且,上官已逝,日月也无法换成上官――这个假设永远不可能成立,所以也就没有说出的必要。

顾长生不语,因为找不出反驳的话。高欢的话在一定程度上说得没错。他对十三的感情很复杂,亦亲情亦友情亦爱情,正因为掺杂了这么多种感情,所以他可以留下来以旁观者和辅助者的身份看着他、帮着他。但,也正因为掺杂了这么多种情感,让里面爱情的成分并不纯粹,所以,他不可能为了十三癫狂……

高欢问:“如果现在的日月换成了上官……”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假设不能成立。同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是现在的自己,遇上处于十三那个角色的上官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

十八岁时遇到的那个人,此生永远无人能够取代。

十八岁时所燃烧的热情,此生永远不会再有。

十八岁时所发生的爱情,此生永远不再……

……永远不再……

永远不再!

回不去了,不管是曾经的岁月,还是曾经的情爱,永远都已回不去了……

他更清楚:除了自己,这世上没有谁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明媚、清明、十三,都是这样。他们都不会为了自己不顾一切,永远不会。

突然间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与悲哀:有没有一双手,能够紧紧握住直至最终?有没有一个人,能够携手相伴白头到死?

对上高欢若有所思的眼睛,他突然一笑,不动声色的掩住所有悲苦,若无其事的道,“不,其实只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得没有力气再激烈。”

即使明白这是顾长生的搪塞之语,但高欢仍善解人意的并不点穿,她也一笑转开话题,“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长生老实回答,“当十三的江山稳定后,我不知道,我是该做他最忠实的臣子?还是应该远走?”那四个月的逍遥,此生难忘。他很想扔下一切,任性快活,但重振华夏天威也是他心中的梦。他记得征战沙场的豪迈快意,也记得铁马金戈的酣畅淋漓,所以现在的他矛盾了。

“难以决定?”

“是啊。走一步是一步吧……”

……

辞别高欢后,刚一到家,孙鹏就上前禀道,“爷,今天下午瑞王爷给您送来了贺礼。”

“贺礼?”顾长生疑惑道,“贺什么?”

孙鹏提醒道,“爷,十天后是您三十三岁寿辰啊。您忘了?”

一句话提醒了顾长生,九月初九可不正是自己的生日?这数月来的刻意忙碌,竟忘得干干净净。怔了一下他方道,“瑞王送了什么来?”

“美女一双,美男一双,玉圭一只,还有……白画一卷。”

“美男?不是娈童?”

“是。瑞王送来的不是童子,而是已经成年的男子,一英武一俊美,实在无法归结到娈童中……”

听着孙鹏的解释,顾长生不由苦笑,看来自己好男色的名声真是天下尽知啊,又因为自己曾与明媚订亲,摸不准自己喜好,为了拉拢自己,瑞王索性男女皆赠,还真是慷慨啊!他随即问道,“你是说瑞王还送了一副白画给我?”

“是。”

“把玉和画拿来我瞧瞧。”

那是一张裱得极精致的画,顾长生将它展开,才发现那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顾长生微微一愣,随即陷入思考中。他深信瑞王这样的人所做的每件事,都必有深意。他既要笼络自己,就绝不会做无用功――那么,送一副白画给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光无意间扫到那玉圭时,他一下子明白过来:

夏侯子文是在告诉自己:现在的形势还只是一副待成的图,到底要怎么画,全在你一念之间。

顾长生的唇角浮起一丝微笑,是啊,现在的情势的确很微妙,在这场夺嫡战争中,自己反成了关键。明眼人都看得到驻扎在京师里的定北军的战斗力,每个人也都在揣测着那些从自己门下出去的将官的潜力到底有多大……即使日月已是太子,但若自己跟京中其他势力联手,顷刻就可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玉圭,是古时宰相记事禀事时专用的。夏侯子文送自己这东西,是在向自己承诺:事成后,会给予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沉思中的顾长生突然觉得面上一凉,原来秋风吹了进屋。

“现在想我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放得下心?”

数月前,夏侯日月曾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他耳畔,即使储位已定,但各路人马仍是心存希翼,企图搞乱朝局,混水摸鱼。

看着随风摇摆的树枝,顾长生不由轻声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瑞王府 知客居

“侍剑请坐。”

顾长生应邀来到瑞王府时,夏侯子文亲自到门口迎接,然后两人直入王府知客居,这个夏侯子文最常与心腹幕僚商议事务的地方。

没有歌姬,没有侍儿,这屋子里只有夏侯子文和顾长生,门外,守卫森严。

落座后,夏侯子文举杯笑道,“很久以前就想和侍剑好好谈一谈了,可惜一直苦无机会啊。如今夙愿得偿,来,干一杯。”

顾长生淡然一笑,“侍剑谢王爷厚爱。”

“小王喜欢直截了当,”对饮一杯后,看着顾长生,夏侯子文目光炯炯,“侍剑的回答是什么?”

顾长生道,“承王爷厚爱,但皇上他老人家早已经把画作好,而侍剑才疏志浅,官微位卑,无能为力。”

“侍剑太谦了!天子以你表字为号大加封赏,又特赐铁炭以修盔甲。此等荣耀,当真是闻所未闻!如今侍剑一手掌兵,一手却管着户部,同时还是军事学堂山长――圣眷之隆,本朝最甚啊!”

顾长生忙道,“那是皇上错爱。”

“皇上眼光独到啊!”看着顾长生,夏侯子文认真道,“昔年同在宗学求学,我虽知侍剑不凡,但却认为侍剑桀骜不驯,不能为我所用,所以错失了侍剑!所幸如今为时未晚,你我若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站起身,在屋中随意走动着,指着屋中高悬的山川形势图,夏侯子文的眼中绽放出热切的光芒,“江山如此多娇!侍剑难道愿意只做一个区区从二品终老?”

顾长生一笑,“王爷醉了。”

夏侯子文的语气中充满了逼人的霸气,“天朝江山,有能力者居之!本王为何不能问鼎天下?”

顾长生只是笑笑,“王爷,储位已定。”

“老九他成为太子算得了什么?就算他当了皇帝,只要你我联手,难道还不能把他扯下来?”盯着顾长生,夏侯子文认真的说道,“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侍剑你又何必对他尽忠?”

顾长生淡淡道,“太子对微臣仁至义尽,小臣实不敢起他心。”

“仁至义尽?”夏侯子文冷哼一声,“利用你握住了军权后,就毫不犹豫的甩开了你!侍剑惊才绝艳,但他为了那些虚名,不但不将你体察重用,还跟你划清界限,更由得老臣们给他说亲――这样就叫做仁至义尽?”

握住顾长生的肩,夏侯子文一字一字道,“侍剑,我们应该合作!我得大位,事成之后,你即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可以报复那个背叛者,何不为之?”

“如今你手中握着定北军,我虽调离镇西军,但仍是能指挥动军队的。况且侍剑门生无数,军中影响力无人能及——你我二人合作,放眼天下,谁能与之抗衡?”

夏侯子文期待的目光望着顾长生,却只见到一张波澜不兴的脸,

“……侍剑意下如何?”夏侯子文试探着问。

顾长生慢慢道,“顾长生曾答应太子殿下,余生做他最忠实的臣子。侍剑缺点虽多,但却是言出必行。”

夏侯子文沉默良久,方道,“也就是说,侍剑并不接受小王的建议了?”

顾长生的回答极其干脆,“不错。”

夏侯子文一笑,放开了手,回到位上,举杯向顾长生道,“那好,请侍剑再饮一杯,之后大家各凭实力,一决胜负,如何?”

“很好!王爷请!”

两只酒杯猛然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后,酒杯皆被掷往地上摔成碎片……

写在后面的闲聊:

俺知道这么久了才出这么一点点,真的是非常不道德,先给看官们鞠躬赔不是啦^^(尤其是狡童、豌豆、静子,汗汗,真的对不起啊==)

但真的没有办法,某欢最近处于激烈斗争中,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几易其稿,反正就是不满意==

原因非常简单:某人在犹豫,是棒打鸳鸯,让长生和十三各结新欢,从此只是柏拉图式关系?还是按照最初的设想,排除万难、不畏险阻的奋勇前进?

好几次,白纸黑字上,都已经让十三同学纳妃鸟~~俺告诉自己:正因为超越鸟肉体的束缚,所以他们才能平和的走到最后。

这套说法说服了某欢,无奈阿花拒绝接受。阿花在叫嚣,“俺要看爱情俺要写爱情!俺是俗人俺要肢体交缠肉欲横流,谁要纯上半身交往啊?!!”

==

某欢骂阿花是俗货,啥都不懂。

这厮却理直气壮的说,“俺连你的诸多BT构想与BT结局都接受鸟,难道连过程中的美好灿烂也不能小小的感受一下吗?――告诉你,老娘代表了你所剩无几的美好良知!你可不能天良丧尽!!!”

然后这厮打滚使泼,纠缠到底,决不让可怜的某欢安宁。每回某欢按着设想写好了,这厮就跳出来挑三拣四,批判+唾弃+BS……

最后,无奈的某欢只好接受现实,向阿花妥协:继续按着最开始的构想写,不改变,不横生枝节==

再加上可怜的某欢最近生病中,精力不济,只想睡觉……

所以更新得迟了,请列位看官见谅^^

以俺的纯洁度保证,一周内,俺绝对会再出新章^^

所以等得久了想咬人的看官们且留留情,让某欢将功赎罪吧

看官tian5说:

每次看过都心情沉重啊……长生还是和十三分的好,我个人人为长生最爱的还是上官,所以我对与上官的喜爱超过了十三,毕竟,是十三造就了长生与上官生死之战.其实,早在上官被长生所杀之时,我最希望的就是长生和上官一起死去,这对与长生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当十三娶妻的时候,恐怕长生要比当年更受伤吧 .

最后,大人多写写明进吧. 看来看去,还是最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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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某欢发出邪恶的笑~俺也觉得长生和十三还是分开的好~

但阿花那贼女人不肯,所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小顾同学爱得最纯粹、最深、最真的,是上官同学,而不是其他人~~

十三同学不会娶妻啦,55

经过某欢和阿花的斗争后,某欢继续按照原计划写,所以不会有妻有子

至于明进,以后会有他的专门故事,现在他只是跑龙套,客串一下啦~

所以,大人请再等一段时间吧(汗汗汗)

灯火辉煌,琴箫合鸣,艳伎歌姬在轻歌曼舞。

这是叶明进的生辰之宴,他广邀与家族有关系的人前来。顾长生自然不能不参加。

一流的菜肴,一流的歌舞,他却只觉索然无味。

纸醉金迷的夜,人人皆是眉开眼笑,而他,只觉得寂寞,刻骨的寂寞。

怀中女子轻声问他,“如此良辰美景,大人为什么却不快乐?”

“快乐?”他低笑出声,“那是天下最难得到的东西之一。”就像幸福一样,永远可遇而不可求。

女子掩袖一笑,“只要您要求别太过高,烦恼自然减少。烦恼少了,难道还会不快乐?”

“你倒看得通透。”顾长生不由一怔, 随即叹道,“是啊,人的烦恼总是自己找出来的。不快乐,似乎总是因为自己不让自己好受。”

“人生短暂,何必总是自寻烦恼?”女子媚眼如丝,“来来来,不如及时寻乐。”

看着怀中女子,他心中不由一荡,在女子脸上重重亲一口,他笑道,“卿卿,你倒是朵解语花!”

女子拨下鬓边芍药,娇笑着问他,“那,妾与这花,谁更美丽?”

手挑起女子下颔,他笑得轻佻,“自然是你。”

两人正调笑间,突然却发觉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来,大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一看到那个人,所有的人不觉都有些发怔。

顾长生呆呆的看着那人旁若无人的走进来,刹那之间,他的心里极其混乱:他来了,他为什么来?他来做什么?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日子来,他显然没有成功,几个月来以为已经被理智克服的事,其实再脆弱不过。就像纸不住火一样,理智也掩盖不了感情。

他拿过酒壶,对住壶嘴,喝了一大口,勉力定了定神,略感平静后,才能再度向那个人看去。

那人一双利眼将堂上诸人扫了一遍,然后对叶明进含笑说道,“除了恋尘和星辰,这长安城中所有美人都聚在了叶兄家中。如此盛事,叶兄怎不叫上寡人?”

叶明进忙起身还礼,“太子大驾光临,足令蓬荜生辉。太子快请!”

那人一摆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倒不是为了看美人。”

叶明进一愣,“请太子赐教。”

“指教不敢,”那人哈哈一笑,“我是来找人。”他的手指向顾长生,大声道,“我找顾将军有事,请叶兄见谅。”也不待叶明进说话,那人已大步上前,扯开艳姬,一把捉住顾长生的手,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对叶明进笑道,“叶兄,见谅。”顿一顿,他又道,“不过叶兄,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叶兄却不管这些,反给他安排歌姬侍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笔帐,寡人记下了。”

眼见周围众人因为他的话而纷纷交头接耳,那人却全不理会,对叶明进一揖,道,“叶兄,我们有事,先走一步,请见谅。”说罢,他理也不理众人各异的脸色,拉着顾长生就扬长而去……

大惊,大震,大欢喜!

心,跳得似要蹦出胸膛。

不敢相信,会是真的。却又千真万确的知道,这是真的。

顾长生傻子一般任那人拉着他离开,而那人也不再说话,一路上紧绷着脸,紧捏住他的手臂回到将军府中。

关上屋门,那人坐下,用力一带,让顾长生跌坐在自己身上,随后他冷声道,“我才走了多久?你就知道胡作非为!哼,活得挺有滋味嘛!花天酒地,艳妓歌姬,不错嘛!听说,老四还送了美女美男各两个给你,是不是?”

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激越,顾长生颤声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哼了一声,“捉你回家。”

闭上眼,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眼,他平静的问,“为什么?”

为顾长生此时的神情所震,夏侯日月不敢说什么,深深看了他半晌,然后,垂下头,一言不发。

“你太乱来了!”顾长生严肃的道,“你应该知道后果!”

夏侯日月的身体陡然震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哀伤之至,但又有种义无反顾的执着。他低低说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会有什么后果,我完全明白。我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我无法控制我自己……”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来,想在眼部抹拭,可是已经迟了,一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那眼泪,落在地上,却滴在了顾长生心中。

轻叹一声,顾长生道,“回去吧。”

“不!”夏侯日月倔强的看着他,“来了我就不打算再走!”

“胡闹!”顾长生不怒反笑,“你难道想前功尽弃?”

“我、不、管、了!”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知道你今天所为所代表的意思?”

夏侯日月轻轻笑,“我从不会头脑发热,鲁莽行事。”他看着顾长生,眼波流转间,情意倾泻而出。

这种眼神,顾长生自然熟悉之至,也爱怜之至。所以,带着三分喜悦三分感动三分颤栗,还有一分悲哀,以及不自知的沉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做,已经完全没有回头路了。”

“完全明白。”

“……你知道这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顾长生的口气沉甸甸的,带着巨大的威压,但夏侯日月却全不所动,“完全清楚。”

“……”

深深看着他,夏侯日月眼中流泻的,是款款情意,他一字一字轻轻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没有你,我并不完整。”

听到夏侯日月这句话,顾长生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直空荡荡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对不起,离开你这么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抱着他,夏侯日月喃喃道。抱着顾长生,他在心里真心忏悔:长生,真的对不起,因为我总是这么自私,总是只想着自己,却从不顾那是不是你想要的。总怕着会失去你,总怕着终有一天会落得求不得的局面,所以总在恐惧着,也所以总是处心积虑做着自己要做的一切……我知道世界上最对不起你的人就是我,但我无法改变……

顾长生依然没有说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原来,被如此深爱着。

原来,被爱着可以如此幸福……

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什么都是虚假的,只有触抚眼前这个人才是真实。

紧紧的拥抱着,只为想贴对方更近。

屋子里充斥着喘息声,粗重的、急促的,交织在一起。

在原始的欢愉中,两个人化作了一个人。交融在一起的,是两个个体合而为一的喜悦与激情……

欲望平息下来后,两人的手互握着,无法形容的满足弥漫在心中,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然后都在对方的眼睛中,发现了同感。

深深凝望着对方,两个人的心中都是一片温柔。

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在这世上,我只要有怀中这个人就好,只要有这个人就知足。

笑容浮现在他们脸上,嘴唇又不知不觉的重叠,轻柔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吻,却令人迷醉。

唇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压在夏侯日月身上,凝视着他,顾长生的眼眸深沉似海,“十三,我曾放开你,可是你却执意要回来……”

以前会为了离别伤心,渐渐的,经历得多了,他也慢慢看淡,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但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重新回来。

“如果当时你走后再不回来,我真的不介意,也不在乎。可是……你回来了……”顾长生的手慢慢抚上夏侯日月的颈,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声音也很温柔,他一字一字的对夏侯日月认真说道,“所以你要知道:他日你若敢再度离开,别怪我心狠手辣。――这一辈子,我不会再放手!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夏侯日月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那一刹那,他的眼中迸射出喜悦的光芒,那喜悦如此强烈,此时顾长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然后他开口说话了,“是真的一辈子都不放手?一辈子都不离不弃?”虽然他力持冷静,但他的声音却带着颤音,那是一种因为极度喜悦而产生的颤音。

“是。”顾长生低低说道,“一辈子都不放手。一辈子都不离不弃。”

顾长生的回答,让夏侯日月愣了,眨也不眨的凝望着他,然后泪水夺眶而出。眨着眼,他极力阻止泪水涌出,却反倒把泪珠挤到了他的长睫上。

月光下,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颤动着,此情此景,动人之至。

顾长生忍不住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下去。夏侯日月抱紧他,热切的回应着……

唇分。

痴痴的看着顾长生,泪水仍然不断的涌出,但夏侯日月的笑声中却充满欢乐。

轻轻拍着他的脸,顾长生低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似的。”

夏侯日月深深的吸气,再慢慢的吐出,让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脸上仍是掩不住的喜悦,他徐徐道,“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你是太子,以后的皇帝――而子嗣,此生我无法给你……”

夏侯日月傲然一笑,“子嗣算什么?皇族这么大,我难道不可以找有资质的孩子调教成材?”

“……天下人不会答应……”

夏侯日月的眼中,是让人心寒的残酷,“神阻弑神。魔挡屠魔。”

“……即使,那人会是天下至尊?”

“是的。”夏侯日月很平静的说道,“只要是障碍,我就一定会除掉,不管那是什么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夏侯日月的声音温柔得就像三月天的和风,但,莫名其妙的,顾长生却觉得刻骨的寒冷。自幼时开始,他就接受极为严格的特殊的训练,就算是在冰天雪地里把他整个人都埋在雪中,他也未必会感觉冷。但此刻,他却真的觉得冷。因为那寒意是自他心底直透出来,让他不得不颤栗。

也是在这一刻里,他明白了今后他们要走的路会是什么。

很久过后,他轻叹,“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情爱执迷,没想到,你和我一样看不开……十三,我们都太不理智了……”

“我很理智。”夏侯日月虽然笑得像个孩子,但他的语气却出奇的认真,“真的,我一直都很理智,也一直很认真。认真到你无法想像的程度。不要以为我是一时糊涂一时冲动,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真的,长生,你并不知道,从很久以前,我就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该如何得到,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如果没有理智,我根本得不到你,更不会让现在的你对我生出独占之心。

顾长生垂下眼睑,柔了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夏侯日月,凝神听他静静说着。

“长生,你就是我的一切!你只能是我的!”

“我宁愿失去世间的一切也不愿失去你,即使血流成河、白骨如山,即使杀尽天下人……”

抚过顾长生的脸,夏侯日月慢慢说道,“既然说了一辈子不离不弃,那么长生,你要知道,就算我死,我也要带着你,绝不让你离开!――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顾长生发自内心的笑了:

原来,真的有一双手,可以紧紧握住直至最终。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能够携手相伴白头到死。

握住夏侯日月的手,跟他十指交缠,这一刻里,他清楚的知道:上官,是真正的过去了……

睡意涌上,眯着眼,静静看着身旁夏侯日月宁静的睡颜,顾长生突然笑了: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了,原来只因为我听不到你的呼吸。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还在,更谢谢你的坚定。

我想把心掏出来给你,也许你会认为这是疯话,但是不这么做,怎么能让你明白:我不能离开你!?我不愿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

所以,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谁想分开我们就杀了谁。

真的,神啊,请再让我任性一次。我只要再这么任性一次就好。

管他天下怎么看我,管他后世怎么写我,万众鄙夷也好,千夫笑骂也好,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余生能与这个人共渡。

韵竹轩

盯着夏侯日月,荣华的脸铁青得可怕。但夏侯日月却全无畏惧,即使态度恭敬,但他的眼睛中仍写满坚定,这充分的表明了对于自己所做的,他不后悔。

极力按压着怒意,咬着牙,荣华从牙缝中迸出了问话,“朕以为你已经完全明白事理,更知道轻重缓急!”

夏侯日月恬然一笑,“父皇,我以为早在我回宫的那一天,您就已经清楚的知道了他对我的重要。”

荣华悚然动容,虽然早就知道顾长生对日月无比重要,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会重要到这种程度。深吸一口气,他道,“以前朕可以下诏允他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以后朕也可以不做计较。”顿一顿,荣华暴怒道,“但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是你的人?还跟歌姬吃醋,肆无忌惮的拉着他离开?又公然搬回他家中,还拒绝了老臣们为你选妃?”

“他是我的人,天下人都很清楚。瞒也瞒不住,更何况我从不打算隐瞒。”夏侯日月平静的向荣华解释道,“就儿臣本意来说,我极愿意有妃嫔,因为这样才能对天下交代。但很遗憾,这样做,会令我失去他。所以儿臣只能拒绝。”

荣华冷笑一声,“即使你现在可以不纳妃,但今后呢?当你成为皇帝,你还能如此任性?”

夏侯日月淡淡一笑,“当我真成了皇帝,谁又能拘束干涉我?”

荣华仍是冷笑,“就算你们相爱,但作为皇帝,你将有无数妃嫔。身为情人,谁能不在意?更何况,顾长生曾亲手杀掉他以前为之不顾一切的上官清明,更杀掉了上官清明的妻子战东宁――你以为,独占欲如此强烈的他会容忍你另有妃嫔侍寝?”

顿一顿,荣华语重心长,“日月,手握军权的他一旦翻脸,绝不会给你任何存活的机会。更会杀了所有近过你身的人――而如果他不这样做,那就只能说明:他对你的在意不如对上官清明那么深刻。他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而这样的结果又是你愿意看到的?”

叹口气,荣华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苍凉,“长痛不如短痛。就算你们现在在一起是欢乐的,但以后呢?――认命吧,儿子,皇家的人,是不容许有爱情存在的。”

“帝君不得有情?”夏侯日月摇头道,“不不不,连跟爱人长相厮守也做不到,那这所谓的帝王不过是可悲的幻象。”

荣华笑得异常苦涩,“相信我,只要你坐上帝位,最后一方终会死亡。”

夏侯日月笑了,他的笑容中充满了自信,“我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不管是他杀自己,或者他根本全不在意那些妃嫔侍寝,他都绝不会让这样的试炼出现。只为他知道:考验与比较,总是最伤人心的。因为那结果往往总会让人自己失望、伤心。他不会愚蠢的伤害自己――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会给顾长生、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那么,日后你会如何处理顾长生与你及后宫的关系?”

“后宫?”夏侯日月奇怪的反问道,“怎么会有后宫?父皇,儿子已经说得很明白:儿子这一生,除了顾长生,不会再有其他人。”

荣华额上的青筋急剧的跳动着,他怒极反笑,“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你不会有妃嫔,甚至不会有子嗣?!”

“是的,”夏侯日月很冷静的说道,“此生此生,我不会有妃嫔,也不会有侍寝,自然,也不会有子嗣。” 纳妃、立后,是对爱情的背叛,是对无辜者的连累,更是对爱人的羞辱,尤其是对顾长生这种刚烈的人而言,绝不会容忍分享。

荣华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直浸肌肤,心都缩成了一团。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许久,他方吃力的道,“你是在说真的?”

“是的,”夏侯日月淡淡的笑了,平平静静的说道,“我将许他: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

荣华不可思议的看着儿子,不相信他竟痴狂如此。

此生无侍寝――代表了他夏侯日月此生不会碰顾长生以外的任何人。身为帝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愿意,可以有无数美人相伴。但为了顾长生,他不要。

此生无子嗣――代表了他夏侯日月不会有子嗣,更代表了天朝不会有出自他血脉的皇室继承人。这对帝国的传承,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整个天朝的格局都会因之而大变,甚至,大乱。

此生无背离――就代表了夏侯日月绝不会有背叛、离弃顾长生的那一天。身为帝君,他必须拥有随时处死反对者、障碍者的坚定。若有一日,顾长生举剑相向,而他夏侯日月却仍不改初衷……

荣华倒抽一口冷气,“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儿臣完全清楚。”

看着夏侯日月那双冷静清醒的眼睛,荣华清楚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什么。无力的挥手让他退下,荣华坐在椅上苦笑:

这个儿子,会给天朝带来前所未有的强大与辉煌,却也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

枕在夏侯日月腿上,顾长生半眯着眼,一边享受着温煦的阳光,一边注视着晴朗的天空。

把玩着顾长生披散的长发,夏侯日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明进兄现在的样子,我都忍不住觉得我们太闲了。”

一提起叶明进,顾长生就忍不住发笑。叶明进现在正领着铁血卫在深山中进行特别训练,结束对铁血卫的训练后,还会有铁甲骑分批轮流到山中接受密训。可以想见叶明进会忙成什么样子。

这一切,是因为自那日夏侯日月向荣华表明心迹后,两人都清楚的意识到:不出意外的话,因为夏侯日月的坚定,会让荣华起废立之心。若不废太子,则会解决顾长生。若要除掉顾长生,那么皇帝的第一步一定会是剥夺顾长生手中的军权。现在朝廷正助燕兰舟在北海打仗,所以荣华不敢轻举妄动,以免生乱。一旦北海战争结束,荣华就可以放开手来整军,而首当其冲的,一定会是顾长生。两人都很明白此刻局势的微妙与险恶,让他们保命立身的根本就是手中的军队,所以一方面他们加强了与武将们联络,一方面更加紧了练兵。练兵的任务,自然是落到了叶明进头上。

夏侯日月扫他一眼,见他仍是笑个不停,不由伸出手用力捏住他的脸,“还敢笑?”

咧着被捏得几乎变形的脸,顾长生还是笑嘻嘻的,“有什么不敢笑?明进现在焦头烂额,他向来悠闲惯了,能看到他这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夏侯日月瞪了他半晌,方叹服道,“什么叫做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我总算是明白了。”

顾长生无辜的眨眨眼,表示自己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美人你享受了,花酒你也喝了,结果你还可以在这里悠闲的晒太阳。可怜明进兄误交匪类。”

夏侯日月的声音虽然仍很平静,但话中的醋味,只要是有鼻子的人,就可以闻到。顾长生只好摸摸鼻子,乖乖的闭上嘴,什么也不敢说。但夏侯日月并不放过他,继续道,“老四送你的四个美人,你碰过没有?”

顾长生不敢开腔。

“嗯?”夏侯日月哼了一声,手上加劲,继续逼问,“说话!”

顾长生忙顾左而言他,“今天天气真是好。”

夏侯日月狞笑,“嘿,活腻了!”松开手,转而纠住顾长生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紧紧的圈在自己怀中,道,“回话!”

顾长生见实在躲不过,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仍是一刀,只好承认,“都碰过了……”

“哦……好啊,很好啊……”夏侯日月的脸都快青了,“在那一段时间里,你到底碰过了几个人?”

顾长生吱唔道,“……四个……”

夏侯日月的声音变得很危险,“只有四个?”

“……五个……可能是七个……好像是八个……或者,是九个……”在夏侯日月的盯视下,顾长生终于说了老实话,“……实在记不清了,大概也就十来个吧。”

夏侯日月大怒,“你居然敢给我戴绿帽子!还一戴就是十来顶!有本事啊你!!”

顾长生瑟缩了一下,嘀咕道,“那个时候都已经分手了,我完全是自由的……”

夏侯日月气得全身发抖,顺手给了顾长生一巴掌,“你居然还理直气壮!可怜老子守身如玉!真是他妈的!”

脸上虽在火辣辣的痛,顾长生的眼睛却在放着光,“你是说这几个月你从来没有别人?”

“废话!”夏侯日月越想越气,又是一巴掌打过去,但见顾长生根本不闪不避,反而有些喜滋滋的迎接,于是更火上浇油,低吼一声,侧头狠狠咬住了顾长生的颈,直到尝到了腥味方才松开了嘴,却没有抬起头,埋首在他颈际,粗重的喘着气。

轻轻抚着他的发,顾长生的声音温柔似水,“为什么?”

“……我很想接受别人,但是,我做不到……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因为他们都不是你……”夏侯日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呓。听了他的话,顾长生没有说什么,只是急促的喘着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侣如此,夫复何求?”

紧紧的抱着夏侯日月,紧得像要把他溶进自己身体里一样,顾长生喑哑着嗓子说道,“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绝对不会。”

“嗯。”夏侯日月低低的应道,仍是没有抬起头,柔顺的依在顾长生怀中,他轻轻道,“我相信你。”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所以顾长生根本无法看到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光芒……

两人静静依偎着,很久过后,是顾长生先打破了宁静,“算算日子,再过十天,铁血卫就该回来了。”

“嗯。”

“十三,”顾长生的声音变得很严肃,“真的要这样做?”

“不这样做不行啊。”夏侯日月懒洋洋的道,“我既想当皇帝,又不愿离开你,更不愿纳妃――只有这一条路了。”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方道,“你该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夏侯日月抬起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很多年前,我就告诉你,我的亲人只有你了。忘了?”

顾长生颤抖了一下,做最后一次确认,“史家铁笔,万世唾骂,后人鄙夷,你真的全然不怕?”

“没有你才真的可怕。”

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此刻的心境,顾长生仰首望天,极力逼回眼中的泪。很久过后,才开了口,“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我们,到底会给天朝带来什么……”

……

附注:

文中十三自称寡人,大家不用怀疑,他没有称错:)

本故事里的很多东西借鉴唐朝,而在唐时,太子、诸王有时常自称为“寡人”。

可见于《旧唐书·永王璘传》中:

吴郡采访使李希言乃平牒璘,大署其名,璘遂激怒,牒报曰:“寡人上皇天属,皇帝友于,地尊侯王,礼绝僚品,简书来往,应有常仪,今乃平牒抗威,落笔署字,汉仪隳紊,一至于斯!”

写在后面的插花:

阿花双眼冒红心,陶醉不已,“多么深情,多么执着啊!十三啊,俺太爱你鸟~~俺支持你果然是正确只有你才懂得珍惜,只有你才领悟到什么叫做真爱~爱死你鸟~~真的爱死你鸟~~~~~~”

某欢不屑,撇嘴道,“假的!那都是假的!伪君子与真小人之最,他都当之无愧!俺会把真相揭露出来。”

阿花怒,纠住某欢衣领,恶狠狠的放话,“某人,劝你少做恶!坏人姻缘是会遭天谴的!!!”

某欢漠然,“俺只是个记录者,忠实的把一切记录下来。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深情的也好,寡义的也罢,都不干俺的事――俺只负责记录。”

阿花抓头,急道,“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种记录方法叫做春秋笔法??”

某欢翻白眼,“请恕俺孤陋寡闻,并不清楚。俺只知道忠实的记录每个人的言行思想,记录发生与发展的一切。”

阿花大怒,“你明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一切,为什么不能帮帮忙,成全有情人?告诉你,老子只对花好月圆人长久的结局感兴趣!那是俺唯一接受的!!”

某欢摇头,淡淡道,“从每个人物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与性格。而性格是会决定命运的。所以,他们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无法更改。写作人也无法例外。”

阿花握拳,“我才不信!我要捣乱,我要改变悲剧!”

某欢眼含怜悯,“性格决定命运。有什么样的性格就会导致相应的命运出现――阿花,不要白费劲了。”

阿花无言……

PS

回夕夕:

“岂有深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任由之”,并不是由笨蛋阿欢所创。

这来源于鲁迅先生的诗文: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悼杨铨》

荣华三十六年,八月,宗德斩叛逆,北海平。

――

深夜 侍剑将军府

烛光下,夏侯日月沉沉道,“老二和老四已经联手。”

顾长生面无表情,“那么李钟自然也算是瑞王的人了。”这就表示,军方两大势力联手,矛头直接指向他们。他沉吟片刻,问夏侯日月道,“十六卫你已掌握多少?”自去年他们复合后,就一直为将来做着准备。十六卫直接守护着皇城,把守着皇帝的安危,是绝不容他们轻视的力量。

“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监门卫还有右千牛卫,都已尽在掌握。”

顾长生的眉头微微一皱,“情况并不是很理想啊……”随即却又笑了,“不过也不错了,不过近一年时间,十六卫中我们已尽得其九,更何况,城门郎已是我们的人了……”

夏侯日月却显得有些担心,“离耿宗德到京城的日子差不多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时间我们可以做的事很多啊。”

明白夏侯日月的意思,顾长生却摇头否定,“多一个月时间我们的确可以多作一些准备,但耿宗德一归朝,就会引起不必要的变数啊。”

夏侯日月思索片刻后,方叹道,“不错,一动不如一静。这个关口还是不要生事的好。”耿宗德向来中立,从不掺到皇子间的争斗中。这样一个立场不明的大将回到朝中,的确会生出变数来。

此时北海战争已经结束,荣华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顾长生了。由内廷传出的消息来看,当耿宗德抵达之后即会开始整军削兵,而首当其冲的,即是顾长生。由于之前夏侯日月因湘州大案斩杀了数百官员,引起群臣不满,可以说他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文臣的支持,只因荣华将他立为太子,才镇住了众官。但近一年前夏侯日月在叶明进的寿宴上拉着顾长生公然离去,却引起众人惊骇,于是纷纷上折弹劾,更有人公然宣称应该另立有德之人为太子。但这些折子却全被荣华扣下来。所以借着将要来临的整军,群臣一定会请求削减顾长生手中军权,甚至会要求诛杀顾长生以免他蛊惑太子扰乱朝纲。为自保,夏侯日月他们只有逼宫,强行夺位。只要荣华一出意外,身为太子的十三登基接位是名正言顺的事。即使夏侯子文、夏侯京趁乱而起,但大义之名全在他们这一方,完全可以进行镇压,根本不必担心会引起动荡。

手指缠住顾长生披散的长发把玩,夏侯日月突然有些担心,“京师中还有镇西军。老四虽已调离,但他仍指使得动军队啊……”

顾长生淡然一笑,“整个中下层的将领都控制在我们手中,瑞王,掀不起大风浪的。”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担心一点。”

“什么?”

顾长生阴郁的一笑,“皇上在,大义在……”

话,没有说完。但夏侯日月已经完全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他颔首道,“不错,只要父皇仍在,大义就在他手中。天下大权唯握君皇之手,他又怎会甘心让权于我?――他不死,局势就难已控制。只有他老人家仙去了,天朝中绝大部分的上层人物才会选择支持太子。”

“没错。”只有荣华死了,身为太子的十三才能够顺理成章的继承大位。

夏侯日月双眼望着跳动不已的烛火不语,很久过后,深深的透了一口气,慢慢道,“以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顾长生阴森森一笑,咬着牙轻声道,“我们怕耿宗德生乱,瑞王他们又何尝不是?――他们,会沉不住气的。他们一动,就是我们出手之时。”

夏侯日月含笑点头,“不错,我毕竟是太子,名义上占了很大便宜啊。”抱紧顾长生,他轻轻道,“我们一定会成功。”

顾长生握住他的手,与他相视一笑,“是。我们一定会成功。”

如今定北军就驻扎在京城中,全军上下的眼中就只有一个顾长生,只要他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们都去得。更何况,长安城中各驻军的中下层将官,绝大部分出自军事学堂,每个将官能直接控制的人至少在五十人左右,也就是说,除去定北军外,顾长生手中掌握着近一万人的机动力量。这些力量控制全城也许差点,但要控制长安城里的核心地点与核心人物,却是绰绰有余。

靠在顾长生胸前,夏侯日月突然轻笑出声,“也难怪老四费尽心机都要拉拢你――你现在的力量,的确可以掀起血雨腥风。”

顾长生但笑不语,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夏侯子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老九他成为太子算得了什么?就算他当了皇帝,只要你我联手,难道还不能把他扯下来?”

“侍剑,我们应该合作!我得大位,事成之后,你即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可以报复那个背叛者,何不为之?”

是的,在这场夺嫡战争中,他成为其中关键。如果那时候他答应和瑞王联手,那整个天朝的历史即将重新书写。但他却拒绝了,还告诉夏侯子文:余生要做夏侯日月最忠实的臣子。

垂眸看着怀中人,他突然间想到:如果,那个时候夏侯子文游说自己的话是:联手的后果是可以把十三自皇位上拉下来,让他只成为自己的……

他并不知道,如果是受到这番话的的煽动,自己的选择,又会是什么……

人总是自私的,总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他的欲望是长相守,是能独占到底。如果真有那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那他会……

轻轻一笑,他甩开这些无谓思绪,搂紧怀中人,吻了下去……

同一时间 瑞王府 知客居

“现在的形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如果我们不趁这个机会把老九他们连根拨起,过些天,老爷子一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发言的,是皇二子夏侯京。

“二哥说得没错!”夏侯子文沉声道,“所以,我们只有趁着老爷子对老九极为不满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夏侯京向夏侯子文瞟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又不约而同的避开,因为他们都很明白这所谓的致命一击指的是什么。

随着耿宗德的归来,整军即将到来。一个立场不明的耿宗德带来的变数可大可小,而现在的他们不敢冒任何险。所以趁着耿宗德还没有归朝,他们决定发动宫变。

虽然兵行险着,但现在的情势也足够让他们行此险棋。因为夏侯日月坚决不肯纳妃生子,反而摆明了立场只要顾长生一个,这就造成了他与荣华之间不可和解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他会逼宫也不足为奇。但,任荣华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逼宫,其实是夏侯京与夏侯子文联手之作。

如果他们能趁荣华对夏侯日月严重不满之际通过逼宫夺取政权废掉夏侯日月,那是再好不过;若不能,栽赃在夏侯日月头上也够他受――没有任何皇帝会原谅逼宫的儿子。

不成功的逼宫的发生,会让荣华觉得因为顾长生,夏侯日月已经急不可耐的准备要当皇帝,这必然会导致一场大清洗的发生;而同时,夏侯日月会觉得荣华要废掉他再立新太子,自然不肯束手就擒。

所以这些日子来,夏侯京他们发动了百官不断弹劾夏侯日月,就是为了逼夏侯日月动手,就算他不出手,他们也得代劳。当荣华与夏侯日月双方的冲突真正发生时,正是他们渔翁得利之际。

“有所为,有所不为!”夏侯子文冷冷笑道,“老九宠溺佞幸,为佞幸于光天化日之下争风吃醋,——这样无德的太子,怎么能容他登上大位,败坏朝纲?――二哥,咱们这是在拨乱反正,还天地一个太平啊!”

夏侯京沉思着说道,“如何做才能一击必中?事后,我们又如何将动荡减小到最低?”

“我们必须利用即将到来的整军,将老九的人一网打尽。让他以为是老爷子要致他于死地。”夏侯子文慢慢说道,“这样他就不得不行动。他一行动,我们就有了借口。就算他能忍,咱们就代他动手。逼宫的事一发生,他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

夏侯京微笑着道,“那样的话,皇上一定会极力铲除老九的。而老九他们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斗得死去活来。”

夏侯子文意味深长的一笑,“到那时,就该变天了……”

夏侯京沉默良久,方轻轻叹息一声,“到那时,四弟,为兄就奉你为主。”

夏侯子文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二哥,这万万不可!你可是这么多个兄弟中第一个封王的!无论年、资,还是德望,我们这些兄弟哪一个及得上你?兄弟我除了舞刀弄枪带带兵外,其他可是什么也不会!二哥,这大位你不坐,谁能坐?”

夏侯京认真道,“四弟,你万万不可小看了自己!要知道你是带过兵的,这皇位,没有军队的支撑,谁能坐得了?”

夏侯子文惊得脸色青白,一把抓住夏侯京的手,他颤声道,“二哥,对大位,弟弟我是从来没有妄想过!现在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而且以弟弟这点小聪明,如何担得起万钧社稷?!?”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二哥,这大位,您是坐定了!弟弟没有什么野心,只愿给哥哥擎天保驾!”

他说得那么动情诚挚,让夏侯京也不禁动容。深深注视着他,夏侯京的眼眶也红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夏侯京含泪道,“好弟弟,若我真有了那一日,一定不会忘了你!”

……

夏侯京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夏侯子文和几个心腹。一时之间,却都没有说话。良久,李士奇粗重的透了一口气,慢慢说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四爷,您这是在玩火啊。”

扶着额,夏侯子文长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在玩火。但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啊。”

李士奇冷然道,“我们和太子的斗争一直处于劣势。皇上现在虽然表示支持我们,由得在我们控制下的大臣们上书声讨太子悖德逆伦,但那不过是借我们的手打压太子,以维持朝中势力的平衡,同时又以此来逼迫太子与顾长生分手。一旦太子真的与顾长生撇清关系,或者太子娶妃,甚至只要他生子,皇上的态度就会完全改变!”

“这些,不用先生提醒,我也知道……”夏侯子文叹道,“如果不是皇上支持,中书府怎么可能顺利定下削减顾长生军权的法子?”

刘炳阳疑道,“爷,你是说,其实一切都是老爷子操纵的?”

“不错。”

刘炳阳惊道,“那咱们岂不是完全被动了?”

“是啊。所以,”夏侯子文苦笑,“这一次,虽是走险棋,但却真是瞄准了才走的。先生,现在的我,要的就只是这个‘乱’字啊!”

要逼宫成功,谈何容易?十六卫中他们只得其一,真的事起,只要一道密诏传出来,他们就是众矢之的。所以打夏侯京一提出这法子的时候,夏侯子文就根本没想到过会成功。他现在依附夏侯京,不过是为了让夏侯京成为那只出头鸟。事败后荣华必然彻查此事,到那时他联络百官,更让镇西军呼应,立时就可引起大乱。大局稳,只对夏侯日月有利,而一旦乱起,他就可以趁乱得利。

郭扬犹豫着道,“爷,到时会不会便宜了其他人?”

“能便宜谁?”夏侯子文冷冷道,“二十多个皇子争了这么多年,有出息的也就这几个人。老大死了,老三老五已经失势,老二虽尽得人望,但他手中没有兵权,顶屁用!可笑他还一心做着皇帝梦!哼,不自量力!”

郭扬小心翼翼的道,“爷,不是还有顾长生吗?他手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啊。”

夏侯子文冷冰冰的一笑,“只要老九一死或者被废,即使顾长生能指挥动军队,但他一介佞幸,焉能与皇子相斗?大义在我们这边,他只有死路一条。顾长生一死,剩下的人就不足为患了。同时我们在定北军中选择合适的人加以收买,扶持其为我们在定北军中的傀儡,就无需顾虑了。就算老九不死,朝廷里有几个能接受老九和顾长生的事?更何况,老九主持刑部时,把朝里的大臣们几乎都得罪光了。到那时,只要一道矫诏,大臣们就会心安理得的站在我们这一方!”

听到此处,郭扬的脸上露出不可掩饰的崇敬之色,“王爷真是深谋远虑啊!”

夏侯子文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充分利用了我们的影响力而已。老九他们的优势在于军队与老百姓的支持,而我们的影响则在庙堂之上。现在就看谁能扬长避短罢了。”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夏侯子文说话的李士奇却开口泼了他一头冷水,“四爷,你操之过急了。”

“哦?”

李士奇叹道,“四爷,天朝现在的将领中,从军事学堂里出来的人太多了。只要顾长生愿意,他随时可以逼宫啊。”顿一顿,他又道,“军事学堂从试立到现在,有三年时间,三年中出来的将官有多少?更何况太子一直运用他执掌兵部的权力,将大部分人安排在京师附近……”

李士奇看得很清楚:荣华之所以到现在都不动顾长生,说到底,只为顾长生手中握有兵权。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敢杀手握重兵的功臣。柔然三郡的驻军,没有顾长生的将令一兵一卒也无法调遣。数千名中下层将弁,全出自顾长生门下,由他一手提拔上来。单只这些将领,就可以指挥无数兵马。所以荣华根本不敢在现在动顾长生,即使他想除之而后快,仍然得忍耐到耿宗德回朝。

对于李士奇的担忧,夏侯子文却不以为然,“先生多虑了。那次老九以太子之尊居然为了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争风吃醋,更拒绝了纳妃生子,还搬回顾长生的将军府公然与他厮混――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义,是在我们这一方啊!”

李士奇摇头,“四爷,自古权力就掌握在手握重兵的人手中。这一点,您不会不记得了吧?方才你还在笑话贤王痴心妄想,但怎么转眼就忘了?不提军事学堂出来的那些将官,单是定北军已经让人讨不了便宜!――定北军,都是经过征战杀场的老兵,真上了阵,一个至少能顶十个,更何况,顾侍剑还在军中挑选精锐组成铁甲骑,又在铁甲骑中挑选精英编成铁血卫……”李士奇语重心长,“四爷,如此虎狼之师,有几人能够抵抗?所谓的大义遭遇实力时,能顶什么用?”

夏侯子文一摆手,止住了李士奇的话头,“先生想得太多了。本王主意已定,不必多言!”语毕,即径自走了出去。

阴郁的盯着夏侯子文消失的声影,李士奇的脸色苍白如纸。

刘炳阳悄声道,“先生真的是危言耸听。依王爷的实力,一个顾长生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们不是还有镇西军么?”对于顾长生,他一直看不起,根本无法理解之前夏侯子文为什么会费尽了心思拉拢他。

“胡说!”瞪他一眼,李士奇的语气冷峻的让人发抖,“你根本没勘透!骄兵必败无疑!任何轻视对手的自大之徒只会惨遭横祸!” 而且夏侯子文离开镇西军日久,到那时,又真的能够保证上下同心?

迫于李士奇向来的积威,刘炳阳只得唯唯喏喏,不敢多说。

李士奇垂下眸帘,深长叹息一声,“……当务之急,只有做好失败后应该如何保存实力的打算,以待时机啊……”

七日后 深夜

拨了一下灯,看着数日不见的弟弟,叶明进沉吟着开了口,“京师紊乱,朝局不明,明远,你要善自珍重啊。”

叶明远疑惑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叶明进叹了口气,“大变将起啊。”顿一顿,他突地一笑,“你我皆身处局中,又怎会不知?是我糊涂了。”

“那以大哥看来,我们应该……”

叶明进爱怜的看着弟弟,叹息道,“明远,你聪明果断,在处理军务与政务上很有天分,可是你却少了政治眼光,再加上为人太过正直,所以以后你或者会成为名将,却无法再进一层了。”

听了兄长的评语,叶明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确不适合朝中争斗。幸好有你在!”随即追问道,“大哥,以你看来,朝局会如何发展?”

“这是非常明显的一回事了。若不废太子,那皇上就只能除去顾长生。在耿宗德他们回来后,必然会整军。而他的第一个目标,绝对是顾长生。这些,从现在中书府传出的消息就可以推测出。然后,会有其他人接替顾长生掌管军事学堂,到那时,顾长生就成了拨了爪牙的老虎,任人鱼肉了。”

叶明远沉思着,“我觉得皇上应该会在整军后先解除他的山长之位,然后才会削减他的兵权。”

叶明进挑一挑眉,问,“为什么这么想?”

叶明远道,“这样才稳妥,不致生乱啊。就算兵权被除,顾长生仍是学堂山长,潜势力仍然很大啊……”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叶明进长叹,“只是明远,你没有看到:……老爷子他,等不及了啊。”

叶明远不解,静待兄长下文。

“……皇上,毕竟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龙体,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了……”顾长生对军中的影响,一时半刻如何能消除?只有直接剥他兵权荣华才能稍微安心。若是先解除他山长之职,皇帝担心这会立即引起顾长生的反噬。所以只有等到耿宗德回朝后借着整军解他兵权,才敢下手处死他。

“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叶明远恍然大悟,“皇上绝非不晓情理之人,只是太子太过坚决,而他老人家又担着社稷在肩,所以,有些事不得不替太子预先做了……”

“正是。”叶明进点点头,“所以,不管会冒多大的险,皇上也只有这样做了。”他淡淡笑道,“现在的局势正如一池浑水,谁都想趁乱摸鱼。但对于我们叶家而言,静静站在一边观望,反倒利大于害。”

“哦?”

“只要我们不是想更进一步,此时此地,能够保持此身此位是最令我们放心的事。他日若尊卑有异,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听到这话,一时之间,叶明远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他方问,“既然观望对我们家族有利,那么,大哥,太子跟山长之事,你为什么如此出力?更摆明了立场站在他们一方?” 他深知兄长的才干,更清楚兄长唯利是图的性子,所以对于现在兄长的作法,他有些不解。

从去年他寿宴后,朝野大哗,臣工们更是分成了两派,一派指责夏侯日月罔顾伦常,无视社稷,根本担不起大统,他们提出要么废太子,要么夏侯日月即刻娶立正妃生子,这一派,以朝中文臣居多。而另一派,则坚持认为那只是太子和顾长生的私事,跟公器无关,这一派,囊括了军中中下层将官以及小部分文臣,他们坚定的支持夏侯日月和顾长生,认为只有他们联手,才能给天朝带来光明。叶家,是后者。叶明远自军事学堂结业后,不愿升迁,继续以长史之身耽在定北军中,如饥似渴的自顾长生身上汲取着有用的知识。而叶明进不但在钱财上支持顾长生他们,更放下家族事务,专心在山中为顾长生练了近一年兵。

叶明进淡淡道,“既已入局,自然得把我们手中的东西变大变多。”

“嗯?”

“傻瓜,”敲敲弟弟的头,叶明进一笑,“我们和顾长生已经紧紧套在一起了,现在不帮着他,将来我们只有吃亏。”

“不是和太子?”

叶明进还是笑,“这不是很分明的事?”

“我以为你选择的是太子……”

叶明进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当初问过你的意见,你一口咬定了要站在顾长生一边!”

叶明远嘿嘿一笑,“爷爷的预言从没出过错。如果这一次仍然正确,那么我们可以说是拣到宝了。”

叶明远喃喃道,“他日必将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他的眼中突然精光一闪,“是了,我们总得赌一赌!”直视着弟弟,他正色问道,“明远,我问你:如果有朝一日顾长生跟夏侯日月起了冲突,你会怎么选?”

叶明远毫不犹豫的道,“我选顾长生!”随即疑惑道,“大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叶明进冷冷道,“皇族与贵族,既对立又统一,他们间有相互联系的纽带,又有互相猜忌的一面。皇族必然得维护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威,而贵族,尤其是顾家这种阀族绝不会甘心他们的权力受到皇权的限制。当机会来临时,他们必然会想更进一步,成为新的皇族……”

叶明远有些不敢相信,“大哥,你的意思是:以后顾长生会跟太子反目成仇,还会谋逆夺位?”

“极有可能。”

“我不相信!”叶明远断然道,“依他们现在的情况看来,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以太子之尊居然敢将醋意明白的显露于众人面前,更搬入顾长生家中,不是爱到了极致,怎么可能?

“哼,你以为这世上真有所谓情比金坚?”叶明进目光冷凝,“天底下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更不可能会有永远不变的情!身在皇家,身为皇帝,就注定了夏侯日月必然会以皇权为至尊。除非他今后剥夺顾长生的军权,让顾长生心甘情愿做只笼中鸟,否则终会生乱!”

叶明远争辩道,“现在顾长生手中就握有重权,他若真有异心,早就和瑞王贤王他们结盟了,怎么会等到以后发乱?”

“天真!”叶明进仰天大笑,“权力是最会腐蚀人的东西!一个人手握重权久了,就会开始渴望更多更大的权力!天下间的权力有谁大得过皇帝??当顾长生的势力越来越大,身为皇帝的夏侯日月会不提防?而他自己又真的会安心一直只做个臣子?更何况,夏侯日月对顾长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还很难说。要知道,他们可是曾经分手。如果瑞王不那么明目张胆的拉拢顾山长顾侍剑,太子殿下会不会回头还很难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叶明进继续道,“夏侯日月是皇族,必然维护皇权。顾长生却是贵族,又手握兵权,他日更可能身处高位。若到时连顾家也交到他手中,让他成了家主――家主所做的一切,必然是以家族利益为重。那时候,他们岂会相安无事?”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道,“明远,都给你说得这么明白了,到那时,难道你还是会选择顾长生?”

“……”

“身处宦海,必然得站对队!一旦站错了队,进了官场,入了派系,再想掉头转向,难了。” 紧紧盯着叶明远,叶明进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说道,“到那时,再想转投在别人门下,真的很难。改换门庭,叫做不忠不义啊。――毕竟,没有几个人有胆量做三姓家奴,也没有几个人有器量容下三姓家奴啊。就算成功转投了,受到重用的机会也不大。更何况,以叶家这等家势,又有几个人能吃得下来消受得起?只要不想着改朝换代,终身荣华我们是能够保证的。明远,坦白告诉你:叶家向来不参与夺嫡,从来都是在大局已定后再向新主表忠心,象现在这么早就明确表明了姿态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以他自己的意思,当皇权与贵族之间有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强者身旁,跟着强者捞取足够利益。毕竟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现在,因为明远的关系,他选择了靠在顾长生这条目前仍算单薄的船上。

叶明远吃力的道,“……为什么,大哥……”

深深看着叶明远,叶明进认真说道,“因为你。明远,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发过誓:定然护你一生安康,尽自己最大能力让你如愿。”还有话,他没有说出来,只能在心中默默想着: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一辈子,我本来就已经当是捡来的时间,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达成愿望。

握住他的手,叶明远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很久过后,叶明远一字一字说道,“大哥,如果以后顾长生真的和夏侯日月起了冲突,我还是会选择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相信,这天下就该只是夏侯家的!我也不相信天下就真的会如爷爷所言:是属于顾长生的!――当然,我也知道,一个时代只能存在一个野心家。如果,他的才干真的让我心服口服;如果,他真的可以彻底收服我――那么,我认他为主。如不,他只有遭反噬!而现在,我要在他身上吸取养分!――大哥,这,就是我会选择顾长生的真正理由!”

叶明进静静听他说着,良久,方道,“明远,你没有看到:顾长生有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圈子啊!不是单纯的顾氏家族的圈子,不是单纯的与顾家有利益关系以及在某个层面跟他纠缠不清的圈子――他的圈子是他自己一手一脚建立出来的。我替他训这么久的军,却根本无法代替他的存在。就常理而言,教官会在学生们的心中树立无上权威。但他的军队只认他一人,除了他的命令,谁也没办法指挥得动。而他在军事学堂里的无数学生,今后总会升职,也就是说,日后的高层将官也由他一手掌握,这个人不简单啊!”他苦笑一声,“像你这么单纯的野心家,怎么斗得过他?”

抿紧了唇,叶明远倔强的看着他,“大哥,请让我试试!”

“顾长生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明远,此人前途真的不可限量啊……”叶明进长叹息,“而你,有着过大的野心却没有足够匹配的心计,太危险了……”

一阵强劲的秋风卷着落叶将窗户吹开,强烈的雨腥味立即扑入房中。

看着窗外,叶明远破颜一笑道,“先不管今后会怎么样,大哥,我们还是先应付完现在的乱局再说其他吧。”

叶明进也怔怔的看着窗外,“天变在即啊……的确,先把眼下应付了再说其他吧……”

荣华三十六年,九月,随着北海战争结束后,耿宗德所率军队的归来,预料中的整军终于将如期而至。一场决定天朝命运的权力争夺战,在深秋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荣华三十六年,秋,世宗忧国人疲于征战,故欲裁军。时朝臣纷谤高宗,屡言废立。贤王觊觎神器,偕瑞王阴谋以图之。王劝慰高宗曰:“贤王、瑞王,乌合之徒也,何足挂齿?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且伺敌之隙,乘间取利,夺其不自主之际而取之,不足为虑也。”

――

附注:

1,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

指使敌人相信我方、轻视我方,而产生麻痹松懈的思想。而我方则在暗中策划,充分准备以后再作行动,切勿使它产生其他变化。

2,夺其不自主之际而取之

指趁对方失去控制力的时机将它消灭

3,城门郎。

参唐制:城门郎四人,从六品上。掌京城、皇城、官殿诸门开阖之节,奉管钥而出纳之。开则先外后内,阖则先内后外;启闭有时,不以时则诣閤覆奏。

夜,浓如墨。

定北军大营

“山长,瑞王他们开始行动了!”叶明远径直步入顾长生的书房,直接说出这一惊人消息,“镇西军已和我们定北军进入对峙状态。”

“看来就是今晚了!”在军中已等了数日的顾长生自椅上一跃而起,“――走,明远,依然按一号计划行事!”

“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叶明远尾随着他走出书房,开始行动……

皇城 韵竹轩

荣华静静的品着手中的龙井,每当出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总是习惯煮上一杯龙井,在这里静静思考。

此刻,他正陷入深思中:今后,将何去何从?

是废掉日月,重立太子?还是任日月接掌皇朝?

日月为帝,定会开拓神州版图,但,他不立妃嫔、不留子嗣,公然只与顾长生相守——这,是对既定秩序的公然挑衅与蔑视……

若换其他皇子为帝……

荣华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人的才干能及日月啊……更何况,如今的日月羽翼已成:他既管兵部又管户部,同时还主持政务,只要这人他心一起……后果难测啊……

荣华皱了皱眉,暗忖:也许,给这个儿子的权力太大了……

长时间的思考让荣华觉得疲倦,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挑起厚重的帘子,打开了窗,寒风立刻扑进来。荣华被寒风激得打了个颤,随即剧烈的咳起来,一时之间,嘴里又腥又甜,他用手帕捂住嘴,把血全吐在了上面。看着被染红的手帕,他的目光黯淡下来:虽然天下大权,唯掌一人之手,但自己这身体的确一天不如一天了,……天下,终将是年轻人的……

他不想废掉日月,却也明白如果日月为帝后真的实现他对顾长生的执着,那绝对会给天朝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即使他仗着皇权举起屠刀一力镇压,但那时杀的人会太多啊……

荣华深深知道:其实,只要杀掉顾长生就好。顾长生一死,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上。只是,杀掉顾长生谈何容易?

荣华不觉又苦笑起来:顾长生本身就是一流好手,身边更是防卫森严,寻常的剌杀投毒哪能得手?自己确实可以下一道圣旨赐其自尽,但他若抗诏,叫起撞天屈来,老二老四再趁机推波助澜,立时就是天下大乱。

况且,顾长生的身后有顾家这种豪奢大族,他本人更趁着战争在军中牢牢的站住了脚,军事学堂正式开办后,他已成为军内新生代的核心,如今,自学堂出来的大批将官已被分派到军中各系,毫不夸张的说,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控制三军。

想到这里,荣华不由得再次感慨顾长生的眼光:老二老四他们的主要势力都集中在军方高层,没有谁曾在意那些低级将领,更不会去刻意交接笼络。而顾长生却根本不管军队高层如何,更不去拉络高层将官,他只牢牢握住中下层将领。――中下层将官,才是真正指挥军队运行的关键啊……

揉着发胀的头,荣华又慢慢踱回椅前。

自征战开始,顾长生的势力就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膨胀着,如今新生代的中下层将官,十有八九是出自他顾长生门下,这些人个个拥有直接指挥调动军队的权力。现在的顾系,已经完完全全压过了四皇子系、李系,甚至耿系。

荣华的眼睛无意间落到书案上。案上,正放着一份顾长生的奏折。在跳动的烛光下,那酣畅淋漓的字迹竟有些触目惊心。观字如观人,那锋芒毕露的字一看就可以知道书写者绝不会是池中物。

……绝非池中物啊……

蓦然的,数月前检阅定北军时,众兵卒毫不犹豫的射杀御马的影像浮现在荣华的脑海中,刹那间,荣华的眼光变得阴狠:――顾长生,一定要除!

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顾长生隐然已是军方最大的实权人物,再放任他坐大,只怕终会养虎成患……

所以,一旦耿宗德抵达,立刻就开始整军,名正言顺的削减顾长生的兵权,当剥夺他学堂山长之位后,就可以赐死此人。

忽然间,荣华觉得有些不妥:

这样做,真的能够震慑住日月那孩子吗?那孩子的心狠手辣程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若他为捍护顾长生不顾一切,那时自己该怎么办?而顾长生,又一定要除去吗?那人实实在在是个奇才,人才难得啊!只是,顾长生的才华根本不止于军事,这样的一个人,他日能否安心做一个不管政治的标准军人?只是,此人又当真会有不臣之心?当真又可以颠覆朝局?

虽然京师驻军以定北军兵力最为强盛,但京师还有镇西军,还有李钟手上的平南军以及其他王侯的私兵。顾长生若真有胆子造反,他的军队在一时半刻间不可能奈何禁卫军,时间稍长,其他军队自会前来护驾、夺权,顾长生他冒不起这个险。

但荣华转而又想到:顾长生的才干实在太为可怕,此人真如骨鲠在喉,不除不快!

从来,天朝的高级将官层,自皇子们成年后就一直动荡不断,各将官纷纷选择自己看好的皇子充其爪牙,各自争斗,直至新皇登位才尘埃落定,然后在新皇子们成年后又开始新一轮争斗。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数百年来一直如此。

但当顾长生进入军中后,短短六年间,他就已经彻底完成了一次新旧势力的消弭整合。

军中原为四大派系,除掉以耿宗德为首的中立派,赵向南,李钟,夏侯子文各成一系。随着赵向南的遇剌身亡,赵系也就在军中宣告破灭,取而代之的,是顾长生的顾系。三郡之乱对于天朝的影响是巨大的,在皇族中的表现就是以皇三子夏侯兴茂为首的皇子因赵向南之死而引起的全面失势,这一仗,让顾长生登上舞台,获得了莫大利益。

北海抗倭,让顾长生成长到能与其他派系分庭抗礼。在经历湘州大案后,随着夏侯京的收敛,李系也在军中渐显式微之象。不久后,荣华将夏侯子文调入刑部,尽管如今夏侯子文依然在军中拥有不小势力,但调离镇西军,对于四皇子系无异是个沉重的打击。这四年来,崛起的只有顾长生的顾系,任谁也没有料到顾长生会提出开设军事学堂,更将之发展成为一个拥有极强实力和巨大凝聚力的新兴政治、军事集团。

与其他派系相比,顾系人员遍及全天朝,在青年将官中的影响尤其大,具有极大的发展潜力。现在的顾系已经压倒李系、皇四子系、耿系,成为军中的头号势力,并隐隐约约处于能左右局势的微妙地位。

而夏侯日月手握户部与兵部,更在权力中枢处理着政务。只要这二人愿意,立时就可以掀起滔天巨浪。

所以为了制衡,同时也是为了能让夏侯日月顺利继位,荣华任由夏侯京、夏侯子文他们在幕后操纵着群臣逼迫了夏侯日月与顾长生的分手。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让夏侯日月恪尽太子的义务,更重要的,则是为了在铁板一样的顾系高层之中打入一颗钉子,让人心思变,从而使夏侯日月与顾长生能够互相制衡――荣华是皇帝,即使夏侯日月已贵为太子,仍不能掉以轻心,仍是不能让他一方独大。

深夜的寒冷让荣华瑟缩了一下,扶着额,他老态毕露:算了,天下是年轻人的。自己在这世上也没多少日子了,何必再跟日月计较?那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顾长生了。自己要杀顾长生,原因有三:怕他对日月的影响太过深重;怕他生出狼子野心;怕日月因他而不纳妃妾不留子嗣,引来众怒,从而导致乱起――这三点,又以最后一点为重中之重。

闭上眼,荣华叹了一口气:其实,那孩子只要肯退一步,只要他肯给皇朝留下子嗣,就什么都好解决了。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固执……

荣华正在深思,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猛然撞开,荣华猛地睁开眼,只见夏侯京和自己的心腹太监刘东带着十来个全副武装的甲士闯了进来。

荣华低喝一声,“老二,你要做什么?”

夏侯京急急道,“父皇,老九发动兵变了!现在四弟正指挥着平叛!儿臣特地前来保护您的安全!”

荣华心中一惊:出事了!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派的从容,“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是。”夏侯京恭声回道,“万岁,儿臣根据密报得知:九弟为跟顾长生行那苟且之事,决定逼宫夺位。他们调铁血卫入宫,企图将禁军全部控制,再寻机用药物毒杀万岁。接着假传圣旨召见诸皇子,以便一举铲除。”

荣华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这消息确实吗?”

“儿臣觉得此事极易发生。如今朝臣们多是反对九弟跟顾长生的逆情,更有激烈者要求废除九弟的太子之位,诛杀顾长生。想来九弟也是被顾长生那狐媚子迷昏了头,冲动之下就做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直视着荣华,他沉沉道,“父皇,想那顾长生连御马也敢活活射死,此人不容小觑啊!”

荣华沉吟着:虽然并不排除是老二和老四联手陷害老九的可能,但此事也的确很有可能属实。日月用兵一向胆大莫测,从赵向南的死就完全可以看出。这种匪夷所思的阴毒计划,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现在的情况很清楚,老四挟兵自重,老二不甘雌服,其余人等也在蠢蠢欲动。

刘冬身为内侍监,监掌内侍奉,出入宫廷宣发制令,夏侯京前来救驾,他居然没有向自己先行禀告就悄无声息的带了他和甲士进来,除了叛变,实在没有别的解释。因为他的倒戈,使得老二能够长驱直入通行无阻的直达禁宫。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老二,让他不致狗急跳墙,才能传出消息,让人来救驾。

大脑虽在高速运转着,但荣华的表情却依然保持着平静,“老二,朕如今才知道:你的军事才干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啊!”

夏侯京一笑,“谢父皇谬赞。”一挥手,他手下的兵士已上前来将荣华挟制住,“父皇,请见谅,儿臣这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危。”

荣华心中又惊又怒,却又发作不得,一时之间,房中气氛有点僵。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名青年将领领着二十来个羽林军走了进来。

那人先和夏侯京相视一笑,随后才向着荣华行了一个军礼,“右骁卫将军张庆英参见万岁。”

听到喧哗声,左金吾卫将军方襄申走出屋中,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定北军已入皇城,声称要接管防卫,让我们配合!标下们正跟他们动手理论哩!”

方襄申怒骂道,“真他妈的反天了!叫他们主将来见我!”

在等待的时间里,方襄申的心里惴惴不安: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监掌内侍奉的内侍监刘冬奉诏在这种深更半夜的时间里领着贤王一行人入了宫,而现在定北军又要来接管防卫,会不会――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方襄申心头,但他随即否定了:刘冬是多年的老宫人了,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恪尽职守。而定北军由顾长生掌管,顾长生是太子的人,太子又是眼看着就要登大位的人了。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谋逆夺位?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就方襄申本人而言,并不想面对以善打恶仗闻名天下的屠夫军,但金吾卫掌管宫中、京城巡警,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若他们真的是来逼宫,那自己……

想着那个可怕的后果,尽管并不胆小,但方襄申的身体仍不自主的抖了一下。

正在这时,兵曹参军事蒋俊上前来小声的汇报道,“将军,归德中郎将李信求见。”

李信、杨万山、陈亮、霍凡、雷保柱合称顾长生麾下“五虎”,皆是顾长生的心腹。平定柔然与北海时,他们立下累累战功。早在军事学堂试行时,他们即入读,堪称顾长生的得意弟子,后来更是第一批由学堂出来而升官的将领。这几个人,如今均是军中新一代的将星。此时,李信的到来,到底会有什么目的?而让定北军与禁军起冲突,到底是顾长生所为?还是太子之意?

方襄申只沉思了片刻,即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青年将军快步走了进来,对他行了个军礼,恭敬的说道,“定北军中归德中郎将李信参见左金吾卫将军!”

“李将军,久仰了。”看着他,方襄申极为客气,却也不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切入主题,“定北军居然要来接管禁军,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误会?”

李信恭声道,“根据我军情报,贤王意图不轨,意欲逼宫。我军特来护驾。请您立即配合卑职,采取措施以救万岁于危难之间。”

方襄申道,“李将军可是奉诏?”

“我这次来,是奉太子的手谕。”李信坦然道。

接过那张印有太子关防的手谕仔细看了良久,方襄申道,“对不起了,李将军,”他冷冷道,“在下身为金吾卫,掌管宫中巡警。非奉诏不得有变。”

李信淡然道,“皇上正为乱臣贼子所害,怎可能有诏书传出来?太子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太子的钧令还不足以让将军遵从?”

方襄申不为所动,“太子既在一人之下,那自然得听从圣上号令――今上仍然健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只知道奉皇上的诏。”

“大胆!”李信怒叱一声,厉声道,“此时正值国家危难之秋,稍有不慎,即足以颠覆社稷!方襄申你在这个时候再三推诿违抗太子,难道真要置国家社稷于不顾?”

面对李信的勃然怒意,方襄申仍是寸步不让,他慢慢的重复道,“没有皇上的旨意,本官绝不放行!”

“这么说,方将军是要抗令了?”李信的眼中幽幽的闪着光,“不知将军可曾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

听懂李信话中的威胁之意,方襄申终于确认了李信等人的来意。尽管心里发着慌,但他却毫不退缩,“李将军大概忘了吧,十六卫向来直属皇上。除了皇上,没有谁有权力指挥!”

“皇上正身处危难之中,太子为救圣上为拨乱反正,即使稍有逾越又如何?若万岁有了个万一,方襄申你全族也当不起这个责任!”盯着方襄申,李信话语中的杀意渐浓,“第二,方将军你可能不怕死,但你就不为你的家人想想?就不为你麾下数千将士想想?”

方襄申狞笑一声,“李信,这么说你主子就是要逼宫是吧?!发他的春秋大梦!来人,把李信拿下!蒋俊,火速通知左右卫!――定北军,一个也不要留!!”

“方襄申,你给我老实点!”李信冷哼一声,森然道,“定北军的战斗力如何?你这禁军的战斗力又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告诉你,这回来的全是铁甲骑!这里面人人都以做个屠夫为荣!我不瞒你,刀刃上统统涂有致命剧毒!就凭你这几千人马,是一万铁甲骑的对手?”

听闻此言,方襄申的气势骤减。李信继续道,“更何况,单凭你金吾卫能够起什么作用?我们能不声不响的走到这里来,还不能说明一切?!”

听了这话,方襄申不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左右骁卫分兵守诸门,在皇城四面、宫城内外,则与左右卫分知助铺。左右威卫把持着翊府之翊卫、外府羽林,但凡有事,则在皇城东面助战。左右领军卫协助左右威卫共同管理着翊府的翊卫,但凡乱起,则牢守皇城西面及京城、苑城诸门。而左右监门卫掌管着皇城诸门禁卫。左右千牛卫则掌管宫中侍卫。――定北军能走到这里,那定然是上述将领中有人跟他们勾结!

“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方襄申陷入沉思中,李信冷笑道,“此时你弃暗投明还来得及!晚了,就后悔莫及了!”

方襄申直直的盯视着李信,“我有一个疑问。”

李信肃容道,“将军请说。”

“李信,这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你为什么就不顾身家性命,如此替太子卖命?”

“替太子卖命?”李信摇头,失笑道,“不。你错了!这是因为山长决定要做。”

方襄申震惊的瞪大眼,完全不敢相信李信说的话。不是为太子,居然是为顾长生?!?为了太子逼宫,他完全能够理解。但顾长生一介区区从二品,居然能驱使身为从四品的李信,更能勾结禁军内外呼应。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良久,方襄申才嘶哑着嗓子艰难的问道,“为、什、么?”

“五年前我随山长到北海抗倭,有一次,我们被三万倭寇包了饺子,血战了六个昼夜才得以脱身!交战中,我所在的后卫营被倭寇包围。当时山长已经突出了包围圈,见此情况,他竟率着身边不足一千人的部队又杀入重围,把我和剩下的二百多名将士救了出去!但山长本人却不幸被流矢射中左臂,此生此世,他的左手永远不能像右手一样灵活!那时我已经身受重伤,又是山长,不顾自身,拼着让自己伤势加剧也把功力输给我,让我渡过难关。”说着这些往事时,李信非常平静,并没有一点激动的神色,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觉得害怕。注视着方襄申,他缓缓道,“我李信这条命,是山长给的!如今的荣华富贵,也是山长赐予的――所以,山长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只有这么一条命可以为山长效力!”

看着表情平淡到完全没有表情的李信,方襄申突然间觉得恐惧:如果顾长生麾下都是像李信这样不要命的疯子,那天朝……想到那可怖后果,他不寒而栗。

“你在怕,是么?”李信淡淡的笑了,“你说,山长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为他死?”

“……我终于明白,”方襄申面如土色,勉力道,“顾侍剑麾下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人才!定北军又是因为什么横行天下!”他明白:顾长生这样的主将,的确值得部下为其效死。

思绪翻滚,方襄申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以判断形势:如今太子占着大义之名;而定北军的战斗力无人能及――跟李信动手,在他有内应的情况下,只是枉然送死罢了。若跟着太子,一旦改朝换代,那就是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功。当然,也有可能是太子失败――但,这个时候了,总得赌一把!

方襄申脸部的肌肉剧烈的抽搐起来,终于,一咬牙,他伏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微臣谨遵太子钧令!愿与李将军共同平乱!”

当顾长生一行人到来时,一看到他,李信的眼中就绽放出喜悦的光芒,“山长,我们已经顺利完成对皇城的接管。”李信立即向顾长生汇报道。当他收服金吾卫时,霍凡领着的铁血卫也已经控制住左右卫,此时,整个皇宫已尽在掌握。

顾长生的双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语气平和的问道,“有没有伤亡?”

李信有些黯然,“有四十三个弟兄遇难。”

顾长生默然片刻,方道,“对这些弟兄的家人一定要厚恤。”

“是!”李信又道,“贤王已在韵竹轩。”

顾长生的眉头猛烈的跳动了一下,随即,他用力的一挥手,断然道,“按计划行事!”

“是!”

当一行人快接近韵竹轩时,远远的看着韵竹轩,顾长生轻轻叹息。那叹息几乎低不可闻,但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叶明远却听到了,犹豫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道,“山长,真要由你出面?”

侧首看了叶明远一眼,顾长生没有说话。

“山长!”

顾长生平静的说道,“浅言,如果你后悔了,我允许你现在退出。”

叶明远摇头,淡淡道,“叶家跟你已经是一条船上了,我绝不可能退出。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要由你来面对这一幕?山长,后世骂名,史家铁笔,你当真不惧?”

“浅言,你以为,今天晚上的一切,能够瞒得过天下人?”顾长生那平淡而苍凉的声音在叶明远耳边盘旋,“纵然日月他日贵为帝王,但仍是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为我付出太多了,千古骂名,我必须和他共同承担。”

张庆英,昔年从军李钟麾下。

看着眼前这李系人马,荣华在心中叹息:日月啊,老二和老四联手,你难道真的斗不过?难道你就技仅于此?

夏侯京温声道,“张将军,皇上的安危,就交给你和刘公公了。”

张庆英忙上前行礼,恭恭敬敬的道,“臣遵旨。”起身的时候,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笑意,双手一抖,手中不时何时出现一柄匕首,斜斜剌入夏侯京胸膛,与此同时,刘冬也一掌击在夏侯京后心窝上。而随着夏侯京一同进来的那十来个兵士也在一瞬间由张庆英带来的羽林军所制服。

看着不可置信的夏侯京,张庆英无所谓的笑笑,没有说话。

夏侯京的瞳孔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急剧收缩:他突然想起来了,当军事学堂正式开办后,为探其中虚实,李钟曾令张庆英报名加入……

当整个局面已被控制后,张庆英向荣华拜下,“皇上,庆英来迟。让您受惊了。”

荣华冷哼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庆英禀道,“贤王和瑞王联手逼宫。太子和顾山长在得知部分禁卫军也参与后,立即命庆英护驾,以保护皇上。请皇上稍侯,山长随后就到。”

挥手让张庆英退守殿门,荣华心中大怒:张庆英本是骁卫将军,把守着皇宫诸门安危,有什么叛乱能让居住在皇宫外的太子先得知然后再令他来护驾的?分明就是一条船上的!――连张庆英也被他不动声色的收入己方阵营,日月的手腕也未免太高了……

荣华冷冷问,“刘冬,你呢?”

刘冬伏身向荣华深深拜下,“皇上,贤王狼子野心,与瑞王联手作乱,他们欲收买老奴作为内应,老奴将计就计,与之虚与委蛇,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冒犯之处,敬请万岁恕罪!”

荣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刘冬,你没被贤王他们收买,却被太子收买了吧?”虽是疑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刘冬抬起头来,直视着荣华,毫不畏惧的答道,“皇上,太子雄才大略,日后登基必是一代圣君雄主。顾将军天纵奇才,二位携手,他日必定开创天朝盛世。皇上因他二位的私情而又起废立之心,事关社稷存续大统更张,老奴恐万岁因此铸成大错,所以拼着这身老骨头,也要帮上太子一把!”

荣华闷哼一声,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方问道,“现在的局势到底怎么样?”

刘冬小心翼翼的道,“禀皇上,瑞王已去接管了镇西军,据老奴所知,他会诏告天下,称皇上年事已高,太子昏溃,皇上愿颐养天年,所以他将与贤王共治天下……太子得知消息后已经派人赶往军中平乱……依老奴推测,太子现在应该正赶着过来见皇上吧……”

了解大致情况后,荣华的脸上依然是惯常的波澜不兴,让人无法从上面捕捉到他一丝一毫的思绪。刘冬斜眼觑着他的神色,不敢多话。

看着把守在门口的重兵,荣华笑了,玩味似的说道,“刘冬,看来你倒是挺赞成太子跟顾长生的私情啊。”

刘冬重重的叩了一个响头,“请万岁恕罪。非如此,老奴不敢说实话。”

“但恕你无罪。”荣华心中却在苦笑:皇帝的这种无上权威,以现在的情形看来,自己还能保持多久?

刘冬仍长跪在地,略一沉吟,即庄严肃穆的说道,“皇上是天子,太子是我天朝未来之主,自不能以百姓家寻常父子相比拟。皇上需要的,是一个雄才大略能为天朝江山着想的人来继承大统。二十几个皇子中,非太子不配享有天下。而顾将军惊才绝艳,太子身边有顾将军,实在如虎添翼。若皇上仅因太子的私情而轻言废黜,实乃因小失大,更易生乱。更何况……”只犹豫了片刻,刘冬即直言不讳,“万岁,恕老奴直言:如今太子羽翼已丰,您的任何决定,都已难捍大局……”

听着刘冬的话,荣华心里是五味交杂,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殿外又再次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荣华的心不由一紧,立即举目凝望殿外。

刘冬知机的说道,“容老奴去巡视。”片刻后,刘冬回来禀道,“皇上,以侍剑将军为首的将领们前来护驾。”

“今天晚上,可真是热闹啊!”荣华无声的一笑,随即挺直了腰,喝道,“朕倒要看看,顾长生他敢做什么!?”

韵竹轩外,以顾长生为首的四十余个将领排列成整齐的队伍,静静的站着。当荣华缓步走出来时,顾长生上前行礼道,“皇上,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荣华淡淡一笑,“卿有功无罪――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皇上,现在平南军骚动不已,瑞王已经接管镇西军,目前定北军正与镇西军和平南军对峙。还有,据密报:赵向南的旧部也在蠢动,忠王、义王纠集私兵聚于王府,意向不明……”

听着顾长生的回报,荣华面色不改,但他心中却在叹息:日月啊,我还是小瞧了你。老二他们发起的逼宫,最后成全的看来只会是你啊……

见顾长生停止了说话,荣华不动声色的问道,“顾卿有何建议?”

顾长生恭敬道,“臣以为,太子曾平定柔然三郡、出战北海,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当由太子再次披甲,诛杀乱臣贼子,匡护大统。”

顾长生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在他身后的将领们齐齐高呼,“太子英明神武,臣等愿随太子诛杀乱臣贼子!”

声音慢慢传开,渐渐的,整个皇城内只听得到一个声音,“诛杀乱臣贼子!诛杀乱臣贼子!”

整齐的呼声,明晃晃的佩刀,沉静如水的顾长生……

此时,荣华才明白过来:顾长生已令他手下势力各自带兵,接管了皇城防卫……

“做得很好啊!”荣华冰冷的目光仿若寒箭般直直射向顾长生,顾长生却怡然无惧,“禀万岁,瑞王贤王心怀不轨,意图谋逆,臣为国家计,不得不出此下策。”

看着这些眼中闪动着狂热的甲士,荣华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发生时,他仍然觉得惊恐与愤怒,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已看到了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一脸的惊恐,快步奔至荣华跟前,他伏身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荣华抿紧了唇,冷冷的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来了。”

不待荣华吩咐,夏侯日月已自行起了身,回过头,他对顾长生冷声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顾长生肃容道,“禀殿下,大乱已起,大变在即。臣恐万岁陷入贼子之手,特地前来护驾。”

“护驾?顾长生,你可知道,”夏侯日月冷冷道,“没有令牌,没有圣旨,擅闯禁宫,这是弥天大罪!”

顾长生低下了头,“殿下,臣忧虑皇上,所以……”

荣华飞快的思索着:以现在的情况看来,顾长生所做的一切,夏侯日月似乎并不知情。也就是说:他应该不会做弑父的事。如今一切都是小事,只有保住了命保住了皇位才是正经。现在先退一步,其余的,不妨以后从容计较。没有命没有皇位,说什么都是空的。

松了一口气,荣华温和的道,“日月,你不要责怪侍剑。今天情况紧急,幸亏侍剑及时救驾。”

夏侯日月微微一笑,然后向荣华跪下,道,“父皇,今日之乱,实因儿臣而起。若非儿臣执着于私情,也不致给了四哥他们企求非分之福的盼头。儿臣有罪,儿臣惶恐……况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还带了些哽咽,“儿臣实不愿跟长生分离,更不愿骨肉相残。若儿臣不做这个太子,四哥定然迷途知返,也不致酿出手足相残的惨剧来!”他凄然长叹,已是泪如雨下,他哽声道,“所以儿臣斗胆,恳请父皇能废掉不孝日月,他日父皇西去,由四哥禀承大位……望父皇恩准!”

荣华耸然动容,“日月!”但他心中却已知道:今夜无法善了。只看老九口口声声一个四哥,只字不提老二,就完全可以推测出一切他清楚得很。

夏侯日月嘶声哭道,“儿臣不做这个太子,只愿和顾长生厮守余生!”

“太子万万不可!”叶明远突然自人群中走了出来,朗声道,“太子雄才大略,非太子不足以继承大位!万岁,若废太子,实在是国家的损失!天下的损失!所以请圣上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万不可轻言废立!”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将官们齐齐喊道,“请太子以天下苍生为念!请万岁以天下苍生为念!”

“住口!”夏侯日月站起身,怒叱道,“你们要置我于何地?”眼光缓缓扫过诸将领,他的目中含泪,“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日月实不忍骨肉相残,酿成人伦惨案。所以才向皇上请求:从此散发弄扁舟,只与爱侣共渡余生。”

将领们开始骚动起来,突然的,一人高声喊道:“太子不能走!”

“对!太子不能走!”有人立刻应合。

声音随即扩散开来,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响,最后终于成为皇城内外数万人共同的呼声。回声久久不散,在墙内外徐徐荡漾着。

荣华只觉得阵阵的眩晕,这声音仿如奔腾的怒江,即将把他吞噬!他完全没有料到,日月在军中的权威竟是如此之高。权威完全不同于依赖武力与威吓的威权,而是对权力者发自内心的服从,无须用任何外力胁迫,只需一个命令就可以让人轻易服从。

直到此时,他才回过味来:这,才是今夜真正的逼宫!

射向奔雷的万箭蓦现在荣华脑海,此时,他好生后悔,为什么顾虑太多,不早些杀了顾长生?!如今真正养虎成患!!

夏侯日月怒冲冲的对着众人喝道,“住口!”

下一瞬间,沸腾的声音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回声仍在宫墙内外回旋着。

韵竹轩前,却是静得可怕的沉默,人人只是森森望着荣华,并不言语。

夏侯日月惶恐的转过身,急急跪下,连连磕着头,“请父皇成全!请父皇成全!”片刻间,额头即已见血。

荣华冷冷的看着不停磕着头的夏侯日月,心里恨不得能一把把他捏死,咬着牙,荣华气得已是语无伦次,“好啊!好啊!你真好……”

听着荣华的话,夏侯日月神色不变,继续用力磕着头,转眼间,他的额上已是鲜血淋漓,嘴里仍不断的低声请求着,“望父皇成全!”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长生不动声色的抿紧了唇,慢慢的向荣华走近……

荣华眼角的余光早已看到顾长生,迅速收拾好情绪,微微一笑,他上前一步,双手将夏侯日月从地上扶起,一字一字肯定的说道,“日月,这天下,只能是你的!皇位,只有你能坐稳它!――民心所向啊!”这话荣华发自衷心:如此心机如此手段,除了此子,还有谁可堪此大任?

“父皇!”夏侯日月不可置信的看着荣华,泣声道,“使不得啊!”

抚着夏侯日月的手臂,荣华语气诚挚,“如今国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唯一能解救它的,只有你!日月,你身为太子,岂可临阵脱逃、独善其身?”

夏侯日月全身都在颤抖,双手一张,扑入了荣华怀中,他紧紧抱着荣华,在他胸前泣不成声,“父亲……父亲……我的老父亲啊……儿子因私情如此不肖,您居然还如此厚爱!父皇啊――”

荣华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仍不忘提出私情……罢了罢了,既已如此,日月,我就送你一份礼物吧……

抚着夏侯日月的发,荣华正色道,“皇儿对顾侍剑情根深种,侍剑对我儿忠心耿耿,如此佳偶,朕焉能不成全?”转过头,荣华对一直紧跟在身后的刘冬道,“拟旨:顾长生乃朕亲赐日月的伴侣,位同太子妃。他日日月继位,顾长生可为皇后。”

为了皇朝的安稳,为了杜绝此人的狼子野心,日月啊,我让你名正言顺的拥有他,让他成为你的皇后,从此这个危险的人物只能被禁锢在后宫中,再也无法兴风作浪――我这个从来不是父亲的父亲,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一时之间,夏侯日月实在是太讶异了,以致于连哭声都停顿下来。他猛地抬起眼,仔细的审视着荣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端倪。荣华却面无表情,“传旨:没有太子手谕,天下兵马,任何人不得擅调一兵一卒!”此时,荣华按着夏侯日月他们以强迫方式塞来的剧本,默契的说着夏侯日月他们所要求的台词,合作的演出着这一幕交权仪式。

刘冬立即入殿取出纸笔,把这两道非常简单的诏书一挥而就,然后双手捧着,呈了上来。

荣华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将旨稿递给刘冬,他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最重要的话:“自即刻起,天下大权,皆归太子。”

刘冬即刻走笔如飞,重新拟旨,顷刻即成。

荣华看后,点头道,“不错,就这样。”

手中接过诏书,看着荣华那青暗的眼圈,夏侯日月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亲情,直到此时,他才垂下眼,松开手,默默退后一步,轻轻低下了头。

深深看着夏侯日月,荣华淡淡道,“日月,以后的事,就托付给你了。你,好自为之。”他疲惫的挥挥手,“都退下吧。朕倦了,想好生歇息一下。”

顾长生跨前一步,恭敬的道,“万岁,据臣所知,禁宫中已混入了大量逆贼。为了利于甄别,臣恳请能够立即搜宫。”

夏侯日月迟疑了一下,向荣华请示道,“父皇,您看这事……”

荣华冷冷的看了看夏侯日月,淡淡道,“如今你是主事的,你拿主意吧。”

“儿臣领旨。”回过头来,夏侯日月沉声道:“李信!”

“末将在!”

“即刻起,由你和骁卫将军张庆英负责皇宫安全!”

“臣遵旨!”

“顾长生,你立即到定北军中安抚军心,寡人许你便宜行事!”

“臣遵旨!”顾长生向荣华与夏侯日月行了一个军礼, “皇上,太子,很晚了,你们早些休息吧。臣保证:明日此时,长安城将恢复宁静。”随后,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顾长生大步离开了韵竹轩……

望着走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挺拔的身影,荣华痛苦的闭上了眼:顾长生,你到底会给我天朝带来什么?

夏侯日月静静看着仿佛苍老得连路也走不动的荣华,默默和刘冬上前将他搀扶住,往韵竹轩里送……

写在后面的解释:

看官“迷路中……请勿打扰……” 问:

我记得只有天子用本纪,诸侯都是用世家的吧……

那个十三还在当皇帝,长生封王的话也只能用亮王世家来记录吧?

而且做纪做传都是在某人死后的事吧?

某欢答:

是的,虽然我国古代皇帝身边向来有专门的史官以记录皇帝的言行(如起居注),但真要盖棺定论,却总是在皇帝身死后,由后人进行整理重新书写。

看官可能是对某欢常在文章前后以史实形式书写故事看得迷糊了,但之前某欢就已经解释过啦,因为自己又懒又笨,遇到很多东西不想用长篇大论来详细描写时,就偷懒的盗用后世史书中的记载交待过去啦~~所以,请大家见谅:)

而本纪体裁的确只为皇帝专用。

但看官记得吧,里项羽与吕后雉并不是皇帝,但对于他们的记录,太史公仍是采用了本纪体裁,因为他们虽非名义上的皇帝,但或是开创一代霸业或为实际掌权者,当得起用本纪来记叙。

而在这个虚拟的时空里,后世史官因顾长生独特的地位与贡献,所以仍然以本纪形式来记载叙述他的一生。这,是后世人对顾长生的一种肯定与尊敬。

对啦,顺便说一句:在本架空小说中的设定是有军礼存在的。军礼不同于平时的叩拜之礼,天朝规定:只要身穿铠甲,面见上司甚至是皇帝,都只行军礼。

豌豆及以所有关心攻受问题的看官大人们,俺在这里声明先啊~

俺是死忠互攻命~坚决互攻到底

顾长生在数万名将士彻耳的欢呼声中步出东华门,门外,是黑压压的军队。

这些人,皆是在行动一开始时即调动的。能够在顷刻间调集起这么大一支队伍,全归功于长安城中各驻军中效忠顾长生的中下层将官。这些将官,上至怀化郎将、游骑将军、致果校尉,下至怀化司戈、陪戎副尉、归德执戟长,绝大部分出自军事学堂或曾在学堂接受训练,他们分布在整个长安,囊括了定北军、镇西军、平南军。他们每个人都控制着不少士兵,就连其中官职最小的归德执戟长能直接控制的人也是在十人左右。所以当顾长生一声令下,就迅速的集中起这么一大队机动力量。

顾长生止住脚步,提起真气,确保连最远的人也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他举起手,从容的对众人说道,“很感谢大家对我和太子的支持与信任!我,顾长生,在此向天起誓: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必定助太子开创一代盛世,重振我华夏天威!”

军队狂热的应道,“我们拥护太子,拥护将军!定助太子开创一代盛世!”所有的人都相信:在顾长生的统帅下,他们可以战无不胜。

动情的看着周围的兵将们,顾长生缓缓道,“你们,永远是我天朝保驾护航的中流砥柱!”

军队立即发出狂热的欢应声。

含笑看着众人,顾长生大声道,“现在,各将领分别率部返回自己的驻地,保持戒备,直至长安乱平!”

军队轰然应道,“得令!”

当最后一批军队撤离后,顾长生仰首望天,似在自言自语,“后世之人,会如何看待今夜?” 逼宫谋逆,实属十恶之首。更何况,这起因,只是因为悖德私情。

“山长……”紧跟在他身后的叶明远和陈亮迅速的对视一眼后,陈亮立即道,“学生只知道:此次情况险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如此!”

顾长生轻笑起来,“是啊,不得不为……”止住笑,他淡淡吩咐道,“戏已经演完了。浅言,云坤,去让忠王、义王、贾达平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忠王、义王向来在朝中势单力薄,所以当夏侯日月联络上他们时,他们乐得大树底下好乘凉,自然跟太子一拍即合。而赵向南军中的旧部,早在赵向南身死后,顾长生他们即趁着战争有步骤的进行整编;赵家在京中的势力,夏侯日月更借着湘州大案或打压或收编。几年下来,赵家的一切早为夏侯日月所控制。至于平南军和镇西军,因其绝大部分中下层将官的哗变,此刻正处于混乱中,根本无法兴风作浪。现在顾长生他们已经控制了皇城,手中更有诏书,要解决李钟和夏侯子文已是易如反掌。

二人低声应了一声,叶明远又问,“那庆英那里下一步应该……”

顾长生淡淡道,“那边你们不用担心,太子会处理。”

“是!”

“浅言,云坤,”顾长生唤住转身欲行的二人,“记住:若有人阻挠,即刻就地逮捕。如有人试图反抗,立杀无赦!”

“是!”

“去吧。”

看着两人绝尘而去,淡淡笑着,顾长生往定北军军营走去……

韵竹轩

坐在椅上,荣华直直盯着垂手侍立于旁的夏侯日月,刀子般的眼光似要把他生生活剐了。但夏侯日月却不声不响淡定自如的立于一旁,似乎荣华此时的情绪和他没有半分关联。

过了约半盏热茶的时间,荣华终于开了口,“你跟着朕进来做什么?”

“父皇,儿臣担心您。”温和的声音,仍像往常一样恭敬。

……父皇……

荣华为这称呼冷冰冰的笑了,冷冷的打量着眼前青年:自他一出生,就陷入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中,能在这皇城中活到现在的人,自然能够到了这种地步仍然坦对自己,还恭恭敬敬亲亲热热的唤自己为父皇,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自己哭得情真意切。

通晓诡谲权谋,深谙阴谋之术,心性狠绝,偏又能把仁义道德这层面纱运用自如!

很好!很好!果然是夏侯家的孩子,果然是最合适的皇权继承人!

“担心?”荣华笑得讥讽,“是担心朕还有机会翻身,会致你于死地?”既已图穷匕现,那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撕破了脸来说话彼此正落得轻松。

“正是。”夏侯日月神色肃穆的回道,“这正是儿臣所虑。”

“哦?”荣华漫不经心的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朕?”

夏侯日月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恭敬的放在案上,诚恳的对他说道,“儿臣恳请父皇能服下此药,以早登极乐。”

“哈哈哈!好啊!很好啊!!”荣华纵声狂笑起来,“不愧是我夏侯家的孩子啊!哈哈哈!!”此人的刁毒狠辣真的从来没有让他失过望!

面对荣华疯狂的笑声,夏侯日月却面不改色,他柔声道,“父皇,您自十四岁登基到现在已有五十岁了。您为这国家操劳了三十六年!三十六年了!太长了!”他叹息了一声,不胜感慨似的,“儿子觉得您真是太辛苦了!真的应该好好歇歇了!这万钧社稷,就改由儿子帮您担着吧。原本该让您老人家在深宫中享几年清福的,可是父皇您知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若父皇为太上皇,皇帝与太上皇并存,那么,皇帝的至尊权力如何维护?太上皇的权力又如何定位?您更知道,只要您在一天,小人们就会想方设法跟您套上关系,然后用心用力的给儿臣使绊下烂药。所以――为了天朝江山,儿臣不得不忍心让您驾鹤西归。――还望皇上能体谅臣的一片苦心。”他的声音非常轻柔,但却悄然透着透骨的冰寒。

倏地止住笑,荣华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对夏侯日月说道,“日月,尽管你阴险狠辣,不择手段,但,你却仍有弱点。”

夏侯日月的眼睛闪了一闪,“请万岁赐教。”

荣华沉声道,“你的多情,就是你的致命弱点。”

夏侯日月闻言不由失笑,“我以为,我已经够无情了。”

此时,不是君与臣,不是父与子,仅是前后两任君王之间的对话。

荣华正色道,“你对不在意的人的确无情,连对我这个父亲,你也可以冷静的算计利用。但顾长生呢?对他,你能做到?——你太在意他了!”

夏侯日月默认了荣华的话。

凝望着夏侯日月,荣华的声音十分平静,他徐徐说道,“早在你回宫之初,我就已经告诫过你:若为帝皇,心中绝不可存有私爱。不可特别宠信一个人,不可特别喜欢某样事物,不可沉溺于某种爱好,更不可,完全信任、真正爱上某一个人——帝王,必须不偏不废,不冷不热,冷静理智对待所有人事物。如此,后宫安,天下稳。”

“成功的帝君,没有任何私情牵绊,他只热衷于无上权力,他的一切必须以帝国利益出发。”

夏侯日月静静听着,然后微笑着回答荣华,“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说过:就算此人可能会乱我理智,扰我江山,我仍然心甘情愿。”

荣华深深看着他,沉沉问,“为、什、么?”

夏侯日月恬然一笑,淡淡道,“很小的时候,我遇见他,那时的他让我向往。我濒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给了我生命。我落难的时候,他教导我、扶持我,给了我温暖。是的,天家的孩子,一生无情。但他,却让我拥有了亲情、友情、爱情,他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友人,更是我的亲人——如今我用尽心机才让他留在身边,――父皇,他就是我的命,我怎可能会放开他?怎么可能让你杀了他?”顾长生之于他,是师长,是朋友,是亲人,是爱人,是他成长的见证,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这样的一个人,他怎可能容忍失去?!

荣华惊愕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夏侯日月,而随着他的走近,他的口气也越来越咄咄逼人,“父皇,你屡赐他以殊荣,施离间于我们之中,希求他不得好死,我岂会放过你?”

荣华的心一窒,“你看出来了?”

“他字侍剑,你就以其表字为号,特封为侍剑将军,更赐铁、炭使修铠甲。人臣荣耀,可说是已到了极致。”夏侯日月冷冷道,“之所以会这样安排,只为你要让他成为一个替身,一个用来转移所有妒忌、愤怒等负面情绪的替身。妒忌的人最为可怕,他们会用尽了方法来除掉他――父皇,你以为,我会看不出?”这些,荣华不提,顾长生不说,却并不等于他就看不清。之所以一直不动声色,只为他深知:做的,永远比说的来得更为确切。

一把抓住夏侯日月的手,荣华迫切的问道,“既然你已经看穿我的良苦用心,那你会不会照着这个设定做下去?” 只要夏侯日月能在登基后杀了顾长生,不但今夜的逼宫可以转嫁在他头上,还可以博得大义灭亲的名声,一举收服因他二人私情而不满的人心,更可以将军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一举数得啊!

夏侯日月狠狠抽出手,嗤笑道,“怎么可能?”就算他罔顾真情,狠心举起了屠刀,但顾长生又岂是会甘愿束手就擒引颈就戳的主?

“……那,今后你会怎么安排顾长生?”

夏侯日月的面孔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分明,“我将与他,共治天下。我将许他: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

“共治天下!!”荣华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不认识似的下死眼盯着日月,“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的,父皇,今后的天下是我的,也是长生的。”夏侯日月平静的说道,“我不会让他如你所愿成为一个皇后,关在深宫中抑郁一生。我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他很清楚:以顾长生的性格,是绝不会甘愿成为一个所谓皇后,然后像一个女人一样在深宫中渡过一生。如果自己执意如此,只有彻底的失去。即使,从内心来说,他其实非常愿意。

荣华咬着牙问他,“也就是说,你要让他享有和你平等的地位!不止给他你的感情,还要给他你的荣耀你的一切?”

夏侯日月毫不犹豫的回答,“是!”

“荒唐!!”荣华的情绪太激动了,以致于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半天,他才胡乱的挥着手,喘息着道,“方才你说了:皇帝是天下唯一的绝对统治者。为此你必须杀了我。对于这一点,我绝无怨言:天朝的统治者,就该这么做。只有这么做了,才是一个合格的天朝皇帝!但为什么,同样的你,却要将天下和皇权与人共享?”

相较于荣华的激动,夏侯日月显得太平静了,他只简短的说道,“他不同。他和任何人都不同。”

“不同?有什么不同?!就算他做了皇后,也只能以帝为尊!何况你根本不打算让他成为皇后,那么他只是你的臣子!”荣华愤怒得须发皆张,他的咆哮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君臣主从之分,岂可轻慢?岂可模糊?――你要知道,皇帝,必须是至高无上的,什么人都得踩在脚下!不如此,无法树立君王的至尊地位!不树立君王的至尊地位,又如何能够从心所欲指挥一切?――帝君,不需要感情,需要的只是良臣、谋士、武将、忠民、勇士,还有打发时间的美人――天下大权,唯握一人之手,而你,居然要与人共享!?你对得起打下这天朝江山的列祖列宗??”

夏侯日月笑得淡定,“我的一切作为,不会让夏侯氏蒙羞。”

死死瞪着夏侯日月半晌,荣华艰难的开口问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答应跟他分开?”此时他才终于清醒:以这个儿子的心计,是绝不会做任何无用功。那几个月会跟顾长生分开,必有所图。

夏侯日月无言的看着荣华,此时荣华喘息着靠躺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椅中,已经花白的胡须颤巍巍的抖动着。莫名的,他心中一酸:一日以前的荣华虽有重病在身,但仍精神抖搂,举手投足中都带着从容自信的帝王之气。然而,此刻在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一切威仪都已消散,分明只是个普普通通伤心欲绝的老人。

默默看了荣华很久,夏侯日月终于开了口,“父皇,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而你更要仙去了,所以儿子也不瞒你:那几个月的分开,是因为儿子另有打算。”

“就像一张弓一样,弦崩得太紧,总会坏的。所以,一张一弛,方是文武之道。”稍稍想了想,他方加以说明,“失而复得,总是会让人格外珍惜。”

那几个月其实是他刻意安排。他很明白人的心理:一直以来,是他主动。他的痴缠,难免会让顾长生觉得压力太重。所以他故意答应了分手――他就是要让顾长生在以为已经彻底失去后,再重新给他一切。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怎能让人不珍惜?他就是要让顾长生从此以后对他死心塌地绝无异心。

同时他原打算趁着那段时间留下子嗣,一劳永逸的解决掉江山传承的问题。他曾经告诉顾长生:他对别的人根本提不起兴趣。那并不是假话,但吃下春药后男人又怎会没有反应?那几个月中他临幸不少女人,在他看来,他并不是接受对方,那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所采用的手段,所以也就并不存在欺骗。他更笃定:当他回到顾长生身边时,即使身边有女人有子嗣,但失而复得的喜悦能让顾长生漠视一切。所以他一直安心的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当有几个女子有孕时,夏侯子文开始公然拉拢顾长生,这一点原在他算计之中,他并不担心。他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得只在意顾长生,只要自己回头,顾长生就会什么也不顾。――情,是顾长生唯一的死穴。

但当顾长生开始眠花宿柳放浪形骸,他才真正惊慌起来――这是他唯一失算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想到,跟自己分开后,顾长生会过这样一种纸醉金迷的日子。

醇酒美人,最是能改变人的意志。更何况情之一事,最是磨人。如果顾长生真的对别的人动心生情……那个时候就算他回头,顾长生的感觉也会变淡。如果再加上他身边已有妃妾子嗣,在已有人替代他的情况下,顾长生不会再度选择他。

所以急急忙忙的,他处决掉所有侍过寝的女子,然后在叶明进生日那一天――那个汇集了朝野无数重要人物的日子里,公然拉走了顾长生。

――此生此世,顾长生只能是他的!

听了夏侯日月的话,荣华不语,但紧抓住椅背的手上绽起的青筋,却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半晌,粗重的吐出一口气,荣华的声音都在颤抖,“日月,上官清明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让你警惕?”顾长生,是一匹狼,谁也养不熟。只看他先叛唐明媚,复杀上官清明,然后选择入宫为官,就可以知道此人心性坚忍自私非比寻常,是真正的以自我为中心,再爱一个人,也不可能为他委屈自己,更可以翻脸无情转手加害――此人,危险之甚啊!

夏侯日月笑得很冷,“正因为有他作为教训,所以我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太清楚顾长生了,他敢肯定的说: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顾长生。

这个人,太善变太矛盾,情感太激烈。为博情人一璨,他可以不顾一切的跳下悬崖去摘一朵花;却又可以在深爱着的时候把剑剌入情人的胸膛。他善妒,为了独占,他不会在意与任何人为敌,更不惜铲除一切障碍。对这个人而言,没有什么只要能够看着爱人幸福就好的事,他要求公平:他在付出的同时总要求着对方也付出与他同等的感情。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在他看来再天经地义不过。如果对方不能,他要么另寻替代,要么就彻底毁灭――要想得到这个人,必须要付出同等的激烈、执着与疯狂,更要有强有力的性格,狡诈深沉的心机,还有,能不动声色布下天罗地网的能力。

顾长生是个危险的人,他非常清楚。他如果理智一点,就应该趁早把他杀了,以免遭到反噬。但,没有办法,这么多年了,顾长生早就已经刻到他骨中,溶入他血中,镌在他心上,无法抹去,无法消却。含笑饮砒霜,指的就是他了。明知是毒,甘心笑饮。所以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他从不觉得羞愧――处心积虑的捍护自己的爱情,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当然,他绝不会让顾长生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坦白不过是视程度需要而言。他永远不会告诉他真相,也永远不会让他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因为他深深了解:再亲密的人之间,也需要若干不同程度的谎言,才能把感情维持下去――顾长生爱着十三,需要十三,那么在顾长生面前,他就只是十三――只有让顾长生一直爱着十三,才会一直在他身边。

“……你会怎么做?”

夏侯日月看着荣华,款款说道,“我会让他,永远也离不开我。”

太了解顾长生了,所以他绝不会重蹈上官清明的覆辙。

突然间他觉得幸运,和上官清明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上官清明无法给顾长生唯一,只能妥协,只能通过联婚以获得支持,而他,现在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他会怕谁?谁敢反对,他杀了谁。

不,不是幸运。他冷冷的笑起来,是他的才干!他用自己的才干,让皇帝赏识,从而在二十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手握实权。

所以,上官清明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上官清明又真的无法和他相比?

反问着自己这个早已心知肚明的问题,刹那间他的心中充满苦涩: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比,一直都想知道:在顾长生心中,自己和上官,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那几个月的刻意分开,其实,也是为了看清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位置到底如何啊……

他知道顾长生爱着自己,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不能容忍若有一天他不再爱自己。害怕失去,所以他牢牢将他握住,不让他逃脱。恐惧着自己在他心中不够重要,所以执意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但那一次试探的结果真的让他失了望。刻意大张旗鼓的让臣子们张罗着要为他说亲,那时他以为,顾长生在知道他欲纳妃的情况,应该会有激烈反应,但没想到他真的确实做到他的承诺:做他忠实的臣子。除了公务,根本连多的话也不和他说一句,更不要说如同当年一般的阻挠破坏。

他不是没有想过趁着那个时候成亲,定下正妃。但他也知道这样做,不过是重蹈上官清明的旧路,所以他只秘密招女子侍寝,企图能让她们生下孩子。但顾长生的花天酒地,终于让他不得不放弃两全其美的打算,因为他清楚:当他回到顾长生身边时,如果有了妃妾子嗣,那就意味着他和上官清明一样,给予顾长生的感情并不纯粹,那就给了顾长生将来变心的理由与借口。而且,顾长生可以承受自己的一切作为,包括伤害,在爱着的时候,他可以漠视掉一切,但他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与他人有了关系的实质证明――而孩子,就是那个证明。他永远不会忘记,顾长生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跟上官清明真正决裂!

当他听着属下们向他报告:顾长生知道他要纳妃时的平静反应、又跟谁有了肌肤之亲、又看上了哪个美人……时,他才终于接受这么一个认知:此生此世,顾长生绝对无法给他当年那种激烈到不惜伤害一切的爱情。——在顾长生心中,上官清明和他,根、本、不、同……

很想就这么割舍他,让他淡出自己的生命。但没有办法,他无法做到。这个人在他生命中扮演了太多重要角色,失去了他,就是失去了一切。更何况,这个人手握重兵,只要他愿意,顷刻间就可以颠覆朝局……

所以即使他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命。于是他告诉自己:

至少,上官清明已经死了,而他,却仍活得好好的,仍能跟顾长生长相厮守。

活着的人也许永远无法取代死去的人的地位,但日子,却只能由仍活着的人所陪伴。

――握在手中真实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死了跟上官清明的竞争之心……

“太愚蠢了!”荣华冷冷道,“人心,是天下最容易变的东西,你怎么敢保证他永远不变?永远无法离开你?”

夏侯日月微微一笑,“我会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荣华声音尖锐,“如果他要皇位,你当如何?”

“……给了他,也未尝不可……”

“你!!”荣华瞪着夏侯日月,一时之间,气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他颓然叹息,“你爱他爱得太多太深了。远远超过他所付出、他所能承受……”

夏侯日月轻描淡写的道,“一份爱情,若以十为计,五五是罕见的异数,六四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多的是三七、二八、九一……甚至十一负一也有。他爱我不如我爱他深,没有关系,不足的部分由我来补足好了。”

荣华冷峻的盯着夏侯日月,问道,“如果日后顾长生对你有不轨之心,不满于共享天下,偏要独占天下,对你磨刀霍霍……”

夏侯日月一口截断了他的话,“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太自信!太天真!更太不理智了!”缓缓的,荣华对夏侯日月进行着关于皇权的最后一课:

“皇帝,应在万人之上,冷静理智的俯视一切,不为私欲所惑,不为情感所乱。――皇权,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帝王所做的一切,必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身为皇帝,就应该把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再爱一个人,也不能为了他不顾天下、罔视君权!”

“你必须为权力杀掉任何人!任何跟你权力起冲突的事物,你都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包括我这个父皇,当然,也包括顾长生。”

“父皇,您说的,儿臣记下了。”夏侯日月笑了,笑容刻在脸上,却到不了眼中, 拿起小瓶,他双手奉上,“时候不早了,还请父皇服下此药,早些上路吧。”

盯着夏侯日月手中的小瓶,荣华笑得苦涩异常: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却失去一切。皇城啊,永远包绕在不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父子相争……围绕皇权的,永远是你死我活的绝决斗争……为皇之路啊,是用多少人的血肉堆彻而成?

伸手接过小瓶,荣华笑笑,轻声说出了诅咒一般的预言,“任何人都会被权力腐化改变,你们也不会例外。日月,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拔开瓶寒,荣华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胸口剧烈的燃烧起来,万分艰难的集中起所有精力,荣华说出最后的嘱托,“做事的时候多想一想,须知我天朝千千万万的子民都盯着你呢!”

夏侯日月凝重的点头,“父皇宽怀,儿臣绝不会稍忘职责。”

“很好!”荣华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目光在儿子健硕的身躯上巡视良久,才淡淡道,“那么,我就在阴间等着看你的结局。” 那一刻里,他那双已经略显混浊的眼睛猛地闪过一道利芒,杀意一闪既逝。

夏侯日月看着他寒凛凛的眼睛,心里不由一紧,但他随即笑道,“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轻扬的唇角溢出冷意,“不幸生在帝王家,自古天家无亲情――父皇,您,就认命吧!”

荣华的胸口越来越烫,视线越来越模糊,突然莫名的,他的眼前变得异常清明,一道道人影在他面前穿梭:有幽怨望着他的风离,有死不瞑目的皇兄,有七窍流血的皇弟,有笑得狰狞的母亲……最后闪现的,是那两个他一生无缘的人……

他伸手想捉住那两个人,却发现根本力不从心,连手也无法举起。他极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突然的,坐在椅上的荣华全身都在剧烈的抽搐着,他用双手撑着自己,想勉强坐直,但手一软,又歪倒了下去,急促的喘息着,他的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随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夏侯日月一直在一旁守着,直到确认荣华已没有心跳,没了体温,他才轻轻笑了,“父皇,您走好了。”

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包中藏着一枚针,他将它深深剌入荣华心口,停留片刻后他方取出,又剌入荣华后脑际。

天上人间此毒,无药可救。但若荣华身有异药,也许仍逃得开这一劫。为了稳妥,他又将淬了剧毒的针剌入荣华要害,以确保万无一失。

收回针与小瓶,夏侯日月扶起荣华身体,让他看来是因为夜里思考问题时猝然发病而亡。

做好一切后,他静静走出殿门。远远的,他看到刘冬和右监门卫傅博凯还有霍凡正领着一干铁血卫守在院口。“刘冬,博凯,霍凡,你们过来。”他招手轻声唤过他们。

三人急急迎了上来,“臣在。”

夏侯日月目光有些茫然的望着远方,轻轻叹息,“皇上驾崩了。”眼泪,夺眶而下。

三人心中皆是一惊,但他们随即镇定下来。互相对望一眼,左右权衡,片刻间即已得了主意。

傅博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皇上为国操劳数十年,真的太累了。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召见臣询问宫中诸门防务时就吐了好多血,还晕厥了过去……唉,皇上啊,您真是太苦了!”说话间,傅博凯的眼眶已是红了。

“是啊,皇上真是太辛苦了!”刘冬接口道,“太医署的几次来回事,我都问过,宁作人曾跟我私下说过:左右就是这数月间的事……唉……皇上为国为民付出真的是太多了……”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傅博凯含泪哽咽着劝道,“主子,您请节哀顺便吧。千悲万痛,但老佛爷他终归还是西去了。您伤心悲凄,老佛爷在天之灵瞧着也是难受的。如今要紧的事是议一下丧礼,老主子才好敛柩奉安啊。”

“是啊,主子,”霍凡也抽咽着道,“如今多少事情还等着您圣躬独断呢。您再伤心,伤了龙体,可叫臣工们心里怎么过啊?”

在三人的劝说下,夏侯日月收了眼泪,满面倦容的道,“寡人心里难过啊。博凯,先封锁韵竹轩,不要让人进来扰了父皇安宁。”

“臣以为极是。”傅博凯知机的说道,“如今长安城中局势不明,万不能让小人们趁机作乱。臣以为,待局势稳定后再徐徐布告天下老佛爷的薨逝,这才有利于人心稳定……”

夏侯日月一边听一边点着头。正商议间,他看见顾长生快步走了过来,眼神交融间,他们知道对方都已把事办妥。

顾长生走到夏侯日月跟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禀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听到顾长生的话,刘冬三人终于放下一直紧提着的心。

夏侯日月闭上眼,安心的吐出一口气,良久,他才睁开眼,徐徐道,“刘冬,博凯,两个时辰后,将皇上大薨的消息传出去吧……记住:今夜与皇上密谈后,寡人一直夜宿景德殿,什么也不知道……”

握住顾长生的手,夏侯日月和他一起离开了重兵把守着的韵竹轩,往景德殿走去。

关上屋门,灯下,夏侯日月痴痴看着顾长生那张英俊的脸,在这一刻里,他不是不感到恐惧的:

对这个人的渴望到底有没有尽头?

对这个人的执着到底有没有终止?

真的能一辈子都把他牢牢抓住,让他永不离开?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要活在害怕失去他的恐惧与担忧中?

他忽然了悟的一笑:命运的齿轮,也许早在他十三岁那一年,就已经开始转动。所以,只要他愿意留在身边,他就永远是他的十三,绝不会改变。

咽下所有酸涩,夏侯日月闭上眼:他,不会后悔。

紧紧抱着顾长生,他用力吻下去,发了狂的吮吻、啃咬,只有借着占有,他才能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属于自己!

赤裸的身体紧紧熨贴着,这样的肌肤之亲让夏侯日月觉得他们间其实没有任何距离,也不存在任何间隙。

为什么会如此渴求着这个人?他的肉体他的灵魂,没有一样他不想独占。而又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占有、已经得到,但仍是不满足?

狂乱的纠缠着,激烈的喘息着,夏侯日月把自己深深埋入顾长生体内。太急切的闯入让并没有做好准备的顾长生发出吃痛的闷哼,夏侯日月含住他的唇,慢慢吮吻,手轻抚住那精悍的腰身,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在夏侯日月温存的亲吻与爱抚下,同时自己尽力调整着呼吸,顾长生终于渐渐缓过气来,随着他的主动贴近,夏侯日月开始了掠夺……

每一次强力的挺进,都使彼此发出难耐的呻吟。激烈的磨擦,让双方都感到晕眩。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是狂热的欲焰。

灼热吞并一切,夏侯日月陷入昏沉中:

长生,长生,我是那样的爱着你啊……

爱到心都痛了,爱到不顾一切……

没有你,我一定会死……

什么我都可以不要,只要有你——所以,长生,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你离开我……

夏侯日月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占有欲与疯狂的侵略,汗自他身上飞溅,他的疯狂让顾长生的血也开始沸腾起来。被强烈索取的亢奋,让顾长生迷乱,理智与防卫全面崩塌,身体只剩下最本能的回应。

在无休止的攻伐中,目光紧逼着身下那张迷乱狂热的脸,夏侯日月终于有了一种真正得到的满足感:这个人,不再遥不可及,而是可以抱在怀中肆意亲吻真切触抚感知的爱人!

体液喷射而出的那一刻,夏侯日月突然一口狠狠咬上顾长生的肩,死死的咬住,见了血仍不松开。

如果可以,多想就这样把你一口口吃掉,让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从此以后再无离分!

松开唇,吮着出血的伤口,怔怔的,他泪如雨下:

就是这个人,这副身体,夺去了我所有的魂、所有的魄,让我无时无刻不沉迷于此!顾长生,你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吸走了我所有的情感……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你,我承受过多少寂寞、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当然更不会知道,我曾经在无数的不眠之夜里,想你想到整夜痛哭。那种心被拧出血的痛,那种无法得到的苦楚,折磨得我都已经发疯了!

是的,我早就已经疯了。为了你,什么我也做得出来!

为什么,对于你,我总有燃不完烧不尽的热情?为什么,这个世上,只有你能让我如此执迷――执迷到不悔!

顾长生伸出手,紧拥住怀中不断颤抖着的人,轻柔的吻不停洒向他的发间,静静抚慰着他。

过了很久,夏侯日月抬起头,凝视着身旁的男人。

飞扬的眉、挺直的鼻,这个男人真的很英俊,英俊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刚烈桀骜,骄傲不羁,温柔又冷血,多情却残忍。他可以漠视一切,偏又能洞穿七札。这个男人啊,可以是最温存的爱人,也可以化身为狰狞的厉鬼,――那么,今后的日子里,他到底会如何对自己?他们的结局,又会是如何?

……也许,他们终将一起永坠阿鼻地狱吧……

永坠地狱又如何?万劫不复又如何?他不在乎!只要能够在一起,就算是永为业火焚烧,他也心甘情愿!

清醒与绝望,交斥在一起,强压住心里的酸楚和企盼,夏侯日月只静静端详着他,烛光下,顾长生深邃的眼睛折射出显得异乎寻常的光芒,仿佛有细碎的火苗在微微闪动。此时的他就好像是由青铜铸就的远古神兽一样,刚猛、孤傲、冷酷,还带着几许不自知的黑暗与嗜血。

是的,他是兽。

他就是兽!

他曾说自己是兽,可是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兽,永远只听从自己内心的欲望,绝不隐瞒,绝不妥协,更会想方设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攫取一切……

捧起顾长生的脸,夏侯日月笑了:

这头兽啊,是他亲手放出来的。也许这头兽终会吞噬他,但他不怕,不悔――只要这兽愿意永远在他身边,永远爱他,他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带着这样的认知,夏侯日月再度封住顾长生的唇,重新陷入灭顶的欢愉中……

荣华三十六年,十月,世宗疾甚。高宗昼理朝事,夜侍君疾。癸丑夜,贤王领甲士十余入禁宫,平南军乱起,瑞王急入镇西军接管。亮王当机立断,抽精锐以袭敌阵,并领兵入宫救驾。诸将皆载拜,肃队以待王令。高宗心忧君父,飞驰入内。世宗托国事于高宗,并言异日高宗为帝,亮王可为皇后。

亮王乃出韵竹轩,令甲士归营,遂又入军中平乱。

――《天朝史.亮王本纪》

李钟令兵卒举事以应贤王。然其军校吏士不应,烧营以为乱。对峙间,明远奉上令而至。明远趁其乱,乃选精兵夜击,大破之。随即挺身徒步,自入平南军,出示上令,并以福祸语谓之乱卒曰:“汝辈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作此?叛者立左,胁从者立右。不与谋者,不究。”于是数千人皆趋于右,遂无事。惟李钟等本谋者近百人突门而出,散于诸村野。明远寻捕之。

时谓非明远,则一军涂炭矣。

――《天朝史.叶明远传》

荣华三十六年,十月,癸丑,是夜,荧惑在天尊。世宗托国事于太子,后唤太子入内,宦官、宫妾番屏之,但遥见烛影下,相谈甚欢。语讫,禁漏四鼓,帝大笑,顾太子曰,“甚好!”遂嘱太子出。是夕,太子留宿景德殿。天大白,伺庐者见寂无所闻,方探,觉帝已崩于韵竹轩,年五十。太子抚床大恸,哀号不已。受遗诏,于柩前即位,谥帝曰圣文神德皇帝,庙号世宗。光明元年四月乙卯,葬永陵。加上尊谥曰启运立极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天朝史.世宗本纪》

荣华三十六年十月癸丑,世宗崩,帝遂即皇帝位。乙卯,大赦。丙辰,群臣表请听政,不许。丁巳,中令书杜佑安等固请,乃许,即日移御乾坤殿。庚申,斥兄贤王京为戾王,以兄瑞王子文为长安尹兼中书令,顾长生为辅国大将军,吴伟立为中书侍郎。内外官进秩有差。

十一月甲子,尊皇后为皇太后,奉玉册谥母故德妃风氏为懿德皇后。

越明年,改是岁为光明元年。

元年春正月壬戌,以大行殡,不视朝。甲戌,上大行皇帝谥曰圣文神德,庙号世宗。

夏四月乙卯,葬世宗于永陵。己卯,祔世宗神主于庙,以懿德皇后风氏配。

——《天朝史.高宗本纪》

写在后面的解释:

1.军校吏士,指中下级军官。

2.皇帝登位之时,常会做一篇道德文章以昭告天下。基于某欢又懒又笨,就不耗费脑汁来想这道诏书啦望看官们见谅:)

顺便说一句:在本故事的设定中:对于皇帝的名讳,并不用避讳:)

所有认为十三同学一直被压的看官们,这回应该非常明确他们是互攻了吧

瑞王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瑞王府如今被铁甲骑围得水泄不通,府门前的石兽被刀剑砍出了几条白森森的印子,四个校尉模样的军官骑着马在门前的石甬上往来巡曳着,并不因为己方已取胜就放松了警惕。

当兵士们看到夏侯日月和顾长生出现时,顿时发出一阵阵欢呼,夏侯日月微笑着向这些兵士们还礼,留下顾长生抚慰兵士,随即他独自健步走入瑞王府。

瑞王府 听涛楼

案上摆着一壶酒,夏侯子文静静坐在案前,俊挺的脸上不见一丝惊惶。当他看到夏侯日月走进来时,淡淡笑了,“九弟,你来了。请坐。”

夏侯日月静静在他对面坐下。

握着酒杯,夏侯子文问得漫不经心,“是显戳还是一杯毒酒?”

夏侯日月叹息一声,“四哥,我们一定得如此?”

“将我围在这里四天。四天里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九弟,想必如今父皇已经彻底交权,而你,已经一切尽在掌握了吧?” 夏侯子文目光炯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上略带着讽嘲的冷笑,“今天来,是为了处置我这逆贼的吧?”

夏侯日月淡淡道,“父皇已薨,如今我已经继位。”他信手拿起酒壶,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夏侯子文脸上笑意加深,“不怕我下毒害你?”

夏侯日月笑了,“我总得赌赌。”

“赌什么?你早赢了!成王败寇,结局已定。”

深深看着他,夏侯日月慢慢说道,“夺嫡的结局已定,但天朝争雄的结局却仍未定啊,四哥。”

夏侯子文的眉头一颤,“你的意思是……”

夏侯日月的眼光突然变得热烈起来,“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内斗?四哥,从古到今,我们的民族总是在自相残杀,总是在内斗中牺牲掉太多精英!我们为什么从不想着打出去,征服别人?!”

听明白了夏侯日月的意思,夏侯子文不禁苦笑,“天朝奉最强者为帝的规矩就已经注定了内斗的发生……”

“四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夺嫡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新的时代即将开始!”握住夏侯子文的手,夏侯日月目光诚挚之至,“――四哥,加入我们吧!以你的才干,你我携手,一定可以为我华夏做一番大业!”

夏侯子文极力让自己镇定,良久,他方低低道,“九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该知道,你娘是我派人杀的,而你自己也差点身死――你我之间,仇恨实在不共戴天……”

夏侯日月抿紧唇,认真的看着夏侯子文,坦然道,“四哥,我不否认我曾恨过你,但为大局着想,我不愿杀你。如今外有列强虎伺,若再内有政党之争,我天朝将国之不国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四哥,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过往,一力合作?”

“……”

“四哥啊,我天朝东有倭寇扰边,北有罗萨觊觎,西北有印月窥伺,此百战之地,无休止的征战是它向来的宿命!但我偏不认这个命,我要让我天朝成为世界的核心,我要让世界臣服在天朝脚下!所以,四哥,来吧!我们一起为天朝开疆拓土,征服四夷,令八方来朝吧!”

在夏侯日月期盼的眼光的注视下,夏侯子文不觉颤栗,“……让我想想,……九弟,让我好好想想……”

夏侯日月突然自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缎包裹的诏书递给夏侯子文,夏侯子文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着瑞王子文为长安尹兼中书令,钦此”。看着这份诏书,夏侯子文呆若木鸡:任何一个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在前朝中后期的帝位继承中,皇帝属意某人为皇储,即令其为京尹。京尹一职是皇储的标志。如今夏侯日月让自己成为长安尹,那就代表了在他百年之后,自己即承大位。而中书令,身处权力中枢,辅佐天子掌执大政。身为中书令,即代表了自己终于可以参与到国家最高决策中!

夏侯子文全身都在颤抖着,良久,他方口吃道,“……九弟,你、你、你何需如此……我是你的杀母仇人啊……”

拉着夏侯子文的手,夏侯日月哽咽道,“四哥,大义当前,些许私怨又何足挂齿?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你也不得不如此啊!――四哥啊,我们和解吧!!”

夏侯子文闭目,二行清泪自他眼角落下。很久很久过后,他睁开眼,表情肃穆的起身,伏身向夏侯日月深深拜下,“皇上如此为子文着想,实令子文愧不敢当!子文今生,愿为皇上效尽犬马!”短短两句话,已将君臣际分明确定下,尽显臣服之心,效忠之意。

夏侯日月连忙起身,扶起夏侯子文,紧紧抱着他,他喜极而泣,“四哥,咱们兄弟同心,何愁大业不成?”

夏侯子文重重的一点头,“臣是降将,又没有什么大才,皇上却委以如此大任,臣纵是肝脑涂地也难报深恩!子文愿他日挥洒疆场,助吾皇开创一代盛世!”

深夜

当顾长生踏入景德殿时,夏侯日月正批阅着公文。顾长生上前,自他身后将他拥住,轻声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夏侯日月就势靠在他身上,仰头道,“你都没有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笑意爬上顾长生的眼睛,又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低头在夏侯日月脸上亲了一记,“放心吧,如今京师的兵权,已全归咱们所有。天朝中没有人再敢轻易生乱!”自昨日上午夏侯日月跟夏侯子文达成协议后,顾长生即刻马不停蹄的对长安所有驻军进行整合,一直忙到现在。

夏侯日月嗔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长生的手臂收紧,拦腰抱起了他,笑嘻嘻的往室内走去,“现在我回来了,该睡了吧?”他将夏侯日月放在床上,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问道,“如今瑞王已经臣服,朝局基本稳定了。义王他们你又如何安置?”

夏侯日月舒服的靠在床柱上,眯着眼睛享受着顾长生的服侍,“自然是各有封赏。明天我会在朝堂上宣布老四会出任长安尹和中书令,而你将为辅国大将军。”

“真要让瑞王成为长安尹?”

“现在,不得不如此……”因为他不会有子嗣,为了稳定人心,现下不得不如此。

“要小心啊!”

“怎么?”

顾长生不急不缓的说道,“义王、忠王对朝局的影响力向来很小,因为他们从不是站在风口上的人。如今所有的人都倒下去了,那么,最小最不起眼的树也就可以安全的成长为大树,甚至变成参天巨树了……”

目光交汇,夏侯日月读懂了顾长生的意思,沉默片刻后,他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好了。”

见他已把忠告放在心上,顾长生点点头,继续道,“让瑞王成为长安尹还出任中书令,数年之中,我们可以不用顾虑他,可以放权给他。但是,绝不能让他强大得太具威慑力了……”

“嗯,”夏侯日月沉思着,“除了老四有权外,老七老十一他们也会有。我不会让任何一方独大的……只要军权牢牢握在咱们手中,就什么也不用怕……”虽然上有耿宗德夏侯子文两个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但实权,绝对只能握在顾长生手中。

顾长生突然笑了,“真的只是要我做辅国大将军?”

夏侯日月一愣,“怎么?”

“不要我做皇后?”

夏侯日月白他一眼,“如果你愿意,我可是求之不得。”

“别!别!”顾长生立即告饶,“母仪天下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好。而且男人做皇后,成何提统?”

“有何不可?”夏侯日月抱着他撒娇,“我相信你绝对会是个贤明能干的好皇后!对内,你绝对会替帝王分担朝政,善尽职责,给予我最佳的建议。帮助我大行仁政,缔造盛世。对外,你就是运筹帷幄、决战千里的大将军,平定夷族,扩张版图不在话下――嘿嘿嘿,你做皇后,绝对是留名青史的好皇后啊!”

顾长生的铁拳毫不留情的砸在夏侯日月头上,成功的阻止了他的滔滔不绝,他没好气的道,“发你的春秋大梦!”

“我就知道……”夏侯日月叹息一声,幽幽的,“把你关在深宫里,只能让我看到,根本是做梦……”

双手捧起他的脸,顾长生凝望住他,“怎么了?”

夏侯日月靠近他,与他额头相抵,双手紧紧拥住他,温热的气息喷在顾长生脸上,轻声说出心底最渴望的事,“长生,真的好想把你就这么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让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他在他唇上烙下轻轻一吻,又笑了,“不过我也知道,这愿望永远也无法达成。你啊,太强太骄傲太桀骜,永远也没有办法关住……”

他的长睫触到顾长生的脸,顾长生的心中是一片温柔,手绕过夏侯日月的肩,顾长生轻抚他披散的长发,静静听他说着。

细细舔着顾长生的唇,夏侯日月低低道,“所以我绝不会约束你。我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渗透着难以想象的暖意与坚定。

顾长生轻抚着他的背,认真回答,“早在你回头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一辈子我不会再放手。”握住夏侯日月的手,跟他十指交缠,顾长生的眼中,是可以溺死人的温柔,“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夏侯日月举起交握中的双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贴在自己脸颊上,烛光下,他的神情异常柔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夏侯日月发自内心的笑了,和顾长生交换了一个长吻后,他把头靠在了顾长生肩上,梦呓一般的耳语道,“如果,我死在了你前面……”

顾长生不由失笑,“傻瓜,我比你大八岁。要死也是我先死吧?”

“我是皇帝,猝死的可能比谁都大。”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顾长生的语气虽平淡,但其中的坚决却是毋庸置疑。

夏侯日月叹息着,“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伤害我的人,只有你。”

低笑一声,顾长生将他揽入怀中,“那我会更加小心,绝不让你受伤。”

抬起头,夏侯日月哀怨的瞥他一眼,“都不愿意做皇后留在我身边呢,还怎么保护我?”

顾长生大笑,双手用力的捏住夏侯日月的脸,“少装怨妇了!不做皇后就不能留在你身边?”

“皇后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宿在皇帝寝宫的人!” 夏侯日月的眼光热切,带着某种期许的味道,“你一介莽夫,敢睡在禁宫里?”

“我可是先帝亲赐给你的伴侣!有诏为证!还有万千将士为证!我要睡在宫里,谁敢反对?”

夏侯日月欢呼一声,“这么说,以后你每天都是睡在宫里?”

“我不睡在宫里睡在什么地方?”顾长生奇怪的问道,“难道你还要把我赶回将军府不成?”

“才不要!”怕他跑了似的,夏侯日月一边用双手紧紧缠住顾长生,一边在他脸上胡乱亲着,开心的说道,“你不愿做皇后,本来我还以为至少在这近几年里为了避嫌你都会住在将军府,我只好出来跟你私会。没想到你会愿意一直住在宫里!真是太好了!”

深深看着他,顾长生柔柔的说道,“我舍不得和你分开。”是真的舍不得,虽然明知道在未来的三五年里一定程度的掩人耳目是必须的,却仍任性的想要跟他光明正大并肩而行……

把头埋在夏侯日月的颈窝中,顾长生笑得苦涩,“我太自私,也太任性……”我的爱太激烈,总是充满着伤害,既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我太自私,永远只不断争取自己想要的。我的包容永远只建立在绝对的独占上。为了捍护我的爱情,我会动手铲除一切障碍。这样的我很丑陋,可是没有办法改变,只有等到我死的那一天,才能停止。

他低声忏悔,“我如果理智一点,就该放手让你走。至少,也应该让你留有子嗣。可是我做不到,在你回头的时候就逼着你跟我一起走上了不归路。让身为太子的你,即将继位的你,逼死了本就已如风中残烛的父亲,留下千古骂名……”

“喂喂,我说你演什么苦情戏呢?”夏侯日月一把揪住顾长生的发,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自己,他不悦的道,“少在那里愧疚了。天家无亲情,皇宫之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早就已经注定的事。我能成为太子,是因为我是最强最适合的人选,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人的儿子!今天我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是因为我是最强的!跟其他有什么关系?父皇之死起因的确是因为你,但既为帝王,他就得有善泳者终将溺于水的觉悟,更得有被反噬的认知!”

顾长生嗫嚅道,“但如果我肯稍微妥协……”

冷笑一声,夏侯日月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这家伙自私、任性、冷酷、残忍……你的缺点太多了,多得根本数不清楚!我如果聪明一点点,就该把你这个祸害早点干掉,至少也应该离开你。可是没有办法啊,”夏侯日月叹了一口气,停止了数落,“谁叫我眼睛被狗屎糊住了,万紫千红我都不爱,就喜欢你这朵狗尾巴花?”

蕴含深情的眼睛凝视住他,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时之间,顾长生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的,他笑了,“我真有那么差劲,只能算狗尾巴花?”

夏侯日月从鼻子中哼出了回答,“那当然!”

顾长生挑挑眉,“不能改一改?”

夏侯日月冷笑冷笑再冷笑。

于是顾长生只好认命,“好吧,狗尾巴花就狗尾巴花。”沮丧片刻,又笑得贼忒兮兮,“既然我是狗尾巴花,估计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我?”夏侯日月笑得非常温柔,松开揪住顾长生头发的手,改为捏住他的脸,非常用力,完全不留情,“跟你在一起,我就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顾长生一把打掉他的手,揉着脸,大受打击的抗议,“怎么我从花沦落到牛粪了??”

夏侯日月以看朽木的眼光看着他,“我年轻,我英俊,我专情,我是天朝最有权势的人,也可以算是最有钱的人。我这样的条件,大可以像某些人一样去风流快活。但我偏偏专心得很,除了某一个人,其他的我全不看在眼里,对那人好得真是没话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是多少深闺少女思春的对象。而你,比我老八岁,又是男人,不能给我孩子。性格又不好,还花心!!――你说,这样的我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叫一朵鲜花插……”

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一个深吻里。

结束掉这个吻,气息不稳的夏侯日月狠狠瞪着笑得像偷到鱼的猫的顾长生,气急败坏,“死牛粪,你……”

话再次被堵住。

唇分。

夏侯日月喘息着,仍然坚持语若有憾,“我这辈子算栽在你这坨牛粪上了。”

“还牛粪?!”顾长生作势又要亲下去。

夏侯日月立刻敏捷的躲开,坚决不让他得逞。顾长生手臂一展,轻松的将他揽入怀中,侧头在他脸上又亲一记,苦着脸道,“好吧,牛粪就牛粪。我认了!反正你这朵鲜花就喜欢我这坨牛粪。”

夏侯日月的脸红了。

“不过,丑话我可是先明说:虽然我只是牛粪,虽然牛粪不做皇后,但也不准其他人来做!下半辈子你就只能跟我在一起,鲜花你就认命吧!――还有,除了皇后,妃嫔你也不许纳――你只能有我!!”

“那当然!那当然!!”夏侯日月的脸笑得像朵喇叭花。很明显,对于顾长生强烈的占有欲,他甘之如饴。

似想到了什么,顾长生的脸色突然一沉,“只是朝臣们怕是不会容许你这么任性……”

夏侯日月满不在乎的说道,“很久以前,我也告诉过你:神阻弑神,魔挡屠魔。――忘了?”

凝望着夏侯日月,想着将要面对的非议与阻拦,顾长生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深,轻叹一声,抱紧了夏侯日月,他认真问他,“值得吗?”

夏侯日月毫不犹豫的回答,“值得!”

然后都没有说话,静静依偎着,气氛静谧而安详。

满足的叹息着,夏侯日月环住顾长生的腰,头靠在他胸前,倾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感受到顾长生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他幸福又忧伤的叹了口气,然后仰起脸来朝顾长生微笑,“长生,接下来的日子,要辛苦你了。”身为武将,公然夜宿禁宫,与皇帝共枕,这与千百年来的礼制不符,可以想见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顾长生笑得淡定,“放心吧。”

写在后面的告饶:

同学们啊,不要唾弃某人的写文速度啦

俺只是一介平凡小市民,俺要忙生活啊,555==俺在整个十一月,写文有字,加上今天这一贴,就是字啊。一个月五万字啊,555,这个速度算不错啦

同学们,俺容易么俺?

所以对于某人的速度,大家来给予包容的一笑吧^^

某苦命勤快虔诚上^^

荣华三十六年,十月,戊午,高宗幸瑞王府,瑞王言愿备枢轴以察奸变,辞甚切至。帝大赞之。庚申,瑞王入朝,改长安尹兼中书令。

――《天朝史.瑞王传》

宫中事变早已传遍了整个朝野。众人皆心知肚明:宫禁森严,即使贵为太子,夜闯禁宫并留宿其中仍是犯例的事。太子平乱后留宿于禁中,当夜荣华就薨了,次日他便在柩前即位……虽然荣华的身体早已如风中残烛,但夏侯日月的所作所为,实在难脱弑父之嫌。

按理说,他应该将起居注统统销毁,并紧密封锁当夜的一切。手握重权的他也的确有能力这样做,但他偏偏仍任由起居郎如实记录,并不篡改,――除了是他有意为之,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尤其是帝王,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定的目的。所以在仔细思索后,人们得出了如下结论:

他是想告诉众人:为了捍卫他的爱情,连皇帝也被逼死,其他的人,他自然不介意多杀几个。况且现在军队牢牢的被顾长生握在手中,不从者谁也逃不过。

所以夏侯日月登基继位,没有人有异议。顾长生被封为辅国大将军也并没有出乎人们的意料。真正让人们愤怒的,是顾长生居然夜宿禁宫,公然与光明成双入对!所以朝中多名大臣连连上书奏请要求光明赐死顾长生,光明却置若罔闻,根本无视。

从那时开始,顾长生在朝中的处境就可以用举步维艰来形容,只要他出现在朝堂上,就会迎来众多鄙视的目光。每日的朝会都会唇枪舌剑一番,以吴伟立为首的一群大臣总是声泪俱下,要求光明诛杀顾长生,立后纳妃。

朝堂

左谏议大夫李穆出列禀道,“皇上,臣有事要奏。”

“卿请讲。”

“顾侍剑一介武夫,无名无份,夜宿禁宫于礼制不合。更何况顾侍剑身为男人却媚惑君主,令君王因他而拒立皇后,――所以,” 在光明那双莫测高深的眼睛的注视下,突然间李穆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怖,看着那双眼睛,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他说不出来了,微一踌躇,他终于改口道,“所以,臣恳请皇上能诏告天下,以正清誉……”

光明的眉毛一挑,淡淡道,“顾侍剑乃先皇亲赐朕的伴侣,夜宿禁宫陪伴君侧有何不可?”

“此言差矣!”门下侍郎陶华昭激动的说道,“皇上,您怎么能为了一介男宠而自毁清誉?更为了他拒绝立后纳妃??”他深伏于地,老泪纵横,“天子身肩国家重任,皇上您怎么能为了个男人而不顾社稷?皇上啊,老臣恳请您即刻诛杀顾长生,选取贤德之女以充后宫!”

“顾长生不是什么男宠。他是朕的伴侣。”光明神色不变,眼光却冷得像冰,“陶华昭,你是老糊涂了吧?早在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先皇就亲准了顾侍剑长伴朕身侧,多年来先帝对他爱护有加,更在驾崩前下诏明确了他的身份,诏中明言:当朕登基后,顾长生可为皇后!――他这样的身份,夜宿禁宫有何不可?――陶华昭,先帝遗命,你敢不从?”

陶华昭顿时哑口无言。的确,早在荣华三十一年时,荣华即已下诏公然允许顾长生夜宿皇九子邸,数年来一直对顾长生青眼有加,屡加殊恩,更在驾崩前下诏给他正了身份。所以根本无法简单的称其为男宠、佞幸。

吴伟立见计划中的两个发难的人都被光明轻松解决,心中不由一急,忙对工部尚书程颖使了个眼角,程颖会意的微一点头,随即出列道,“皇上,为天朝的千秋基业着想,请万岁立皇后、纳妃嫔。”

光明淡淡一笑,“朕一生的伴侣就只有顾侍剑了,没有皇后,没有妃嫔。自然也不会有子嗣。”

群臣立时大哗。虽然众人都已经隐隐约约的预料到,但真的听光明说出来时,仍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不免议论纷纷。

陶华昭大声说道,“万万不可!皇上,此举有违天和,实在是颠倒乾坤,错乱阴阳!臣请万岁收回此意,即刻诛杀顾长生以正视听!!――皇上,如果您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我天朝将国之不国啊!天朝要的是一位能流芳百世的明君,而不是一个只知沉溺于男色的昏君啊!”

光明的双眸中猛的闪过一道利芒,随即双唇微微挑起一个微笑,“连先帝的遗诏你也敢不理!陶华昭,你好大的胆子啊!朕看你是老糊涂了!”盯着陶华昭,他对中书舍人季寿春吩咐道,“陶卿年事既高,着其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季寿春不敢多言,即刻提笔拟诏。

右仆射杨宝安却是气得全身颤抖,他嘶声号哭道,“皇上啊,为什么臣子们的一片赤胆忠心您看不到?难道您的双眼已经被顾长生那个妖人蒙蔽了吗?”

光明冷冷的瞥他一眼,沉声道,“杨宝安君前失仪,拖下去,领六十杖。”

听着殿外杨宝安受杖责时不断发出的惨呼声,人人都心下恻然。顾长生出列道,“皇上,杨大人虽君前失仪,但请皇上念在他为国尽忠数十年,还请饶了他。”

“呸!”一旁的程颖瞪着顾长生,厌恶的啐了他一口,“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佞幸来插嘴!”

“佞幸?!”光明脸一沉,眼中杀机骤涌,“顾长生是先帝亲赐与朕的伴侣,任何人污辱他,就是污辱了朕!”他狞笑道,“――宋琪,你来说说,程颖罪当如何?”

刑部郎中宋琪应声出列,他小心的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光明,咬牙道,“顾侍剑位同皇后,是先帝亲许的,有诏有证。程颖污辱顾侍剑,毫无人臣之礼,实为大不敬之罪。”

宋琪的话仿佛一声炸雷,震呆了所有人。按照天朝律法,如非特别,官员犯罪,都有例减、听赎、官当等特权。但十恶之罪却概不在此例。宋琪一上来就将程颖定为十恶之一,那程颖根本就罪无可赦。刹那间殿中几十双眼睛都讶异的盯着宋琪,就好像是青天白日之下看到了个妖怪。

众目睽睽之下,宋琪却怡然自若,继续道,“大不敬,乃十恶之六,按律当斩!”

“哦。”光明点点头,随即平静的吩咐道,“给朕拿下。立斩无赦。”

片刻后,右千牛卫高怀德捧着人头回殿复命。群臣看到程颖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时,不禁都心下惶恐,终于明白光明这回是铁了心要将反对者统统诛灭。因为按照天朝律法,审讯犯人必须“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案件审理完毕后,则应向犯人及其亲属宣告判决。若犯人不服判决,则可以逐级上诉。象程颖这种直接在朝堂上捉拿问斩的,是少之又少。于是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对于顾侍剑的身份,还有谁有疑问?”

寂静的朝堂上,光明扫视了一眼群臣,淡淡问道。

众人都默然低下了头,顷刻之间,一个正三品被罢官,另一个正三品被处决,还有一个从二品的高官被当堂杖责――天威难测啊!

此时,他们已敏感的嗅到了危险――这,是当权者即将大开杀戒的危险气息。

没有谁能够忘记,四年前仍是明王的光明入主刑部时,因湘洲大案而掀起的血腥杀戮。――这个主子在征战中杀人无数,在朝争中也是杀人如麻,绝不会心慈手软。

也没有谁会忽视,在如今已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顾长生手中,牢牢控制着一支闻名天下的屠夫军。更何况,现在天下兵马皆已尽在光明掌握之中!――兵权在谁的手上,杀伐大权自然就是由谁操控。于是一时间朝堂上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到。

光明一笑,“很好,就这样吧――退朝。”

自那日后,朝臣们迫于光明的威势,对顾长生夜宿禁宫再不敢多言,也少有人弹劾。但经此一事,民间却谣言四起:有说光明为了顾长生那狐媚子,不惜弑父屠兄;有说荣华爷因为顾长生之事要废掉太子,太子不甘束手就擒,遂铤而走险勾结瑞王,许诺日后弟终兄及,共同逼宫;有说顾长生长得美若天仙,艳似妲已,他其实是当年明教的余孽,身兼使命,专为颠覆天朝江山而来;有说顾家第一代家祖顾星野其实是前朝末代皇帝的私生子,顾家特地让顾长生迷惑皇帝,伺机复辟;还有说得更玄乎的,说前朝皇帝被逼死前曾发下毒誓,要让夏侯氏绝子绝孙,顾长生是九尾狐精,特地受命下凡来遂刘氏心愿……如此各种,像瘟疫一样在酒肆茶房秦楼楚馆中漫延开来,更有好事者学着前朝那篇著名的《讨武氏檄》,戏谑的写下《讨顾氏书》……

一时间人人都瞪大了眼准备看新君会作何处置。

景德殿

刑部尚书黄彬心里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光明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召入宫中是为了什么。

光明递给他几份抄誉过的文件副本,他忙忙的接过来仔细阅览着。看着看着,冷汗就出来了,当他看完所有的文件后,内衣已是全湿了。这些文件上囊括了近来京师朝野的各种谣言,更罗列了光明的六大罪:弑父,屠兄,淫色,诛忠,宠佞,任奸。

黄彬心里一阵起粟,隐约的,他已经明白了此次会接受什么样的任务。

放下手中文件,黄彬面色苍白,有些口吃的说道,“如此恶毒的诽谤,皇上,绝、绝不能宽恕了这些人渣!!”

光明一笑道,“爱卿莫怒。朕唤你来,正是为了料理此事。”

黄彬激昂的说道,“臣以为,应该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一个奸佞之徒!”

光明点点头,起身离座,在殿中负手缓步走着,清冷的月光洒在这个年轻的皇帝脸上,映出了他嘴角的一丝冷笑和眸中两道阴冷的波光。看着这样的光明,黄彬和侍立在旁的霍凡心中都是莫名的一寒。

光明停下脚步,低声对二人吩咐道:

“从现在开始,卿二人即对贤王、德王、敬王等人的党羽进行清洗。但记住:不管他们党附何人,名义上一律以这些人反对朕与侍剑的关系,犯大不敬之罪进行处理。――朕给你们如下权力:

第一,你们可以随意调动各地校尉级及以下的官兵、差役。

第二,你们可以任意搜查一切你们认为可疑的地点,包括皇城。

第三,行动过程中如受人阻挠,可就地逮捕。如有人试图反抗,除有审讯价值者外,立杀无赦。

第四,如有审讯,在审讯过程中,你们可以使用一切你们认为必要的手段。――明白了吗?”

黄彬和霍凡彼此深深的对望一眼,随即伏下身叩拜道,“臣领旨。”

接下来的日子,全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摒弃了以前的三司推事制度,刑部和铁血卫通力合作,共同取证审讯然后直接判决。刑部里惨叫不断,那种几乎无时不在的凄厉声音充斥了刑部的每个角落。每天都有人早上毫发无伤的离开,到了傍晚却一身鲜血的回来;也有人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他们也许是熬不过刑讯,也许是被直接处决了。一时间人人自顾不暇,谣言也就开始渐渐平息下来……

默默看着远处刑场上血流成河,叶明远不由轻叹:

光明皇帝,甫一继位,即随意斩杀朝廷大员,处决无数官吏和读书人,只为他们反对其同性恋人……

他弑父屠兄,逼宫夺位,这样一个集血腥、残忍、狠毒、暴虐、狡诈、无情之大成于一身的人,明知继位之初朝局不稳,却仍大开杀戒……

也许,那是因为爱的缘故吧。因爱故生怖,所以把一切都抛在一旁。

这个人,和顾长生一样,眼中只看得到爱情。

他弄不懂: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强烈的情爱存在?强烈到他们可以无视亲情,无视礼教,不顾一切的只愿跟对方光明正大的并行于人前。

人,真的可以这么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乎?喜欢到,为了能够在一起,不惜血流成河?

抚着手中念珠,他轻轻诵道: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景德殿

夕阳下,顾长生负手站在窗前,浑身散发着凝重。此时,他在思考: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太过了?因为他的坚持,让十三跟荣华反目,逼宫弑父。因为他的不肯妥协,杀人无数……虽然他也知道,杀的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政敌,但,确确实实是因为自己,给了这些人师出有名的旗帜……

他有些彷徨:爱他,为什么不为他多考虑一些,反倒天真而鲁莽的希望着能够光明正大成双入对?十三是皇帝,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没有子嗣继承,如何是好?让他担当昏君的骂名,让血流成河,这就是自己的爱情的表现?

“长生。”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回头,转身将来人抱住,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

他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紧抱着他将自己的头搁在他的颈窝中。

夏侯日月静静为他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问他,“怎么了?”

顾长生略微挪动了下头,喃喃道,“我在怕……”

“怕什么?”夏侯日月一边问,一边慢慢抚摸着顾长生的背脊。

顾长生更加用力的抱住夏侯日月,轻轻说道,“我,害怕自己造的孽太过深重……”杀人如麻,血流成河。虽然是因为大清洗,但同时,也是因为他们反对自己的恋情……

“……你后悔了?”

“……也许……”抬眼看着夏侯日月,顾长生目光迷离,“死的人,太多了。那些朝臣们我还可以不在意,那毕竟是牵涉到朝争。但那些读书人……他们,不该这么早就死了……”

“我的人生一直充满杀戮,我也一直相信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无负己心。所以对于他人的血泪,我从不在乎……可是,”顾长生眼中凄惶之色更浓,“可是现在,我开始怕了……”

“为什么?”夏侯日月双手扶住他的脸,直视那双清亮却又迷茫的眼眸,柔声问道。

“因为我拥有了你,因为我终于有了幸福……所以,我害怕因为我的贪心,会遭到天谴……”顾长生痴痴看着他,语气惨痛,“若天谴应在我身上,我并不怕。但我怕会应到你身上,让我失去你……”

夏侯日月反手将他拥住,缓缓说道,“如果这世上真有天谴,不管那会是什么,我都会和你共同面对。就算他日永坠炼狱又如何?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和你在那里永不超生。”

顾长生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异常的安全与宁静。这样的温暖让他贪恋,但,真的能够因为一己之私而令十三陷入万劫不复?

沉默了很久后,顾长生抬起头来,“我们,是不是该冷静一下?”从叶明进生辰那一日开始,他与十三不顾一切,藐视一切阻力,掀起了惊涛骇浪,以为坚持就可以克服所有障碍,但那后果,十三真的承受得起?

夏侯日月脸沉下来,不悦的问他,“你想怎么样?”

“……我在想,牺牲这么多,换取了一段日子的欢愉。是不是,已经够了?”付出那么多,牺牲那么多,换得了这一段日子的自私的欢愉,够了。“――人,不可以太贪心。”

“你!”

用一个吻堵住了夏侯日月欲说的话,松开唇,他认真的说,“你该明白:我们的事,不只是我们俩人的事。”有太多的外力阻碍,它们层层交织,形成一张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为我的自私,让你不能立后纳妃,没有子嗣,后继无人,天朝如何绵延传承?”

夏侯日月急道,“我们早说过可以在皇族中挑选有能力者为继承人!”

顾长生轻抚夏侯日月的脸,无限情深,他喃喃道,“我不怕遗臭万年,但让你承受史家铁笔、后世鄙夷,这就是我所谓的爱你?――爱你,就是应该为你着想,考虑怎样做对你才是最好。”

他低低道,“其实我也明白,爱不是占有,在某种意义上,爱就代表了包容和牺牲。让你没有妃嫔,没有子嗣,也许仅仅是因为私欲的占有,而不是真正的爱你……”

夏侯日月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问他,“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离开?”

“你敢!!”

顾长生苦笑,“现在虽然没有人敢置疑咱们的关系了,但朝臣们又开始忙着向你上谏,要求你立后纳妃――难道,又要再一次兴起屠杀?”

夏侯日月想了想,方道,“我从来不瞒你,其实我也想立后纳妃生子以堵天下悠悠之口,但真这样做,你绝对会离开。所以我拒绝了臣子们要我立后纳妃。”

顾长生默然。他无法忍受爱侣有了自己后还有他人。这一点上,绝不更改也绝不妥协。沉默良久,他终于说道,“让我离开吧。因为我的自私,让你遭天下耻笑。但要我眼睁睁看你跟别人双宿双飞,我又做不到。所以让我离开你是最好的选择。”

“想都别想!”夏侯日月一把抓住顾长生的肩,十指似要深深陷入他的肉里,“做任何事都会付出代价。在回头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付出代价了。”

顾长生叹息道,“短短半个月,已经有近八百人死了――这样做,后世会如何看你?史官会如何写你??”

夏侯日月望着顾长生清亮的眼睛慢慢说道,“后世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我只是,为了……捍护自己的爱情……”爱他,是他此生永远无法摆脱的魔咒。所以,他不在乎有多么惊世骇俗违逆伦常,也不在乎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他傲然一笑,“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背着骂名有什么关系?后世人怎么看我与我何干?我只知道在活着的时候让自己快乐。而我的快乐,只有你能给。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也甘愿。”

顾长生全身都在颤抖,“……你的代价,会不会太高了?”怕啊,怕他今后会觉得不值,会觉得代价太过高昂。

柔柔看着他,夏侯日月的眼中沁得出水来,“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宁愿失去世间的一切也不愿失去你,即使血流成河、白骨如山,即使杀尽天下人……”

“长生,你就是我的一切!”

“我只要你。”

顾长生凝视他良久,突然笑了,“原来,九年前我捡回了一块牛皮糖,怎么甩也甩不掉。”

“所以你就认命吧!”夏侯日月笑得开心,用赖定了他的语气说道,“反正不管怎么样,你甩不掉我。”

顾长生笑着叹息,“看来我真是自作自受。”

“所以你只有认命。”

凝望着夏侯日月,顾长生眸色转深,“……我以为,从来只有我才会这样任性,不顾一切。”

夏侯日月低叹,“大部分时间里我很冷静,也很理智。但对于我最想要的,不管会遇到什么反对,绝不妥协。”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顾长生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轻颤。

“是你。”夏侯日月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不管会遇到什么反对,都绝不妥协?”

“是的。”

“值得吗?”顾长生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性格不好,独占欲过强,还是个男人,无法给你子嗣。”

“可是我只爱你。只想跟你在一起。”夏侯日月温柔一笑,“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这,是我对你的认真承诺。也是我愿为我的爱情所付出的代价。”

顾长生呆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紧紧抱住夏侯日月,紧到像要把他融入自己身体里,这一刻里,他想哭,想喊,想大声大叫,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凭本能拥抱着夏侯日月,将体内翻滚不息的浪潮死死压住。

夏侯日月静静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轻声道,“长生,你永远是我的。我也永远是你的。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眸中,是爱,是坚定,是执子之手,与子共存亡的决心。

唇与唇紧密相触,令人迷醉的深吻随之而来……

欢愉,没顶。

幸福,让人甘愿沉沦……

凝视着顾长生沉静的睡颜,夏侯日月笑了:

这头危险的凶兽啊,终于被他彻底驯服了……

同一时间 瑞王府 知客居

夏侯子文送走吴伟立,李士奇自密室中走了出来。夏侯子文早已敛了笑意,说道,“对于吴伟立他们的提议,先生以为如何?”

吴伟立此次来是要求夏侯子文明日能和他们一起劝谏光明立后纳妃。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反对顾长生和光明的关系了,所以人们也就退而求其次,只想着让皇帝迎娶贤德女子,生下继承人就已经再无要求。

李士奇坐下,却不答反问道,“四爷以为近来长安城中的谣言是怎么回事?”

夏侯子文满不在乎的一笑,“那自然是我那群满怀妒意的弟兄们放出来的。” 他接着点了许多人,有的是夏侯兴茂夏侯兴邦门下已革职的犯罪官员,有的是夏侯京府中的太监家奴。这些人要么是主人失势,要么是丧家之犬,在有心人的操纵下四处搬弄是非。但如今都已由刑部和铁血卫缉拿审讯定罪。

李士奇叹了一口气,沉吟道,“今上太精明了!王爷也已经注意到了,从今上登基到现在,短短一个月间,就已经杀了数千人。这些人,表面上看来似乎都是犯上大不敬之罪,但仔细看,就可以发现这些人都不是以前的太子系啊。”这些日子来,光明由得刑部和铁血卫大肆搜捕屠杀,凭着荣华之诏,杀人无数。实际上就是借着斩杀反对者趁机进行大清洗。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曾经党附贤王、敬王的人。

“敬王、德王虽已失势,但仍不死心,趁着这回顾侍剑的事情,四处捏造谣言,传播宫闱秘事,诽谤当今与顾侍剑。今上的基石一直是百姓和军队,所以三爷他们是铁了心要破坏。”李士奇冷笑道,“三爷五爷他们打的是三人成虎众口烁金的如意算盘。若遇上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偏偏遇上的是今上。今上是什么样的人?三爷他们手上没有兵权,尽管他们想方设法辅干柴洒火油布引线,但当今上挥起屠刀时,他们根本无力反抗。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掀不起大风大浪,妄自惹人嘲笑罢了。”

“是啊,”夏侯子文神情悒郁,冷森森的说道,“今上是什么样的主?他岂会让人如此欺到头上?自然不会让老五他们逍遥法外为非作歹。这些日子来,他以先帝之诏为凭,杀人无数,实际上就是在进行大清洗。”

李士奇长叹息,“皇上既要大公无私,一心为国,消除兄弟间因夺嫡而起的争斗。同时又不放心。所以借口这些人反对他和顾长生的事,把他们都给杀了――这招瞒天过海、移花接木用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夏侯子文突然失笑道,“可笑老五他们还发着痴梦以为可以拉拢耿宗德。却忘记了耿宗德向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明哲保身,从不参与到朝争中,所以就算他不满顾长生的高位,也绝不会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顾长生过不去。”

李士奇冷峻的道,“如今天下兵马尽在人君之手。还有谁能兴风作浪?”顿一顿,他继续道, “所以这回吴伟立他们的事,王爷还是不要掺到里面的好。”

夏侯子文仔细想了想,方欣然道,“不错。通过近日的朝局,我们已经可以完全清楚皇上在此事上的坚定。不管吴伟立他们如何反对,终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李士奇赞许的一笑,“是啊。四爷,您已是长安尹,是他日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位的人,何苦跟他们绞到一堆,让皇上厌恶?”

夏侯子文点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个时候,宁可失了朝臣们的心,也一定要博得皇上的信任。”

早朝后,光明照例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书房外,黑压压的跪着一片人。这些,都是为了上谏而来的大臣们。吴伟立纠集了许多朝臣劝谏光明立后纳妃,因为光明拒绝诏见,所以他们已经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寒风中,跪于苦谏的众臣之首的,正是吴伟立,他不明白:那个叫做顾长生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帝王愿意为此不顾一切?而为了这段脱轨的恋情,究竟还要流下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和眼泪?

“皇上,这天冷,吴大人他们跪在外边,会给冻坏的。”刘冬小心翼翼的劝解道。

光明放下笔,若有所思,“叫他们都进来吧。”

看着众臣被冻得青白的脸,光明吩咐道,“刘冬,给吴伟立他们奉上热茶。”

一口热茶下去后,人人都觉得缓过来。但吴伟立却没有喝茶,跪在光明面前,他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皇上肯见臣等了,是因为皇上愿意纳谏了吧?”

光明淡然一笑,“卿等是为劝朕立后纳妃而来的吧?”

“臣惶恐,正是。”

“朕已经说得很清楚,”注视着群臣,光明淡淡道,“朕此生的伴侣只有顾侍剑,不会有妃嫔,也不会有子嗣。”

群臣都是一愣,没有想到经过这么久的斗争后,光明仍是不改初衷。所以尽管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光明说出来时,仍是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看着群臣交头接耳细声商议着对策,听着耳边如蜜蜂般嗡嗡一片,光明极为不快,“众卿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底下立即静默一片,虽都是面带愤愤之色,却没人敢带头说句话。

“吴伟立,你先说吧。”光明指名点了三朝元老吴伟立。

“为我天朝国运计,臣恳请皇上能迎娶贤德女子主持后宫。”吴伟立终于说道,“至于顾侍剑,仍然可以长伴君侧……如此,应是皆大欢喜……”

“没有妃嫔,朕只要顾侍剑。” 看着众人各异的复杂表情,光明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除了他,此生朕不会再有他人。”

“皇上,万万不可啊!”吴伟立急道,“虽然皇上对顾侍剑情深意重,但既为人君,就必然为国家考虑。臣恳请皇上能迎娶皇后,留下子嗣。如此,既不负顾侍剑,又不负国家。”

光明泰然自若的道,“早在荣华三十一年,先帝就允了顾侍剑夜宿皇子府邸,后来也并不催促朕纳妃生子,更在仙去之前下诏令顾侍剑长伴君侧,位同太子妃,也是今后的皇后――所以,朕只要顾侍剑就已足够。――怎么,现在你们还要反对?”光明的嗓音是一贯的温和,却透着不容人辩驳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都很清楚光明的意思:多年前连荣华都默许的事,现在谁敢反对?尤其是在已经为此杀了无数人的现在。

吴伟立哽了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对于顾侍剑的身份,没有人敢置疑。臣等只是恳请皇上为国家计,充实后宫……”

“朕后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了?”

“皇上的一切都关系到国祚。皇上的事就是国家的事,就是百姓们的事,更是臣下们的事。所以臣下们不但管得,还不得不管。”吴伟立挺着脖子道,“顾侍剑的确可以长伴君侧,但天朝必须后继有人。所以请皇上为大局着想,立下皇后、迎娶妃嫔。”

光明淡淡的重复道,“不会有后妃,朕此生的伴侣就只有顾长生。”

吴伟立痛心疾首,“皇上,他……他,顾侍剑他是个男人啊!无法给天朝留下子嗣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光明挥挥手,“这是朕决定了的事。不容你们置疑。”

无视光明眼中渐显的凶光,吴伟立仍然坚持己见,“请万岁顾全大局,立后纳妃!”

光明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夏侯子文,意味深长。

夏侯子文明白:这个时候,如果自己不能为他挡下非议,那么长安尹最终只能是长安尹,而非皇储的标志。――这个时候,是自己出力的时候了。

于是夏侯子文向礼部尚书孟知书打了个眼色,孟知书会意的微一颔首,随即出列,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不约而同的望向他。他庄容道,“臣以为,顾侍剑乃先帝亲自赐与皇上的佳偶。多年来对皇上忠心耿耿,立下无数功勋。若皇上只因顾侍剑是个男子就另接新欢,迎娶妃嫔,实在有负顾侍剑多年来的拳拳情深。而皇上对顾侍剑情根深种,并不因其身为男子而弃离,实在是天下深情之典范。皇上与顾侍剑一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实在没有必要再掺入多的人。至于子嗣,”顿了顿,他朗声道,“皇上已命瑞王为长安尹。众所周知,在前朝中后期的帝位继承中,皇族京尹即为皇储。如今瑞王即是皇储,我天朝又何愁没有皇储?”

吴伟立怒道,“瑞王比皇上年长,他日会先皇上而去!”他恳切的向光明说道,“皇上,若真要由皇族中选取皇储,也应该是选立年幼者,再由皇上您亲自调教成材……”说着说着他就觉得不对劲,正想改口间,却看见光明笑得诚挚,“皇兄大材,朕一直看在眼里。所以才会任其为长安尹,待朕薨逝后接管天朝。虽然朕年幼瑞王几岁,但朕身体一直欠佳,卿等又怎知朕一定会逝在瑞王之后?”他眼见吴伟立张口欲言,忙一摆手,威严的说道,“此事就此议定,不用多说。”

“请皇上以大局为重,立下皇后,留下子嗣!” 眼见事情就要如此定板了,以吴伟立为首的十来个臣子立即跪了下来,连连叩着头,“请皇上以大局为重!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好啊!很好啊!”光明怒极反笑,“你们还敢逼朕!胆子不小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的冰冷。在光明的威势下,众人都感到窒息,再没有人敢说话。一时间气氛僵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虚空,“皇太后驾到――”

片刻后,一个盛装的华贵妇人,在官监的簇拥下,端庄的迈进御书房大门。

光明忙上前迎接,“儿子见过母后。”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赵氏,猜测着她的来意。他不介意宫中多一个吃闲饭的。当然,他也不介意会少一个。

赵氏扫一眼群臣,温和的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吴伟立忙忙禀道,“臣等正和皇上商定立后纳妃的事宜。” 他热切的看着赵氏,希望能在她身上获取支持。

“立后纳妃?”赵氏玩味似的一笑,转脸面向光明,“皇帝,是这样的?”

光明恬然一笑,“母后,儿子不会立后纳妃,这一生,儿子只要顾长生。”

赵氏温和的继续问道,“皇帝既只要顾侍剑,不肯立下皇后充实后宫,那自然是不会子嗣了?”

“正是。”

赵氏正色道,“皇帝,你身担万钧社稷。没有子嗣,天朝如何传承?”

“儿子已立四哥为长安尹,正是日后的皇储。如此天朝不愁没有继承人。”

“甚好。甚好。”赵氏点点头,微笑道,“这样哀家就放心了。”

光明突然向赵氏跪下,泪流满面的说道,“儿子愿跟顾侍剑白头偕老,厮守终身,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望母后成全。”

“皇帝,你这是怎么了?”赵氏一惊,看着光明,她的眼睛也红了,“像你这样长情的孩子,哀家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会责怪?又怎会不成全?”她扶起光明,慈爱的把他拥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头,怜惜的道,“这一回,母后一定会为你作主。你放心好了!”

她转头看着群臣,厉声道,“顾侍剑是先帝亲许皇帝的伴侣。谁敢置疑?皇帝一心一意对待顾侍剑,自不能让妃嫔来辱没了他!至于天朝的传承?皇帝百年过后,瑞王可继位。――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很明白:如果站在反对者身旁,那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要想在宫中继续生存下去,只有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的支持光明。

眼见皇太后大发雷霆之怒,群臣都惶恐的跪下,不敢多言。

赵氏看着刘冬,森然道,“拟旨:哀家许皇帝此生不立后、不纳妃、无子嗣。任何人敢反对,即杀无赦!”

刘冬行文极速,片刻间即已拟好了旨,随即就双手捧上呈给了赵氏。赵氏接过墨迹淋漓的诏书,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面无表情的道,“将此诏谕明发天下。”

当顾长生回到景德殿时,夏侯日月已经闭上眼,歪在椅上睡着了。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倦意,心里突然变得软软的、涨涨的。于是伏下身,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

“……嗯,你回来了……”夏侯日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伸出手来抱住顾长生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

“很累?”

“有一点。”躺在顾长生的怀里,夏侯日月笑咪咪的道,“今天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顾长生含笑听他说着今日御书房中发生的一切,突然笑了,捉住夏侯日月的耳朵轻轻拉着,“太后出现得也太是时候了吧?”

“那当然,是我叫刘冬悄悄去叫她的。”他自得的一笑,“利害关系在那里明摆着,她敢怎么闹?”

“你这家伙,手段真是太高了。”

夏侯日月抬起头,闪电般在顾长生脸上吻了一下,苦着脸道,“我再厉害这辈子还不是栽在你手上了。”

安抚性的拍拍夏侯日月的脸,顾长生敷衍道,“好吧好吧,你放心好了,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然后就轻开了手。夏侯日月一把捉住他,“要去哪里?”

“去洗洗。”

夏侯日月闻言敏捷的一跃而起,扑在顾长生身上,高高兴兴的道,“走,我帮你!”

……

于是过了很久过后,顾长生才精疲力竭的出来,而且是被突然恢复成神采奕奕状态的夏侯日月半抱着出来。

躺在床上,正值他昏昏欲睡之际,却听见夏侯日月吩咐着,“张嘴。”

顾长生依言张开了嘴,口齿不清的问,“干嘛?”

“吃饭。”夏侯日月一边喂他,一边抱怨,“真是的,自己胃本来就不好,还不注意身体,一回来就只顾着逞色欲……”

顾长生气笑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逞了色欲?”

夏侯日月得意的笑,“谁叫我英明神武,懂得先下手为强!”

顾长生睁眼作沉思状,“嗯,下回我得攻其不备……”

“省省吧!”饭又堵上来,“给我吃!”

……

同月,高宗登基。亮王从此夜宿禁宫。天下大哗,攻讦者众。高宗不改初衷,微忤意者,概加屠戮。是月,血流成河。

十一月,庚寅,群臣集于御书房,谏帝纳妃。太后勃然,怒训群臣,诏许亮王之事。

――《天朝史.亮王本纪》

写在后面的闲聊:

因为本书的设置大体上是参唐制。按照唐代律法,是大理寺卿、少卿掌折狱、详刑。凡罪抵流、死,皆上刑部,覆于中书、门下。所以当故事中程颖出言不逊时,因为是光明立了心要杀他,就直接由刑部主官来量刑。

请通晓法律的朋友指教^^

高欢往砚台里注入清水,抬手慢慢磨着墨,墨色渐渐晕开成为浓黑,然后取过笔,沾了墨,在纸上慢慢画起了梨花。

一阵风刮进来,吹得站在高欢身旁的男人衣袂飘飘,全不似凡尘中人。

男人没有说话,只含笑静静看着高欢。

把最后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画好后,高欢侧过头,笑着问他,“明进,你看我画得怎么样?”雀跃邀功的表情,很明显她是准备要博得赞扬。

叶明进仔细看了看画,很老实的回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画工还是那么的差。”

高欢垮下脸,非常沮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是那么直截了当,不留口德?”

叶明进很谦虚的一笑,有些腼腆的说道,“你知道,对自己人诚实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

高欢气结,“难道我还得为你的诚实受宠若惊?”丢下笔,扯住叶明进的耳朵,她毫不客气的恐吓,“看在姐姐我都快要走了的份上,你这家伙难道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开心?只要俺龙心大悦,你以后的日子自然就会好过很多!”

“是,师姐。”叶明进苦着脸开始说道,“其实您老人家的画堪称一绝,多年来之所以批评良多,只为小人我心存妒忌,所以才一直说谎打击您。”

高欢这才满意的松手,拍拍他的脸,笑咪咪的道,“乖孩子,不枉师姐疼了你这么多年。”

“你什么时候疼过我?”揉揉发红的耳朵,叶明进挥臂抗议,“明明是我一直对你照顾有加!当初开设浮生偷欢坊时,明明没有多少钱,还不是我出钱出力!这些年来,我又给你解决了多少麻烦??”

高欢瞥他一眼,叶明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很自觉的收声,不敢再说下去。高欢冷笑一声,“当初有人为图快活自在,打死了也不接下苦差事,可怜我一介弱质女流,只好硬着头皮上阵。这生意一做就是这么多年,耽搁了我多少青春?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出钱出力?我呸!你叶家的钱还不是就是师父的钱!师父的钱当然就是我的钱!我的钱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哼,这些年你靠我解决了多少敌人?又赚进了多少钱?你只管花天酒地,可怜我这弱女子却担着莫大的责任!――你给我解决麻烦?告诉你,这些麻烦本来该是你的,是善良的姐姐我替了你!――不疼你,不疼你早就强迫你来坐阵了,而不是把你藏得好好的让你只享受便利却从不跟我扯上关系了!――叶明进,你这没心没肝的白眼狼!!”

因为高欢说的全是事实,叶明进根本反驳不得。自知理亏,他只好低了头乖乖挨骂。见高欢说得累了,忙谄媚的递上一杯水,“来来来,润润喉!”

见高欢喝了水,放下杯子,张嘴欲言,他赶快岔开话题,问她,“一定要走?”

“那当然!终于可以游山玩水了!难道我还要窝在这里??”高欢如他所愿,没有再纠缠之前的事情,由得他转开话题。所以他也就忘了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也所以他会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忙碌不堪……

高欢离开书案,走到椅边坐下,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夏侯日月终于做了皇帝,也算是了了大家的心愿……”她突然失笑,“年号光明,也真亏今上想得出来。光明光明,终于还是光大了明教……”

“是啊,”叶明进也道,“他也算是不忘本了。在争夺帝位中,明教给了他不少帮助,年号光明,可能也算是一种纪念吧……对了,先帝当初封他为明王,只怕也因为他是从明教里出来的吧……”

“他会登上帝位,我并不意外。但他为了长生如此不顾一切,真的出乎我意料。”高欢轻叹,“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浓情。”她跟此人接触的时间不算少,以为对他够了解了,但如今看来自己的观察力还有待加强。

“你所谓的浓情,不会指的是他不立皇后不纳妃嫔诛杀反对者这回事吧?”叶明进不以为然,“我不信你就没有看出来,他杀的那些人表面上是反对他和顾长生,其实都是政敌。”

“即使如此,他仍然勇敢。”高欢的神情是无限向往的,“七年前他正式回宫,就向先帝禀明长生对他的不同,公然跟他住在一起。不是因为真的爱着,他会如此?二年前长生都已经离开他了,他却仍在你生日那天于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离开。不是因为真的重视,他会如此?其实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在某些方面做个听话的太子,等着名正言顺继承大位。但他却不,为了他的坚持,他不惜逼宫弑父。――不错,前段日子他杀的很多人其实都是政敌,但若不是因为他的爱情,他会这样?他向天下宣布此生不立皇后、不纳妃嫔、无子嗣,这又是何等的专一?!从古到今这样的皇帝只有他这一个!!”

叶明进嗤笑,“欢欢,我一直以为你是难得的巾帼豪杰,不像寻常女人一样幻想着可笑的爱情,没想到我看走了眼!”

高欢一笑,反唇道,“明进,你又敢说你从来没有憧憬过爱情?”

叶明进举手投降,“我说不过你。但你该知道,爱情在普通人身上最为真实,也可能会长久。至于皇室中人身上……”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变得冷淡,“哼,光华皇帝,就是最好的诠释!”顿一顿,他继续说道,“皇帝,想的只会是他的江山社稷,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乱了部署?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根本不是像你那么想的。”他冷笑道,“七年前将顾长生的存在公之于众,是因为夏侯日月要将顾长生牢牢绑在他的船上。那个时候他虽有明教在手,但跟其他人比起来,终是势单力薄,――嗯,”他想了想,又道,“也许他曾用明教要胁过先帝,但明教早就不如当年了,所以他一定没有讨到便宜。所以他必须得牢牢控制住顾长生。顾长生终是顾家的人,是顾家主早逝的正室唯一的儿子,顾家年轻的一代只有他进过宗学。这样的一个人迟早会回到顾家继承家业!顾家,是什么样的豪奢大族?而且顾长生本人惊才绝艳,得到这样一个人,夏侯日月完全就是得到一柄利剑,一个最好的工具!为此就算付出些虚名又算什么?”

“他在我生日宴上拉着顾长生离开,真的只是因为你所谓的那种重视?如果顾长生不是军事学堂的山长,手中没有那支名闻天下的屠夫军,加上那个时候瑞王没有操之过急,夏侯日月还会这么重视?又真的会回头?”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冷,“前段时间的杀人无数,表面上是这些人统统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实际上他却是借此铲除政敌。”

“所谓的此生不立后纳妃、此生无子嗣,那又真是所谓的真爱宣言?你试试看若顾长生同意了,他还会这么做?”

由得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高欢也不反驳,只是温柔的看着他,“明进,你忘了解释一点:他为什么要逼宫弑父?”

叶明进泄气,“是,只有这一点,可能算是他难得的真情了。”随即他又道,“不过那时瑞王贤王都在虎视眈眈,他怕事情有变,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也说不定啊。”

“我承认,你说的,其实都很有道理。”高欢柔柔一笑,“但,并不能因此就抹灭了夏侯日月的真情。”

叶明进不语,半晌,方道,“好吧,我承认,也许夏侯日月对顾长生确有其情。但他们所谓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现在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可以相濡以沫共抗外敌。但当他们的敌人都消失了,手握大权的两个人之间还会稳定一如现在?”他突然失笑道,“长兄为嗣,也真亏了皇帝做得出来。估计平稳过渡后,这个皇储就会消失……”

高欢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叶明进所置疑的,其实都是将来可能会发生的问题。

帝王之道,首在弄权之术。而权力之道,则在制衡。自古以来,华夏大陆的权力分为三权:君权、臣权、军权。天子,必然将臣权与军权维持在自己可控制的范畴中。否则,必定生乱。

臣权过强,若皇帝无法统合,易致重臣欺主,甚至导致朝中党派林立,朝纲紊乱,祸国殃民;更易使权臣产生窥伺神器的不轨之心。

军权过强,皇帝无法压制,在中央,手握重兵的将领常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地方,则易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令国家陷入四分五裂中。

夏侯日月身为帝王,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让大权旁落。而顾长生手中却同样握有重权,他若甘心退隐幕后淡漠权势还好,若当他因权力而产生野心,必不甘交出大权。如果他一直执掌重权,再加上他独特的身份地位,就模糊扰乱了一直以来华夏大陆奉行的君臣主从之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到那时,面对贪权的顾长生,夏侯日月为了维护帝王的至尊地位,会……

看着高欢若有所悟的表情,叶明进又道,“顾长生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是最好,但偏偏此人却是一个军政全才,加上其胸有山川之险,心有城府之严,――有哪一个皇帝会愿意自己手下有这么个权臣?――你看这回皇帝摒弃了以往的三司推事制度,直接让刑部和铁血卫处理政敌,就可以推测他是在开始架空顾长生了。”

“哦?”

“铁血卫是顾长生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向来由他直接掌握,独立行事。而这回却由夏侯日月来调动,不能不让人细思其中深意啊……”

高欢静静的听着,片刻后她突然道,“也不知长生会不会甘心看不清……”

“他这样的聪明人,又怎会看不清?”叶明进坐在椅中,有条不紊的分析着,“顾长生此人心机深重,天生就够狠够毒能忍,性格又过于偏执,戾气极重――像这样的人,一旦为某种东西执着起来,必会不择手段。从他这些年的经历,就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个事实。而权势,是最可怕的毒药,它可以改变一切。一个人一旦手握大权后,很难不会贪恋那种呼风唤雨的滋味。当顾长生这样的人尝到了权力的甜美,他,会甘心放手?”

高欢微微点头,认同了叶明进的话。顾长生这个男人,不管表现得如何多情,但其本性却是坚忍无情又自私的,所以在亲手杀掉上官后他仍能活得好好的;在跟夏侯日月分手后,他还是能肆意寻欢作乐。高欢突然间想到:那个时候,他答应留下来,到底是因为不舍夏侯日月?还是因为不舍手中既有的权势?拒绝瑞王等人的拉拢,到底是因为对爱情的坚贞?还是出于对局势冷静的判断后所下的抉择?

“好精辟的分析啊。”高欢叹道,“那么,你是怎么看当今的?”

叶明进想了想,才自嘲似的一笑,“先帝二十几个皇子,我基本上全见过。唯有当今,总是有点弄不明白……”

高欢不语,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叶明进又道,“当今的气度见识,诸皇子中无人能及。我跟他接触也算不少了,但这个人我实在看不透。就世俗眼光看来,除了跟顾长生的关系外,这人实在是个磊落君子,至阳至刚之中又带着仁慈,胸中更无些微秽念,堂皇正大之至。但我却总觉得,越是这样胸无块垒,越是城府深严,让人琢磨不透啊。”又想了想,他才道,“深宫中出来的人,谁又是简单的仁慈?在母妃暴死外公失势后,他依然能一路风生水起,夺得大位……――我只能肯定一点,跟他为敌的人,大概都时日无多。”

高欢一笑,“你早就知道,那几年他失踪,其实一直是跟在长生身边。但你不知道吧,长生把他拾回浮生偷欢坊时,他是什么样的情况。”

叶明进好奇,“是什么样?”

“遍地死尸,濒死的他却仍坚持,不惜伤害自己以保持清醒从而觅得生机……”

叶明进赞道,“对自己尚且可以如此心狠,对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此子堪成大业也!”

“是啊,此子堪成大业!这些年来,他不知杀了多少挡路的人……这样两个人遇在一起,到底……”她倏然打住话题,与叶明进视线相交,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都没有说话。高欢在沉默了很久后才叹息道,“弑父、屠兄、逼宫、夺位……夏侯日月和顾长生为了他们的爱情所做的的确可谓是不少……但到了最后,爱情真的能战胜人性?”

当爱情遭遇野心时,长生,你还有多少真情可以无止尽的付出?还有多少坚持可以去维系你所期盼的永远?

阴霾笼上高欢那双深邃的眼睛,她笑得有些悲哀,“都说人生如戏。每个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个故事。如果我是写故事的人,就把故事结束在这里,从此以后大家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没有伤害,没有背叛,没有争斗。”她长长叹息,“可惜这不是写出来的故事,而是真实的人生。只要人还活着,故事就会继续。所以这个爱情故事到最后会怎么收场,没有人知道……而我,没有勇气继续在这里看下去……”

叶明进讶然,“这不会是你要走的原因之一吧?”

高欢一笑,并没有回答,反岔开话题,笑问,“考你一个问题:在如今的局面下,我们的皇帝会怎样做?”

叶明进沉吟着,“如今朝野虽然没有再敢公然反对顾长生和夏侯日月的恋情,但也并不等于就真正的认同了。如今的局面就好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流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波涛暗涌。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那么在有心人的指引下,国内的形势绝对会渐趋严峻。像这种时候,想要把国人的注意力转移,就只能是打仗了。”

高欢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内部矛盾,外部解决。数年之前,夏侯日月就遣人到东北和西北垦荒,这些年来他们又一直在厉兵秣马,这仗,终会打起来的。而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打,就全看今上了……”

“战争,其实就是综合国力的较量。所幸以天朝如今的国力,能够支持长期大规模作战。”叶明进笑道,“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没想到我还能有幸看到这样的战争!”

“你一定要走?”

“嗯。”

“为什么?”

高欢微笑,“心愿已了,所以决定放下俗务,去看看世间风景了。”

顾长生颓然。

高欢失笑,“我又不是要死了,你摆那种生离死别的臭脸出来做什么?”

顾长生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叮嘱,“要保重。”

“你也是!”高欢用力回握他的手,“一定要幸福。”长生,你真的要幸福。这辈子我看多了人来人去缘生缘灭,但,仍然希望那个任性肆意的你,能得到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现在的我,得到的太多了,真的太幸运了。所以如果日后我会遭到天谴,我也绝无怨怼。”顾长生微笑着看着高欢,那双早已修炼得波澜不兴的眼睛中,此刻闪动的,却是全然的幸福。

“哦?”高欢来了趣味,“不管什么样的天谴都甘之若饴?”

“是的。”顾长生认真说道,“无论得到什么,总是会付出代价。所以如果有天老天要让我付出代价,无论那是什么,一切我甘愿。”

高欢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你太如意了,老天爷总是不会乐于见到的,总会想着法子来折磨你。

“放心,”顾长生拍着高欢的手安抚她道,“我算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高欢凝视着他,轻问,“真的什么也不怕?”

“其实我还是会怕……”顾长生垂下眼,低声道,“我怕也许活得不够长,高兴的时间太短了。”

“……”

“你在难过什么?”顾长生又是一笑,大力拍着高欢的肩道,“得到这么多,就算以后不能跟十三相守到老,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人啊,太贪心是不行的。”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思及这句一语成谶的话,每每令高欢为之黯然。然而,那时侯的他和她,都不知道命运的方向……

“高欢,快点出来!”远远的,星辰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即门就被她推开,一把拉着高欢,她连珠炮似的说道,“你这家伙只知道偷懒!送别宴居然要我来操办!――快点快点!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着你!真是的,这种时候不出来帮忙,居然和长生一起窝在里面――嘿,早就怀疑你们两个有奸情了……”

“喂,当初我可是打算悄悄走的,谁要你们组织什么送别宴――哼,我看分明是你打算从中揩油!”

说笑中,三人一起出了门,往前厅走去……

当他们来到听风楼时,才发现原来人真的都到齐了。高欢在长安经营多年,有交情的基本上都赶了来。高欢在人群中并没有看到叶明进,不禁得意的一笑:不由意外的话,那家伙现在应该是被帐本包围着吧……

“你在笑什么?笑是这么古怪?”身旁的星辰敏锐的问她。

高欢悠悠道,“当然是为临走前抓住了免费长工而喜悦啊。”不给星辰追问的时间,她已经上前和客人们寒喧起来……

远远的,唐明媚痴了一般的看着顾长生,数年不见,她已经快认不出他了。并不是说他容貌有了改变,只是现在这个顾长生,让她觉得陌生。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柄毫无破绽的剑。

沉静取代了昔日曾经存在于这张英俊的脸上的丰富表情。现在的他,已经变得不可捉摸,让自己无法亲近……

她的心中突然一酸:这个男人曾经五湖四海的追逐自己,喜怒哀乐皆因自己而起,但如今,她已经无法从他的脸上探究出一丝心事了……

这个人,曾经是那么那么的爱着自己啊……

无法说清此时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她默默离开大厅,外出走到相对清静的小花园中。

举杯向月,她低声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却在突然间想起:在很多年前,跟顾长生重逢时,他正是在月下独斟。一想到往事,她就开始心痛:如果,那一天自己能放下矜持,忍住羞怒,将他强留下来,那,是不是,他就不会遇到夏侯日月?或者,当他带回夏侯日月后,自己拒绝为他疗伤,那今日跟他执手相伴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出脑中。

她提醒自己:唐明媚,不要妄想了,所有的缘分,都已经结束在你十六岁那一年!是你自己傻,不懂得珍惜。所以现在不必作无谓的思念。

可是,真的,她思念!她一直在思念!思念那个带着阳光般灿烂笑容的白衣少年,思念那个温暖的胸膛,思念那个一直追逐在身后的执着男子……

心底的思念,就像疯长的野草,掩埋了其他一切可能。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向她示爱,但他们总不是他,永远不能抚平她心上的寂寞……

还在想什么?她暗笑自己:早就已经错过,早就已经结束。你再想你再思念,他也不会重回身边!

幽幽一叹,她转身,欲重新回到厅中,但空气的异动却让她停下了准备返回的脚步。远远的,她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从黑暗中缓步行来。一看到那个人,唐明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是,顾长生!

那人看到她,微微一愣。

月光下,他们无声的对视着,漫天樱花静静为他们隔开了一切嚣攘……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突然想哭。极力压抑住翻滚的泪意,唐明媚笑得非常勉强,“经年不见,长生,可好?”

他微一颔首,“很好。明媚,你呢?”

“不错。”

然后,都无言。

过了很久,唐明媚轻轻问道,“你和他,可好?”

“很好。”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顾长生的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唐明媚只觉心中又酸又涩,很突兀的,她干涩的问他,“你,可爱他?” 想知道啊,想知道在经历了那么一场轰烈的爱情后,如今的他可还有余力再爱?

“爱。”没有丝毫犹豫,迎视唐明媚幽怨的眼睛,顾长生坦坦荡荡的回答她,“深爱。”

一听这话,唐明媚不假思索的接着问他,“一如你当年深爱上官清明?”

尽管唐明媚问得尖刻,顾长生却不以为忤,反而温和解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和上官,一如天雷勾动地火,从此无法收拾。那种感情是燃烧的、澎湃的。而日月……和他之间的感情,就如溪流,轻轻浅浅淡淡,却长存,不止。”和上官在一起,就像是在沙漠中由得太阳灸烤,燃烧着,也奄奄一息的挣扎着。而十三,就像春日里最暖的和风,悄无声息的温暖大地,改变一切……

提及夏侯日月的时候,顾长生的眼中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平和与满足。那种满足剌痛了唐明媚。是的,现在的他的确应该满足:一个君王为了他甘愿诏告天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为了捍护他们的爱情,不惜让世间血流成河。这样的付出,的确可以让他感到满足了!

只是心中仍有不甘,所以她竭力追问,“你……当真,爱他?”

“是。”

唐明媚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又尖锐又坚硬的东西,重重剌了一下一样,她无比苦涩的问出一个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不会离开他?”

“只要我仍爱他,便不离,不弃。”

听到他的回答,唐明媚面如死灰。为什么,他还能再一次承诺不离不弃?就因为他现在的满足吗?

也许,真的只有夏侯日月才能让他满足吧。

唐明媚突然了悟的一笑:不管是自己还是上官,永远都无法把顾长生放在第一位,也永远无法为了他不顾一切。而夏侯日月却具备着他们从不曾有过的执着与疯狂,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顾长生,更为了他痴狂――所以,最后是他能得到他……

唐明媚鼓足了所有勇气与尊严,允许自己做最后一次争取,“即使,我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你离开?”

“若是所求为此……”顾长生直视着她,虽然歉疚却绝不妥协,他明确拒绝道,“……明媚,对不起。”

她木然。

闭上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再深深吐出胸中抑郁,睁开眼时,她笑着问他,“那,长生,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方道,“……是。”望着远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轻轻说道,“明媚,告诉你一个秘密:自幼,我就希望:当我在外面游玩够了,闯荡倦了,回去时,能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个人在等我归家。那么,无论身在何处,我总会知道回家——寻觅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转过脸看着她,他继续说道,“……至于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我已有些厌倦杀戳,但能跟日月渡完余生,是我最大心愿——所以,你问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我回答你:——”他淡淡笑了,“是。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流露在他脸上的,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淡定平和,以及,对现在这段感情的满足——此时的他,不再锐利如剑,仅仅是个沉浸在幸福中的普通人。

也许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所想要的吧。唐明媚苦涩的想着:曾经激烈的爱过,不顾一切的付出,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伤心,所以现在的他再也没有精力重新燃烧了……――只是,接受他人的付出的生活,真的就是他想要的?真的能给他带来幸福?

“长生,……”踌躇片刻,唐明媚只能委婉的问他,“现在的你,幸福吗?”

他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是,现在的我,幸福。”

看着笑得幸福的顾长生,唐明媚没有再说话。只要现在依旧能够觉得幸福就好,不管那是因为什么。再追究下去,有意义吗?

只是,发髻中垂落的青丝在风中飞舞,一如,她已经无处可着落的惆怅……

当他们刚一回到听风楼,就看到一个男人迎了上来。那个男人衣着寻常,面目普通。但一看到这个人,顾长生就笑了。

交缠的目光,浓烈,灼热。

此时,顾长生的眼睛里有火,可以烧毁一切的火。

在看见顾长生此刻的眼神时,唐明媚心里一沉,随即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也清楚了之前自己所猜测的,其实全错了……

原来,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无法再燃烧,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有人能为他全心全意就好。

这个人的感情,依然激烈,依然炽热――只是,那种激烈那种炽热不再聚集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个人才能笑得满足,笑得幸福……

写在后面的答疑兼闲聊:

看官 梅笑嫣然 问:怎么原来叫夏侯日月,现在叫光明了呢

某欢解释:

古代皇帝生前有尊号,死后有谥号和庙号。

尊号是对当代帝王尊敬的称号。以前的帝王称为天子,帝,皇,王,后,都是尊号,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正式把最高统治者的尊号定为皇帝。到了后来,觉得单称皇帝不过瘾,就又加了一些好听的字眼,到了唐高宗的时候成了制度。

但大家都知道某欢的笨和懒,所以尊号这回事,咱们就免了吧,反正历史上没有尊号的皇帝也不在少数

庙号是死了以后入太庙时,追奉给某祖某宗的名号。

像在故事里称的荣华、光明,其实都是称的他们的年号。某欢因为太懒加上嫌太麻烦,所以在故事里对于此的设定是:一个年号用到死。所以就按照明清时的惯例,以年号来称呼(书写)皇帝了。

光明是十三同学的年号。俺按照通常的写法,以年号来称呼帝王。所以在十三同学当上皇帝后,只要是涉及了跟朝臣们相处的地方,都一概以光明来称呼他。当只有他和小顾时,就还是以夏侯日月来称呼他。因为在小顾面前,他不是皇帝,不是君王,只是一个需要爱需要关怀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谥号则是皇帝死后根据他生平的业绩给予的称号。

如故事中的荣华帝的谥号就是“启运立极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说到这里顺便解释一下,看官大人们从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已经可以知道了,在十三同学挂了后,他的庙号就是高宗,他爹荣华皇帝则是世宗~。可能有看官会疑惑,为什么他会是高宗、荣华会是世宗?

没错啦,我们都知道,按照惯例,一般说来,开疆裂土为祖,保业守成才是宗。

按照某欢的设想:在光明帝手里是肯定要开疆扩土的,所以给他一个X祖其实也不为过。但是,一般而言,“世”是预示着一个新开端,比如说在我国历史上,元世祖是元定都中原以后的第一任皇帝,清世祖则是满清入关后的第一任皇帝。之所以荣华为世宗,就是暗示着自他开始,天朝起了变化。这个变化,当然是因为顾长生同学和夏侯日月同学而来~~而十三日后之所以会成为高宗,就是因为“高”在很多时候也暗示着新的开端。按某欢的设想,在光明皇帝手上会有很多新的东西、新的改变出现(比如光明皇帝的不立皇后、不纳妃嫔、不留子嗣,比如日后的二王共治天下……),而且某欢又不想像清朝一样搞个一朝三祖。俺想:爹叫儿子X祖,那多难为情啊,而且,按照谥法来说这算是大不孝了:让你爹和你爷爷当宗,你自己当祖,算啥咧???所以,他就是高宗啦

如有不妥,望达人指教^^

对啦,喜欢看美好结局的看官大人们看到这里其实就可以不要往下看啦。因为在接下来的故事里,结局走向不明,某欢自己不知道会搞出什么来……==

但某欢人虽笨,却有自知之明:向来俺自家欣赏的东西,多半会遭大家唾弃(这一点在俺恶友S星身上已经非常充分的验证过了==)

所以,抗打击力不强的大人们,就可以把这里作为顾长生与夏侯日月爱情的终点了,就可以把时间凝集在这一刻里,让他们过着幸福又美满的生活了。

而承受力比较强,或者是跟某欢一样有恶趣味的看官大人们,不妨继续看下去,看看小顾和十三的爱情到底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荣华三十六年,十一月,巴斯传烽,印河犯塞,尽占哈拉帕河以南。帝诏命停战,不听。

――《天朝史.巴斯实录》

光明元年 五月

印河占领区 吉尔吉城外

一支衣衫褴褛的商队正顶着烈日蹒跚前进,从他们那疲惫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已经跋涉很久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他们身后传来,随即一小队印河军人自他们身后赶了来。在经过他们时,为首的那个军官勒住马,对着他们友善的一笑,用带着德里口音的印河语问他们道,“需要帮忙吗?”

“不了。谢谢长官。”商队领队忙微笑着谢绝了军人们的好意,但是,笑容忽然凝固在他的脸上,只见那个军官抽出弯刀朝他直劈而下,闪躲不及的领队随即就裂成两片……

与此同时,印河军人也开始向商旅们攻击起来,虽有保镖押队,但这些人哪里会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们的对手?在短暂的抵抗后,商旅们遭到了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时辰后 同一地点

穆依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可置信的看着伙伴们的尸体和被洗劫一空的财物,他不由跪在地上嘶声痛哭起来……

甘地亚愤怒的看着地上那十来具除了脸以外,其他地方根本不成人形的印河军人的尸体,他认得:那是昨天的巡逻小队。地上那个瞪着双眼的头颅正是卡夫,卡夫前天还和他一起去喝酒呢,没想到今天……

天哪,那帮巴斯人干了什么?他们居然敢这样对卡夫,这样对印河军人!!

甘地亚只是一个普通的印河士官,管理着一小队军法兵,在他的认知中,这回皇帝殿下出兵巴斯,是为了让巴斯能回归大印,再创王朝辉煌。在他看来,印河和巴斯其实是一家人,毕竟大家都说着同样的语言,有着同样的风俗。所以对于克什米城中的普通百姓们,他一向很友好,能帮上忙的时候他一定帮忙。

但最近不知怎么了,巴斯人对他们越来越不友好了,看着他们的目光,更多的是带着憎恨。当然,他也知道,军队中总会有些人耐不住寂寞,想趁机发点财找找乐子什么的。其实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是人,也得生活啊。所以当巴斯人来向他们军法处揭发哪些士兵又干了些什么时,他总是温和的把他们劝走,当然,回头他从不会忘记提醒来巴斯的弟兄们下次一定要小心些,千万别弄出人命来。

一直以来,对于自己的仁慈和宽厚,甘地亚总是非常自豪的。但现在,看着地上那行血淋淋的字:“印河狗,滚回去!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时,他发自内心的觉得:那些巴斯人根本不配被当人看待!他们对那些巴斯杂种真的是太宽厚了!

夕阳西下,可扎非拉着心爱姑娘的手站在哈拉帕河边,深情的说道,“菲拉,嫁给我吧。”

菲拉羞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着菲拉,可扎非低声说道,“虽然印河人占领了我们的城市,但我们的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啊。菲拉,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菲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有人怪声怪气的说道,“哟,这边有对小情人在偷情呢!都过来!都过来!”

可扎非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只见五个印河军人面带邪笑向他们走近。

“你们要做什么?”尽管心里害怕,但可扎非仍然鼓起勇气将菲拉拉在身后,昂然面对这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印河军人。

“我们要做什么?”为首的一人怪笑起来,“小子,我们当兵的辛辛苦苦为你们巡逻,所以你们这些人才有空偷情啊!现在是你们回报大爷们的时候了!”

“我是城里哈维的儿子,你们不要乱来!”可扎非知道这些印河军人无法无天惯了,但想到父亲是城里颇得名望的富豪,只要说出父亲的名字,这些军人应该不会乱来。

但他没有想到根本无法阻止这些败类的兽行,为首那人嘻笑道,“反正大爷们把你干死后,没有人会知道是谁做的!”

……

当可扎非在月光下艰难的睁开眼时,只觉得赤裸的身体突然变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尤其是下身,痛得厉害。他颤抖着向身旁看去,一时之间,他目眦欲裂:他的菲拉,他美丽的小菲拉,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血液和秽物……

“啊啊啊!!”

可扎非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嚎叫,“该死的印河狗!!”

杰夫托一边揉着自己昏沉沉的头,一边打量着四周,“这是哪里?”他疑惑极了: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记得昨天自己领着小分队巡逻,然后遇到了一个求救的老人,然后……后面的事他就全不知道了。

“嗯,必然弄清楚这是在哪里?”杰夫托想道,“然后立刻归队……”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愤怒的声音自他前方传来,“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迈阿密大叔他们!!”

杰夫托疑惑的抬起头,一个头缠绷带的巴斯青年出现在他面前,在那青年身后,是上百名手执各种武器的巴斯人。

“杀了他们!杀了这帮该死的印河狗!!”在那名青年的带动下,愤怒的巴斯人们向这十五名印河军人扑了过来……

巴尔村是一个非常小的村落,村民们依靠饲养长毛羊过着宽裕的生活,因为地方偏远,战争对这里的影响并不是很大,所以村子里的人们也就放心的如常生活着。

当到邻村作客的贾沙依归来时,他惊愕的发现他们这个宁静的小村落正沉浸在一片火海中,地上,到处是死尸和鲜血……

贾沙依疯了一般的往自己家里冲去,穿过层层浓烟,他终于找到了他七十岁的老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父亲告诉他,“……是那些该死的印河狗……我儿,为我……”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咽下了气,至死,眼睛仍睁得圆圆的……

远远的看着巴尔村的火光,一队印河士兵的脸上露出复杂难辨的神色。

突然的,为首的军官严厉的说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同情他们?”

他的部下们不敢说话。

“这就是战争!”那个印河军官冷酷的说道,“如果你们不这么做,总有一天,是我们的家园受到这种劫难!”军官的口音中带着明显的德里腔,此时如果走过一个巴斯人,他会毫不犹豫的认定这是个从德里过来的狗杂种。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印河军官在十九个月前其实还是一个天朝人,那时,他的名字叫做徐大同。

七年前,徐大同只是身为宁远将军的顾长生麾下的一个普通士兵,平定高车后,他被选入军中精锐铁甲骑。从北海讨倭归来后,因为他能力出众,也因为他想生活得更好一些,他报名参加了铁血卫的选拔。

选拔的过程很简单:体能、格斗、骑射。徐大同很顺利的通过了这三项考核,进入了第四次考核:伪装。伪装考核是在指定的区域内把自己藏起来,时限是一个半时辰。只要这一个半时辰中他没有被考官搜索出来,就算合格。徐大同没有选择爬树、钻洞,他在刚一宣布开始考核时,就带着一根芦苇躲入营区茅房的粪池中,所以他逃过了考官们无孔不入的搜索,成为近二万幸运儿中的一名,进入了最后一轮考核。

最后的考核,他们所有人被带到了秦岭,给了他们一柱香时间熟悉山川形势图后,经过仔细的搜身,他们被迫只着一件单衣,就带着一块打火石,一把匕首,一个罗盘还有一颗烟花被赶入了秦岭,进行为期十五天的最后考核。只要他们能在十五天中活着从秦岭出来,那么他们就是铁血卫的成员。

那个时候徐大同曾经想过退出考核,老老实实的呆在铁甲骑就好。他其实都已经站在了考官面前,就在他准备说出要求时,他看到了他们的主将,那个想出了这些万恶法子来折磨他们的男人,顾长生。那时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但那笑容却让徐大同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那笑容分明是嘲笑,是蔑视,那男人分明是在说:“以为铁血卫是那么好加入的?错了!我的铁血卫不需要弱者和懦夫!”在那个笑容的刺激下,徐大同硬生生吞回了所有话,领过物品转身就往秦岭深处走去。

十五天后,奄奄一息的徐大同从秦岭中走了出来,正式成为铁血卫中的一员。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近二万人,只有七千多人通过考核,剩下的人,不是在中途通过烟花宣告放弃被营救出秦岭,就是永远的躺在了秦岭中。

刚加入铁血卫时,徐大同真的很自豪:自己是在十万人中脱颖而出,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他没有料到,苦日子却是才开始:每天都有大强度的训练,训练内容从暗杀破坏到偷窃易容无奇不有。尽管每天都是苦不堪言,尽管对这些不知所谓的奇怪训练感到莫名其妙,但为了铁血卫那丰厚的饷银,为了能让家人生活得更好一些,徐大同仍咬着牙坚持下来,此时,七八个寻常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为表现优异,他被举荐进入军事学堂。为期两年的学堂生涯开拓了徐大同的视野,也坚定了他愿在军中渡过一生的决心。自学堂结业后,他成为宣节校尉,官职正八品,他仍然回到铁血卫。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被所有袍泽们愤慨的称为“恶棍教头”的叶明进,叶明进带着他们到了深山中进行特别训练,那半年多的特训让他明白叶明进被称为“恶棍教头”不是没有原因的。特训结束后,他刚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没想到又再一次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经过挑选,他在内的二千人被集中起来进行秘密训练,大强度的军事训练虽然有所减轻,但他们统统被要求学习蛮夷语言,从罗萨语到印河语甚至倭语都要学习,但各有侧重。他是重点学习印河语那一组,当他连梦话都是在说着地道的印河土语时,他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没有想到地狱生活才真正开始:从那时开始,他们的衣食住行完全和印河一致,不仅如此,每天还要学习印河的风土民俗,所有人的交流统统是用印河语,还不停的被要求或者带着德里或者带着巴斯等不同口音。

十个月过后,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徐大同已经成为一个地道的印河人。直到此时,刚成为辅国大将军不久的顾长生才告诉了他们即将执行的任务:到印河跟巴斯去!

徐大同他们通过这一年多的秘训后当然已经清楚:印河跟巴斯在一百年前同为大印王国的组成部分,后来因政教之争分裂为印河跟巴斯两个王国,巴斯国力较弱,一直向天朝称臣,按时交纳岁币。印河和巴斯向来迳渭分明,势不两立。料到光明刚登基,无暇他顾,印河皇帝拉尔夫趁机派大将梅瑞内挥兵北上,占领了哈拉帕河以南。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伪装成当地人,潜入当地,挑拨印河人跟巴斯人的关系;暗杀印河将领及官员;在天朝大军挺进时,配合大军随机应变。

当言及如何挑拨印河人跟巴斯人的关系时,顾长生只言简意赅的说了八个字:“烧杀抢夺,奸淫掳掠”。

徐大同身为宣节校尉,是整支特别行动部队的指挥官。他在听到顾长生的命令时,有些为难的说道,“山长,依学生所见,似乎烧杀抢夺掳掠即可,奸淫似乎不必……”他们虽曾号称屠夫军,但只是杀人如麻,真正的奸淫之事却从未为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长生打断,顾长生毫不客气的问他,“我们为什么痛恨倭寇?”

徐大同回答,“因为他们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为。”

顾长生盯着他,接着问道,“作为一个身处占领地的普通巴斯人,如果你的财物被占领军抢夺,你会不会反抗?老实回答!”

“……只是财物被抢夺的话……我可能不会反抗……”

“那么,如果不止是财物被抢夺,还有你的妻女被凌辱,你的房子被烧掉,你的亲人被杀害,印河人让你无法生存,你又如何?”

徐大同沉默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一直以来为什么会对他们进行这些训练。

但他的副手刘顺还有些犹豫,“山长,我天朝向来为礼义之邦,这样做,会不会,太……”

顾长生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他向所有人训斥道:

“战争,就是残酷的屠杀游戏。如果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去减少敌人可以利用的资源,就无法打赢仗,至少不能在最低限度下打赢。”

“战争,是一种只有泯灭了人性才能笑到最后的杀戮游戏。我们不需要仁慈不需要同情心,我们只需要残忍!有需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必须得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所以,丢掉那些无谓的仁慈吧!”

顿一顿,他加强了语气,“你们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我们的同情,我们的仁慈,只需要给我们的同胞就好!――而我们的一切做为,只是为了能让我天朝子民生活得更好!”

是的,一切的做为,只是为了能让天朝的子民们生活得更好。在坚定了这个信念后,代号为“天怒”的行动开始了。在历尽艰辛到达巴斯境内后,这支七百人的部队立刻化整为零,就地潜伏。他们有的隐藏在哈拉帕河以北,大部分人却潜入哈拉帕河以南,更有的深入到印河国都德里城。徐大同身为主官,自然身处印河占领地。在这些地方,所有的行动人员以六到十人为一组,他们化身为印河军人到处袭击巴斯平民。在民愤渐大,引起印河军警觉后,他们再度潜伏,并伺机伪装成巴斯人袭击来搜捕他们的印河军人。不管袭击哪一方,每次行动他们必留活口,以进一步激化双方矛盾。

而现在,他们的行动终于成功了,印河占领地中冲突四起,反抗愈演愈烈,哈拉帕河以北的巴斯人更偷偷的协助着占领地百姓们,跟侵略军进行着殊死较量……

“山长,我们成功了。”徐大同在心中默默说道,扫视了一眼下属们,他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他一字一字的告诉所有人,“战争,就是残酷的屠杀游戏。只有泯灭了人性才能笑到最后!我们不需要仁慈!也不需要同情心!――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记住:我们的仁慈和同情心,只需要给我们自己的同胞就好!!”

沉默片刻后,所有人齐声回答,“是!我们的仁慈和同情心,只需要给我们自己的同胞!”

“很好!”他点头,依然是用地道的印河语说着话,“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和部下们一起迅速的换下印河军人的服装,徐大同他们已经成为了地道的巴斯本地人,顷刻间即消失在黑暗中……

瑞王府 知客居

李士奇怔怔的看着跳动的烛火,叹道,“风云将起啊。”

去年十一月,印河人入侵巴斯,占领哈拉帕河以南地区,当时才登基不久的光明根本没有理会,只下诏给印河皇帝要求其停战,印河皇帝并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其暴政搞得巴斯被占领地的百姓们苦不堪言。今日礼部上报:巴斯国特使带着巴斯王的亲笔信向天朝求救,要求上国出兵相救。

夏侯子文沉吟道,“以皇上的性子看来,这仗,是打定了!”

“是啊,”李士奇接口道,“早在荣华三十二年,今上就遣流民到西北、东北拓荒,他是在五年前就开始策划这一仗了。如今印河人虽没有向我天朝子民挥刀,但他们侵占巴斯,巴斯王又向我朝求救,这是更好的出兵借口啊!更何况,要想转移目前国内因他和顾侍剑私情而起的不满情绪,除了打仗,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如今是印河人先挑起争端,今上,怎么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夏侯子文沉默良久,方道,“只恨如今我人在中书省,无法亲自统兵……”

“四爷何其性急!”李士奇道,“四爷难道没看出,此次兴兵皇上属意的只是顾侍剑?军备部当年因顾侍剑一折而另立,数年来一直由他亲自顾问协理;今上曾理掌兵部多年,这背后一定有顾侍剑的参与;如今国内因他二人的私情而议论纷纷,要想证明,只有让顾侍剑亲自出征获胜――而四爷,甫一归顺,放着中书府这权力中枢不入,反想着去将兵,皇上会怎么想?”

夏侯子文的脸色有些灰暗,他喃喃道,“一场胜仗打下来,自然百邪全消,今上的位置更是会坐得牢牢的……”

李士奇深知他言下之意,出言宽慰他说道,“四爷放心,依皇上的布置看来,今后不愁没有仗打。而且……就算四爷无法出马将兵,四爷啊,您可是皇族长安尹啊……”

夏侯子文苦笑一声,“先生又在说笑了。你也知道,当皇上的位置坐稳后,我这个所谓皇储说不定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士奇没有说话,半晌方叹了一口气,阴郁的说道,“四爷,趁着皇上这次用兵,您先好好的出一把力吧!我们现在,只有静待时机,静观其变啊……”

同一时间 景德殿

夏侯日月半躺在床上,手指敲击着床沿,沉思着,“如今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了,该是我们出兵的时候了。”

“嗯。”

“说到心思缜密,有几个人比得过你?”夏侯日月搂着顾长生,喜悦的说道,“如今我可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运筹帷幄,算无余策。”

早在荣华三十二年,他向荣华建言往西北垦荒时,顾长生就着手开始秘密安排一切。而在荣华三十五年十月,他们决定了今后要走的路后,顾长生就在铁血卫中秘密挑选了七百名外形合适,应变能力及军事素质都是一流的官兵开始进行特殊的训练。当印河人入侵巴斯后,这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铁血卫就已经潜入巴斯和印河,开始行动。以如今的结果看来,他们做得真的是太好了!

顾长生睁开半闭着的双眼,冷哼道,“印河人以为能够趁乱讨着便宜,以为我们忙着平息内部的反对声音根本无暇他顾,可笑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什么叫做欲擒故纵――想占我天朝的便宜?我会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

“我知道我的长生最厉害了!”夏侯日月亲了他一下,叮嘱道,“不过统兵在外,你还是得万事小心啊!”

“我知道。”顾长生握着他的手,道,“我担心的是你。我往西边去了,你一个人在朝里,那么多豺狼虎豹……”

夏侯日月笑着堵住了顾长生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后,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喂,你在做什么?”

顾长生自他胸前抬起头,恬不知耻的冲他一笑道,“既然你都叫我不用担心了,我自然是谨遵圣命,该做什么就在做什么!”一边说,双手一边抚弄着夏侯日月的敏感处。

夏侯日月挣扎着,想夺回主导权。顾长生舔咬着他的乳头,有些含糊不清的道,“喂,我都要去打仗了,起码一年多看不到你,你总得让我先做足这中间的份啊!”

夏侯日月气结,“我还不是一样!你这家伙,只顾自己!”突然忆起一事,他一把扯着顾长生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瞪着那张明显欲求不满的脸,夏侯日月恶狠狠的吩咐道,“我告诉你,一个人在外,你得给我守身如玉!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背着我捻三搞七,有你好看的!”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那是什么当然?”夏侯日月冷声道,“是当然不敢?还是……”

顾长生涎着一张脸,异常谄媚,“皇上您放心,都说印河的肚皮舞娘妖艳媚人,而且床上功夫天下无双,微臣当然一定会去好好学习几招,再回来服侍你老人家。”

“混帐!”夏侯日月大怒,伸手就要给顾长生一拳,只可惜刚一出手就被顾长生压制住,很快的,他开始意乱情迷,然后两个人热烈的融合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切才平静下来。

顾长生伏在夏侯日月身上,低声笑道,“醋坛子。”却突然觉得颈上一痛,原来夏侯日月狠狠咬了他一口。

盯着他,夏侯日月恨恨的说道,“给我早点回来!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在那边沾花惹草,非阉了你不可!”

顾长生笑了,笑容非常邪恶,“本来想今天就放过你了,看你这么有精神――来,把我喂得饱饱的,让我不敢去乱七八糟吧!”

语毕,又吻了下去,成功的让夏侯日月和他一起同赴情天欲海……

六月,巴斯王遣使求救。帝恤蕃邦,壬午,以亮王统精锐二十万征印河。

――《天朝史.高宗本纪》

印河 德里 皇宫

“……截止到此时,在巴斯占领区中,我国计有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人死亡,受伤者约二万五千人,我国境内中型商铺被毁约有三千家……”

听着宰相达多克的汇报,印河皇帝拉尔夫越来越愤怒,“啪”的一声,他的拳头狠狠击在书桌上,“还没有跟天朝正式开战就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面对暴怒的皇帝,达多克汗流浃背,却不敢多说。

“达多克,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多克满头大汗,“陛下,这一定是天朝人干的!他们太卑鄙了!知道跟我们正面相对一定无法取胜,所以用这种旁门左道,妄图能够致胜。不过陛下请放心,我们的军队一定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唔,”拉尔夫点点头,随即问道,“天朝大军已经进入巴斯境内了?”

“是的,陛下。”

拉尔夫眼睛一亮,“这么说藏州已经空虚了……”狞笑一声,他立即下令道,“叫多里安可以开始进攻了!我们要报复!叫他马上对藏州发起全面进攻!一定要把藏州里的天朝人全部歼灭!”

“是。”达多克应道,“到时候我们更可以趁胜追击,除了把整个藏州据为己有,更可以挥军东进,甚至打到天朝的长安城中!”

“很好,就这样吧。”

达多克向皇帝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自去做相应安排……

光明元年 九月 天朝藏州札达城西征军行辕

当行军长史叶明远看到顾长生走进书房中时,连忙站了起身,恭敬的向他禀道,“大将军,浅言已经把昨夜收到的消息整理出来了。”

“说一下吧。”

“是。”叶明远应了一声,随即就道,“‘天怒’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印巴双方的反应都在我方预料之中。目前印河人正在筹划向我藏州进军。”

“果然一切尽如大将军所料。”雷保柱赞道。

雷保柱,时年三十四岁,由顾长生一手提拨出来,如今官拜从四品明威将军,是顾长生的心腹将领之一。

迥异于雷保柱的喜形于色,李信却担忧道,“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而且,多里安真的会直攻札达,放弃拉刹?”

顾长生笑了,“如果你是多里安,会不会放弃活捉敌帅的机会?”

李信语塞,随即又道,“但大将军,您这是拿自己在冒险啊!”

按照顾长生的计划,之所以只在札达陈兵三万,只为吸引多里安来袭。他以自己为饵,引诱印军改变进攻方向。然后放弃札达,与藏州七万驻军会合,将多里安围困在札达城中全歼。这样的战略很好,但却有一个致命弱点:即把主将放在了一个异常危险的境地。就像下棋一样,哪怕你已经把对方的车、马、炮全杀了个片甲不留,但只要对方能逼死自己的主帅,己方就仍是输。

“不会。”顾长生笑道,“当多里安来到札达时,我们已经放弃此城了。哪来的危险?”

李信道,“就算那时我们已经退走,但我们手上只有三万人。以三万对二十万,兵力太单薄了!”

“兵力单薄?”顾长生淡淡一笑,“这正是我们这个计划的关键所在。”

“下官不明白。”

顾长生问道,“天朝十七万大军都已前往巴斯增援,札达只有三万人,且是由主将顾长生驻守,而藏州虽有驻军,但却只有七万人。得到这一消息后,如果你是多里安,你会怎么做?”

雷保柱不假思索的回答,“立即挥军直击札达。活捉敌方主将,是谁也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错。”顾长生赞许的一笑,“更何况,哈拉帕河以南已把印军搞得焦头烂额,他们急需一场大捷以鼓舞人心!还有什么比活捉对方主将更能让人兴奋?”

“但大将军,我们真的能把印河二十万大军围困在札达?”李信忧虑道,“加上藏州原驻军,我们总共只有十万人,但多里安手上可是二十万大军啊!真的能够聚而歼之?”

顾长生成竹在胸,“当多里安一踏入藏州境内,陈亮就会进攻天印交界的城市。一旦多里安进驻札达,我们就和藏州驻军一起形成围堵之势,印军没有退路,只能被困在藏州。那时我们再断其粮道,毁其存粮,――此战,我们必胜!”

天印边境印河军帅营

多里安元帅眉头紧锁的看着面前的山川形势图,这三四个月来,各地不断传来巴斯被占领地中巴斯人跟印河军人起冲突的消息,从而使巴斯人的反抗愈演愈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冲突?”多里安的心头泛起一丝疑惑,“难道会是天朝人……”

“元帅,你在想什么?”副帅拉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把心中想的告诉了他。

拉特听后,骇然,“你的意思是,哈拉帕河以南所有城镇中的动乱,都是天朝人干的??”

多里安点头道,“我是这么觉得的。”他叹息一声,“若真是如此,这场战争的结局,不会是我们当初想的那么好啊!”

拉特冷哼道,“元帅你太过虑了吧!就算那些动乱都是天朝人干的,但这种靠少数士兵到我们大后方兴风作浪的事,难道可以左右整个战局?”

“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多里安冷然道,“这种匪夷所思的计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何等困难!不说别的,单是语言这一关,天朝人就得下多大功夫?能将如此艰难的计划化为实际行动,只能说明一点:――天朝人,早就在开始准备这一仗了!――所以,前景堪忧啊!”

“……元帅……”

多里安长叹道,“现在巴斯人和我们根本已经成了水火不相容了,天朝又有大军进驻巴斯援助,梅瑞内……能应付吗?就算我们占领了藏州,但若失去了巴斯占领区,这仗,还能打吗?”

拉特不以为然,“我们这里有精兵二十万,完全足以吃下兵力空虚的藏州了。当我们攻下藏州后,再掉头回援梅瑞内他们,不就得了?”

多里安摇头道,“皇帝陛下和我们,也许都低估了天朝人。”

“元帅,您不可以丧失……”

“放心,”多里安强自一笑,“我手上有二十万大军,这回天朝的军队只有二十万,更何况其中的十七万都已进入巴斯,顾长生手上只有三万人集结在札达……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拿下札达。”他面色一整,下令道,“传令,即刻前往藏州!”

光明元年 九月

印天交界处 西尔城

“大家分头行动,任务完成之后,自行撤退。记住别忘记口令,不要让自己人干掉了!”刘顺说完,就带着自己的小队,消失在夜幕中。

作为“天怒”行动的副指挥官,刘顺掌握了印河与天朝边境中所有成员的行踪。当天朝大军开赴藏州后,刘顺立即组织着人手进行暗杀与破坏。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这支五人小分队选好了隐蔽地,静待时机……

与此同时,另外参加行动的20个行动小队也分别到达了预定的阵地。有的小队是对对付物资仓库,也有几个小队合力袭击印河的一个军营,更多的小队的任务则是自由猎杀……

清晨,吉拉将军经过一夜的好眠后自军帐中走了出来,站在空地中,他准备开始每天例行的晨练。吉拉将军每天的晨练是打一套来自天朝的太极拳。

天朝的东西就是好。抚着手上那枚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扳指,吉拉神往的想着:那些华美的丝绸、美味的茶叶、价值连城的珠宝,无不吸引人。就连天朝的武学,也是那么的博大精深。就拿这太极拳来说吧,原本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夜尿频繁,对女人也开始力不从心了,但自从学会太极拳后,这些症状都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吉拉感叹道:神秘的天朝,富饶的天朝――难怪皇帝陛下一定要得到天朝啊!

此时吉拉不得不对陛下与多里安元帅的远见卓识感到由衷的叹服。趁着天朝新帝登基,他们十八万大军出兵巴斯,占领了哈拉帕河以南。知道天朝人最终必定会救援巴斯,所以元帅自己率二十万大军集结在印天边境,并命自己驻守在离天朝最近、同时紧靠巴斯的西尔城以随机应变。如今天朝大军已经进入巴斯境内了,估计不久后多里安元帅就会率军攻入天朝的藏州,打天朝人一个措手不及吧。

只可惜自己不能踏上天朝本土,去抢夺那些珍宝了。吉拉不无遗憾的想着。

唉,不想了,吉拉漫不经心的摇摇头,准备开始晨练。突然的,呼啸之声自身侧响起,凭着本能,吉拉猛地往地上一扑,躲过了穿心之祸,但左肩却有了奇怪的感觉:似痛非痛,似麻非麻,似痒非痒……

看着吉拉倒下去,刘顺满意的一笑:就算你印河人加强了警戒又如何?还不是逃不过!

的确,谁也没有料到,暗杀者会选择在清晨动手。其实在经过一夜的警惕后,清晨时分人反而最为放松,暗杀者也最容易得手。所以在一夜的苦候后,刘顺他们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此时,整个营地的印河士兵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刘顺并不惊慌,他冷静的分析着: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剌杀其他人了。但是,西尔城的主将已中毒,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得差不多了。

“撤!”理智的分析了情况后,刘顺打出了暗语。

“不执行原定任务了吗?”刘顺身旁的一名队员用暗语问他。

“不用再冒险了。”刘顺一边后撤,一边说道。反正在山长的命令中:随机应变是最重要的!再在这里耽下去,反倒讨不了好。

就在吉拉将军遇剌中毒后的两天,西尔城内的主要将官,都遭到了袭击,包括西尔城总督雅尔乌在内的十九名官员皆不幸身亡,城中暴民趁机起乱,他们围攻驻军、夺取武器,袭击商铺。因为西尔城中失去统一指挥,印河官兵只能各自为战,难以有效的抵抗暴民们的攻击,与此同时,天朝壮武将军陈亮趁机率军攻打。

石弹接二连三的击中城墙,整座西尔城都在颤抖。

当看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敌人时,守城的印河士兵胆寒了:这单薄的城墙,能抵御多久?

不久后,西尔城头,挂起了白旗……

在西尔城失陷的前后十日,印天边境的姆拉城、台拉城、巴德城及巴斯被印河占领区域中的吉尔吉城、斯卡都城、罕萨城……等十五个城市,都发生了类似的情况……

多里安元帅现在非常愤怒,天朝人真的是太卑鄙了!自从他们踏入藏州后,就遭到天朝人形形色色的攻击:中下级军官被暗杀、道路被破坏……

多里安并不知道,早在荣华三十二年,天朝不停的将流民与暴民送到西北垦荒时,天朝就已经开始对印河北部进行着全面渗透;当印巴战争爆发后,铁血卫即通过各种手段开始了行动;如今印河人踏入了藏州的土地,铁血卫更是展开了全面的攻击。现在,至少有三百名铁血卫随着印军进入了藏州,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袭击印河人的前线指挥官。虽然被袭击者绝大多数都是中下级军官,但是,直接指挥前线部队战斗的,正是这些中下级军官。当他们被干掉后,士兵根本无法得到有效的组织。

“这些该死的天朝狗,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来呀!这么偷偷摸摸,算得了什么?”多里安低声咒骂着。此时,他正为神出鬼没的天朝剌客感到焦头烂额,他们往往数人一组,在印军扎营时突然动手,一击得手后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迄今为止已有三十五名校尉军官和二百九十七名士兵因之而丧命,使得他麾下上至将官下至士兵,人人自危。

但如果此时多里安正在前往札达的先遣部队中的话,他就会发现天朝军队此次正在如他所愿的明刀明枪的动手。在潜入印军中的天怒小组的配合下,归德中郎将李信正领军攻击印河入藏先遣部队。

印河先遣部队营地

在天怒小组的引导下,各小分队有条不紊的向各自既定的目标摸去,他们用暗箭、飞刀、钢针……等五花八门的武器来解决敌人。许多印河哨兵甚至是在完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就已经一击毙命了。

解决掉敌人之后,天朝士兵们马上把敌人的衣服剥下,自己穿上,再在左手臂上系上了条白布,继续消灭印河士兵。

很久过后,印河军的一个暗哨终于发现异状。一声急促的哨声响起后,整个营地立刻热闹起来,很多人在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后,都在军营中胡乱的奔走着。而伪装成印军的天朝士兵们则趁机出手。

埋伏在营地外的天朝士兵也在那声哨响后发动了攻势:支支火箭呼啸着向印河人的营栅中射去,士兵们也举起了手中刀剑直扑印河人。

侥幸逃脱的印军们惊惶失措,只要一看见人,不管是谁,他们都先下手为强。于是整个军营中,所有人只要一看见人,就是立即动手消灭对方。

天朝士兵们见印军开始混战了,即刻按照原定计划,各自找隐蔽处藏起来,看着印军自相残杀。

半个时辰后,也许是因为对这场莫名其妙的混战的恐惧,也许是因为求生的欲望,不少印军都丢下一切,各自逃命去了。

战场上,最容易感染人的,就是士气。当士兵们看到别人纷纷在逃跑的时候,整支部队的士气就像雪崩一样的崩溃下来。很快的,人们像在比赛一样,往四面八方逃散……

而剩下的印军再无斗志,全被俘虏……

“什么?四万先遣军全完了?”收到这个坏消息时,拉特不禁勃然大怒。

“这不是坏事啊。”多里安平静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拉特惊讶的问道,“我们四万人马就这么完了,你居然还说不是坏事?!!”

“这四万先遣军本来就是诱饵,用来试探天朝人的。”多里安面不改色的说道,“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天朝人的行动只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朝人在藏州的兵力一定不足。否则他们一定会挥军大举来攻。”

拉特疑惑道,“但这也有可能是天朝人的诱敌之计……”

“不可能!”多里安斩钉截铁的说道,“天朝人总共只有二十万人西征,如今大部分都已开赴巴斯,若顾长生手中兵力足够,他绝对会趁胜追击直捣我帅营。但他却任由先遣军溃逃――除了兵力不足,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了!――原本我还打算放弃札达,直攻拉刹,但现在……”他冷冷吩咐道,“传令,直取札达!”

天朝藏州札达城西征军行辕

“大将军,斥候来报:印军大部队已经开始向札达方向移动。”叶明远喜悦的向顾长生报告道。

“终于来了!”顾长生沉声道,“传令,我军依计划行事。还有,从即刻起,停止疏散边境百姓。”

“停止疏散百姓?”怀化中郎将吴胜为难的看着顾长生,“大将军,这……”

顾长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兵不厌诈,如此而已。”

“大将军!”吴胜大声说道,“那可是我天朝的子民啊!”

冰冷的目光锁定吴胜,顾长生平静的问他,“舍掉十万两银子,可收回亿万的利润,这种生意你做不做?”

吴胜愤怒之至,“他们是人!!”

顾长生的脸色依然平静无波,“同理,牺牲十万人,可救亿万人。难道不划算?”

吴胜据理力争,“他们是我天朝百姓,怎么可以随便牺牲?更何况牺牲了他们,又怎么能救亿万人?”

顾长生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泓秋水,他淡淡道,“边境未及疏散的百姓,约有七八万人。如果你是多里安,走在前往札达的路上,没有看到一个百姓,你会怎么想?如果他因此而改道拉刹,那就完全打乱了我们的部署。此时藏州的驻军都正在向札达附近集结,拉刹城兵力空虚。若印河大军占据拉刹,你也知道,拉刹城易守难攻,那时再要把印河人赶出藏州,容易吗?如果多里安分兵前往巴州,就会酿成弥天大祸!如果他逃逸青州,一时片刻我们能奈他何?若他们更取道陕州,直攻长安……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吴胜哑口无言。

顾长生挥挥手,“去吧。”

“是!”

看着吴胜离开了,叶明远小心翼翼的问道,“山长,记得在派遣天怒小组前,您曾说过:我们的仁慈和同情心,只需要给我们自己的同胞。为什么……”

顾长生淡淡一笑,“连你也有疑惑?”

“……”

“浅言,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明白的人。”顾长生缓缓说道,“湘州大乱时,你能当机立断斩杀十万暴民,为什么现在反而心慈手软了?”看着叶明远,他冷冷道,“以小流血换取大安定――这是你当年说过的,难道你已经忘了?”

叶明远听后不语,静静思索着。片刻后,他躬身向顾长生行了一礼,“学生谢山长教诲。”随后便退下了。

望着远去的长史,顾长生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龟裂,凝望着虚空,他黯然道,“……对不起,……为了大局,我别无选择……”

写在后面的说明:

1,列位看官对不起啊,这两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欢没啥时间写文,请大家谅解^^

如果下周不再出意外的话,更新的字数应该和以前差不多吧^^

还请大家包涵啊^^

(昨天不知道怎么的,我怎么也登不上原创网,还好现在能登陆了。所以迟发了新文一天,大家不要砍我,大刀向破网络砍去吧~~~)

2,很多看官大人们都在关心故事的结局,某欢性格比较直接,不想卖关子吊大家胃口,所以很坦率的告诉大家:顾长生最后一定会死,很早之前的番外故事《那时花开》中就已经说了,他最后的结局是被扶棺回朝。之前欢所说的走向不明,是欢在考虑到底让他怎样死:是快乐的死?还是痛苦的死?是满足的死?还是执着的死?是死而无憾?还是死不瞑目……

思考到现在,某欢已经决定是把上述所有的死法综合起来,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当初写这个故事,就已经定好了小顾前半生为情,后半生征战天下的命运。清明死了后,某欢的热情本来都已经熄了很多,但后来因为自己想写出小顾一生的故事,所以才重新开工写下部。既然开动了,当然是以满足自己的BT趣味为第一原则

好了,答案已经说出了,承受力不强的看官可以不用再看下去了^^

3,关于转载

某欢所有的文字,除非是有特别声明的,其他的,只要看官大人们有喜欢的,尽管转好了。但在转载时请先留下转载地,好吗?

谢谢^^

对于转载,某欢只有一个要求:以下的文字请转载的看官们一定要保留,即使在将来把故事做成合集、电子书时仍然保留,谢谢^^如果能把这段话放在首页,那阿欢更是感激不尽^^

前段时间到家乐福买笔,花费不多,只要了三元。我即刻去开发票。服务员填写单位时,问我哪个单位,我说:没有单位,请写我的名字。当服务员把发票开好后给我,她的眼神有点讶异。

出来后妹妹埋怨我,说我太小题大做,区区三元钱的东西也要开发票。

我说:这不是小题大做,我只是不想让外国人偷中国的税。

是的,三元钱并不多,连出租车的起步价也不够。但,如果是十个三元、百个三元、千个三元、万个三元、十万个三元、百万个三元……又当如何?

而在这些钱当中,又有我们国家的多少税收?

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索要发票的习惯,也许想刮餐饮发票中奖时会有人记得要发票,但到KFC、麦当劳、必胜客、家乐福、沃尔马等地方消费时,又有几个会记得去要发票?

我早已经习惯了索要发票,因为这是我最力所能及的爱国方式。虽然这些税收可能会有部分流失,但我相信这总是一种力量。

在现在全球化的市场中,有的东西,也许我们无法抵制,但如果我们爱国,却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做起,以实际行动来支持我们国家的建设。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愿意多花几分钟,索要发票,那又可以为我们的国家免去多少漏税?

只花费您几分钟时间的事,却可以真正为我们的国家建设出力。

衷心希望:看这个故事的看官大人,以后能记得找商家索取发票^^

天朝藏州 札达城

顾长生站在城头,静静看着潮水一样涌来的印军,挥手下令道,“放!”

随着他的放字出口,密集的箭雨飞射而出。冲击正门的印军,倒下了。但,这并不能阻止印河军队后续者的跟进。尽管不时有士卒倒在飞矢之下,但印军仍然继续挺进。

双方的箭矢、石弹,都无情的向对方攻去。

札达城中的天朝军人虽然英勇,但毕竟寡不敌众,不久,印河人就已经攀爬在城墙上。

札达城头上,篷篷血雨中,一个个天朝士兵倒下了,但随即又有新的人员补充到守卫的队伍中。开始时天朝人还组织着人手搬走尸体,但当不少士兵将自己的尸体留在了原地后,天朝军人们索性站在那些不知道是战友还是敌人的尸体上,跟印河人厮杀着。

刀剑不断的翻飞着,阳光下闪烁的白芒带给双方的都是死亡与血腥。

多里安微笑着看着他的军队:用不了多久,札达这座单薄的小城就会被攻下来了,只是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活捉天朝西征军主将顾长生。如果能活捉他是再好不过了,这人是天朝皇帝的男宠,有了他,一定可以向天朝索取更多的好处。但就算无法活捉也没什么,只要他一死,天朝西征军就群龙无首,失去了主将的天朝人肯定会各自争夺指挥权,那时天朝人就会陷入混乱中,而巴斯人,当然不足为惧……

正当多里安踌躇满志的时候,却看到拉特急急来报,“元帅,左翼、右翼、后翼都出现了天朝人!我军已被天朝人包围!”

随着一声军号响起,在印河军队的两翼传来了齐声的呼喊,马蹄声响起,天朝骑兵突现,向印河人发起了攻击。

“传令李信,领一万人配合我左翼攻击的路线,随后掩杀。传令雷保柱,领五千人以疏散阵型,用床弩向印军中军缓缓逼近,张子良领五百弓兵尾随雷保柱之后列阵,六轮箭后,张子良开始后撤。传令……”站在城头上,随着战局的发展变化,顾长生不断的发出命令,让札达城中的天朝军呼应那七万藏州驻军进攻。

刀光剑影,飞石箭矢,一时间双方都陷入血战中,奋力搏杀。

顾长生仍在城头上关注着战局,远远望去,只见印军两翼的烟尘冲霄而上,李信吴胜已经跟印军有了接触,在两支天朝军队的夹击下,印军两翼已经开始溃散,但中军仍保持完整,正与天朝军队对峙。雷保柱虽数次冲击印军中军,但他们总能在退后几步后即重新立阵,并组织有效的还击。

看看印军溃散的两翼,再看看天色,顾长生满意的一笑,随后让人鸣金收鼓。

收到信号,李信等人自然回城,而由梁喜来、胡世兴等人领导的藏州驻军也随之各回营地,将印军远远的包围着。

多里安漠然的看着统计结果,此战,他们的损失并不算重,伤亡只有四万余人。

四万余人……

多里安冷冷的想道,“那么我手上还有近十二万大军。十二万人,对付天朝狗,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天朝狗虽把我们包围了,但包围圈过大,而且,从今天的战斗来看,他们的人数应该是少于我军。所以,只要在休息妥当后,我军自能全歼天朝狗……”

思考周详后,多里安召来诸将,下达着命令。因为担心札达城中的顾长生与外围的天朝军队夹击,所以他命人分兵四面防守,同时吩咐士兵们轮流戒备严防天朝人偷袭。

度过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后,多里安原以为在次日天朝军队必定会趁着前日的胜利再次出兵,但他没想到:不管是札达城中还是札达城外的天朝人都安安分分的,而且各将领还严令约束手下,让他们不得与己方起冲突。

日子就这么过着。任凭多里安每天派人对敌阵百般辱骂、千般挑衅,但天朝人就像缩头的乌龟一样,完全不与理会。

这一天,多里安来到垛楼上向远处的天朝军营望去,只见无数骑兵随着号角悠扬的声音缓缓移动着,他们进退有度,似乎随时可以扑杀过来。

但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打过来,反倒要这么和自己耗着?

多里安有些茫然的看着庞大的天朝骑兵阵,然后转身慢慢走下了垛楼,缓缓往回走去。

回到帅帐,多里安静静的坐在椅上,思考着,“下一步……”

“元帅,我们的粮仓被烧毁了!”拉特冲进来,气急败坏的说道。

“什么?”

“我军中一定有天朝人的奸细!我们现在的补给只够用十天了!”

多里安颓然,“难怪这些天来天朝人根本不和我们交战,原来是打算困死我们!”他恍然大悟,“我还在奇怪,为什么现在没有将士遭到暗杀,原来天朝人另有图谋啊……”

拉特焦急的说道,“元帅,必须得想办法啊!”

多里安陷入了沉思中……

一日后 清晨

军官们聚集在中军帐内,因为都已经知道粮仓被毁,所以一个个都象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毫无精神。

多里安心知因为损失惨重,所以士气大跌,当务之急就是提高士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清了清嗓子,说道,“看来粮仓被毁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如今我们被天朝狗围困在藏州,进退不得,只有夺粮一途了。”

“在我军面前,四方都有天朝军队,但以那日大战的情况看来,以我军后翼的天朝军队力量最为薄弱。” 多里安顿了一下,看到大家殷切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夺取那里的粮草。”

多里安此言一出,顿时有不少军官交头接耳乱成一片。多里安满意的看了一下现在的效果,其实最开始他是打算夺札达城中的粮草。因为顾长生既然敢在札达城中跟自己耗着,那么城中的粮草就一定不少,否则天朝西征军的主将绝不会屯守在那么一座孤城里。但札达城虽小,却毕竟是城,己方极难潜入。而其他三方面的天朝军却与己方一样,都驻扎在野外。所以只有从这里下手。

多里安咳嗽一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接着道,“前夜我已经连夜派我军中的瑜珈高手潜入了敌方,找到了天朝人的粮仓。所以今天我们必须正面向敌人进攻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另有由瑜珈高手组成的小队趁乱潜入以偷取军粮。另外,”多里安又道,“我会派人趁机突出重围,向皇帝陛下寻求援军!”

天朝藏州札达城西征军行辕

李信禀道,“大将军,印河人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按照顾长生之前的布置,他手上的三万精兵已经和藏州驻军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包围圈,将多里安困在了藏州。他们间的距离虽远,但却一直以飞鹰联系,并不会因此而失去指挥。这段时间混在印军中的铁血卫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待时机以销毁印军的存粮。当军中粮草不够后,多里安要么撤兵,要么就只有夺得粮草。但多里安的退路已经被堵死,所以他只剩下找寻粮草这唯一的出路。

札达城及其周围的村落,顾长生早就下令进行坚壁清野。军队搜刮掉了所有物资,拿不走的就彻底摧毁,完全没给印军留下任何东西。那么多里安只能窃取天朝军队的粮草以渡过难关。

顾长生转头问长史道,“浅言,梁喜来准备得怎么样?”

“大将军,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叶明远回道,“据梁将军回道:他营中的粮草已经秘密转移,粮仓中已经遍布石漆等引燃之物,只要印河人一来窃粮,他们就以火箭攻之,再辅以大队弓驽手,定能全歼来敌于火海之中。”

“嗯,”顾长生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想了想,他又道,“告诉梁喜来,一定要让少数印军逃回印河,找来援军!”

李信似有所悟,“大将军是准备聚而歼之?”

“不错。”眼见在这里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将士,所以顾长生毫不隐瞒的分析道,“现在多里安被我们围在藏州,粮道被断、存粮被毁,除了夺粮,他就只有向国内求救。而‘天怒’行动暗杀了印方不少官员与将领,破坏了印方的军备,换言之,就是耗费了印军的战争潜力,这样印河国内会出现物资匮乏的局面,再加上此起彼伏的起义与暴乱,拉尔夫他们就算增援多里安,也是非常有限。如今天印边境除了莫利城外,其他地市都已经被我军攻占。只要印河的援军一通过莫利,我会立即让陈亮进攻此城,然后消灭援军。援军既灭,天寒地冻的,多里安熬不了多久!”

指着沙盘,顾长生又道,“当我们消灭了侵入藏州的印河军,拉尔夫必定会调回驻扎在哈拉帕河以南的军队固守德里城……”

雷保柱却疑惑的问道,“大将军,如果我是拉尔夫,绝不会调回梅瑞内。印河那么大,就算是临时征兵,我也可以组成一支大部队。虽然战斗力是弱了一些,但可以通过特训来提高。就算把他们直接扔入战场,让他们死伤无数,也好过放弃哈拉帕河以南的占领地啊!”

闻言,顾长生微笑着点了点头,“能想到这些,真不错。但保柱你不要忘了,印河国内矛盾重重:比如高种姓与低种姓的冲突、比如宗教纷争……而且,我们的‘天怒’小组,还潜伏在印河啊……”

印河皇宫

“天朝军队已经大举进入巴斯。据可靠消息,进入巴斯的天朝军队约有十七万。藏州的天朝军队已经增至十万。再加上巴斯国内的十七万军队,我军不得不在西、北两个方面迎击两路敌军共计四十四万人。”宰相达多克向皇帝汇报道。

拉尔夫吃了一惊,随即问道,“那我军目前的情况如何?”

达多克道,“我军目前的情况是:梅瑞内将军所率的十八万大军正在哈拉帕河以南跟天巴联军作战。多里安元帅领着二十万大军深入天朝藏州,已被天朝军队包围。在臣进宫之前,刚接到了好不容易突围出来的士兵的报告:多里安元帅要求增援!”

拉尔夫打断了他的话,“也就是说,我军兵力不足,无法同时应付天朝人和巴斯人的两面进攻?”

“……是的,陛下。”

拉尔夫道,“将东、南部的驻军往北部调集!”

“但是陛下,”达多克为难道,“现在国内问题重重,暴民遍布天下,西克族更在蠢蠢欲动。若是抽调驻军,只怕……”

拉尔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常香浓的奶茶如今喝来却只觉得苦涩,费力的咽下奶茶,他低声说道,“那么,抽调四万近卫军去援助多里安吧。”

“陛下……”达多克欲言又止。

拉尔夫摆摆手,制止了达多克,他苦涩的笑道,“只是四万人,不妨事。守卫京城不是还是六万近卫军吗?放心吧,一时半刻,天朝人和巴斯人打不到德里城来!”

风雪交加中,多里安又一次登上垛楼,期盼着远方能出现援军。

现在的他们只能靠宰杀战马维持生命,但就算如此士兵们每天仍然吃不饱,整个营地只有开饭的时候最热闹,更多的时间人们都是为了节约体力而不言不语。连普通士兵的供应都无法保证,就更不用说伤病员了。对于伤病员,现在完全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巡营时看到那些呻吟着的伤病员,多里安的心中没有哀伤和怜悯,因为现在的他一心考虑的,只是如何提高士气。自从那次窃粮遭到惨败、失去近三万人马后,卑劣的天朝人或许是怕把他们给逼急了,所以大军按捺着不动,却又开始对他们玩起了暗杀的把戏,更无耻的偷偷烧掉不少将士的衣服、棉被。藏州的冬天很冷,多里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过不了这个冬天。

现在对于胜利,他已经不敢奢望了,他只想着能把剩下的九万人好好的带回印河。

看着落下的雪花,多里安有些绝望了:为什么派出去求救的人没有一个回来,难道,会是因为已经全部遇难?

就在多里安苦苦等待援军的时候,援军的主将巴格也是苦不堪言。自从皇帝陛下得知多里安的窘况后,立即组织救援兵马,抽调了四万近卫军携带大批粮草、药物、衣物往藏州进发。但自从离开德里城后,这支队伍就不断遭到偷袭,原本半个月的路程,走了一个月也没走到,还损失连连。所以当援军行至莫利城时,巴格不得不下令札营,准备养好精神后一鼓作气的赶到札达城下。四万人马虽然不多,但辎重粮草却能解救多里安他们。

顺利的通过了莫利城后,巴格挥军直向札达。就在巴格他们快接近札达城时,天朝军队又一次对他们发起了偷袭。迥异于以前小股部队的骚扰行为,这一次是有近六万的军队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多里安早上一起来,就接到报告说包围他们的天朝人人数骤减,而西南方几十里外却隐隐传来杀伐之声。多里安心中不由一喜:援军到了!于是急急忙忙的往垛楼赶去。

当多里安来到垛楼上时,却见拉特等人早已侯在那里了。众人见了他都纷纷向他行礼、问好。多里安摆摆手向拉特问道,“天朝人是什么时候减兵的?”

拉特道,“昨夜巡视时,我没有发现有异。今天早上我到垛楼上探视敌情时,发现敌人帐幄虽在,但兵丁却大为减少。估计敌人是昨晚趁黑撤离的。”

多里安沉吟着说道,“听西南方杀声震天,兴许是援军到了。天朝人昨夜减兵,必与此刻战事有关……”

拉特兴奋的说道,“对!元帅,加上札达城中的兵力,现在天朝人所余兵丁不过四万人左右,可想而知是因为援军人多,他们不得不倾巢而出,全力抵抗!”

“不错。”多里安点头道,“若非因为援军众多,天朝人绝不会分兵前往。”他下令道,“立即组织人手突围!只要我们和援军汇合,则此战胜负已定!”

拉特喜道,“只要我们拼死突围,天朝人怕腹背受敌,必会分兵接应。这样,既可解我军被围之困,又可引得攻击援军的敌人回军。当我们跟援军两相呼应,天朝人只能束手就擒!”

多里安大声道,“所以,此战我军必胜无疑!”

被围困多日,加上一直缺衣少粮,饥寒交迫,所以绝大部分印河军人早就已经对取胜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们只想着能尽力死守,等候援军。此时听到“必胜无疑”几个字都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毕竟做为军人,谁不想打胜仗?!于是众人纷纷请战。

“大将军,多里安开始突围了!”

顾长生沉吟着:通过飞鹰传书,他一手策划了巴格遇袭。当知道援军来到时,多里安果然组织人手突围,准备首尾呼应。

顾长生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将士们,朗声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札达城城门大开,无数天朝士兵喊叫着杀了出来。

与此同时,外围的天朝骑兵也突然显现,收缩着包围圈,围了上来。

军号声传遍大地,蹄声轰天而起,天朝铁骑潮水般向突围的印河军人迫近。前进中,他们不断调整速度,互相配合,始终沿着弧形的推进路线,让突围的印河人深陷在包围圈中。

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印军已经在天朝军队弓箭的射程之内,随后印军就陷入了无边的箭雨中。不断有中箭的印河军人与战马倒下,倒地的马匹与兵卒转眼间就淹没于奔马扬起的烟尘之中,但后面的战士仍不屈不挠的挺进,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概念:杀出去!

箭矢、石弹无情的攻向印河人,带起无数横飞的血肉。尽管斗志昂扬,但数月极度缺粮少衣的生活让他们虚弱之极,只能象刀俎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一个时辰后,大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到处都散落着残肢断臂和各种人体上的器官。

顾长生立于城头,下令道,“换油弹,放火箭!”

下一刻,捆着草绳、浸透了石漆的石弹砸向印河人,更有无数火箭随之前往。顷刻间浓烟四起,惨号连连。

烈火肆虐。一时间,人与马都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气味。

幸存下来的印河士兵再无斗志,扔下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亡命的向自己的出发地奔去……

和顾长生一起站在城头的,有包括叶明远在内的十来名天朝将领。战场上地狱一般的情景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改变,唯一面不改色的,只有叶明远。

对于叶明远而言,多年来的铁血军旅戎马生涯,加上一直在顾长生身边耳濡目染,让他的心越来越冷硬,死亡与杀戮,他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此刻遍地的尸体和冲天的血腥并不能让他为之动容,除了战胜敌人,他的脑中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剑与火、死亡与血腥,让叶明远慢慢蜕变,曾有的冲动、浪漫、柔软都已经离他而去,留下的仅是冷静、无情、残忍、狠辣。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块精铁,正由名师将之逐渐打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剑。

顾长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身边的将领们,当看到叶明远时,他心下暗赞:“一介书生,却能如此镇定。此人可堪大用!”

李信也无意间发现了叶明远此时的神情,回想起当年此人处理湘州暴民的手段,他不由暗叹道,“他日此人成就必定非凡!”

当然,现在不管是顾长生、叶明远,还是李信,他们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叶明远,将会在二十一年后从光明皇帝手中接过庞大帝国的领导权,以铁腕血腥镇压了光明病逝后此起彼伏的反天朝叛乱,维护并最终完成了顾长生开创的事业。

收回目光,顾长生下令道,“多里安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李信、雷保柱、吴胜,你们即刻准备进攻被围印军。其他的人准备和梁喜来他们会合,开赴印河本土,和陈亮会合。”

“是!”将领们轰然回应。

帅帐中已经聚集了大多数军官,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彼此间相对无言。

看着这一支完全丧失了斗志的军队,多里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突围失败后,天朝人就像是木桶上的铁箍一样,将他们牢牢的封锁住。在看到被天朝人高悬示众的援军主将巴格的头颅后,全军彻底的心灰意冷了。

良久,拉特艰难的开口说道,“元帅,我们已经完全没有粮草了……有的人,甚至把主意打向了伤员……”

“把主意打向了伤员?”多里安一惊,“你的意思是……”

拉特面无表情,“就是说他们把伤员当做了食物……”

多里安的心狠狠的抽搐着,他喃喃道,“没有粮草,没有援军……”他猛的闭上眼,但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士兵们空洞的眼神;耳畔响起的,是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声;而鼻间,依稀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终于,他悲声道,“投降吧。”

天朝历光明二年四月甲申日,为了残余的近七万将士的生命,印河东征军元帅多里安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向天朝军队投降。

藏州战事,就此结束。

天朝藏州札达城西征军行辕

清点降卒后,叶明远赶入了书房,书房中,李信、雷保柱、吴胜等将领正在与顾长生商讨着下一步。

叶明远低声向顾长生询问道,“大将军,降兵应如何处理?”

顾长生看了看座下的将领,不答反问道,“诸君以为应当怎么办?”

吴胜的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大将军,生擒近七万啊!末将以为,不如将他们送到长安,午门献俘……”

听闻此言,雷保柱、李信都不由有些神往。午门献俘,这是何等大的荣耀啊!

“午门献俘?”顾长生玩味似的一笑,淡淡问叶明远,“浅言,你怎么看?”

“下官以为,应该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

叶明远面不改色的回答道,“近七万人的粮饷,不是小数。组织看管这些人,会降低我军的战斗力,况且我军与印河的战争并没有结束,留着这些人,总会生乱。――所以,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吴胜呆了:近七万人,就这么全杀了?!这么多人,手拉着手可以从札达连到拉刹,如今却要全杀了。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长史,会如此心狠手辣!

顾长生瞥了吴胜一眼,微笑着问他,“对于叶长史的建议,吴将军以为如何?”

吴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末将以为万万不可!”

“哦?”

“想我天朝素为礼仪之邦,怎可做出这等暴戾无道之事?!”

“暴戾无道?”顾长生的微笑中渐渐透露出一丝冷酷,“吴将军请想想,如果今日是我们败了,印河人又会如何对待我们?――成王败寇,古来如此――战败者,就只能任由别人处置!”

“可是大将军,他们挨饥受冻这么久,早就没有还手能力了!面对这样的人,您怎忍心下得了手?”吴胜悲声道。

“没有还手能力?”顾长生的眼光变得十分阴森可怖,却轻声笑道,“我自从做了军事学堂的山长后,就好为人师。现在,我不妨就给善长(吴胜字)上一课。”没有给吴胜说话的时间,他继续道,“面对没有还手能力的敌人,如果是在敌人的土地上,那么就必须处死他们。如果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在他们被稳妥的收押后,才可以留下他们的性命。――现在虽是身处我国,但我们和印河的战争并没有结束,为免后患,只有把他们全杀了!”

吴胜大声说道,“大将军,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又有大贤说:仁者无敌。如今我军已让印军俯首就擒,那自当保证他们的安全。若我等要靠杀戮降卒才能取胜,那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

“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顾长生满脸讥讽之色,“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只要是胜利,不管那是用什么手段获取的,总是胜利!为了胜利,必须不择手段!同样,为了保持胜利,更得不择手段!”

“战争,本来就离不开杀戮!只要是敌人,不管那是不是降卒,他们都必须得死!只有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顾长生冷然道,“正因为是以人的血肉之躯来换取战争的胜利,所以才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说法。――吴胜,你看清楚:每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中,国家的粮草、物资、钱财等因素固然重要,但人口却始终是战争中的一个关键因素。――消灭了敌国的人口,就是从根本上削弱了敌人的力量!――杀了这些人,从近处看可以降低印河人的战斗力;从远处看,则可以大伤其元气,动摇印河的根本,让印河至少在二十年内无法对我国兴兵!”

吴胜没有说话,思索良久后,他心悦诚服的向顾长生行了一个军礼,“大将军远见,善长佩服!”

当夜,连同多里安在内的近七万印河将士,被天朝人全部处死。

看官枫霜叶 问:那时花开》这篇番外?哪里有?……

某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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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二年 四月

在屠杀降军,大军准备开赴印河境内时,顾长生下了一道众人看来极其荒诞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捉牛!只要是活的牛,哪怕只有一只也要抓!

从那一天开始,民间的牛都被军队大肆搜刮。当顾长生进入印河境内,跟陈亮会合时,军中已有牛三万余头。

孟迈城

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两个喝醉酒的印河士兵将一名西克族的年轻人殴打致死,西克族人大怒,他们包围了总督府,要求总督给一个说法。亲自出面处理的总督被一名西克族青年当场剌伤,于是,暴乱开始了……

数以千计的暴民们手中拿着各种武器狂奔着,更大声宣传着,“拉尔夫那狗皇帝就要下台滚蛋了!他的走狗多里安已经被天朝人干掉了!金雀王朝就快完蛋了!”

他们闯入商铺民宅,肆意抢夺,洗劫一空后,再顺手放了一把火。而对于反抗者,他们自然不会手软。很快的,暴民队伍越来越大,于是整个孟迈城都陷入混乱中……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加尔各、马德拉等数个大中型城市,一时间,整个印河境内血流成河。

正当印河皇帝拉尔夫为了藏州战事的失败和内部暴乱势力猖獗而头痛时,巴斯境内的天巴联军渡过了哈拉帕河,在被占领区与印军作战;同时顾长生亲自率领的部队已经进入印河境内。为了防止天朝铁骑直取王都德里,拉尔夫不得不秘密命令梅瑞内自哈拉帕河以南调兵四万回国,让他们跟近卫军会合后集结在恰达西城。

拉尔夫深深明白:对于巴斯,以后还可以卷土重来。但如果天朝军队攻入了王都德里城,那就一切都完了。同时他也知道:如果让梅瑞内大肆撤兵,只怕天巴联军会即刻追击,不给己方以喘息之机。所以他只秘密调回四万人马,让这支十万大军集结在恰达西城外,和天朝军队决一死战。

其实拉尔夫心里很清楚:不说别的,单只人数上,天巴联军就已经有了压倒性的优势。将发生在恰达西城外平原上的一战,不过是在垂死挣扎。但就像野兽落入陷阱后为了逃生不得不挣扎一样,现在的拉尔夫,已经别无选择。何况他心中还抱着一线希望:虽然天巴联军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但顾长生率领的入印军队,却只有近十万人。以十万对上近十万人,他不是没有胜算的。只要顾长生战败,他们完全可以扭转整个战局,至不济,也可以在将来的谈判中握有更多的筹码。

光明二年 五月 天朝西征军营地

深夜

除了当值守夜与巡视的将士外,其余的人,都已经睡下了。但叶明远的军帐中,仍是灯火通明。

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睡了,长史还没睡下;当大家起床时,长史早已经神采奕奕的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了。

身为长史,叶明远可以说是全军上下最忙碌的人。自西征开始,他就没有睡过一次完整觉,他每天的工作多且繁琐:传达主将顾长生的命令至各部、协调各部工作、收集各方面的情报、整理各种数据、陪同顾长生巡视作战部队,以及参与讨论和制定作战计划……打了胜仗后寻常将士都可以稍松一口气,但他不能,他还必须帮助主将处理战后的各项事务:统计战果、分析敌我双方伤亡情况……

这些繁琐的细务工作并没有难倒叶明远,他把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干净俐落。

只是,忙碌中的长史,从来没有发觉过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的主将对他所投注的赞许的眼光;当然,他更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他长期以来的这种表现,使他得到了顾长生的真正认可,从而对他今后的人生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一阵风吹进闷热的军帐中,让奋笔疾书的长史感到无比写意,抬起头来,他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却被那个突然走进自己帐中的人吓了一跳。

“大将军!”叶明远赶快站起身,迎了上去。

“我有不定期起来夜巡的习惯,有时是凌晨,有时是深夜,甚至有时会是在清晨,但不管哪一次,我都发现你帐中的灯,亮着。”凝视着叶明远的眼光,几乎算得上是温存的,顾长生静静说道,“浅言,你非常尽责。从你进入我军中,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这个人,行事雷厉风行,做事干净俐落,头脑冷静,很好。”

叶明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至今为止,顾长生对人的最高评价也不过是“很好”两个字而已,就自己所了解,得到这种考语的,连同自己在内,不过二个人。

但叶明远随即一凛,顾长生第一次评价自己“很好”时,自己得到了单独晋见的机会;在通过他的考核后,他给了自己“好,很不错”的评价,翌日,自己即升为长史;那么,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又会是什么样的考验?

果然,下一刻,顾长生开始发问了:

“基本上所有人都对我命令捉牛有些疑惑,但我知道,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坐在椅上,顾长生看着他,不动声色的问道。

叶明远浑身一震,自身极高的天分告诉他:在这个时候对面前这个人说谎,几乎就是在自掘坟墓。所以定定神后,他回答道,“古时曾有‘火牛阵’,下官以为,大将军此次正是准备使用此计。”

“嗯,”顾长生不置可否,“如果是,告诉我,你认为怎样?”

叶明远道,“下官认为其实大可不必。”

“哦?”

叶明远直言不讳,“此次印军并没有选择死守恰达西城,反而出城在平原上与我们对峙。这种时候,双方只能靠实力硬拼了。我军近十万在平原上对上十万印军,胜算也许并不大。所以只能使计。但下官还是认为‘火牛阵’太过简单,易被印军识破。如果是印军对我方使用此计,大将军请想想,在平原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很远就可以看到一大群身上着火的牛冲过来,这种时候我军难道会没有对策,难道会任由这些牛为非作歹??”

叶明远说得毫不客气,但顾长生却完全不以为忤,他含笑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军跟印军对上胜算也许并不大?”

叶明远正色道,“因为持强凌弱才是兵家的王道!所谓的‘兵行险招’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根本就不值得取!而从古到今流传的那些所谓经典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有很多其实是文人骚客们的夸大,当然,也真的发生过不少。但它们之所以会流传深远,那正是因为发生的可能性太小太少了。正因为其成功的例子并不多,所以一旦成功,其将领才会格外受人瞩目,而此役自然就成为经典了!――但这些根本都是错误的!在学堂里,山长您曾经说过:真正优秀的兵家,其实是追求绝对的优势与完全的把握!他们绝不会轻易冒险!”

顾长生皱眉道,“但浅言你别忘了,自从我们跟印河人交战以来,似乎一直都是在‘兵行险招’,‘以少胜多’啊!”

叶明远挑挑眉,一笑道,“大将军真是爱说笑!是的,从表面看来,您似乎一直是在兵行险招,但真相呢?为什么此次助巴斯收复国土皇上只派兵二十万?当然是因为新君继位不久,为免国内生乱,自然不能往外多派兵;同时也是因为皇上知道,有‘天怒’小组的存在。‘天怒’小组分布在印河与巴斯境内,其作用实不亚于千军万马!而‘天怒’小组,是早在荣华三十五年就开始安排的奇兵!下官以为,像‘天怒’小组这样的奇兵,根本不是所谓的‘兵行险招’,而应该叫做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顾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继续问道,“我在藏州分兵,以三万对上二十万,难道不叫做‘兵行险招’、‘以少胜多’?”

叶明远脸上的笑意加深,“最开始您是计划放弃札达城,但因为多里安行军快速,让我们不及撤退,这,的确是意外之‘险’。”

当时多里安他们推进的速度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以致在斥侯发现印军的前锋后,顾长生不得不改变计划,坚守札达城,静待藏州驻军前来会合。

叶明远接着又道,“但,一支被切断了退路的大军,粮草被毁,缺乏药物,还要面对恶劣的天气和我军不时的骚扰,如此窘景中他们耗尽了元气;而且我军上下兵刃上都涂了剧毒,所有兵器上全开了血槽,一旦跟印河人接触,印河人不死也会加重伤势。在战场上,为了士气与军心,没有任何主帅敢轻易丢弃伤兵。而一旦救助伤者,至少会有一个人改为为伤员医治,不再战斗――毕竟如我军一般配置大量军医的队伍,这世上似乎还没有第二支!”叶明远脸上的笑变得更浓了,“在您种种算计之下,印河人那二十万军队怎么还算得上是‘强’?他们,只能是被拔了毒牙的蛇,有什么难对付的?”

顾长生叹道,“叶家两兄弟,都是人杰啊!”

当初全军更换武器,就是在叶明进的建议下进行的。叶明进认为:战争的决定因素虽然不是武器,但相对而言,拥有更先进强大的武器,会更容易取得胜利一些。为了增强兵器的杀伤力,他建议:所有的兵器上应该开设血槽;所有的箭矢应改为三棱状,同时加带血槽,以使敌人伤口血流不止,不易复原。当时光明仍是太子,执掌着兵部与户部,他很清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他即刻拨出专款令全军更换兵器。而这回出征西部,顾长生特地让军备部把所有兵器上都涂了剧毒,更急令藏州驻军同样照办。事实证明:这,的确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办法!

直视着叶明远,顾长生沉沉道,“说下去!”

叶明远朗声道,“所以此次您准备使用‘火牛阵’,浅言并不看好。但因为山长向来深谋远虑,浅言怕是自己愚昧,不能体会山长深意,所以不敢妄言。”

顾长生失笑,“只怕不是不敢妄言,而是根本准备看我的笑话吧?!”

“……”被顾长生说中了心思,叶明远不敢说话。

“浅言,你能看到这些,很不容易。但你要记住:作为主帅,要考虑的是全局。”顾长生笑得意味深长,“对于我们即将跟印河发生的这一仗,除了兵力,你还应该从民俗风情上来考虑啊。”

叶明远疑惑道,“……民俗风情?”

顾长生淡淡提醒道,“浅言,‘天怒’小组虽然一直由霍凡负责,但你作为我的长史,一直跟随左右,也对印河的风土人情有一定的了解了,那么,你应该知道:我国佛教虽自印河传来,但早已另行发展了,信仰完全不同……”

“……”片刻后叶明远恍然大悟,“是的!印河人信奉印河教!他们供奉湿婆神,以牛为尊!”

顾长生平静的说道,“印河人大多都信奉印河教。你想想:在战场上,看到一大群他们所信仰的神牛怒吼着奔过来,大部分士兵会怎么样?”

叶明远了然一笑,“攻心为上?”

“不错。”

叶明远敬佩的望着顾长生,好一个攻心为上。利用印河教为印河国教,以牛群攻击印军,摧毁其作战意志,匪夷所思的同时却又极具可行性。

然后,顾长生说出了让叶明远铭记一生的教诲,“浅言,以后如果你要征服一个地方、一个民族,一定要对其风土人情、民族性格了如指掌,做出妥善安排后才能下手。否则,纵然武力远胜于人,你也只能强占一时!”

直到此刻,叶明远才真正服了顾长生!

天朝西征军营地

顾长生面前,是三万将士。这些人是在军中挑选出来的,他们的骑射功夫都是一流的。开战后他们将藏身在牛腹上,奔入印军阵地,伺机行动。

顾长生看着他们,做出发前的最后动员:“各位,有信心没有?”

“有!”三万人的回答整齐有力。

“有能力没有?”

“有!”

“好!”顾长生举起手中的碗,向众人敬道,“那我祝大家旗开得胜,牛到成功!”

平原上,成千上万的印河士兵排列成一队队整齐的方阵,战马在原地缓缓有力的踏着步,士兵们手中的刀枪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道白光,每个人的心里都在叫嚣着:杀光天朝狗!

沃什满意的看着他的士兵们,近卫军,是印河精锐中的精锐,虽然这十万人马中有四万人是从梅瑞内手下调过来的,但那些同样是在战场上久经考验的老兵,这样的一支军队,绝对可以踏平天朝狗!

己方是十万人,天朝狗虽号称是十万,但战争中绝对有折损,至多也就九万来人。任何人都明白:只要双方的兵器不是相差悬殊,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人数了。而且,这一段时间来,自己这十万人休养妥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而天朝狗连日征战再加上赶路,兵疲马乏,他们也想获胜?简直就是在作梦!!

正当沃什志得意满之际,突然的,他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向己方冲来的那一片黑鸦鸦的东西,顿时,他呆了。

那是什么?

――那些密密麻麻的,是牛!

数不清的牛在疯狂的奔跑着,地面上尘土飞扬,沃什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地在这种万牛奔腾的阵势下的颤抖……

沃什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虽不信教,但他手下将士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信奉印河教的。印河教,以牛为尊。如果他现在下令向牛群发起攻击,估计在下一刻里,他就会被那些信教的士兵们撕成碎片。可是,不阻止的话,这些牛群,会把他们的阵形完全冲破……

战争面前,除了胜利,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沃什咬咬牙,决定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必须要士兵们把这些牛全杀了。但他却忘了:要让一个人背弃信仰,只要付出时间做好安排,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要一个人于突然间背弃信仰,却是全无可能……

印河士兵都收到了主将要求屠杀牛群的命令,但里面的绝大部分人却根本不为所动,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对身边准备呼应主将命令的袍泽怒目而视,――只要谁敢对牛不利,他们就直接杀了谁!

看到士兵们拒绝执行命令,沃什心急如焚:如果对方是士兵,他可以组织人手反击,但现在他们面对一群牛,一群信奉印河教的士兵视之为神的牛,怎么办??

无奈之下,沃什只好命令:所有信奉印河教的人,原地待命,坚守阵地;而所有非印河教的士兵,则全部到最前面,呈一字排开,以护住阵地,让牛群绕道而行。

但牛群是在奔腾着前进,印军根本来不及更换人手。所以当看到牛群越来越近时,很多信奉印河教的士兵开始慌乱起来:他们心中敬畏着的神,就这么怒气冲冲的奔来,难道末日真的降临了?他们这样的情绪严重的影响了那些非印河教的士兵,于是一时间人人惴惴不安,更有不少人已经连滚带爬的往后方逃去了。而战马更是早已被怒牛吓得惊惶失措。阵形,自然是零乱不堪了。

此刻,从不信神的沃什也开始向湿婆神祈祷:希望牛群能尽快通过,士兵们能够恢复斗志。但下一刻里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用祈祷了。因为此时牛身上已经出现了无数天朝士兵,他们不停的将盛满石漆的袋子、火箭向印军射去……

牛的屁股上原本就涂了一层特制的辣椒油,这种辣椒油在当时并不会发作,需要过一段时间后才会发作。此时辣椒油的功效正好彰现,同时它们又被战场上的呼喊声、厮杀声吓到,于是更是有如发疯一般的狂奔着。

一进入印军的阵地,天朝士兵们有的跳下了牛,拿出武器直接与人厮杀;有的仍骑在牛上,继续用箭、用枪杀敌;还有的干脆四处纵火……

杀声震天,浓烟滚滚,印军在牛群的冲击下,连基本的阵形都已经不存在了,满地都是尸骸和伤兵。这时,天朝的主力部队也到达了战场……

刀光剑影映得日月无光,人声杀戮声声声震耳。

当天朝的主力军队也加入攻击后,印军的动乱由两翼波及到中军,接着,就像雪崩一样,混乱扩大到全军。沃什再也无法控制军队,印军们扔下手中武器,脱下身上的甲胄,不择方向、不拣道路的四散而逃。

此时,天朝人的胜利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悬念了!

顾长生一行人走在布满死尸和各种武器残骸的土地上,近卫军不愧是印河最精锐的军队,在连续多日的对峙中,己方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在最后的决战中,如果己方没有那出其不意的“神牛阵”,完全只凭实力与印军交战,恐怕即使给了对方重创,己方也会是伤亡惨重。

看着遍地伏尸的战场,顾长生长叹息道,“浅言,传令军备部,把我军阵亡将士好好火化,不要让一个人流落异国。”

“是。”跟在他身后的长史低低应道,随即又问,“请大将军指示:战俘应如何处理?”

顾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已不见伤感怅然之色,他微微一笑,“大家都说说看法吧。”

叶明远第一个发言,“近卫军如此勇悍,如若放虎归山,终将养虎成患啊。”

“不错!”陈亮接口沉声道,“一支与强敌有过交手经验的军队,最容易看出对方的弱点,也会因自己的战败而想出种种应对之策。就算不能,只要能通过此役想通自己的薄弱之处,那对他们而言就是得大于失!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军队留存于世!”

顾长生御下虽严,但在商讨军务制定战策上,却向来开明,不论职务高低,只要可以参与,那就可以发言,也可以反驳任何人。他总是任由部下们各抒己见,最后采取最佳方案。众人都很了解他的这个习惯,所以从来都是拿出自己认为最好的看法,但决定一下,则即刻坚定执行。

吴胜道,“但这是一支战败的部队,放他们回去,任他们宣传我军天威,只会令印方士气更低。而且这样的战败部队,往往也不会再有与以前的战胜者再次对抗的勇气!”

雷保柱摇头道,“那也不一定。怕只怕他们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所以现在把他们杀了是最好的处置!――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在敌国的土地上,除了处死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顾长生笑着问李信道,“李信,怎么一直不说话?”

“啊,大将军!”被顾长生这么一喊,李信才回过神来,微微脸红,“末将刚才并没有考虑应该如何处理这些战俘。末将是在想,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哦?说来听听。”

“末将是在想:我军是该接受不久会到来的投降?还是继续挥军南下,征服全印河?”

“何出此言?”

李信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按照我们以前的分析,此役应是与调回印河本土的梅瑞内交手,但出乎我们的预料,拉尔夫却是让他的近卫军来与我们作战。从这可以看出,很明显,这是他手上唯一可以调动的部队了。理由如下:一,印河其他地方驻军应该都是在忙着镇压国内的起义者,所以分身乏术。二,他不敢妄动梅瑞内,怕的是我军会与巴斯人尾随其后,缠斗不休。到时印河就真的只能亡国了。所以,他只能把近卫军调来与我们作战。拉尔夫这是在孤注一掷!胜,他或者可以改变整个战局;败,则只有投降――因为只有投降,拉尔夫才可以空出手来收拾国内的动乱。如今他们已经战败,那我军……”

顾长生的眼睛一亮,仿佛才认识了李信似的,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些战俘?”

李信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全杀了!第一,诚如大将军曾言:‘消灭了敌国的人口,就是从根本上削弱了敌人的力量’。不管不久后我们与印河交战与否,少了这样一支军队,对我们只有好处!第二,末将曾研究过不少战例,有这么一个发现:为什么上一次大战的战败者往往会更快的崛起,打败原先的战胜者?胜利者往往沉湎于过去的辉煌,不求进步固然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却是战败者们往往更容易在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而且很多方法都是由那些自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老兵们亲自教授的。――所以我们绝不能给印河人这种机会!就算我们不能杀掉每一个印兵,但每多杀一个,对我国总是有益无害的!”

四万七千战俘的命运,就此议定!

天朝长安皇城景德殿

“……臣受命于万岁,帅众平反,不敢稍有差迟。所擒之贼,观之皆为僻野之民。民者国之根本也,虽蛮夷之民亦应待之如宾,与国之民一视同仁。故臣斗胆请万岁选能员、派贤士,至印巴诸郡开设学堂以教化胡民,使我皇之威延及蛮荒,我皇之德泽被胡夷。待胡民皆能言天朝语,必自甘为天朝臣民。如此,则胡民幸甚,天朝幸甚……”

放下辅国大将军顾长生的军报奏折,光明轻轻揉了揉肿痛的双眼后,站起身来在殿中缓步走着。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刘冬忍不住说道,“皇上,您也该歇息了。这……”

摆手制止了刘冬说话,他继续想着顾长生提出的解决方法的可行性:在印河与巴斯国内开设学堂,派读书人到那里去传播华夏文化,普及天朝语言教育,对其进行民族同化,使之在心理上彻底归顺天朝。这样,即使不能尽占印巴二地的国土,但却可以尽蚀此二地的人心。

好主意!

光明兴奋的越走越快,这样,即使不占领它们的土地,但那里却成为了天朝的组成部分,事事以天朝马首是瞻。千百年后,天朝也许不再存在,但华夏文明却依然留在那些曾被征服的土地上,世界的主流文化也将会是华夏文化!

好主意啊!

如此兵不血刃真正占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方法,也只有顾长生这样的人,才能想出来!

……只有顾长生这样的人,才能想出来……

刹那间,光明的眼光变得阴沉起来,顾长生这个人,总是看得太深太远,他的目光永远指向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不管是当年三郡之乱时剌杀赵向南,还是祈原之战时屡犯兵家之忌却取胜,不管是开设军医学堂,还是设立军事学堂,策划“天怒”小组,――这个人总是能够洞穿七札,走在众人之前,把所有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光明深知,在顾长生身上有一种极其可贵的能力:他能将那些看似疯狂、不可思议甚至绝无胜算的计划通过周密的部署、扎实的工作,一步步将之变为现实。军事学堂的开创和飞速发展、逼宫的成功以及“天怒”小组的出现就是最好的明证。

光明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周密严谨的思想,入木三分的眼光,心狠手辣,为获取胜利不择手段……这样一个人,自己真的能够完全驾御吗……

三日后 丑时一刻 天朝西征军营地

“都准备好了吗?”顾长生走出帅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后,问道。

“都准备好了,大将军。”陈亮回答。

“那就开始吧。”顾长生命令道。

陈亮伸出手,弹出一颗烟花。待命多时的天朝士兵们一看到漆黑夜空中那耀眼烟花,立即开始行动。印河士兵们已经被饿了三天,即使反抗,也是极为有限。更何况天朝人是把他们分为无数小队分别关押,面对人数远多于己方且如狼似虎的天朝人,他们只有任人宰割。于是凄厉的惨叫声在营中各处响起,营地在刹那间变成了弥漫着杀戮与血腥的无间地狱。

顾长生缓步行于营地中,无动于衷的观赏着在自己面前发生的屠杀,印河人的呼号哀求他根本充耳未闻。

杀戮终于结束了,地面已经被鲜血浸红,一具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倒在地上交错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但顾长生的脸上仍是波澜不兴。

叶明远静静看着顾长生,默默的想着: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大哥啊,你对此人的评价还是错了!此人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翻云覆雨之能!怕也只有此人,才当得起他日必将贵不可言的命运吧!

隐隐约约的,他有了预感:在他和他所选择效忠的这个男人面前展开的,也许是一条注定要以鲜血和荣光堆砌的道路……

回到帐中后,顾长生并没有睡下。主将未眠,身为长史的叶明远自然也不会睡下,所以他仍跟在顾长生身边处理着文书、商讨着军务。

“大将军,下一步我军是不是就渡过永河,直捣德里,一举解决印河?”

“为什么这么想?”

“梅瑞内仍在哈拉帕河以南跟杨万山他们僵持,而印河境内暴乱此起彼伏,如今十万近卫军已死,恰达西城即刻就可以被我军攻占。一攻下恰达西,德里就唾手可得了!我军打到德里,拉尔夫要么战败身亡,要么就只有流亡,但不管是那一种结果,印河都已是我们的囊中物。那时我们再挥军北上,与杨万山他们联手,还怕消灭不了梅瑞内?”

顾长生简短的说道,“还不行。”

“为什么?”叶明远疑惑道,“大将军,为什么不趁胜拿下德里,扫平印河?战机稍纵即逝啊!”

顾长生淡淡一笑,“浅言,用兵之道,要攻守兼备。如果守不住,攻下再多的土地,也是没有意义的。”

“我军健儿骁勇无双,怎可能守不住区区一个印河?”

“浅言,印河国内矛盾重重,宗邦制、种姓制,还有大大小小的少数民族,这些都是长期以来印河国内不稳定的因素。金雀王朝统治印河上千年,拉尔夫身为印河人尚且一直为之焦头烂额,如果我们以外来异族征服者的身份来统治这片土地,只会让矛盾更加深化。然后我们的军队就僵在印河这片土地上,无法抽身。”

顾长生深深看着叶明远,认真的说道,“要征服一个国家容易,但要想征服人心则很难。如果只用铁与血的方法,我们需要付出多少将士的生命作为代价?――我们输不起啊!”

“所以,我们只有接受拉尔夫的投降,让拉尔夫去跟他国内的那些起义者们忙吧!让巴斯人再慢慢跟印河人斗吧!”

“大将军,其实我们也可以拿下德里后,将印河并入巴斯,这样,既灭了一直以来觊觎我朝的印河,又可享受更多的便利。”叶明远提议道。

顾长生笑了,笑得莫测高深,“然后让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巴斯出现?”

叶明远一怔,随即恍然:的确,对于天朝而言,并不希望在西部出现一个完全统一的国家。所以多年来天朝一直扶持弱小的巴斯,对其有求必应。因为天朝很清楚巴斯并没有能力转身对付天朝。但这种扶持也并不是真正的有求必应,因为天朝从不会答应巴斯王要求借兵助其灭印的要求。当一个完全统一的国家出现时,带给天朝的危害可大可小。只有让印河跟巴斯继续对峙下去,才能给天朝带来更大的好处。

叶明远抬手猛地一拍书桌,兴奋的说道,“对!就让巴斯人和印河人继续斗下去!而且印河国内本身就矛盾重重,我们可以派‘天怒’小组继续帮他们激化。到时候既有巴斯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又有暴民作乱,够这些印河人受的了!――经此一役,虽不能亡印,却能令其元气大伤,五十年之内,必不能再大举兴兵!”

在顾长生率领的天朝军队入印后,“天怒”小组的人化装成印河士兵、民族分子,进行公开的暴力活动并挑起暴乱。再辅助以暗杀、破坏、栽赃嫁祸,让印河国内动乱四起。此次西征胜利,“天怒”小组实在功不可没!

“错了!”顾长生笑道,“你说得并不全面!要知道印巴两国是主战场所在地,他们双方都要承受因战争而来的重大损失、消耗和破坏,这样,他们双方都元气大伤,这对他们的长久发展自然会产生致命影响,在这近几十年中,他们再也离不开我天朝的扶持,只有任我天朝为所欲为了。”

叶明远接口道,“再加上我朝学堂在两国的开设,通过文化的传播和我朝语言的普及,只会让印巴两地的人们对我天朝更加心生向往……到那时,普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宾,莫非汉臣!”

作为长史,叶明远自然早就知道顾长生向光明上折要求派遣读书人来印巴两地教化蛮夷。按照顾长生的计划,天朝将出资在印巴两地开办学堂,把天朝的文明和技术传播到这里。今后印巴两国里所有五岁以上的贵族,都必须学习天朝语言。此后,只有精通天朝语言的人,才能担任王国的官职(注:任官这一点,主要是针对巴斯。因为巴斯是天朝的属国,而印河只是战败国)。而在天朝开办的学堂中学习成绩优异者,将被保送到天朝本土深造,其中出类拔萃者,更可以出任天朝的官职,授予爵位俸禄,甚至可以获得天朝子民的资格。

如此一来,不出十年,印巴两国就会涌现出一大批仰慕天朝文明、亲近天朝的青年才俊,长此以往,兵不血刃,就可以将这片土地彻底天朝化。

华夏文明博大精深,向来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如今,在顾长生的军刀的帮助下,华夏文化自然能在异族的土地上蓬勃发展。而文化的延伸,势必将有益于帝国军政的推行,以及帝国利益的巩固。当印巴两地那些年轻一代的贵族及才俊们,兴起争相前往天朝的风气之后,当地的传统文明势必会逐渐被华夏文化所取代。而当大批亲天朝官员的崛起时,就更进一步在政治上确保了天朝对这里的影响。

长此以往,也许百年之后,只要外力轻轻一推,印巴二国就会自己要求并入天朝,成为天朝的一个属郡。当然,就算它们不作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有什么,因为到了那时,这两个国家的主体文化,一定会是华夏文化!

顾长生又笑了,“孺子可教!”

叶明远由衷说道,“不!是听山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定定看着叶明远,顾长生语重心长的说道,“浅言,要想一直站在高位,而且活得好,那么,你就不能只着眼于军事。只有做个军政全才,对全局了然于心,你才能活下去,且活得好!”

叶明远垂下眼,静静思索着顾长生的话。想了很久后,他霍地站起身,向顾长生深鞠一躬,“浅言多谢山长教诲。”

顾长生一把扶起他,爽朗一笑,“你我不必如此多礼。我在你哥哥那里也受益不少,咱们算得上是扯平了!”

十日后 印河皇宫

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沓战报,拉尔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天朝军队已经占领恰达西,直逼德里……

一旁的达多克不敢说话,静静等着皇帝的怒火爆发。

“投降吧。” 随着十万近卫军的全军覆灭,完全摧毁了国内为数不多的仍坚持与天朝人打下去的人的心。现在的印河就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如果再不投降,就完全无法镇压国内此起彼伏的起义,当金雀王朝不再存在时,他们这些人的下场只怕会比羔羊更惨吧!

“陛下,我国还可以再战。”达多克急切的说道,“哈拉帕河以南还屯集着我方十一万大军……”

“再战?”拉尔夫打断了达多克的话,他的唇角浮起一丝讽嘲的笑,“我的宰相,你不要忘了,在哈拉帕河以南还有天巴联军三十四万等着我们啊!而国内如今矛盾重重,民间怨声四起,内乱不断。再跟天朝人打下去,只怕金雀王朝千年的荣誉就要毁在我的手里。”

凝望着虚空,拉尔夫黯然道,“我们一直小看了天朝人。以为新帝刚继位,无力西顾,所以我们出兵巴斯。以为天朝人就算救援巴斯,也不会在意藏州。没想到……”

他长叹道,“如今,只能投降了。”只有在投降后才能调回在哈拉帕河以南集结的军队,让他们回国平叛。

“陛下,您不能灰心啊!我们再坚持下去,到时候倭国和罗萨一定也会趁机出兵,那时我们再反攻藏州,并顺势占领巴州、黔州,召唤南越人跟我们一起夹击滇州、桂州,天朝境内将烽烟四起,天朝人将疲于奔命,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拉尔夫疲惫的一笑,问达多克道,“我们还能拖到那时吗?”

想到如今的战况,达多克无言回答。

“我们只有投降了……但,”拉尔夫的眼中闪过阴狠的光,“顾长生那个魔鬼,我们绝不能让他再留在世上!”

五日后 天朝西征军帅营

“大将军,印河特使前来,请求我军接受印河的无条件投降。”叶明远汇报道。

这段日子来,天朝军队已经占领恰达西,渡过永河,做出一副准备直逼德里的架势,果然拉尔夫不敢再顽抗,派了特使前来投降。

顾长生平静的吩咐道,“浅言,就由你和李信接待来使吧!记住,该争取的利益,绝不能少!”

“是!”

光明元年六月庚申日,天朝西征军主将辅国大将军顾长生接受了印河皇帝拉尔夫的投降。印河与天朝签订了《永河条约》,内容如下:

1,印河处决梅瑞内等战犯。

2,印河向天朝赔款白银亿两,分39年还清,年息4厘,本息共计亿两。

3,印河境内已被天朝占领区域,统归天朝所有。天朝可以在其中开垦、采矿、大兴商业。但天朝必须保证控制区内原印河籍百姓的人身安全,并不得歧视印河百姓。

4,天朝军队不得进入目前印河皇帝的控制区域。

5,天朝将在整个印河开办学堂。金雀王朝五岁以上的贵族必须进学堂学习,普通平民如果愿意,也可以进学堂学习。

七月,天朝军队撤回国内,天印战争正式宣告结束。

亮王统兵入印河,势如破竹,大败之,印河酋首拉尔夫降。亮王遂设都护府,留兵团,开学堂,印河归圣化。

光明二年,九月,王师自印河还京,吏民欣喜。帝于京效亲迎王师,盛赞众卒。赏王食邑五万户,并赐衮冕一套,金辂轿一乘,鼓吹一部。

――《天朝史.亮王本纪》

注1:天朝军队的惯例:在行军中有死亡者,一律火化后,将骨灰带回给其家人。

注2:战争结束时,天朝人拥有了南邻印河、西连巴斯、东北部与天朝接壤的查谟和克什地区、北部高山地区和部分中部平原地区。

写在后面的闲聊:

列位看官大人们,如果笨蛋欢下周末不能发新文的话,还请大家谅解。嘿嘿嘿,大家也知道嘛,下周就过年啦俺尽量交出新文,如果实在不能,还请大家包涵^^

先给大家拜个早年啦^^

47---48(小修)

47---48(小修后)

写在前面的感谢:

感谢细心的看官guoqing指出的故事里的BUG^^

经guoqing的提醒,某欢也觉得抚恤金似乎过多了些,所以,重新把相关章节改过,谢谢^^

guoqing说到《永河条约》,嘿嘿嘿,G大真是明眼人啊,一眼就看穿了这和庚子条约的相似。这个原因是因为某欢又懒又笨,实在搞不清年息本息什么的,刚好写那几章之前才跟友人讨论过庚子条约,于是就顺手把条约里赔偿金的部分顺手拿过来用了。

而guoqing说到关于印河的偿还能力的问题。嘿嘿,这个G大不用担心啦,当印河国库不足时,自然会有珠宝及其他贵重物品(如矿藏)来折算,天朝一定吃不了亏的~

当叶明远走进来时,顾长生正在写着什么东西,放下笔,他很随意的说道,“坐。有什么事?”

叶明远有些迟疑,“大将军,卑职此来,是为将士们请命的。”

“哦?说来听听。”

叶明远沉吟着说道,“卑职想,此次西征,我军将士的伤亡虽小,但毕竟是有伤亡。死去的将士们,都是家中的青壮年,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还有那些落下了终身残疾的将士们,他们今后势必不能再留在军中了。他们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大将军,他们都是为国家无私付出的儿郎们啊!不能亏待他们啊!”

顾长生猛地抬起眼,目光炯炯的看着叶明远,“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正写信请示皇上呢。”说着他就起身,将墨迹未干的信递给了叶明远。叶明远接过来仔细看着,信上:顾长生要求提高伤亡将士的抚恤;为战死的将士们立碑;让每名因公伤而病残的将士除了有抚恤外,还要能享受最好的医疗保障。在信中,顾长生把对将士的抚恤分为三等,每一等都有明确细致的标准。

叶明远讶然道,“一个死亡的普通士兵的抚恤为白银五万两,一个残疾的普通士兵的抚恤为白银四万两,终生医药免费,还要由朝廷负责安排其日后出路,让其衣食无忧……大将军,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安置啊!”

“骇人听闻?”顾长生冷冷一笑,“不错。几万两银子就买断了将士们的一生,让他们为朝廷付出一切,这样的买卖的确骇人听闻!”

“大将军!”

“浅言,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要求这些?是为了沽名钓誉?”顾长生目光灼灼,“不!――这是为了让每一个将士都没有后顾之忧!就算那些残疾军人无法再留在军队中,但是起码他们今后能够继续自在的生活!我要让我的将士们能够活得比谁好,又有尊严又有自由!”

叶明远脸上的讶色加深,顾长生看在眼里,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一场大战下来,有多少人永远都回不去了!又有多少人就算回去了,也落下了终身残疾!将士们为我天朝牺牲这么多,我们,不能亏待了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人啊!”

叶明远有些费力的说道,“……但这种待遇……实在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啊……”

“浅言,你觉得这种待遇很高吗?”顾长生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我却觉得这样的待遇太低廉了!”挥手制止了长史要出口的话,顾长生继续道,“说得难听点,如果不给将士们这样的待遇,以后谁还肯卖力打仗?如果我们对这些伤残的将士们不闻不问,如果我们对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的家人不闻不问,那么今后还有哪个父母会送他们的儿子进入军队?”

顾长生越说越激动,“当后方享受着我们的将士们用血汗用生命换回的利益,将士们为什么还要去焦虑衣食住行?――比起那些凭借着父辈的权势和金钱在后方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们,这些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朝廷付出的将士们,他们哪一个比那些人差?他们凭什么不能让家人活得更好一点??”

“……如果,皇上不许……”

顾长生的神色恢复了平静,他淡淡说道,“皇上一定会答应,也必须得答应。”

听了顾长生这句话,叶明远似有所悟,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他转而问道,“大将军,为什么不写折子,反……”

话,没有说完,就住了口。因为叶明远清楚:提出这些建议的人,会赢得军心。自然,这人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仁君。

以奏折明发上去,那不管这些建言通过与否,只会让顾长生尽得军心。但以私信的形式提醒光明,做出一副“仅供参考”的架势,那么,这一切在日后自然会变成是由关怀将士的圣明天子所想到的。

如此,顾长生就巧妙而又小心的把所有光环都送到了皇帝头上,不会让皇帝心中产生丝毫的不平衡……

刹那间,叶明远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身为皇帝的爱侣,顾长生还要如此委曲求全,难道,真的是伴君如伴虎……

看着叶明远百感交集的脸,顾长生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解释,因为没有必要。他当然清楚叶明远在为他不值,但其实他并不觉得委屈。因为他明白:两个人相处,总得有一方要学着退让、忍耐、包容。更何况,他的伴侣是一国之君。

突然,叶明远低声问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

顾长生微笑道,“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不禀告皇上一声,先行派人跟印河人签订投降和约?为什么常常把封好的折子拆开又添上‘又及某某事’,对吧?”

“……是。”他不明白,顾长生既然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维护着他跟皇帝的关系,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些事情上如此肆无忌惮?

“放心吧。”顾长生若无其事的一笑,“我自有主张。”

在长史离开后,顾长生脸上的笑容变得带有几分苦涩。

这些事情,都是逾越。如果皇帝安心要计较,定他一个“大不敬”也是当得的。但明知如此,他仍是做了――因为他想看看:十三,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十三,那个已经成为帝王的十三,在看到作为情人、作为人臣的他有逾越时,会怎么样?

是会在他回朝时即施以雷霆之怒?还是等把他利用完毕后再慢慢发作?

人,总是会变,尤其是身居九重天执掌江山的人。

那么,十三,你,会不会变?

或者说,十三,还会不会存在?

多年的经历让顾长生心知肚明:人,其实总是经不住考验的。考验的结果常会让人伤心。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但,他仍然任性放肆的做了。只为他想知道:当成为皇帝后,自己,对于那个人来说,是不是还会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缓步走出屋,顾长生英俊的脸上全无表情,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远方,思绪飞向了千里外的长安城。

我的十三,我的万岁啊,到最后,你,会怎么做呢……

半个月后 天朝长安

印河人投降签约的消息传到了长安,军备部尚书刘昆达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终于结束了!这仗再不打完,老子都要累死了。”说罢,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离开了军备部。

自从顾长生率大军西征开始,他这个军备部尚书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刘昆达要和户部协调调动物资,要组织人手往西边运送物资……忙得都快要疯了。

回到家中,舒服的坐在椅上,接过妻子奉上来的参汤,刘昆达美美的喝了一大口,半闭着眼睛道,“这下我总算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是啊,总算可以休息一阵子了!总算!”看着男人憔悴的面容,陈如蓉撇撇嘴,不满的说道,“凭什么在后方搞军备累得要死的你,出风头的却是他顾长生?”陈如蓉接过丫头手中的盆子,一边亲手给刘昆达脱着靴子,一边数落道,“这一年来,你全泡在了部里,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这下好了,风头全是他顾长生出了,你呢?累死了也没人看见!”

刘昆达听了这话,心里简直比三伏天喝冰水还要舒服,但却扫了陈如蓉一眼,肃然道,“胡说!我和大将军只是分工不同!人家大将军难道就轻松了?上回李德存从西边押粮草回来后就在说,为了战事,大将军几宿不睡是常事――当然,我们在后方的工作不管搞成怎样外人都是看不见的――这的确是事实。如果人人都知道的话,还成何体统?”

陈如蓉哼道,“也就是你傻!当初你如果甩手休息几天,顾长生也就会知道他这胜仗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混帐!”刘昆达脸一沉,“这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人命关天!你知不知道?一旦粮草中断,前方的将士们就要成批成批的牺牲,整个战局就会急转直下!那时就算大将军知道后方比前方重要又有什么用?那时我就是整个天朝的的千古罪人!”

“再说,咱们的光明爷是个眼睛里容得下沙子的人吗?”看着妻子被自己训得面红耳赤,刘昆达又暗自在心里加了这么一句,想想那后果,连他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景德殿

“臣,有事要奏。”

左仆射付汝安深伏于地,沉声说道。

“起来吧。”光明端起茶杯,漫不经心的一笑,“有什么要紧事,说吧。”

付汝安却不肯起身,仍跪在地上,抬头严肃的说道,“臣要参顾长生。”

光明的手一颤,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利刃般的目光有如实质般戳在付汝安身上,光明语气冷凝,“付汝安,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顾长生是有功社稷的人!”

“臣知道顾长生是有功。”抬起头,付汝安从容说道,“但臣要告的,是他的‘过’。”

“‘过’?他有什么‘过’?!?”光明厉声道,“朕知道你那点心思!顾长生受朕宠信,你妒忌。他又是先帝亲许朕的伴侣,你们这干子腐儒向来认为这是悖伦逆德!这回他又立了功,你想着他必定会‘功高震主’,朕必定会‘鸟尽弓藏’,所以先参了他迎合上意。是不是?”

在光明冰冷的眼睛的盯视下,付汝安的身体不自主的颤了一下,但他随即镇定下来,他平静的说道,“顾长生有功不假,但他过大于功!”

“放屁!”光明勃然大怒,“顾长生在西边大捷,举朝共庆,为我朝赢得了安稳的西方,他有什么过??”他一把将手中茶杯用力掼到地上,茶杯被摔得粉碎,碎屑四溅,仍跪在地上的付汝安不敢闪避,只能由得一片尖锐的碎片刮到自己脸上。

“顾长生是奸臣!”尽管脸上在火辣辣的痛,但付汝安仍毫不犹豫的说道,“此人目中全无帝君!作为将领,他没有权力不经过皇上而直接遣人与印河人签订投降和约――此乃大逾越!”

没有理会光明的反应,付汝安一口气接着说下去,“顾长生屡犯大不敬之罪:他不是宗室,他束的带子凭什么用明黄色?身为人臣,他每有表启上奏,却常常在封好后又拆开,写上‘又及某某事’,毫无人臣恭谨之心!更何况,”顿一顿,他又道,“西线之战获胜,是赖皇上英明调度,前线将士勇武,又倾举国财力,这与他顾某有何相干?”

“好啊!好啊!”光明气得全身发抖,手指着付汝安,脸色铁青的光明咬着牙说道,“他是先帝亲许朕的伴侣。身为朕的伴侣,凭什么不能用明黄色?以这个身份,他写过来的奏表凭什么不能拆开又添加话语?身为西征军主将,他拥有独立决定的一切权力,为什么不能与印河人签订和约?如果他派人告知朕签约一事,一来一往要花费多少时间?这又会消耗大军多少粮草?牺牲我方健儿多少生命?”

“还有,少说些什么获胜全靠朕之类的屁话!告诉你,西线胜利赖前线将士勇武不假,靠后方提供军备物资也不假,但如果没有顾长生在前方的优秀指挥、调度得当,我军能赢吗?――从顾长生入藏,一直到我朝军队归来,一共消灭印军三十七万,而我军伤亡不过三万余!付汝安,你说说,如果没有他顾长生,我军能如此轻巧的取胜吗??……”

光明愤怒的咆哮声回荡在景德殿中,付汝安跪得笔挺的听着,冷汗淋漓……

在付汝安被骂得面色青白狼狈不堪的退下后,光明挥退了身边所有人,在殿内外无意识的走动着,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目光所及,似乎到处都有那人的身影。在这里,那人和自己一起商议着,订下了一个又一个计策;也是在这里,那人曾和自己交颈缠绵……

其实光明很清楚,付汝安说得不错:身为将领,顾长生并没有权力不经过皇帝而直接遣人跟印方签订投降和约;作为人臣,他不该将封好的正式奏折拆开后又添言加语――这些,都是逾越!真要计较,定他一个“大不敬”也是应该。

身为尚书左仆射,付汝安统理六官,可以弹劾御史所纠不当之处。处在他的位置上,弹劾顾长生,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务,其实都是应当的。但,他这些话,说得太早了。如今虽是自己坐在大宝上,但老四一颗火炭似的心根本没有熄下来,仍然烧得通红,而其他兄弟们也难说就真的认命了。如果发作起刚打了大胜仗的大将军顾长生来,顾长生会服?顾长生手下的军队会服?顾长生门下的学生们会服?只要他稍有不满,老四等人就有可乘之机,即刻就可以扇阴风点鬼火一哄而起,整个朝局立时大乱……

付汝安不是不可以参顾长生,但此人目光短浅,看不清大局。要动顾长生不是不可以,只有当自己完全掌握了军队,才……

呀,我怎么能如此凉薄,所思所想,全从功利出发,完全罔顾情爱?

光明悚然而惊:顾长生,是他的情人,也是他的亲人和友人。怎么能这样一心算计,只顾着利用?只想着如何将他榨干……

不,我没有做错!

他坚定的告诉自己:皇帝,就应该冷静理智的俯视一切,不为私欲所惑,不为情感所乱。――皇权,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帝王所做的一切,必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身为皇帝,就应该把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再爱一个人,也不能为了他不顾天下、罔视君权!

……这话,是谁说的?

他疑惑的问自己。

依稀记得,是父亲荣华皇帝对自己的教诲。

父皇还说过:“你必须为权力杀掉任何人!任何跟你权力起冲突的事物,你都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包括我这个父皇,当然,也包括顾长生”。

是的,任何跟皇权起冲突的事物,自己都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那其中,当然包括顾长生。

可是,那是长生啊,是那个心心念念爱了很多年的长生,是那个曾经对他许诺过“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顾长生啊!

……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

这,是自己对他的认真承诺。也是自己愿意为爱情所付出的代价……

……此生无背离……

……此生,无背离……

……背离……

突然的,荣华曾说过的话在他耳畔响起,“相信我,只要你坐上帝位,最后一方终会死亡。”

那时自己的回答是:不会给顾长生那样的机会。

是的,绝对不会给他背叛的机会。

他,一定会把顾长生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他,也一直把他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顾长生,是头凶兽,是头能力无以伦比的凶兽,这是无庸置疑的。这头凶兽,是自己亲手放出来、死死缠在身边的。

其实早在逼宫成功的那一天,自己就有了这头兽也许终将会吞噬自己的认知。

可是,他不怕。因为他并没有输。因为这头兽爱上了他,思他所思,想他所想,为了他愿意殚精竭虑付出一切。只要在顾长生面前十三永远存在,那么,他就绝不会怕……

缓步踱回案边,光明拿起了一封信。这信,是顾长生写的。信中,顾长生建议加大对伤亡将士的抚恤,并写出了切实可行的执行方案供自己参考。

光明突然失笑:长生,你真的很为我着想。这种事情如果你是以奏折的形式送上来,或者是在回朝后在朝堂上向我提出,不管我答应与否,只会让你更得军心。但你却偏偏私下提醒我,把这一份功德送给了我――长生,你对我,真的很好……

瑞王府 知客居

“西边的那位,就要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郭扬终于开了口。

夏侯子文和李士奇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很明白如今的局势:以光明和顾长生的关系,当顾长生回朝后,此人定会挟胜仗之威稳坐军中第一把交椅,任何人的地位、权势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即使是耿宗德这样的军中老人,对他也要礼让三分。

李士奇长叹一声,“朝中自此多事也。”

此仗之功,明面上看,是为天朝赢得莫大利益,但有心人却是心如明镜:此仗之功,功在稳定政局,让光明从此坐稳了天下。以朝廷如今对军人待遇的大力提高看来,今后,对外,皇帝必然会以武功建威扬名;对内,自然是镇压异己。这些日子来,刑部始终警觉的盯住了长安城中的一举一动,而在刑部身后,军中精锐中的精锐铁血卫随时做好了凌厉一击的战斗准备,这才镇住了所有心怀叵测的野心家,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当名动天下的“顾屠夫”回京后,可以想见,一场腥风血雨是无法避免的……

“那也未必。”夏侯子文却面无忧色,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带些诡异的笑容,“大将军的杀孽太重了!这回西边光是死在他手上的,就有三十万人。三十万人啊!阿弥陀佛,连天都不会容他。”

李士奇一惊,“四爷,你的意思是……”

慢条斯理的吹去杯中的茶沫,夏侯子文悠悠说道,“西边,来人了……”他的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利芒,杀意一现即逝。

李士奇会意的一笑,没再说话……

光明二年 九月

从西征军的铁骑接近城门那一刻开始,长安城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无数鲜花向进城的部队洒去,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奔放少女的尖叫。

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军队。当看到将士们矫健的身影、威武的军容,再回想起西征的战果时,几乎每个人心中都出现四个字:“虎狼之师”!

尽管对这样的场面始料未及,西征的将士们却仍保持着良好的军纪,无论是骑在马上还是步行的将士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但从他们的眼中完全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自豪、那些骄傲。

这一切当然是光明安排的。早在顾长生一获胜,光明就按着之前两人的商议准备着欢迎事宜。在他的精心策划下,这一天的长安城只能用万人空巷来形容。

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提高将士们的荣誉感。

光明深知:对于远离亲人、征战沙场,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军人们而言,金钱很重要,因为谁都要生活,而生活离不开金钱与物资。但同时,他们也需要认可,需要关怀。一个微笑、一句赞扬的话、一个敬佩的眼神,都能使很多将士为之甘之若饴,因为他们的价值得到了承认,他们的付出得到了认可,他们的汗水、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

西征所有的将士们都聚集在此次为贺大军回朝特地在长安城中心修建的那个广场中,在这里,立下战功的将士们即将接受天子的嘉奖。

“将士们,朕很高兴能在这里为大家授勋。你们用自己的行动和战功证明了:你们,是我天朝的勇士!你们,是我华夏的骄傲!因为有了你们,我们的百姓才能放心安乐的生活!是你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无畏的捍护着我华夏……”

高高的点将台上,运起真气,光明动情的向将士们倾诉着。

英俊的外表,优雅的举止,温和亲切的表情,具有煽动性的言辞,让光明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呼。

讲话中,光明宣布了最新国策:当兵部和军备部统计完毕后,朝廷会给所有战死的将士们立碑留名;所有伤亡的将士会得到朝廷给他们的抚恤。一个死亡的普通士兵的抚恤为白银二万两,残疾的普通士兵的抚恤按其伤残程度的不同分为三等:第一等为白银一万五千两,第二等为白银九千年,第三等为白银六千两。所有的伤残将士的医药终生免费,而且朝廷还会负责安排其日后的出路……

听着光明的话,一时间欢声如雷,所有人都三呼万岁。更有不少将士眼含热泪,激动而热烈的注视着他们的皇帝……

在光明的讲话完毕后,紧接着就是授勋和晋升仪式。一个个将士们被点到名,然后他们纷纷迈着端正的步伐,按捺着心中的激越,有条不紊的上台接受晋升和得到特制的勋章。

勋章分为三等,分别由金、银、铜制成。只有战功卓越者才可以得到金质勋章。

光明亲自给四十六名将士戴上金质勋章,银、铜勋章则分别由两个军备部的侍郎、两个兵部的侍郎发放。而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藏州驻军的勋章,光明已经派兵部尚书亲自送往驻地发放。

所有被授予勋章的将士们都可以享受到一些相应特权,比如可以进入军事学堂学习,每年可以得到一笔由朝廷补贴的家用,家中至亲可以免费进入学堂学习……

这,是当年光明和顾长生在叶明进的启迪下想出来的,当初荣华在位,身为太子的光明并不敢大张旗鼓的进行,在他继位登基后,他即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广场周围不时爆发出阵阵喝采声,立下一级战功的将士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的走上点将台,光明不但亲自将勋章挂在他们胸前,还会跟他们说上几句。脸上始终带着和蔼微笑的光明,轻易的征服了十几万将士和在场所有百姓的心。

每当百姓中有人看到自己的亲人登上点将台时,总会发出一阵欢呼声。

孩子们看到自己的父亲登上台时,一个个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争着向小伙伴们炫耀自己的自豪,孩子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长大后我也要像我爹一样打仗杀敌,做个英雄!”

妻子、老人们看到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戴上勋章时,一个个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天,整个长安城都张灯结彩,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一直热闹到深夜……

注:

在天朝,一名四品官员的年俸为六百两。

“大人,孙总管刚才派人来说,为贺您凯旋归来,顾老爷子特地为您设宴洗尘。”

授勋仪式结束后,顾长生正准备回宫时,他的贴身护卫杜守绎低声向他说道。杜守绎出自铁血卫,在夺嫡之争处于白热化时,怕顾长生出意外,夏侯日月亲自挑选了以他为首的数个人留在顾长生身边,负责保护顾长生。这个年轻人憨厚而尽职,对顾长生忠心耿耿,一直是顾长生的心腹。

顾长生略一思索,即应道,“好。你去给皇上说一声,告诉他我晚一些回宫。”

杜守绎随即叫过一名护卫,向他交代几句后即让他进宫。

顾长生笑道,“守绎,又偷懒了。你自己进宫有什么不好?非要别人去传话,要知道,张立官职没你大,向来无法自由出入宫中,还得等着通报,见着皇上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我可不管。”杜守绎瓮声瓮气的说道,“我是您的贴身护卫,您的安全是第一重要的。在皇上没有决定其他人接替我的工作时,我不能离开您片刻。”

“真是说不过你!”顾长生大笑道,“好吧,你就和我一起回一趟顾家吧!”

顾府

顾侍舜为顾长生准备的接风宴设置在他的书房里,除了他们父子俩,没有第三个人参加。

看到这种情形,顾长生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沉静。

“叫你过来,是为了向你提醒几句话。”最终,还是顾侍舜先开了口。

“您请说。”

看着最出色的儿子如此客气有礼的对待自己,顾侍舜脸上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直视着顾长生,他清晰的说道,“长生,这些年来,你难道不觉得自己锋芒太露了吗?没错,你才干出众,你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长生,你永远也不可以忘记:――独乐乐,永远不如众乐乐!该让一些功劳给别人的时候,就应该让一些给别人!我们这个国家,是很讲究这个的。――更何况,你要清楚:此次西征得胜,是因天子圣明,知人善用。――还有,你更得明白:你能够一路风生水起走到今日,全赖今上……”

顾长生知道,如果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父亲绝不会无端对自己说这些,所以他只静静听着。

“你向来耳聪目明,铁血卫更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所以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了吧,左仆射付汝安参你轻狂傲慢目无人君。”说这番话时,顾侍舜的语气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透露一丝一毫的感情。

顾长生心下一惊,他知道这消息不假,付汝安虽是造膝密陈,但皇帝身边仍有人在,自然他能知道这些。但父亲是如何得知的?

看出顾长生心中的惊奇,顾侍舜平和的一笑,“长生,你不要忘了,我顾家在天朝经营三百余年,在一些要紧的地方收买几个可以通知消息的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的语气虽平淡,但却有着一种从骨子里发出的骄矜。

“您的意思是……”顾长生的眉头微皱,露出深思的神色。

顾侍舜阴沉沉的说道,“昔年文种是怎么死的?范蠡的结局又如何?古时的柴家是怎么灭亡的?而前朝,太宗皇帝又是怎么登上帝位的?”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长生,应该如何做,你自己斟酌吧。”

听完顾侍舜的话,顾长生只觉得嘴里发苦,他有些吃力的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顾侍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反问道,“你知道八十年前的靖海侯应清臣是怎么死的吗?”

顾长生不假思索的说出史实,“应大人他身陷重围,被南越猴子们纵火……”

“你错了!”顾侍舜打断了他的话,但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迳的盯着他。半晌,顾侍舜眼中的凌厉之色渐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柔和的一笑,“你跟我来。”

顾侍舜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个高达一米五尺的琉璃花瓶前,伸手在花瓶里捣弄着,不久,花瓶后的墙壁竟然缓缓向两旁分开,一条通道赫然出现在前面……

顾长生手持烛台跟在顾侍舜身后,走了进去。顾侍舜沉声道,“看清楚我是怎么做的。”只见他的左脚在入口处的地上用力一顿,他们身后的入口竟自动关上。

完全无视惊疑不定的顾长生,顾侍舜淡淡说道,“你记住:进来后在这里要用‘千斤坠’,才能打开机关,关上入口。而你的手伸入那个花瓶后,首先要将代表家主的玉扳指在里面凸起的……”

顾长生似有所悟,于是没有再说话,只默默跟在顾侍舜身后,把顾侍舜交代的话牢牢记了下来。

走到尽头时,顾长生眼前突然一亮,原来,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夜明珠的光芒让此处亮若白昼。顾长生定了定神,仔细观察着这里:这里有无数排柜子,首列柜子上分别以醒目的字写着朱泉、乾坤、大然、光华……

朱泉……乾坤……光华……

顾长生又是一惊,这分明是天朝历代君王的年号――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顾侍舜走到标有“乾坤”二字的那排柜子前,打开标号为十三的那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卷宗递给了顾长生,“你自己看看。”

仔细看过卷宗上的记载后,顾长生怔怔道,“原来,应清臣之死是因为皇帝的猜忌……”转身看着顾侍舜,顾长生的目光变得冷冽,“爹,这种宫闱秘事,你怎么会知道?还会以卷宗记录保存?”

顾侍舜平平静静的说道,“执行乾坤爷秘令的顾非江,是我顾家的人。你应该知道家里的规矩。”

“顾非江……”顾长生恍然。按照顾家惯例,不管在朝在野,所有人均要把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向家主汇报,从而让家主判断如何做才对家族有利。顾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很多,更有不少女子进入后宫,还出过五名皇后,所以知道这些宫闱秘史自然不足为奇。

坐在椅上,顾侍舜长叹道,“应清臣帮乾坤帝夺得帝位,后来又成为皇帝手中的利器,为他扫平一切障碍。当一切稳定后,也就是他的灭亡之日!――长生,你还没有发现吗?如今的你和当年的应清臣何其相似……”

“……”

“虽然照先祖的记载,应清臣最后之死似乎是他自己一手安排的,但多年来皇帝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却是不争的事实啊……”顿一顿,顾侍舜的语气转得强硬之至,“所以,你绝不能重蹈应清臣的覆辙!”

顾长生细细审视着多年来其实并不亲近的父亲,心中一阵酸涩,莫名其妙的,他竟有些想哭……

“古往今来那么多名将,但得到善终的有几个?”顾侍舜冷冰冰的继续说道,“就算那些只求在凌烟阁里留下姓名的将士,也往往逃不过君王的诛戳。你知道为什么吗?第一,因为他们对君王太过忠心,完全不加提防,就算明知结局,仍然甘心从命;第二,就算他们中有人想改变命运,但帝君早已通过各种手段,将他们的兵权剥夺。没有兵权,说什么都是空的;第三……”

顾长生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这些话,我希望你能真正听进去――至于到底要怎么做,”顾侍舜的谈话进入了尾声,抬眼凝视着顾长生,顾侍舜语气诚挚,“你自己考虑妥当吧。你要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你的身后都有顾家。从今天开始,顾家的一切都由你处置,――这几年里,我会让你熟悉掌握一切。”

顾长生心中剧震,虽然在见到秘道之时就对这个结果隐约有了预见,但当当代家主把这副担子真的交过来时,他仍然觉得意外。

顾长生低下头,半晌,才抬了起来,“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起这个?――而且,当年你劝我跟他分开,不也是为了替他着想,让他成为一代名君?”

“替太子着想?”顾侍舜大笑出声,“太子跟我顾家有什么关系?长生,像我们这种豪奢大族,怎么可能对皇族一心一意从无腻心?――那时之所以让你跟他分开,不过是为了我顾家的利益。你想想,如果你那时跟他真正分开,断了一切关系,冷静的站在局外操纵着棋局,那现在,天下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而我顾家,又还会只是区区一个豪族?”

“……”

“长生,你是我顾家下任家主。”顾侍舜看着顾长生的眼光是殷切热烈的,“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愿意担起这副担子,全心全意为家族谋求最大利益吗?”

“……为什么是我?” 顾长生的表情依旧保持平静无波,但语气中却已渗透出几缕飘忽。

“为什么会是你?”顾侍舜的眼中迸射出夺人的光芒,“因为你是最强的!因为你是最出色的!不管遭遇过什么,你总是能爬起来,活得比以前更好!――长生,难道你还不清楚,早在你九岁进入宗学时,就注定了顾家会是你的!”

顾长生沉默了,是的,这些年来,顾家这一代人中,只有他入过宗学。即使是在母亲去世后、即使是在他被逐出家门后,也没有第二个人进入宗学。

很久过后,顾长生才沉声说道,“不管怎样,我不会背叛日月。”

顾侍舜只是一笑,“我问的是你愿意成为顾家下任家主吗?”

“……请您让我好好想想……”

顾侍舜眼中精光一现,却平淡的说道,“ 我不会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谢谢你,爹……”

“不用谢我。”顾侍舜的语气沉重,“你自己把一切好好想想吧……”

顾长生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出了顾家后,顾长生阻止了杜守绎的紧随,让他和其他四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而自己则慢慢踱回皇城。

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他有些迷惑了。

父亲的话,似劝似谏,似要自己好自为之,但更多的,却显示了昭然若揭的野心……

直到此时为止,他仍然弄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母亲离开后,父亲对自己基本上算是不闻不问,任自己自生自灭。从跟着十三回到长安后,这些年来,父亲对自己也是一直不冷不热,但为什么,会在今晚把整个顾家交到了自己手上?难道真的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因为自己是最强的?!

父亲,你对我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如果有情,为什么在我小时候受欺负时,你从不帮助我?多年来一直任我自行打拼,从不给予援助?

如果无情,你为什么在我被逐出家门后不派其他人入宗学,更把我的不灭院保留了下来?

顾长生长长叹息:父亲,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在顾长生全神贯注的思索之际,一队夜行人悄无声息的向毫无警觉的他逼近了……

注视着不远处的顾长生,阿力达的眼中是无尽的仇恨,“顾长生,魔鬼!”他在心中怒吼着,一想到这个狗杂种给印河造成的伤害,他的心便是一阵抽痛。

这个魔鬼,让无数家庭妻离子散,让印河至少衰退了二十年!他伙同那帮巴斯狗一起占领瓜分了印河北部;挟胜仗之威胁迫陛下签下不平等的和约,让千千万万印河人为了那巨额赔款而变得贫困不堪。三十万大军全被他下令屠戳殆尽!三十万个精壮的印河小伙子啊,就这么成了他屠刀下的亡魂。

“三十万名印河勇士啊!”阿力达的牙关咬得更紧,“你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这么杀了!――顾长生,你一定想不到吧?我们会千里迢迢从印河赶到天朝,来为我们的战士报仇雪恨!——你更想不到吧,出卖你的,会是你们天朝的王爷!”

阿力达是印河教中的长老,在得到拉尔夫的指示后,他在教中精心挑选了七名高手奔赴天朝。他们这一行人皆是瑜迦高手,更精通波斯剌杀术,擅长暗杀与袭击,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完成剌杀任务。

作为紧靠天朝的印河的皇帝,拉尔夫一直关注着天朝政局,对天朝内部的形势极为了解,他当然知道瑞王曾经有望夺嫡。所以在经过长时间的风餐露宿后,阿力达一行人终于赶在顾长生之前来到了长安,更和光明皇帝的政敌瑞王夏侯子文联系上了。

夏侯子文会和印河人联手的理由很简单,现在所有的人都有这么一个认知:顾长生从来都对光明惟命是从,忠心耿耿。要想光明倒台,必须先除掉顾长生这只忠犬。但顾长生本身就是一流好手,身边更是防卫森严,寻常的剌杀投毒根本无法轻易得手。而外边来的人就不同了,国恨家仇让他们对顾长生恨之如骨,务必置其于死地方才后快。他除了提供一些情报外,不会有任何折损。所以当阿力达说明来意后,他自然跟他一拍即合。

发出暗号,阿力达果断的一挥手:行动!

下一刻,仍在沉思中的顾长生突然遭受二个人的袭击。与此同时,六个人迅速向顾长生身后的杜守绎等人发动了攻击。

顾长生纵身一跃,避开了正前方激射而来的利箭,同时双腿一弯,猛的踢向一个向自己攻来的剌客。他的左手拦护,右手迅速抽出佩剑痴绝,向敌人迎去。

夜幕下,缠斗在一起的三条人影忽进忽退,倏前倏后,战得难舍难分。

顾长生手中的痴绝划出一个圆弧,一牵一引之间巧妙的将左边那名剌客的大部分攻击力量,合着自己的功力全部反击于右边的剌客。随着一声惨叫,右边那名剌客的身体顿时被击飞了出去。落地之时,那剌客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随即便狂喷鲜血而死。

但此时,第三名剌客出现了。听闻身后刀刃破空之声,顾长生的左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身后折去,但因为早年在北海战场上为救李信,他的左手永远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所以他成功的拦下了剌向自己后心的那一剑,但左腕却不可避免的受了伤。只在片刻后,顾长生的整只左臂就完全没了知觉。

“刀刃上有毒!”顾长生心下一惊,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右手中的痴绝即刻狠狠往自己左手斩去,他很清楚:失去左臂,可以阻止毒素流遍全身,即使会大量失血,但比起毒发身亡,总还有赌一赌的机会。

正当痴绝要触到他的左臂时,眼角的余光让他注意到有三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的向自己逼近,其中一人手中那把造型古怪的刀已经带着风向自己斜斜劈来。

顾长生犹豫了:如果此时断臂,大量的失血会令他无法抵抗任何攻击。那刀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一咬牙,顾长生的右手再度折了回来,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击了出去……

杜守绎又急又怒的跟剌客们搏杀着,这些剌客个个武艺高超,而且从他们的出手间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来自什么门派。

杜守绎发现这次的剌杀很不简单,这批剌客显然是有备而来,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个个都是高手。正因为如此,虽然他们这些护卫并不是泛泛之辈,但在先机被人控制、人数远少于对方的被动局面下,完全只有勉力招架,根本无法去解救顾长生。

当杜守绎费力的诛杀了一名剌客后,他立刻掏出怀中的烟花往天空中弹去。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光芒时,杜守绎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不管怎样,一定会有人来救大人的!

看到杜守绎弹出烟花,顾长生并没有觉得丝毫轻松。因为他知道,就算有人注意到烟花示警,立刻出动人马赶过来,但最近的军营离这里也有一定距离,所以目前的形势并不乐观。

就在顾长生审度周围形势的时候,他身边的三个剌客又开始了攻击。尽管顾长生的功力出乎意料的高,令自己受到了重创,但只要他们三人合力,一定能杀了他!

不约而同的,三名剌客分别从三个方向发动了对顾长生的攻击。

身旁左右两侧凌厉的劲风让顾长生惊觉,尽管知道危机正一步步的逼近,但他却完全没有办法,因为他被正面那个敌人那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死死缠住,根本不能避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做任何思考,扔掉手中痴绝,顾长生运起全身功力,极力抬起左手,让左右手交错,以护住自己前胸,他的左手迎击右面的敌人,右手迎击左面的敌人,同时双脚疾踢正面的敌人。

一声轰然巨响后,交手的四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顾长生正面那名剌客被他踢成重伤,倒在了他的面前,他左右两侧的剌客各自连退数步才稳住了身形,而顾长生自己却喷出了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交错的双手让他勉强挡住了两侧劈向自己的剑,但那两柄剑却穿透了他的掌心,而剑上,也有毒。

越来越近的人声让剌客们知道顾长生的援兵就快到了。所有人都知道:再拖延的话,势必会功亏一篑。所以三人对望一眼,合力发出了最后一击。

正面那名剌客的双手撑在地上,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抬起,形成了头下脚上的怪异姿势,他的两条腿交叉着缠上了顾长生的脖子,顾长生的脸上顿时浮现痛苦。而另外两名剌客觑准时机,即刻挥掌相向。

劲气有如奔腾的江水一样向顾长生倾泻而去。

顾长生的掌中,仍插着剌客们手中的剑,而他的身体被人牢牢固定住,更因为中毒导致反应迟缓,完全无法闪避,所以他硬生生的受了这一击。

全身的经脉似乎都要爆炸开来,但同时又觉得身体轻飘飘,丹田之下更是空荡荡的。

下一刻,剧痛袭来,整个身体已经变得不再是自己的了。

难道,我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我若死了,十三会怎……

这是倒地之前,顾长生的最后想法。而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烟雾……

深夜 景德殿

“你说什么?大将军遇剌,危在旦夕?”

已经睡下的光明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这么赤着脚跟着这名侍卫向太医署跑去。

当光明匆匆赶到太医署时,太医署里的精英们正在密闭的房间里对顾长生施治。

守在屋门外,听完救下顾长生的左金吾卫将军方襄申的汇报后,光明的心中布满疑云:究竟是谁派出的剌客?是印河人?还是政敌?这些人怎么能够轻松的潜入防备森严的国都长安?如果有人接应,会是谁?……

这些问题让光明心神不定。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却是顾长生的生死。他完全不敢想像,失去了顾长生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亮了。

而那紧闭的屋门仍然没有打开。

刘冬早已提醒过光明好几次,该上朝了,但光明却置若罔闻,他只是静静的坐在椅上,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此情景,刘冬只好无奈的告诉闻讯过来的几位中书府权臣:皇上今天无法上朝。

挡下了所有要求觐见光明的朝臣后,刘冬捧着食盒,小心翼翼的对光明说道,“皇上,您先吃点东西吧。”

光明摇摇头,“拿下去吧。朕吃不下。”

“皇上!”刘冬几乎快哭出来了,“您不能这样不爱惜龙体啊!顾大人遇害,谁也不好受。但您不能先倒下去了啊!――皇上,您吃一点东西吧!”

“拿下去。”

“皇上!”极力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刘冬哽咽着道,“从昨夜到现在,您已经一天没有合过眼了,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求求您先去休息会儿了!奴才在这里守着,一有顾大人的消息,奴才会立刻告诉您的――皇上,您去歇一会儿吧!”

光明只是摇头,并没有再说话。一天两夜的不眠不休,让光明的眼圈青暗,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但他却仍支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

当天空露出一丝曙光时,屋门终于打开了,看着疲惫之极的太医们鱼贯而出,光明一跃而起,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怎么样?”

为首的太医龙行健低声道,“只要能醒过来,顾大人应该就脱离危险了。”

“什么?”光明低声叫道,“要醒过来才能脱离危险?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你们太医署就是这样浪费朝廷不断拨给你们的研究经费的?”

龙行健无奈的解释道,“刚送过来时,顾大人的情况非常糟糕,所有的内脏器官都受到了重创和移位,经脉也大幅度破裂,还中了毒。微臣不仅领着署内精英为他治疗,同时还有七名高手以自身真元轮番为顾大人进行输导,这才……”

光明打断他的话,“不要诉苦了!他醒了,你们自然重重有赏!如果他有了什么意外……”

后面的话,光明没再说下去,但却听得龙行健冷汗淋淋,他连忙把后遗症交代清楚,“不过,从此以后顾大人不能再行武,更会落下病根,年命不永……”

不愿再听下去,光明一把推开龙行健,冲进了屋内。

当看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包扎得严严实实、有如破布娃娃一样的顾长生时,光明只觉得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他的眼前腾起一片血红的浓雾,耳边嗡嗡发响,接着口一张,“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得身边的刘冬一头一脸,接着他的身体便往后倒……

当夏侯日月醒过来时,双眼迷茫的看着虚空,渐渐的,他的眼神由空洞变得凶狠起来,脸上的肌肉也不住的跳动,显得极为狰狞可怕。

他自床上一跃而起,暴躁的在室内不停走动着,“查!给我彻查此事!”

听见皇帝连“朕”也忘了称,刘冬清楚皇帝是暴怒到了极致,不敢说话,他只静静听皇帝的吩咐,“去,把霍凡和黄彬叫来!”

向霍凡和黄彬下达指示后,光明没有去上朝,他只是守在顾长生身边,等待他的苏醒……

又是一天过去了,顾长生仍然没有苏醒。

看着双目紧闭,面色蜡黄的顾长生,光明只觉得全身发冷,难道,他真的就要这么失去他了?

长生,你不可以死。就算你要死,也只能是死在我手里。我都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杀了你,你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光明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顾长生,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像顾长生这样对他的人。对于其他人而言,他或者是君主或者是敌人,只有顾长生是切切实实把他当作了一个人,爱人。

这么多年来,只有他是真心诚意的对他好,从不希求在他身上能得到什么。这个人,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温暖,是他成长的见证,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怎么可以失去?

“长生,你醒过来啊!你快点醒过来啊!”

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光明泣不成声。眼泪,不停的落下,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寒意把他紧紧包裹,光明完全不敢想像,当真的失去这个人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爱顾长生,他真的爱顾长生。这么多年来,这个人渗入到他的骨中血里,铭刻在他心上,根本无法将他剥离出来……

――他无法独自生存。直到此刻,光明才彻底笃定了这个事实……

九月,己亥,亮王遇剌,日夕徘徊生死。帝不理朝政,亲侍汤药,不离须臾。闻者皆动容。

――《天朝史.高宗本纪》

昏暗的烛光下,美妇手执利剪,面无表情的将一袭鲜红的嫁衣剪成碎片。她的身旁,是一个稚龄的幼童。

幼童悲伤的看着母亲,他知道:娘,很伤心……因为,十一姨娘的过门……

他的心中充满迷惑:为什么会这样?当年,爹与娘不是被所有人称赞是“珠联璧合”吗?

尽管年幼,但他仍然知道:曾经,爹娘走在一起,不被任何人看好;但后来,人人盛赞他们是“天造地设”、“金玉良缘”。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爹娶回了一个又一个妾,而娘从当初的争吵不休,渐渐变得沉默……

他不解:娘的武功那么高,既然她不喜欢姨娘们,那为什么不杀了她们?――只要她们都消失了,娘,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笑得灿烂吧?

当嫁衣已经不复存在时,美妇笑了,招手唤过他,指着那一地碎红,她轻声道,“看到没有,红嫁衣,只有正室能穿。你那今天才过门的十一姨娘和其他姨娘一样,永远只能穿粉红的嫁衣。”

尽管母亲说话时依然是那么平静,那么从容,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马上就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果然,下一刻,母亲说,“我要离开顾家了。”抚着他的发,母亲低声说,“我本想带你一起走的。但你爹不许。而且跟着我在外面吃苦,你还不如留在顾家,不管怎么说,你是嫡子,生活上没人会亏待你……”

怜惜的看着他,母亲有些哽咽,“我可怜的孩子,因为娘的自私,从今往后,你得自己应对那些豺狼虎豹了……”

“长生,你记住:世间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世上没有谁可以依靠!你永远只有你自己!”临走的时候,娘告诫他:“如果可以,此生永远不要动真情。如果不幸遇到了,那么,绝对不要放开!无论如何,要把她牢牢抓紧!”

娘惨笑,似在自言自语,“侍舜,如果在你娶回第一房妾时,我能下决心把她杀掉……也许,我就不会痛苦这么多年了……只可惜,我的心,总是太软……”

说这番话的时候,娘的神情是惨烈、凄厉的,他知道:这一刻,将永远铭刻在自己心上。

然后,母亲走了。从那一天开始,他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曾经,包绕着他的,是羡慕的目光;不管走到哪里,对他,人们总是小心的呵护,无尽的奉迎……但如今,那些原本和蔼可亲的长辈们,看着自己的眼睛中要么是多了怜悯,要么就是对自己不屑一顾;那些原本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下人们,开始变得那么陌生,说话阴阳怪气,交待给他们的事,总是阳奉阴违;父亲那些从来都对自己亲切温和的妾室们,眼神开始变得可怕、凶狠。更常常有人劝说父亲:要他让自己自宗学退出,改让其他人进去……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族兄族弟与自己的异母弟妹们联合起来欺辱自己。

“哼,我娘说过了:你娘德行不端,独占善妒,没有当家主母之量,所以被爹逐离了!而且秦家败了,再也没法帮爹了!所以你这样的人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就你这样的贱种,还敢厚着脸皮在宗学念书,真不要脸!――打他!打他!”

“对,打他!”

“打呀!狠狠的打啊!”

随着他们的叫嚷,石块有如雨点般砸在了自己身上。

当他流着泪,拖着伤痛的身体跑到父亲面前质疑时,父亲只是冷冷的说道:“我不会帮你。我顾侍舜的孩子从来没有孬种!更没有懦夫!他们欺负你,你难道不知道反抗?――你以为你爹我是一生下来就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告诉你,当年我受的苦从不比你少,如今这一切,是我自己亲手挣回来的!”盯着自己,父亲一字一句的说,“只有懦夫才会只流泪,却什么也不做!”

听着父亲的话,他呆了:――爹,居然由得那些贱人这么对他?!!

“世上没有谁可以依靠!你永远只有你自己!”

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际。

从那一刻开始,他真正学会自顾冷暖,自怜悲痛,自舐创伤,自救危难。

他开始苦读、苦练武功,发疯般的锻炼自己、充实自己。残酷的现实让他领会到:――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有实力才最真实!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所有曾经污辱过我的人,他日我必将亲手杀之!

日渐深厚的功力,让人不敢再来打骂他。但他的饮食中却常常被人加料,幸好他早有防备。这,是孙鹏提醒他的。孙鹏在母亲离开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很多年后,他曾经想过:如果那时候没有孙鹏,自己也许早就死了吧。

渐渐的,曾经天真的自己不复存在,也许是因为幼年的经历,也许是出于天性,他越来越冷酷。他学会了把一切完美的隐藏在微笑之下,更学会了在不动声色间运筹帷幄,杀人于无形。

后来,母亲病重,她最后的话是,“长生,痴情误我一生。但对于我的坚持,我从不后悔。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杀了所有跟我抢你爹的人。”

直到临终的时候,母亲仍然想着她的爱情。

这个事实让他惊骇,从那时他就领悟到:情爱,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母亲的遭遇,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所以尽管身陷脂粉阵中,他却永远从容自如。

与明媚成亲,最初只不过是因为他想成为江湖之主,以联姻方式和毒门至尊唐门结盟,必能让他的路走得更为顺利。但见了明媚的面,他却真正为红衣少女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所迷惑。

因为迷恋,因为渴望独占,因为被抛弃的不甘,所以他一直追逐在她身后。

在他厌倦了追逐的时候,清明出现了。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就是在那一瞬间,看着那双冰亮的眼睛,他就不可救药的陷入了爱情的漩涡里。

从前,对于所谓的一见钟情,他根本不屑一顾,更早就认定了自己的婚姻应该是权与利的交易产物。然而在遇到清明后,这些想法统统都被抛诸脑后置之不理,他的眼里,只有上官清明。

爱他,真的很爱他,完全离不开他。所以叛出家门,只为与他相伴。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人间至宝,但那个人却欺骗他、背叛他、伤害他、舍弃他……

再然后,十三走入了他的生命。

十三就像是三月天里最暖最温柔的和风,慢慢的、和缓的、却又固执的渗入他冰冷的心中,让他心中堆积的冰雪消融……

他经历了三段爱情,前两次的情爱都不得善终,那这一次又会如何?

是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是爱情终敌不过江山权势?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看到这一次爱情的结局!

昏迷中的顾长生向自己的身体发出了命令:

我要回去!

我一定要看到结局!

附注:

1,凌烟阁,是一千年前大唐建国之初修建的,里面供奉着为大唐的创建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此后只要是为国家立下武功的将领,都会被塑像,供奉在此阁。从此华夏大地的武将们都纷纷以在凌烟阁中留名为荣。

2,细心的看官肯定会提出疑问,说阿力达明明只带了七个人来剌杀,为什么书中剌客人数明显不对?

某欢答:请看官耐着性子等下去,这个问题下文会交待清楚的^^

3.太医署,在叶明进同学的建议下,已经建成了类似后世高干医院一样的地方啦

写在后面的闲聊:

本来在上部时,俺的安排是让小顾因为中蛊的原因为日后得胃癌埋下伏笔,可是俺后来想起:消化器官的疾病,一般都会伴有严重的口臭……==

口臭啊……

俺BT的审美观绝不容许==

所以,就让小顾同学因为剌杀而导致身体的极度衰弱吧~~

那个关于妾室只能穿粉红嫁衣的事,俺以前曾在某本民俗书上见过。但现在却找不到出处了。如果有达人知道,请告知笨蛋欢:妾室入门及在她们在家族的盛典中,是否可以穿红衣?还是说,她们一生都与红衣无缘,只能穿粉红?

谢谢啦^^

顾长生缓缓睁开眼睛,长时间昏迷后恢复视觉让他很不习惯,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后,身上受伤的各个部分的痛楚才开始传开来,忍住痛,他侧过头,打量着四周。

“长生,你醒了!”

惊喜的叫声在耳畔响起,他费力的向发声处望去,是夏侯日月。夏侯日月一边有些手足无措的问他,“你感觉怎样?”一边自病床边站起身向外高声喊道,“快,传龙行健!”

龙行健随即匆忙的赶过来,为顾长生进行全面的检查。

片刻后,龙行健躬身向夏侯日月禀道,“皇上,顾大人已经没有大碍了。但必须长期静养,不得妄动……从现在起,顾大人的饮食微臣会亲自调理……”

在龙行健下达完医嘱后,夏侯日月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屋中只剩他和顾长生。尽管知道顾长生此时需要休息,但他仍然忍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所以他一边服侍着顾长生服药,一边向他说明这些天的情况。

在夏侯日月的叙述下,顾长生才知道:五天前的那个晚上,执掌京城巡警的金吾卫发现了杜守绎发出的烟花后就立即赶了过来,他们赶到时,剌客们已经逃之夭夭,只留下数具尸体和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的顾长生。方襄申看到顾长生面色腊黄,嘴角不断的流着血时,不敢妄动,立即派人叫太医署的人过来。当医官们将顾长生和受伤的护卫们送到太医署后,立即对他进行了抢救。经过两夜一天的救治后,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说到这里,夏侯日月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顾长生的眼睛,低声说道,“太医说,从此以后你不能再行武,更会落下病根……”

明白了前因后果的顾长生,并没有担心自己的身体,反而关注着目前的局势。很明显,这次的剌杀行动绝对不是孤立的,在天朝内部一定出了问题,才能让剌客混入了守备森严的长安。

顾长生的沉默让夏侯日月慌了手脚,他一把握住顾长生的手臂,柔声道,“没关系,我定会举天朝之力为你寻求恢复功力的法子,你放心好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只管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顾长生无声的一笑,他慢慢说道,“查清楚剌客的来历没有?”话出口后,他才发现此刻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虚弱。

“仍在追查之中。但方襄申在现场发现了几具剌客的尸体,从尸体的体征看来,应该是印河人。”

“果然有印河人啊……”顾长生疲惫的一笑,“我也算是当有此报了。这一次,印河人死了三十七万人,死在我手上的,就有三十万,也难怪拉尔夫想除我而后快了。”没有给开口欲言的夏侯日月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天怒’小组仍滞留在印巴两地,印河人还要支付我们高额的战争赔款……从现在开始,金雀王朝必将陷入不连断的内乱中――所以,我受这一点伤是值得的。只是……”他沉吟着说道,“你确定剌客只有印河人?”

“从那些被发现的尸体来看,无论是外貌,还是体征,应该都是印河人。”

“不,这回来剌杀的,应该是两批人。”

“什么?”

“那批剌客里,的确有印河人。但,剌杀我的,应该是两批人。”

“什么?”

“我和剌客们交过手,其中确实有瑜迦高手。尤其是在最后,就是有一个瑜迦高手让我完全无法动弹。但是,在我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烟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倭国忍术――倭寇们,应该也参与了这场剌杀。”

夏侯日月一震,“倭人?”

“极有可能。”顾长生点头道,“――对了,交手中有人使用了倭刀。当时不觉得,但现在回想:当初在北海打倭寇时,很多倭人都是用的这种刀。”

夏侯日月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印河人来行剌,毕竟因为你跟他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但倭寇……”

顾长生淡淡道,“虽然数年前我也杀了不少倭寇,但倭寇们再怎么会隐忍,也不会在事隔这么多年后才想到来报仇,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近期内,倭寇会向我们出手了。”

“不错,如果真有倭人,那么,再一次战争的时间,不远了……虽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倭人,但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不错的。”夏侯日月皱眉深思着,“要么,倭寇会向东南沿海侵扰掠夺,要么,他们就只有仍然从北海的老路上往我天朝内陆深入……但,倭寇扰边,应该不会派忍者来剌杀,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他们又要对北海出兵了……”

“看来,倭寇们应该很了解我天朝现在的朝局啊,如果你遇剌身亡,军队必会争权夺势,而瑞王这一干人也必会不安于室,到时候忙内乱忙得焦头烂额的我,根本无力顾及北海……”稍顿一下,夏侯日月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如冷电般犀利灼人,他冷冷说道,“朝中,必定出了漏子!”

顾长生冷峻的点点头,“一定要彻查此事!”

“那是当然!”夏侯日月阴沉沉的说道,“没有人掩护,这些人怎么可能在长安来去自如?哼,居然敢勾结敌国――那以后我天朝的军国大事他国还能不了如指掌?!”

“没错。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顾长生冷冷道,“所以一定彻查!”

“嗯!”

在与夏侯日月达成共识后,顾长生转开话题,“你觉得……”他斟酌着自己的话,“如果倭人出兵北海,北海人可以支持多久?”他是想先让北海跟倭国缠斗,消耗北海国力,使北海更离不开天朝,从而把北海更牢固的绑在天朝的战车上。

对于顾长生的打算,深知他性格的夏侯日月当然清楚,所以他会意的一笑,“在对倭寇的态度上,燕兰舟和燕秋水向来是强硬的主战派,现在燕兰舟是北海王,由他指挥,北海至少可以支持五个月左右。只是……”

“只是什么……”

夏侯日月叹息道,“我们要想打到倭国本土,还是很难啊!我们的水师……”

话,没有说完。因为两人都知道,天朝向来重视陆军发展,而水师相对于陆军来说,就差了太多。

“从现在开始,勤练水师吧!”顾长生坚定的说道,“到时候,我们召集精锐水师,袭破倭人营寨,继而登陆倭国本岛,以雷霆万钧之势迫其屈服,仿北海之例向我朝称臣。同时,我们还可以跟他贸易――倭国国小民贫,各种日用品缺乏,但其国内盛产白银,跟此国贸易,我朝必有厚利可图。”说完后,他疲倦的闭上眼睛,长时间的思考与谈话让刚醒过来的他精力不支。夏侯日月无言的看着病床上孱弱的他,说不出的心疼……

军备部

“伤员都安排好了吗?”刘昆达问道。

侍郎凌会贤赶忙回答道,“都安排妥当了。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一定可以把伤员们救治妥当的!”

“从战场上下来的都是英雄啊!亏待了他们天理不容啊!――太医署那边,除了大将军的特护小组外,其他人都全给皇上派到军中去了。”刘昆达无限感慨,“皇上如此重视我辈,是天下军人的福气啊!”想了想,刘昆达又问道,“阵亡人员的名单都列出来了吗?”

凌会贤摇了摇头,“还在详细核实中。这件事是刘如华在抓,估计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出来。到时候,又有的忙了!”他突然失笑,“过些天名单交给户部后,户部那帮大爷们又得开始哭穷了!”

刘昆达轻蔑的一笑,“他们敢不给吗?”

凌会贤自言自语道,“一个死亡的普通士兵的抚恤就是白银二万两,残疾的最高可获白银一万五千两,阵亡的将官依官职的大小每一级加三百两,残疾的将官也和普通士兵一样分三等,仍然依官职的大小每一级加五十至一百两白银不等――天啊,从古到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丰厚的抚恤了――再加上对立有战功者与咱们部里还有户部、兵部有功人员的奖励――朝廷这回真的是大出血了!――史无前例啊!”他感叹道,“从下官参军那一日开始,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辈中人会受朝廷如此重视啊!”

景德殿

顾长生独自靠躺在软榻上,半闭着眼思索着。

自他醒来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夏侯日月终于重新上朝理政。今天他精神不错,所以接见了霍凡,听他禀告了自他遇剌以来,诸方势力的动态。

在知道夏侯日月看到遇剌后的他喷血昏迷时,顾长生心中叹息:这就够了。十三,知道你是在意我的,这就够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任性的考验你,逼你做选择。

他突然暗笑自己:惊骇于母亲临终前仍是只想着她的爱情,但继承了母亲的血脉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以为要死的那一刻,自己同样只牵挂着情爱……

他正色告诉自己:顾长生,今年你已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人了,再一心纠缠于私人情爱中,未免太狭隘太可笑了。如今你功力全失,极度衰弱,这破败的身体,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所以趁着现在,好好的筹划一下将来吧,为自己,为十三,为天朝。

主意打定后,他唤来侍从,抬起软榻,往定北军营中行去……

一到营中,顾长生就召集了三号小组所有成员。

三号小组和“天怒”小组一样,都是在铁血卫中挑选出来,身肩特殊使命的行动小组。三号小组的侧重点是学习倭语、研究倭国风俗、学习做一个地道的倭国人。三号小组的训练总负责人是叶明进。

当初谁也没有想到事务繁忙的叶明进会亲自调教三号小组,而叶明进对倭国习俗的了如指掌更是让人大吃一惊。问他为什么,叶明进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天朝人,都不会忘记九十年前的‘血色大屠杀’。所以我一直关注着倭国。”

看着半卧在软榻上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的顾长生时,所有人都心头发酸,曾经指点千军万马、征战沙场的豪杰,现在却变得这么虚弱,怎不叫人为他难过?

看到众人眼中的难过,顾长生朗然一笑,“都是铁血卫中的好汉子,不要做这种儿女态!记住了:真男人,流血不流泪!”

“是!”众人强抑着悲伤,齐声回道。

“他妈的,老子都没觉得有什么,你们在这里难受个什么劲儿?”顾长生笑骂道,“老子这回遇剌,倭寇们也掺了一脚!你们要真觉得不好受,以后就多杀几个倭寇,也算是帮老子报了仇吧!”

翊麾副尉钟华雄大声道,“山长,您放心,以后倭寇落到下官手中,管叫它们有来无回!”

“去他妈的的倭寇!大将军,您看着吧!看着兄弟们是怎样宰倭寇的!”

“山长您放心,我是石头城人,我一定会为您和家乡祖辈报仇血恨!!”

……

顾长生挥手制止了众人的七嘴八舌,“好了好了,闲话少说,都给我安静一点,仔细听你们这次的任务!”

众人立即闭上嘴,肃容听顾长生的交待。

顾长生向所有成员下达了命令:部分潜入倭国,挑拨倭国诸大名的关系,让倭国本土战乱四起;有机会的话,暗杀倭国的将领、官员及一切有识之士;部分充当海盗,打劫倭船,骚扰其沿海;部分在倭国北侵后,潜入北海,扮作倭人,让北海人充分的感受到倭人的罪恶与凶残,并在天朝大军挺进时,配合大军随机应变。

对于顾长生的指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近四年的特训让他们对倭国国内状况了如指掌:倭国天皇只是名义上的尊者,并没有实权,实权一直执掌在幕府手中,幕府将军才是倭国的真正主人。但在其下,却有无数大名。只要这些大名间互相争伐,那就破坏了倭国的政治稳定。倭国的低层武士及士卒的生活极其困苦,上级能随意打骂并处死下级,倭国的整个下层孕育着太多的不满需要发泄,当他们顺势挑拨煽动时,自能让倭人上下离心。

倭国本土面积小,自然资源贫乏,所以他们常常出海侵掠北海及天朝东南沿海。如今铁血卫充当海盗,进行海上掠夺,自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山长,不知道以后朝廷的大军会不会踏上倭国本土啊?”钟华雄笑眯眯的说道,“如果要,您千万要记得提醒皇上,让他老人家给史官下令:史书上的记载一定得是‘进入’啊!”

“对对对!下官向来对倭国史官的造词能力深感敬佩!这一点咱们一定得好好学习啊!”

“倭国上下一致认定,九十年前他们是来帮助华夏百姓推翻残暴的天朝统治者。咱们是礼仪之邦,崇尚有来有往,这回咱们得帮着倭国百姓抵抗幕府暴政了!”

……

“这次行动的代号叫‘猎枭’!”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顾长生的嘴角挑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他的表情平静得几近于温柔,但一双眼睛却寒气四溢让人不敢正视,“诸位,知道为什么把你们这支特别行动小组命名为‘猎枭’吗?‘枭’,那是一种吃它爹娘的畜生!千百年来,倭国一直汲取着华夏大陆的乳汁,从博大精深的华夏文化中摄取养分,它的文字、衣着还有生活习俗,哪样没有华夏文化的烙印?但我们的宽广、我们的德育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侵略!这些两脚兽们数典忘祖,觊觎着富饶的华夏大陆,一次又一次的对华夏伸出它的魔掌――九十年前,倭人入侵,血洗石头城一月,仅此一月,就杀我天朝子民一百五十万!八年前,它们又妄图以北海为跳板,再度入侵我天朝――这种牲口,和枭这种畜生有什么区别?――所以对于这些畜生,我们绝不能留情!”

“是!”众人轰然响应!

当顾长生回到景德殿时,夏侯日月不满的迎了上来,一把将他自软榻上抱回房,一边埋怨道,“稍微好了一点,就往外跑,你太不注意身体了!”

顾长生笑着解释,“我没有乱跑,我是去布置‘猎枭’小组了。”

抱着顾长生,夏侯日月叹息,“很多时候,我不想你操这么多心,但如果把你这样的人闲置一旁,我又会觉得浪费……长生,真的对不起……”

靠在夏侯日月温热的怀里,顾长生笑得温柔,“你我之间,还说什么对不起?”

夏侯日月不语。良久,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了顾长生。看着夏侯日月神色有异,顾长生忙仔细的阅览手中诏书。

“你要封我为亮王?”拿着诏书的手,在不停的颤抖,“还要跟我共治天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夏侯日月笑得有些羞涩,“以前我被封为明王,现在我的年号又叫光明,你为亮王――这不是很明显的一回事吗?”

顾长生低吼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封我为王?要知道天朝从来没有过异姓王!”

“我为什么不能封你为王?”夏侯日月认真的说道,“先帝许过你做皇后,那么你做个王爷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我二位一体,我的江山就是你的!为什么不能二王共治天下?”

“你太乱来了!”顾长生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夏侯日月不以为然,他笑吟吟的解释道,“在你九月回京的时候就给了你衮冕、金辂轿。这两样东西,尤其是金辂,向来只有帝王和皇太子才能使用――那个时候,我就想要封你为王了……”

“……”

“封你为王,其实也是为我自己着想。”夏侯日月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顾长生不由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你太坚硬。你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打动的人,也不是会被眼泪哀求改变的人。要得到你,只有用真心来换。”

双手端起顾长生的脸,夏侯日月继续说道,“我爱你,我离不开你。而你这个人,太善妒情感太过激烈。你在付出的同时总要求着对方也付出跟你同等的感情。如果对方不能,你要么就是另寻替代,要么就是彻底毁灭。――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所以,我只有付出同等的感情这一条路可走。――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还有什么比把他的江山和人分享这件事,更能表达他的真心、真意?!”

顾长生默然,很久过后,他静静说道,“你其实还有一条路。一条更为稳妥的路。”

明白顾长生所指,夏侯日月淡淡一笑,“对你,我永远无法下手。”就算他真的要对顾长生下手,以顾长生的心机,又岂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再加上通过这回遇剌,让他彻底明白了顾长生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所以,他终于将除掉顾长生的心思扼杀在萌芽状态,一心一意对他好,将他牢牢捉住、绑紧。

“二王共治天下,舆服皆与帝同……”顾长生的眼睛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雾气打湿了,他沙哑着嗓子喃喃道,“这就意味着你不会再是天朝唯一的统治者,而我的权力,将会和你同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以前,我曾经说过: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会陪着你,不离,不弃――现在,我向你请求:无论如何,请你不要离开我,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好吗?”说这话时,夏侯日月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声音也显得异常的温柔。

无法说出此刻心中的感动,极力压抑着想哭的冲动,抬手抚着夏侯日月的脸,顾长生低声问道,“对我,你就真的这么放心?你不怕,一旦我大权在握,会生出勃勃野心,甚至,会弑君夺位……”

夏侯日月握着他的手掌,在掌心中印下轻轻一吻,“如果对你都不能放心,我还能对谁放心?”

顾长生凝视着他,“你真的不怕我起不轨之心?”

夏侯日月轻轻一笑,“你要这天下,我给了你就是。连天下都可以给你,还有什么不可以给的?”

“……”

“失去你,我就像失去了一切。”用力握住顾长生的手,夏侯日月目光灼灼,“我不否认,我曾经忌惮过你的才干,也曾经考虑过是否要除去你。但,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终于明了一个事实:顾长生,已经完全溶入我的生命里,想要把他分割出来根本已经不可能。所以,我只有死心塌地的对你好了。”

深深凝视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的声音轻得像在梦呓,“没有你,我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长生,我想你一直陪着我,生同寝,死同陵。你答应我,好不好?”

用力眨去眼中的泪花,顾长生笑着叹息,“看来,这千古第一佞幸的头衔,我是背定了……”

十月 己酉

夏侯日月拿起象牙梳挑起顾长生的长发,仔细的为他梳理着,他的动作很轻柔,遇到打结的头发,也不急躁,只慢慢梳开。

一边给顾长生梳理着头发,他一边低低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还记得吗?这是很多年前我给你梳发时曾经许下的心愿。”

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汹涌泪意,顾长生低笑道,“记得,你还说过,要给我梳一辈子的发。”

“而你说:一辈子,是很漫长的,更充满了变数……”执起顾长生的发,夏侯日月印下轻轻一吻,温柔又沉稳的说道,“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情比金坚。即使沧海桑田,即使物换星移,也无法改变。”

夏侯日月的眼光柔和得就像春天的湖水,而顾长生就沉溺在其中,完全不能自拔。

于是都没有再说话,夏侯日月把顾长生的头发挽成髻用玉簪固定好,又亲手给他戴上金饰衮冕。

对望一眼,两人握住对方的手,向朝堂走去……

十月己酉,进长生为亮王,舆服皆与帝同,大赦天下。十一月丁卯,帝携亮王于东华门,受文武群官朝拜。己巳,亮王见于庙。百司表奏,帝悉与亮王共决。自此亮王内辅国政九年,威势与帝无异,天下之人谓之“二圣”。

――《天朝史.高宗本纪》

深夜 景德殿

夏侯日月停下笔,专注的看着专心致志批复着奏折的顾长生,唇角含笑。当他看到顾长生停笔思索时,便起身倒了一杯热奶,送到顾长生手上。顾长生接过奶,和他相视一笑。正要开口说话间,却听到刘冬进来低声禀道,“皇上,王爷,霍大人求见。”

两人对望一眼,都心下疑惑:在这种时候入宫求见,所为何事?

于是光明沉声道,“宣。”

一个时辰后

夏侯日月脸色铁青,“原来是他们!”

顾长生平静的问他,“你要怎么处置?”

夏侯日月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杀!”

顾长生又问,“什么时候?”

“近日。”

顾长生不赞同的摇摇头,“以什么罪名?”

夏侯日月面无表情,“勾结敌国――谋叛重罪,罪无可赦。”

“……若是昭告天下,会令皇家蒙羞……”顾长生皱眉道,“不要为了我乱了大局。”

“正因为大局,才一定要处死他们。”夏侯日月粗重的喘了一口气,“为了一己私利,老四私通印河,老七私通倭寇――印河暂时也就罢了,但我们正准备这几年内向倭国用兵,留着老七,难道让他给倭国作内应不成?”

他转头,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霍凡吩咐道,“把这些证据全交给大理寺和刑部,让他们议处!告诉他们:一切依律处置,绝不宽贷!――还有,谁要是敢枉顾律法,走露一丝风声……”顿一顿,他的笑容里全是狰狞,“朕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十日后 天牢

夏侯子文靠在墙上,漠然的看着这间冷清凄凉的牢房,一夜之间,他由身居九重之侧的管事王爷、皇族京尹沦为阶下囚――老九,好快的手,好狠的心!

在顾长生存活之后,他就意识到或许自己时日不多,但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老九居然不顾天家体面,公然派人宣旨后会同刑部将自己捉拿……

事情真的发生得太过猝然,在今日之前,自己居然没有得到一丝半点的风声,不过,虽然有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销毁、转移,但所幸在剌杀失败后,他就有意识的毁去不少东西,所以一时半刻间,老九绝对无法把自己的人清除完。

但饶是如此,私通敌国,行剌重臣,无论哪一桩,都让自己无法逃脱。

既然已经成为鱼肉,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侯子文叹了一口气,挪动着麻木的身躯,拉过一床毯子,和衣往床上卧倒。

夏侯子文刚躺下,门一响,光明已经走了进来,拿着钥匙打开门的黄彬不言不语的轻轻关上门,悄然退下。

光明盯着夏侯子文,眼睛里幽幽闪烁着鬼火一样的光。而夏侯子文也坐起身来,直视着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

片刻后,是夏侯子文先开了口,他淡淡笑道,“九弟,如今咱们多年的夙怨终于可以了结了。”

“是啊。”光明也笑笑,不胜感慨,“终于可以了结了。四哥,在我娘死的那个时候,我就发过誓:他日一定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没有想到,实现这个愿望,我等了足足十一年。”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夏侯子文轻笑出声,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过我。”

“你错了,四哥。”光明看着他,神情复杂得难以描述,“让你进中书府,是我给你的机会。那个时候在你王府里对你说的话有很多是真的。如果从那时起你能一心一意为我办事,为天朝着想,那么,我绝不会再计较杀母之仇。毕竟跟天朝大业比起来,个人私怨实在不足挂齿。可惜,”他遗憾的摇摇头,语调变得异常沉重,“你却全不死心――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夏侯子文冷笑一声,“皇上,身处天家,为求自保,微臣不得不如此。”

“不得不如此?”光明的声音嘶哑,眼光阴寒,“夏侯子文,朕曾经告诉过你:夺嫡的时代已经结束,过往一切,朕不会再做计较,朕甚至让你做了皇族京尹――而你,却怀着一颗狼子野心!为了争权,你不惜跟敌国勾结,联手剌杀朝廷重臣――顾长生若遇剌身亡,顾系人马必然会争权,而军中所有野心家都会蠢蠢欲动!军方一乱,朝局自然也会跟着起乱,你自然可以趁乱取利――夏侯子文,你太坏,太不识大局了――所以,你只能死。”

光明轻声叹息,幽然道,“依朕的心愿,是要亲手将你千刀万剐,只可惜既已把你交部,一切只能依律处置了。”

夏侯子文心中一寒:顾长生如今封为亮王,舆服皆与帝同,威势与帝无异。剌杀这样一个人,实在跟剌杀皇帝没有什么区别。弑君谋逆,通敌谋叛,皆为十恶重罪,依着《天朝律》,除了凌迟,再没有第二条刑罚了……

一想到自己会被一刀刀削去肌肤,受尽万千苦楚后死无全尸,夏侯子文就觉得全身发冷。恐惧的咆哮一声,他挥掌向光明劈去。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拉着老九陪葬!

光明微微一笑,右手迎向夏侯子文,轻易的接下这一掌,与此同时左手五指如飞,片刻间已点了夏侯子文周身要穴。

纠住夏侯子文的衣领,光明的口气温柔之至,“四哥,十一年前是长生救了我,你应该早就知道。可是你大概不知道吧,长生把他所学悉数传给了我。良好的基础,加上这些年来长生的指点,如今我的武功也许不高,但要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

夏侯子文的面颊剧烈的抽搐一下,冷冷道,“如今顾长生这条你最忠实的狗跟个废人没有两样,夏侯日月,我等着看他死了之后,你会怎么样!”

听到夏侯子文恶毒的话,光明并没有动怒,反而松手放开夏侯子文,注视着他,光明的语气深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四哥,对于这场剌杀,我其实很感激你。”

夏侯子文大吃一惊,静待着光明的下文。但光明只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后,就再没开口。过了很久后,光明淡淡说道,“朕今天晚上来,原想捏碎你每一根骨头后再把你凌迟处死。但看在这场恩德上……夏侯子文,就一切依律吧……”

说完,光明挥手,解开了他的穴道,再转身打开了房门,静静离开……

夏侯子文呆立在原地,静静想着光明的话,再联想到近来的朝局,突然的,他歇斯底里的笑起来,“父皇,您真的为天朝选了一位好主子啊!哈哈哈!老九,天下最适合做皇帝的,果然只有你啊!哈哈哈……”

倏地止住笑,凝望着光明离去的方向,夏侯子文恨意森森,“光明皇帝,你得民心不假。如果,你的子民、你的百姓置疑你的所为,你,还能坐稳你的江山吗?”

十一月,癸丑,中书令、长安尹、瑞王子文,尚书令、忠王丹宁谋叛,自绝于狱中。

――《天朝史.高宗本纪》

光明三年 正月 元旦

这是“英烈碑”落成之日。

此次和印河的战争,天朝阵亡的将士有九千七百三十三人,在统计完毕后,朝廷出资在长安城中那新修的广场中心建筑了“英烈碑”,将此次天印战争中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其上,供后人膜拜。碑成之日,光明与亮王亲自前往祭拜,光明下旨昭告天下:今后为国捐躯者,皆留名于此碑之上;并令每年今日,百姓皆为天朝军人祈福献礼。

这是一次非常隆重的祭奠。

在礼部的策划下,不少烈士的家属都被邀请了过来,而作为西征军的主将,亮王顾长生自然是这一次祭奠的主角。

在拜祭了“英烈碑”后,光明和顾长生又参加了礼部安排的宴会,接见烈士的家属们。

“王爷,这是我的小儿子。我希望他能够象他的哥哥那样,做一个合格的战士,为我天朝出力!”

当顾长生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说话时,这位老妇人一手激动的拉着顾长生的手,一边指着自己的儿子,颤巍巍的说道。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妇人身边那个年轻人,已经向顾长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挺直了腰,大声说道,“王爷,我叫戚绍义,入军事学堂就读四个月!家兄戚绍仁是杨万山将军麾下的游击将军,战死在哈拉帕河畔。我为家兄骄傲,更希望能象家兄一样,他日能够留名于‘英烈碑’上。这也是家母的愿望!”

看着这样一张年轻而赤诚的脸,突然间顾长生说不出任何话,此时,他的心中只有感动。片刻后,他先回了戚绍义一个军礼,然后向老妇人深鞠一躬,他诚挚的说道,“夫人,我为天朝有您这样的母亲而感动。”

老妇人大惊失色,“王爷,折煞老身了!为朝廷出力是我等小民的份内之事,如何担得起您如此大礼?”

顾长生的眼中泪光闪烁,“您当得起的!长生不才,没有把您的儿子从战场上带回来,您不但不计较,还把另一个儿子送往军中,让他继续从军――夫人,您太深明大义了!”说着,他又向老妇人鞠了一躬。

自投身军旅以来,顾长生一直扮演着指挥者的角色,在战场上,所有人都是他局中的棋子,这当然包括己方士兵。对于在战场上作为博弈者的他来说,他很少在乎士兵的想法,因为那毕竟不是他应该主要关心的事情;为了全局而牺牲小部分人,对他来说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但当他脱下战袍,站到那些因为战争而死去的将士碑前、站到这些因为战争而失去亲属的普通百姓面前时,他却是感慨万千:一直以来,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人,用他们的汗水、他们的血肉,铸成了真正的长城――就是这些最普通平凡的人,顶起了整个华夏民族的脊梁!所以,华夏民族才能在经历了无数劫难后,仍然傲立于世!

此时,厅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顾长生他们吸引了,在看到顾长生的行为、听到他的说话后,很多人都被感动了,一时间整个大厅里充满着静穆庄严的气氛。

“嗤!”

一声冷笑响起,在这样的氛围中,发笑者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发笑者身着紫衫,身佩青绶,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步走到顾长生跟前,看着顾长生,他慢慢说道,“王爷,下官有事请教,望您不吝赐教。”

那是,谏议大夫陈来仪。

没有人想到,陈来仪会在这样的场合里作仗马之鸣,一时间人人都有些发愣。

顾长生向满脸铁青的光明施了个安抚的眼色,随后不动声色的看着陈来仪,“请讲。”

陈来仪理也不理周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目瞪口呆的众人,他大声道,“自古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千万枯骨成就的,是一人的宏图霸业,破灭的却是千万人的家庭。请问王爷,您觉得这样的战争有意义吗?”

主办此次宴会的礼部尚书孟知书是夏侯子文的心腹,因为他的小心谨慎,所以在瑞王遇难后,逃过了光明的清洗。尽管光明知道他与夏侯子文间不清不楚,但因为抓不到明证,只好无可奈何的暂时放过他,让他继续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孟知书当然知道为了今天这一问,瑞王花了多少心思。此时,他在激动兴奋中又带着伤感:王爷啊,您去得太早了,只可惜您看不到这一幕了……

看着皇帝那双寒冽冽的眼睛,站在光明身旁的礼部侍郎段锦云浑身大汗淋漓,刚想开口让士兵把陈来仪拿下,但皇帝却吩咐道,“不用管他。亮王会处理。”

感受到皇帝的从容自如,段锦云稍稍放下心:既然皇上这么有把握,那亮王一定能应付吧。

尽管光明显得极其镇定自如,但实际上他自己也是在提心吊胆。因为他深知,这种情况下如果就这么把陈来仪拿下,那就会给这在场的几千名老百姓心中埋下对朝廷决策的疑惑的阴影,更会给他们的心理带来巨大的冲击和影响。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他们把这疑惑对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述说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当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了这种疑惑,当所有的百姓都有了这种疑惑,――轻,则让百姓们对战争产生厌恶;重,则会让他们开始怀疑朝廷的每一项国策,甚至带来政局的动荡。所以,尽管恨不得把陈来仪凌迟处死,但光明仍然强自忍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顾长生身上,希望他能反驳陈来仪,重新得到百姓的信任。

光明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长生,你一定要驳倒陈来仪啊!”

直视着陈来仪,顾长生淡淡道,“顾某一介武夫,不求成就什么宏图霸业,只知道保家卫国,打击一切觊觎我天朝的野心家。”

“王爷,此次西征,是因印河侵入巴斯。这与我天朝有何相干?”

顾长生肃容道,“巴斯历来为我天朝属国,巴斯有难,上国自当相救。”

“既是救巴斯于危难间,但王爷的铁蹄为什么会踏入印河本土?更侵占了印河大片国土――要知道印河并没有威胁到我天朝,――王爷,我天朝素为仁义之师。您的行为,只怕是不仁不义吧。”

“印河没有威胁到我天朝?”顾长生的瞳孔猛的一缩,他冷笑一声,“当梅瑞内的十八万大军陈兵哈拉帕河以南时,印河元帅多里安就领军二十万集结在天印边境,后来更入侵我天朝藏州――陈大人,印河人的这些行径,难道还没有威胁到我天朝本土?”

“就算印河觊觎藏州,意图侵略我们,那么我们予以抵抗即可。但为什么在得胜后,王爷你要占领它的土地?这样做的我们,跟印河有什么区别?”陈来仪完全可以感受到来自自己身后皇帝那冷厉的目光,但他挺直了背,不予理会。他当然知道在宴会结束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他不怕,也不悔――在此次宴会发难,固然是因为瑞王的安排,但更主要的,却是他自己的愿望。身为儒生,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暴虐的顾长生会做出无数令人发指的暴行。而从之前今上大力提高军人待遇这事上,他可以断定:朝廷会将民众引向战争。他不敢想像,如果顾屠夫继续执掌兵权,如果所有百姓都对继续开战死心塌地,那会把天朝引向一个什么样的可怕境地――所以拼着不得好死,他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向顾长生发难。——他,不过是希望通过自己今日的言论,能让百姓们对朝廷做出的关于战争的一切决议质疑。

顾长生慢条斯理的回答道,“最简单的区别就是:我们不用向印河割让土地,我们不用向印河人赔款。”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遍全场,缓缓说道:“保家卫国的本质就是一种自我保护。自我保护就意味着必须对外扩张和内部发展以求强大。――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不同的国家,那么国与国之间就不可避免的要打击潜在的敌人、保存自己。而为了给自己的内部发展提供动力,这就不可避免的要对外扩张,所以也就注定了必须消灭周边国家――占领印河人国土,能够削弱印河。我们为什么不做?”

顾长生铁铸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一个国家要生存,必然不能容忍周围有其他强国。历史证明,一个国家周围的强邻越少,这个国家的发展就越好。而我天朝,陆地上北有罗萨、南有印河,海上有倭国。当有机会削弱强邻时,我为什么不做?”

陈来仪厉声道,“一个强大的国家不在于它的国土有多宽,而是在于它是否爱护它的子民。王爷,看着这九千七百三十三个家庭支离破碎,您有什么感觉呢?”顿一顿,他的语气越发尖锐,“亮王爷,请您告诉下官:当我们在赞扬这些死者的崇高,赞扬您的丰功伟绩,这是不是在赞扬战争的伟大与美好?如果是,下官不知道您看到那些孤儿寡母的凄惨了吗?感受到那些失去儿郎的百姓心中的悲苦了吗?”

“陈大人所言,顾某不敢苟同。”顾长生平静的说道,“的确,战争并不是伟大与美好的。对于那些失去儿郎的百姓,顾某同他们一样,心中难过――因为他们是我麾下的儿郎,没能把他们全部从战场上带回来,是顾某的能力不足――而今天,我们的百姓不但不责怪顾长生,反而愿意把他们的孩子继续交给朝廷,为什么?”

没有给陈来仪说话的机会,顾长生的手指向身旁那对母子,他动情的说道,“这位老夫人,她的大儿子战死在沙场上,她不但不怪无能的顾长生,反而愿意让她的小儿子也从军,为什么?”顾长生提高了声音,激昂的说道,“因为她深明大义!因为她知道,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振兴,就是需要一代乃至几代人的奋斗和牺牲!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前人的贡献,又怎么会有后人的繁荣?因为她知道,如果人人都不把孩子交给朝廷,如果人人都贪生怕死绝不从军,那么国家必定会被恶邻侵吞!——国家国家,先国后家,国之不存,家将安在?”

盯着陈来仪,顾长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位老夫人虽是女流之辈,但却眼光深远。而陈大人你呢?身为朝廷命官,面对着严峻的政治局势,面对着天下各国间你死我活的殊死斗争,你却一昧计较眼前利益,安心于暂时的平安,只关注着眼前的太平!如果人人都像陈大人你这样鼠目寸光,我天朝终将会国之不国!”

在顾长生这番话结束后,一时间陈来仪哑口无言。这时,顾长生身旁那位老妇人突然出声说道,“王爷,您的那些道理老身并不明白。”

听到老妇人这话,顾长生的心像掉到了冰窖中一样,他转身面对老妇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来仪已经出声恭敬的说道,“请老夫人指教。”

“老身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绍仁是从五品下阶游击将军,他战死在印河。老身在得知消息后,心痛欲绝,但此时,老身的小儿子绍义却刚好考上军事学堂。老身没有劝阻我儿退学,这,并不是因为朝廷那笔丰厚的抚恤,也不是希图朝廷所给的虚名。”看着众人,老妇人缓缓问道,“老身就这么两个儿子,为什么在大儿子战死后,还肯让小儿子入读军事学堂,从军一生?”

大厅中没有人开口回答老妇人这个问题。

叹息一声,老妇人继续说道,“刚才亮王爷说的那些大道理,老身并不明白。老身只知道一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老身出阁前是浙州人,家中曾遭倭寇掠侵,那时,是朝廷的军队救了我们一家,在那场战斗中,也有将士为之付出了生命。――为了保护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将士们付出了生命。如果以后人人都不从军,那还有谁来保护我们?――做人,是要讲良心的。所以在绍仁成年后,老身将他送进了军队。在绍仁战死后,老身仍然让绍义从军。”

老妇人身边的小儿子戚绍义接过母亲的话头说道,“在今年八月的时候,我考入了军事学堂,在投身军旅之前,我就做好了将来马革裹尸的准备。――这,也是每一个军人和他的家庭都有的觉悟。”坦然的看着陈来仪,他大声问道,“我想请问大人:为什么只容许别国来侵略征服我朝,而当我们的军队踏上了他国的国土,就会被认为不仁不义?”

戚绍义的声音又清又亮,“九十多年前,趁着我朝内乱,北海和倭国就一路杀入中原。连这种撮尔小国都敢欺到我们头上?为什么?因为他们垂涎华夏的富饶,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今后打败了,只要认个错,作为礼仪之邦的天朝,总会原谅他们,绝不会为难他们!”

说到这里,戚绍义的语气中多出了一丝激动,语速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我们从来都自诩为礼义之邦,从来没有想过要征服。总是在敌人打到了家门口甚至是打到了家里,我们才反抗!我们明明知道倭国印河这些国家对我们不怀好意、总在想着要如何灭亡华夏,但我们从来不进攻,我们只知道防御。只有人家都骑在我们头上了,我们才懂抗击!——我们为什么不先他们一步打击他们!?为什么不?要知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只有进攻,我天朝才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

整个大厅里回荡着戚绍义铿锵有力的说话声,“所以,我认为亮王爷对印河的作为是非常正确的!大人,难道只有看到天朝的土地被他国占领,朝廷向他国支付巨额的赔偿时,您才觉得满意?您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仁义?”

陈来仪无言以对。

在片刻的静默后,大厅里响起了人们的呼喊:

“对!打回去!让这些蛮子们尝尝龙的愤怒!”

“我华夏已经让这些蛮夷们欺辱太久了!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天朝上国的无上荣耀早就应该恢复了!”

“王爷,只要您和皇上一声令下,老头子我也愿意从军杀蛮子去!”

……

孟知书脸色煞白,他没有料到,武人出身的顾长生会驳倒以雄辩著称的陈来仪;也没有料到,一个普通的学堂学生会敢于直面谏议大夫;更没有料到,在普通百姓心中是如此渴望战争。

他没有想过:以龙为图腾的华夏民族,正在逐渐苏醒。这个经历过无数坎坷和曲折的民族,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格外珍惜重新铸就辉煌的机会――这种强烈的愿望不是为了迎合帝王的好大喜功,也不是为了成就哪个英雄的伟业。这是为了龙的骄傲、龙的尊严!为此,平凡的百姓愿意献出他们的儿子奔赴生死难测的沙场,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一切,是因为他们都在希望着一件事:

――恢复华夏的荣光!

看着陷入激愤中的百姓,陈来仪面白如纸。突然间他领悟到:千百年来天朝上国的地位,让华夏每一个普通民众心中都充满了骄傲。在经历了耻辱的“二胡乱华”、休养生息九十余年后,华夏百姓们渴望着封狼居胥的胜利,追求着万国来朝的威仪,崇尚能引领王朝走向辉煌的铁血君王。而今上和顾长生做到了,他们给予了民众们所希望看到的一切:征服、胜利、土地、财富、荣耀……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朝百姓会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而今上自八年前回朝后的一切作为明白的显示,他最后必将引领天朝征伐四方。

在连年征战后,陈来仪无法想像穷兵黩武的天朝会变成什么样子……

写在后面的道歉:

列位看官对不起啊,因为某欢的一些私人原因,短时间内不会有时间和精力来经营长篇故事==

某欢自己向来最恨太监了的文,不想让自己的故事一直吊在那里不给大家一个结局,而在放下这个故事数月后,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感觉接着再写这个故事,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欢会争取在两三万字内把故事的走向及结局交待清楚,也许草率、匆忙了些,但至少,比没有结局好吧^^

请大家包涵^^

浮生偷欢顿首恭敬上^^

55--56(大修后)

55——56(大修后)

宴会结束了。

按照原计划,顾长生在侍卫们的簇拥下直赴定北军营。那里,有无数人正等着他。

一到达营中,顾长生不由一愣,所有将官们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闲聊谈笑,反而依官职大小整齐排列肃容站立着。

顾长生不由笑道,“今天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

陈亮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庄严的向顾长生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陈亮踏步上前,对他又行了一个军礼后,方庄容说道,“下官代军中儿郎们谢谢王爷。”

“谢我?”顾长生疑惑道,“谢我什么?”

“谢谢王爷说出了我辈心声,痛斥了那帮无能迂儒。”

顾长生这才明白,原来宴会上发生的那场争论,军中将士们已经知悉。

陈亮的眼中迸射出激动的光芒,但他却仍缓缓的说道,“无论王爷做什么,三军上下无不支持。因为我们知道,您是真正为了我天朝着想的人。”

看着面前这些站得笔直、眼中写满崇敬与忠诚的将官们,顾长生强抑着突然涌现的泪意,很僵硬的点点头,然后说道,“我知道了。陈亮,归列。”

“是!”

深吸一口气,顾长生极力让激荡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他对众人说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近几年朝廷对你们的安排。”

“从二月份开始,我会针对五品以上的军官特别开设高等军事学堂。我会拿两年的时间,让所有七品以上的军官进入其中学习。最后我会进行考核。考核不合格者,将被解除一切职务;优异者,将得到提升并得到重用。所以,请诸位把握好这次机会。”

“还有,从这个月起,各军将不断的开始对抗训练。至于仲裁者,我会组织专人。因为是由抽签决定哪几军进行演习,所以没有演习的军队就给我抓紧训练,一定要提高部队的整体作战素质和在恶劣条件下的生存能力!”

所有人都肃容听着,因为他们深深明白,现在自己的任务就是励精图治、整军精武,等待时日建立武勋。

三年后(光明六年)

寿春宫

今天是顾长生为即将远征倭土的将士们举行告别宴会的日子。随着陆陆续续到来的武将的增多,平日寂静的寿春宫变得人声鼎沸,热闹之至。

“老张,你他妈的真是傻人有傻福,这回去砍倭国矮子们居然你也有份!老天真是不长眼啊!――不行!你一定得请客!不大吃你一顿,我贺知书难消心头之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官正无比艳羡的盯着一虬髯黑面,威猛无比的将官长声哀叹。

那叫老张的将官叫起撞天冤来,“兄弟我可是第一次去砍倭寇啊!有什么值得羡慕的?!”眼尖的他看到又一将官走入殿内,忙指着他说道,“要羡慕你去羡慕吴胜吧!上次帮北海逐倭,他可是去了的!”

吴胜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自然而然的就朝这边走了过来。看着吴胜,那名叫贺知书的将官苦着脸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朝廷都跟倭寇们打了两次了,一次也没轮上我!好不容易大军要踏上倭国本土了,结果还是没有我!唉――”

吴胜一脸的得意,“对倭国用兵,这是何等的大事?自然要选跟他们交过手、有经验的老将了!不才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贺知书又是一声长叹,“这倒也是个理由。“

“呸呸呸!!”旁边一个正与别人谈话的将官听到这话,转头过来唾弃他道,“这是什么话?老子上回还不是去北海砍了那么多鬼子,结果还不是没选上?”

听了他的话,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得了吧老树,演习你比不过人家就得认输!”

“就是就是!上次到北海前的演习你不也是在赢了后才选去的吗?”

“老树,做人要知足啊!”

“老树你也不想想,这回你被霍追命来了个全灭,你小子有资格去吗你??”

……

他们说的是上回到北海,并不是荣华三十一年那次顾长生他们到北海,而是指的光明三年正月时,倭国人入侵北海的事。正如顾长生给光明分析的一样:在行剌他后的数月,倭国人的军刀就又一次挥向了北海。因为是为将来踏上倭国本土做准备,助北海平倭纯粹是练兵,所以顾长生给出了十个出征将领的名额。

在光明治下,军人待遇大大提高,人人以从军为荣,以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为己任,而军功更是财富、权力、名誉的来源,所以一听有仗可打,打的还是倭国鬼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都争着要去北海。除去当时仍在军事学堂学习及告病假、事假的,仍然有近两百名将官伸长了脖子兴冲冲眼巴巴的望着。

顾长生无奈,只好宣布将在众人中进行淘汰制挑选。

淘汰制比试是很耗费时间的,但因为顾长生和夏侯日月的原意就是要先消耗北海的实力,所以三军上下热热闹闹的进行着挑选。

第一轮比试是把诸将分为了六十余组、每组三名将领,分饰天朝、北海、倭国三方,在沙盘上进行推演,进行淘汰选拔。

第一轮比试淘汰下来,只留下了六十余人。于是这些人又被分为二十余组,仍是每组三将,分饰三方。只是这一回每将各领一百名士卒进行演习。

这一次就只剩下十七人。原来,有的组战斗得太激烈,鱼死网破也再所不惜,所以有好几个小组都是全军覆灭。这一次比试中李信最为出色,他麾下一百名士卒,只有四人“阵亡”,而其余各将,少则丢掉五分之一人马,多则仅余二十来人。

然后就是第三轮比试了。因为第二轮比试的获胜者是奇数,在征得众将的同意后,李信直接获得了参战的权利,而剩下的人则被分为八组,每组两人,每人各带一千人马进行演习。

最后一场比试下来,加上李信,总共只有六个人得到了出征的机会。

眼见十个名额中还有四个是空的,诸将的心思又开始活动了,都瞪大了眼睛要再去争那四个空缺。但顾长生却不再给众将机会,一声令下,三月初的时候,李信六人就领着大军浩浩荡荡的向北海出发了,很是让那一百多名落选者黯然销魂了一番。

而这次东征将领的挑选仍同上次,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后,李信、霍凡、施长江、张大福、吴胜成为了三百余名将官羡慕的对象,接下了远征倭国的任务。

面对众同僚七嘴八舌的调笑,那老树只好干笑一声,“罢了,罢了,咱技不如人,也只好认输了。”但他随即又兴奋起来,“上回到北海,霍追命正好生病,没机会去。这回他去了,倭国矮子们要倒大霉了!”

“那是!”旁边有人笑得幸灾乐祸,“‘绝其根本,使其不殖’是霍追命对倭人的一贯主张。这回倭国要死不少人了!――山长这回是下了大血本了,连霍追命都派了出去――唉,下个月本该我到他那里去轮训,为了让他吃吃苦头,我还特地冥思苦想了几招狠的,想阴阴他,结果他居然要到倭国去了――唉,”他长叹一声,“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力,顾长生从铁血卫中抽人,成立了“试刀营”,让每个将领定期带兵到哪里,接受来自铁血卫的考验,在实战中成长。众人口中的霍追命正是“试刀营”中的主官霍凡。

霍凡长相俊美非常,谈吐斯文有礼,是军中少见的儒将。照说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应该很能搏得他人好感,但朝臣们只要一提起霍凡,没有谁能脸色如常。

霍凡做为顾长生手中最精锐的部队铁血卫的首领,在当年光明夺权时发挥了极大作用,如果不是霍凡制服了执掌宫禁宿卫的左右卫,李信就算是掌控了左金吾卫将军方襄申也仍得有一场恶仗要打,那么结局就是未知之数了。光明登基后所进行的一系列大清洗,又是霍凡领着他的铁血卫协助着刑部进行,由霍凡亲自审讯后直接处死的官吏就以千计。可以说在那一段充斥着血雨腥风的恐怖日子里,如果铁血卫的首领不是霍凡而是其他人,死的人也许就不会那么多。

所以在包括军方在内的所有朝臣眼中,此君是个极其残忍冷酷的人,因此他赢得了一个外号:“追命”。文臣们私下议论他时多又惧又怕的叫他“活追命”,意指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活生生的把人的命追掉;照说这样一个长期致力于内部肃清的人,崇尚荣誉的军方应对其敬而远之,但偏偏武将们提起他大都是又爱又恨。

对于这种情况,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其实并不奇怪,军队的性质注定了军人们会对他有这样的态度。

在任何一个国家,军方都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团体,自有其一套规则。等级森严和派系林立几乎是任何国家所有军队的共同特点。尤其是后者,因为没有一个国家的帝王会愿意看到整个军队只服从同一个将领,天朝也绝不会例外。

三郡之乱后,顾长生正式崛起,而后军事学堂的建立,为包括霍凡在内的大批德才兼备的将领提供了难得的晋身之阶。

但,在机遇的面前,他们这批人也必须面对挑战。

正因为如此,要想在军队里往上爬,单有能力是不够的,你必须得拥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所以李信等人在进入军队中高层后,纷纷为自己寻找那棵可以依靠的大树。曾跟他们一起在柔然、北海出生入死的顾长生无疑成为了最好的人选。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顾长生成为了军内可以跟夏侯子文、耿宗德、李钟相提并论的新山头。

派系斗争何等惨烈,于是霍凡他们在斗争中自然而然的和顾长生之间形成了一个荣辱与共的利益团体。这个团体中没有人允许这个整体遭受重大创伤、蒙受巨大损失。

在夺嫡之争最白热化时,传来了荣华要整军的消息。这个团体中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残酷的权力斗争的角逐场上,自己这些人早已是被贴上了“顾长生亲信”标签的人。官场上这种标签一旦贴上,少有能轻易清脱的。这就决定了他们和顾长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旦整军成功,顾长生失势,那么自己这些人要么身死,要么被流放,要么则被发配到不毛之地。所以他们是最坚定的逼宫支持者。只要逼宫成功,光明登基,那么他们所有人就会随着顾长生的得势而得道升天。

当光明得承帝位后,通过一系列的大清洗,顾长生在军中权焰熏灼。在夏侯子文因行剌事件自尽后,顾长生成为了军中说一不二的头号人物,三军上下如使臂指,水涨船高,他的嫡系人马自然也得到大力提升。

天下最讲究资历与实力的地方正是军队。

霍凡身为顾长生麾下“五虎”之一,本就是顾长生的心腹,加上他又是顾长生亲自任教的首批学生,在顾长生被封亮王后,他就完完全全的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多年来顾长生一直对他信任有加宠爱无比,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资历,有谁敢轻易得罪?

铁血卫本就是军中精锐,而在“试刀营”建立、武将们轮流进去接受考验后,莫不对霍凡心悦诚服,就算骂,也多是骂他太不讲情面,对任何进了“试刀营”的人都一视同仁。何况将士们其实都知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正因为霍凡的严厉,才会让他们今后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比别人大。

所以军方中人在背后提到霍凡时,多是称他“霍追命”。

听到老梁的这番话,周围立刻有人嗤笑道,“得了吧老梁,我看你小子分明是言若有憾焉,心乃窃喜之。”

那老梁默认了同僚的嘲笑,苦着一张马脸道,“不能怪我言不由衷啊,谁叫这霍追命整个就是一活阎王啊。唉,想当年我和他同入军中,又在山长门下学习,有的考核项目他还不如我咧,怎么到最后管‘试刀营’的就是他啊?而且这家伙最可恶的就是从不留情面,老子上回就被他整得痛不欲生。”长叹一声后,他瞥一眼刚才那发话者,“老陈,你别说我,你什么时候又在他手下讨过好了?我记得上回你轮训时不就被他整得只剩下七十几个人?而且经过他手下那帮混蛋各方面考核后还给你判了个需要重新接受特训,把你们全军全扔给了‘恶棍教头’――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向同僚们询问道,“谁知道霍追命走了后是谁接替他管轮训啊?”

他身后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是海传世。”

老梁一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喜道,“海美人虽然也毒,但比起他们头儿霍追命来说还是要好上太多。老天对我总算是不薄啊。”双手合十,他向天空一拜,眉开眼笑的说道,“老天在上,您千万要保佑霍追命多杀几个鬼子,回来后升官发财,再不要让他呆在‘试刀营’了。对了,您就大发慈悲,让我梁大发也能管管‘试刀营’,然后再给霍追命来几次特训吧。”

那声音继续问道,“那您觉得霍追命这回可能会杀多少倭寇才能升职?”

“这我怎么知道?”老梁向天翻了个白眼,“反正是越多越好――这家伙在演习中给老树来了个全灭,――全军覆灭啊!倒也符合他一贯心狠手辣的性子!依他的性格来看,到了倭土肯定会坚定不移的推行他那套种族灭绝计划吧。所以咱估计他至少能杀他个十来万吧。”他把脸转向发问者,兴高采烈的道,“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

剩下的那个“赌”字被他硬生生的吞进了肚子,因为发问者正是他口中的霍追命――霍凡。

霍凡笑容可掬,“梁兄,承你吉言了。”向他点点头后,就踱着方步慢慢走开。走得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转身来,满面笑容的看着他,看得老梁心里直发毛,他几乎已经看到在下次轮训时,自己会死得如何悲惨了。

半晌,霍凡才慢吞吞的说道,“对了,梁兄,做兄弟的先给你透露一个消息:王爷正准备给兄弟设一个副职,官居从四品上阶,以后兄弟不在营中时就由他处理一切事务。海传世正磨拳擦掌一门心思的想要把他现在的位置挪一挪呢。”

老梁一听,面色马上发白。

天朝武将要升职,绝对是有细致入微的全方位考核,更有专人对其进行评估测定。现在这海传世想要升官,哪有不卯着劲表现的?他一发狠,自然是他们这些进“试刀营”的人倒大霉了。

满意的看着因自己的话而变得唇青面白的老梁,霍凡又是一笑,“梁兄这么夸赞海传世的容貌,兄弟一定会把这话转告给他,让他也知道知道。”

老梁现在已经是一副要昏倒的样子了。这海传世虽是男子,但却生得美丽脱俗,俨然一翩翩好女,自幼受尽无数人调笑,所以生平最恨人叫他“美人”。如今这霍追命要把自己的话转告给他,只怕到了“试刀营”后,自己不死也要脱三层皮了。

当下老梁干笑一声,搓着一双手,谄媚的对霍凡说道,“霍老大,咱兄弟也好些天没见面了。你看不如这样,待会这边的事完了,咱们再到‘快活林’去喝两杯?”

霍凡长叹一声,愁眉苦脸的道,“兄弟虽是正四品官员,但那点俸禄也只是刚够养家糊口而已,哪里敢到‘快活林’这种地方?”

老梁拍着胸膛打着包票,“我请老大你去,开销自然全是兄弟我包了!哪里敢让你破费?你肯去,就已经是给兄弟面子了!”

霍凡有些害羞似的一笑,“这怎么好意思?”

“霍凡,你瞧不起我梁大发吗?”老梁面色一变,恼道,“这点面子也不给?……”

经不住老梁的软硬兼施,霍凡最终只好“勉为其难不甘不愿”的答应下来……

眼见霍凡已经走远,确定他肯定听不到了,老梁这才压低了声音埋怨身边的人,“妈的!霍凡都走到我身边了,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这下可好,老子要花大钱了!那可是以要价高著称的‘快活林’啊!”

老树无奈的说道,“早就看到霍凡过来了,我们拼命给你打眼色,谁知道你会讲得那么投入,跟个睁眼瞎子似的。”

“天啊!”老梁惨号一声,哭丧着脸道,“海传世要表现给考功司那帮老爷们看,这回我不知道会怎么死!”

旁边立即有人笑嘻嘻的接口道,“你梁大发怎么会死?霍凡都走了,海传世最多也就操掉你半条命,然后让你没有任何自信的生活半年。不多不少,只比你上回轮训多两倍而已。”

……

正当武将们谈笑风生之际,猛然传来内监那尖细独特的嗓音,“亮王驾到――”

所有人立刻整容敛笑,恢复了标准的军人站姿,庄严行礼,“参见王爷!”

持着酒杯,顾长生的语气是少见的激昂,“这三年来我们励精图治,现在,该是我天朝建立武功的时候了!”指着高悬于壁的山川形势图,顾长生开始了被后世称为“龙之征服”的历史性讲话。

“历史证明,一个国家周围的强邻越少,这个国家的发展就越好。而我天朝,陆地上北有罗萨、南有印河,海上有倭国。所以我们的国策应该是‘割裂大国,吞并小国’。现在印河在与我们一战后陷入内乱不止的局面中,我们的强敌就剩下罗萨和倭国。罗萨是块硬骨头,我们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慢慢啃。”

“在横扫倭国后,首先,我们要吞并南海诸国,控制南海及马六甲海峡。然后朝廷会组织船队,对新大陆进行探险。”

“第二步,我们要扫平中南半岛,尤其是南越,让我天朝南疆从此无忧。”

“第三步,要彻底肢解印河,让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消失。”

“这就是我们在未来几年的总体布置。关于人员的安排会采用轮换制。还有,我要大家记住这八个字‘取之于敌,用之于敌’。”顿一顿,他接着点道,“雷保柱、杨万山、刘丹、彭爱华、宋铁生、朱佩、申正伦、任式民。”

“到!”被点到名的八人同时大声应道。

“你们八个,在今天宴会结束后到兵部报到,立即着手准备进军南海诸国的作战计划。”

“是!”雷保柱等人的脸上都是无法抑制的兴奋,因为军人永远渴望战场,渴望能够建立功勋。

“诸位!”顾长生双手高举起酒杯,面向厅中诸将,动情的说道,“整个目标实在太大了,实现过程中出现的牺牲绝不会少。我对你们只有一个希望:我只希望不管是谁领兵出战,最终他都能平安归来。我更希望在最终胜利到来之时,我能在这里为你们所有人庆功!”

与会的三百余名将官都明白亮王话中的含义,这样一个规模宏大的战略目标要想成功完成,在座的诸将必将折损惨重。

千百年来灌输给军队的,始终是以大局为重的思想。戎马生涯,让军人们能够比常人更从容的面对生死;而为了赢取胜利,为了让华夏能够真正长治久安,他们宁愿自己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众人一起举起酒杯,面向顾长生,齐声喊道,“谢王爷!”一饮而尽后即将酒杯摔得粉碎。但他们中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所尊敬的亮王的生命,仅仅只剩下了最后的六年,他甚至无法亲眼看到自己制定的蓝图实现之时……

次日,李信等人领兵正式自长安出发,开始了天朝历时十一年的对外征伐之路……

顾府

“什么?您是说真的?”听完父亲的话,顾长生吃惊不已。

“当然是真的。”顾侍舜严肃的点点头,“在你受伤之后,我就向少林的方丈顺平提出要求:让你能翻阅洗髓经、易筋经。但顺平诸多推诿,前段时间他实在被我逼不过了,居然告诉我:其实这两部书早就已经失传多年了。”沉吟片刻,他组织着语言,“长生,很明显,这是有人特地针对你的。”

“针对我?”顾长生有些不以为然,“也许真的已经弄丢了吧。”

顾侍舜冷笑道,“除非少林寺最后一个人都死了,否则我才不会相信他们可能把这镇寺之宝弄丢。”

“如果真有人对少林施压,会是谁?”顾长生有些茫然,“能令少林这样的大宗派低头的,会是谁?”

顾侍舜冷笑一声,“长生,你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谁?到底是谁针对你,这不是很明显的一回事?”

顾长生心乱如麻,他当然清楚天下间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不觉间,他低喃出声,“为什么?”

“为什么?”顾侍舜嗤笑一声,“若你仍是个废人,那么你自然就无法接掌顾家,因为没有功力的你根本无法进入密室。恢复了功力、接掌了顾家,还手握兵权的你,他敢放心??”

“他对我并不是不好。”顾长生低声辩解,“将天下与我共享,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顾侍舜低笑出声,“封你为亮王,舆服皆与帝同,共决国事――好大的牺牲么?我的傻孩子,你的精明为什么从不放一点点在情爱上?你遇剌后,身体极度虚弱,最好是不要劳心耗神,他却偏偏让你为国事殚精竭虑,――这是在用不见血的软刀子慢慢的杀你啊!”

稍微停顿片刻,顾侍舜继续道,“从你遇剌至今已有三年余,三年来你的身体只能维持着衰弱的现状,是太医们水平仅止于此?还是其实有人另有吩咐?”

“你再想想,世间既有易筋经、洗髓经,以他贵为皇帝之尊,一声令下,怎会没有人自动送上前来……”

顾长生只有苦笑:是啊,世间既有易筋经、洗髓经,以十三贵为皇帝之尊,怎会没人自动送上跟前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许!他不许任何人让自己知道世间有此书――他,不要自己恢复健康!

看着儿子的神情,顾侍舜不动声色的问,“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彻底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夏侯日月下朝回来时,并没有看到顾长生。唤来侍女一问才知,顾长生在沐浴。

走到温泉池旁,夏侯日月毫不意外的看到顾长生泡在水中睡着了。他湿湿的长发由一根簪子别着,在头顶高高的绾起。于是他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脱去衣衫,他轻轻走入池中,靠近顾长生,手轻柔的抚上他的颈项,以不惊醒人的力道按摩着。

动作虽轻,却还是惊醒了顾长生,他一笑,伸出手把夏侯日月揽住,便往他身上靠去。

夏侯日月一手圈住他,一手抽去他头上的发簪,埋怨道,“湿头发簪起来会着凉,等你头痛的时候看你还知不知道注意身体!”

顾长生的头在他肩上蹭蹭,有些孩子气的笑道,“反正我知道你会替我注意。”

“你呀……”夏侯日月温柔的看着他,眼中,是一贯的纵容和宠溺。伸手拿过池边的大丝巾,他轻柔的为顾长生擦拭着头发。头发很快干爽了,他又紧紧搂住顾长生,纵身一跃,出了水中,坐在池边,取过浴巾包住顾长生,往寝宫走去。顾长生懒洋洋的靠在他怀中,很舒服的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唇边尽是温柔。

夏侯日月把顾长生放在床上,然后拉过被子和他一起躺下。手无意间触到他的左臂,心中不由一痛:几年前,虽然太医们的竭力抢救挽回了他的性命,却再也无法还给他一个健康的体魄。夏侯日月拥紧他,开始在内心里诅咒多里安和源秀吉不得好死,但,他无法否认,在他心底最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存着他不为任何人知的窃喜与安心……

垂下眼帘,夏侯日月将心中的愉悦藏好,把玩着顾长生的长发,他低声叹息,“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注意你的身体。我最想的,是像以前一样,永远是你在为我操心。”

“唔。”顾长生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对了,你爹今天找你有什么事?”

“爹说:这几年来他在家里查找古书,终于让他发现了如何恢复我功力的法子。”

“真的?”

“那当然!”顾长生肯定的点点头,“不过,我需要至少闭关两年,才能恢复昔日功力。多修练一段时间,我的功力甚至能远胜当初。”他接着问他,“十三,可以给我三年的时间吗?”

夏侯日月抿紧了好看的薄唇,没有说话。那应该理所当然的答案到了嘴边却就是说不出来。如果是其他,他一定答应得毫不犹豫。但,顾长生所说的:却是他完全可以恢复昔日功力,甚至远远胜过当初。

他如果答应,就意味着顾长生会健康――手握军权的顾长生若再接掌了顾家,他们之间会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意味着虚弱的顾长生不知道会在哪一天死去……

顾长生直直的凝视着夏侯日月,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紧抿着唇,他静待着夏侯日月的答案。

半晌,夏侯日月几乎是有些无奈的说道,“长生,你也知道,现在的朝廷哪里能离得了你三年?莫说三年,连三天都不行。今天你一走,我就弄得手忙脚乱的。”

跳跃的烛光让顾长生不由眯起眼。身边很熟悉的这张脸,为什么此刻看来却有些陌生?

正恍惚间,却听夏侯日月又说道,“长生,不要走嘛。你走了,我怎么办?”

“功力,真的有那么重要?你从此以后就只做个普通人在我身边,不好吗?我们一样可以长相厮守啊!”

闭上眼,顾长生静静忍受着穿心剌痛。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我死去?

十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他也明白,他的十三,不只是十三,他还是光明皇帝!光明皇帝,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一切只能是为了天朝的利益、帝国的安稳。

如果自己恢复了功力,继承了顾家,那么光明皇帝势必不能容忍,最终他们会互相厮杀,直到一方死去,才能罢休。

所以,就这样吧……

睁开眼,顾长生静静问他,“你的意思是:不要我走?”

夏侯日月深深明白:顾长生,心如磐石,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动摇的人,这样的他如果恢复了健康、继承了顾家,那么不是被他反叛,就是自己下阴手除掉他。

如果他的性格能温和一点,如果他不要那么骄傲不羁,如果他能傻一点笨一些,那么他绝不会眼睁睁看他死去。

所以,就这样吧,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的去爱。当死亡把他们分开时,作为帝王的他,就再无顾忌。

于是夏侯日月回答,“……是。”执住顾长生的手,他柔声道,“反正你现在除了不是绝顶高手以外,其他什么都和以前差不多啊。――答应我,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顾长生的心中涌起一种浓烈而苦涩的悲凉,他蓦地逼近夏侯日月,双手端起他的脸,含住那冰凉的薄唇,狠狠吻了下去。

激烈的缠吻中,顾长生心中想起的:是那段昏迷的日子里,眼前人的倾心照料。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以掌撑额,肘靠在床边打盹的十三。在接下来那些昏昏沉沉的痛苦日子中,是十三,日夜守在床边看顾照料,在他耳畔说着安抚的话语,――是这个人不间歇的细心看顾,才让他活了下来……

心,软了。

松开唇,顾长生轻声叹息,“好,我不走。陪你,直到我死。”

夏侯日月安心的微笑,“长生,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顾长生没有说话。

夏侯日月不由抬起头来,却迎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幽深得像海,平静下含着奔腾,深不见底中却隐藏着激烈暗涛。

顾长生心中在苦笑:多么讽刺啊,在我已经放下一切戒备,只全心爱你、全心信你的时候,而你,却用柔情不动声色的将我凌迟……

夏侯日月不安的握住他的手,“长生……”

“我也爱你……”顾长生笑了,“一直爱……比你所知道的更多……”说完,抱紧夏侯日月,他俯身吻了下去……

心,却是苦涩的:这身体的主人,让他迷醉,无法自拔。

但,与爱恋同等的,是无止尽的心寒――这个人啊,机心似海,其行其为,在在令他心寒。如果父亲不告诉自己真相,如果自己不这么试一试他,只怕永远都看不到那情深爱浓的画皮下的狰狞吧?

这个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温柔无限,可是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又是闪着怎样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很多年前,这个人曾经告诉了自己画皮的故事。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他其实和那厉鬼一样,因为爱,所以才肯花心思欺他骗他瞒他,不愿他看见他最丑陋狰狞不堪的一面?

只是却也明白,这样雄霸天下的人物,又怎会只执着于区区情爱?

顾长生突然失笑,因为他想起了那年自己的回答:“万事原来有命!救了你,是命,那么,他日就算你真是欲取我性命的厉鬼,也不过是我顾长生的命罢了!”

当日说来只是无心,如今看来,却是字字成谶!

顾长生笑着叹息,画皮下的真相,他已经知晓,但却依然不愿把一切揭穿。因为他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人。

他的一颗心早已有如枯木,是这个人,让他重新活过来。这个人是热烈的,却也是极冷的;是温存的,却也是残忍到极致的。但,如今只有这个人可以给他温暖,让他眷恋。所以,功力也罢,性命也罢,只要能跟这个人一起渡过有限的余生,不管怎么样他都认了。不想再度跟爱侣反目成仇,不想和他刀剑相向,他只想将片刻的欢娱,幻化成一生一世。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对他,总是在真情中夹杂着利用,这个人总拿情字拘他,让他无力抗拒,摆脱不得。但,这个人给了他温暖。就为了这温暖,他舍不得放手。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都不再计较,留得一刻便是一刻。

所以顾长生认真的看着夏侯日月,“十三,答应我:就算是个梦,你也要陪我做到头。”

顾府

“你已经弄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了。”

“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顾长生平平静静的说道,“他既不愿我恢复功力,那我就不恢复功力好了。”

顾侍舜苦笑:他就知道这个儿子会这么做――在情爱上,他永远天真。

“你既不愿意恢复功力,那么你就无法开启秘室,也就是说,你永远也无法成为家主了。”

顾长生淡淡道,“我知道。”

顾侍舜长叹息,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苍凉。

“爹,别为我难过。”顾长生低笑,“您知道,我向来任性,所以现在我仍然只任性贪心的执着于情爱。”他想得很清楚:既然不能恢复功力、修复身体,那就不知道这破败的躯壳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所以他只希望在有生之日能够率性而为,尽情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顾侍舜颓然,“在情爱上,你真的是无药可救。”

顾长生闻言只是一笑,但心中却是无限感慨。

是啊,也只有父亲才看到自己在情爱上永远天真、永远幼稚。

他不是不知道,有人说他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有人说他暴戾凶残,有人羡慕他翻手为云覆手雨,有人畏惧他杀人不眨眼……但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只是希望有人能好好的爱他。

曾经,他渴望得到父母的爱。但父亲的眼里永远只有家族的利益,而母亲的眼里只有父亲……

曾经,他渴望得到明媚的爱。可是那时的明媚一心渴求自由……

曾经,他渴望得到清明的爱。但却敌不过他的野心他的理想……

伤过那么多次心,渐渐的,他也看淡了。可是十三却出现了,这个少年爱他。这么多年来,只有十三为他留灯守候,也只有十三愿意一直守候。

没有人给过他象十三那么多,为了贪求这份温暖,为了维持这份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知道,自己野心虽不大,但却总是不甘居于人下。如果自己有健康的身体、绝世的功力,再加上顾家的权势,就算自己不会生出他心,但作为帝王的十三却绝对会猜忌提防。

而现在,自己的身体极度虚弱,无法继承顾家,只有这样的自己会让十三安心――那么他们的爱情就会一直存在。

顾侍舜深深凝望着儿子,“只是,长生,你甘心?真的不怨、不悔?”

顾长生从容的笑,“我不悔。但,并非不怨。”

怎么会不怨?为什么他的爱情总是要付出代价?为什么十三不能一心一意只爱他?为什么维持爱情不变的代价就是他的命不长久?

怨啊!怎会不怨?!

“既然有怨,那有没有想过改变?”

“如何改变?”

顾侍舜傲然道,“以我顾家之势挟你亮王之威施压,顺平终会屈服。得到易筋经、洗髓经后,你自行修练,然后跟光明皇帝分庭抗礼,甚至可以改朝换代!”

顾长生的心蓦然一颤,脸色急剧的变化着,先是浮现明显的错愕,随即被震惊所取代,再然后,却变成了向往。

改朝换代,成为一代君王……

这,是顾长生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

他从不是野心勃勃的人。很多年前会成为三帮九派盟盟主,是那时的他任性妄为,同时半为赌气半为新鲜,他方夺下了三帮九派盟。随着十三回来长安参与到夺嫡激斗中后,他不断扩大手中兵权,只为保护十三。

当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也看得越来越远,想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黄袍加身,在夺嫡最激烈的时候,午夜梦回时,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这念头却一直被他死死按压着,不给它任何机会,让它无法破土而出。

但如今,这个禁忌的盒子却被父亲打开了。

万人之上,一言九鼎,乾坤独断……

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更何况这诱惑还是如此的可行:以顾家的威势逼迫少林交出经书,他暗中修习。顾家的财势加上他手上的兵权,这天下,想不生变也难啊……

――只要他一伸手,如画江山也许就唾手可得。

顾长生的心跳不自主的加快了……

“黄袍加身,改朝换代……”顾长生的声音低得像在梦呓,他喃喃道,“从此天下万物都是我的。我就是天子,我就是上天在世间的代言人,从此万民对我所说的任何话都会奉为纶音……”

心底有火苗徐徐燃起。

火苗的名字叫做――野心!

“是啊,从此你就是万人之上,可以随心所欲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顾侍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以我顾家数百年来的苦心经营,再加上你在军中无以伦比的影响力,我们完全可以实现这个改朝换代的梦想。”

听到“改朝换代”四个字后,顾长生浑身一震,然后闭上了双目,陷入深思之中……

那人曾经说过:在三年前自己自印河归朝时就在准备封自己为王了。现在想来,那时他会有这个打算,是为通过稳住自己,从而稳定朝局吧。而后不管他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他终是将自己这个异姓封王,将权力与自己共享。如今自己与他共治天下,政通人和,国富民强,其关键就在于朝局平稳。而朝局之所以能稳如磐石,其关键又在于平衡――由方方面面的均衡所形成的平衡。

如果自己想黄袍加身独霸天下,那就会破坏现有的平衡结构,从而导致巨大的动荡的出现,直到新的平衡完全建立为止。

顾长生不知道建立新平衡的过程会有多久,也不知道在那动荡中华夏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更不知道等待自己这个引发动荡的人的结局会是怎样――就算自己真的能够夺得天下,但古往今来所有的改朝换代无不伴随着血腥与杀戮,到了那时,自己真的能忍受永失所爱,甚至是亲手扼杀至爱的痛苦与罪孽?

顾侍舜静静等待着儿子的抉择。

过了很久,他听到顾长生在说话,声音低低的,还极为罕见的出现了颤抖,“他把天下治理得很不错,仅为了一己之私,就令华夏子民自相残杀……自相残杀啊!顾长生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顾长生很清楚:纵观华夏数千年的历史,内斗给华夏带来了无穷尽的血泪。近百年前会有那无比耻辱的“二胡乱华”、“血色大屠杀”的出现,就是因为“五王之乱”给了倭寇与北海这两个强盗国家觊觎天朝上国的机会,其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让华夏连年征战,民不聊生。

昔年读史的时候他总是愤怒、也总在悲哀:为什么华夏人总爱自相残杀?为什么华夏人的屠刀总是向华夏人挥去?他总是在梦想着:有朝一日,全华夏各族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是的,一致对外。

不是总在遭到异族侵略、满目疮痍,事关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才凝聚起来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抵抗,而是全华夏万众一心征伐异族,让世界在华夏的铁蹄下颤抖!

而一旦自己欲更进一步,那势必会引发动荡,甚至可能让华夏陷入四分五裂的危机中。当这种危局出现时,华夏周围那些恶邻们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良机,他们会想尽一切方法把华夏这块肥肉吞下――到了那时,不但违背了自己愿为华夏开疆拓土、令四夷来朝的梦想,自己更成了罪人――天朝的罪人!华夏的罪人!!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顾长生睁开了双眼,直视着父亲,他冷静而又凝重的说道,“不。爹,长生的屠刀不愿向我华夏儿女挥去,更不愿因一己之私而令天下生乱。”

听到了他的拒绝,顾侍舜似在一瞬之间老了几十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作为情人来说,夏侯日月的确让我非常心寒。但,作为一个君王,他没有做错。长生愚味,向来总是锋芒毕露,从不懂得收敛,难免会让他忌惮。身为帝皇,他必须要拥有能除去一切无法完全掌控事物的坚定――这一点,他做得很好。”他感慨万千的叹息,“这才是一代明君啊!”

“幼年读史,我愤恨于我华夏曾蒙受的屈辱,总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带兵出征,向天下证明‘犯我华夏天威者,虽远必诛’。可是长生不才,总被私情所惑,先追逐于明媚身后,而后又为了上官抛妻弃家,沦落江湖。再后来跟着日月回京,为了保他平安,长生投身军中。铁血军旅,让我重新燃起对华夏狂热的爱,发誓要为我华夏开疆拓土,洗尽曾有的耻辱,见证他的再度崛起。所以我挟胜利之威不动声色的给了北海一刀,所以我向先帝连上《论开设军事学堂的必要》这三折,所以我重新组建定北军,设立铁甲骑铁血卫,更大力提拨新人。”陷入回忆之中的顾长生眼神幽邈,声音低沉,“经过连番险恶的争斗后,日月终于得承大统,成为了皇帝。这个皇帝和我一样,渴望着征服四夷,令万国来朝。因为爱他,也因为爱着我们共同的梦想,所以我心甘情愿为他出谋划策耽精竭虑。”

说到这里,顾长生的眼眸变得灼人,锐利一如鹰鸷,他继续说道,“明君,绝不会有任何私情牵绊,他的一切所为都是以帝国利益出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不应该是世人对君王的嘲讽,而应该是智者对君王的忠告。”

顾侍舜听到这里,不由冷笑道,“古人还兔死后方烹狗呢,如今他虽派大军征倭,但北有罗萨雄据,西有印河窥测。印河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他大业未成,就开始藏弓烹狗了,这也算一代明君?”

顾长生丝毫不以为忤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他淡淡道,“如今天朝军队被我牢牢的掌握在手中,很多人只知有长生而不知有圣上,这天下哪一个皇帝能够容忍?又有哪个皇帝愿意看到整个军队只服从同一个人?更何况,我的才干让他忌惮,更让他觉得无法掌控。无法掌控,就意味着未知与危险。所以为了夏侯家的江山,他必须要除掉我。”

顾侍舜颤栗,为儿子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切看清,更能够毫不避讳的直言。

顾长生无声的一笑,接着说道,“对我尚且能够如此处置,那他对其他人的安排就更不在话下了――爹,你说我怎么可能跟这样的人为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引领我华夏走向辉煌啊!只要他能令我华夏雄霸天下,牺牲一个小小的顾长生,又何足挂齿??”

“不!!”听出了儿子话中的决绝,顾侍舜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惊恐的说道,“不!你这是在自杀!不!我绝不要看到这样的情景!”紧紧抓着儿子,他一迭声的说道,“长生,你怎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不不!绝不!绝不!”

在这一瞬间,顾长生突然明白,也许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在爱着他:母亲离开后,父亲虽对他不闻不问,但却仍让他入读宗学,保留了他唯一嫡子的身份;幼时他受欺负,父亲不帮助自己,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却分明是在激励;被逐出家门后,父亲拒绝让其他人进入宗学,更把自己曾住过的院子保留下来,拒绝他人入住,还定时派人打扫;他和十三的事情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父亲劝自己与十三分开,既为顾家,也是为了他顾长生……

静静凝视着父亲,顾长生不动声色的说道,“爹,谢谢你多年以来暗中的照顾了。”

顾侍舜愕然,“你说什么?”

顾长生微笑道,“儿子愚钝,多年来竟不知道您的苦心。如果不是孙鹏给我说,还真不知道会误解您到什么时候?”此时越想越觉得可疑,母亲离家后,孙鹏就来到自己身边,多年来忠心耿耿,对自己爱护有加。如果那饱受欺凌、充满了阴谋与暗杀的幼年没有孙鹏的照顾,他顾长生哪里可能活到今天?母亲离开后,人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只有孙鹏主动愿意跟随自己,为什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受人指使。

“他全给你说了?”顾侍舜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长生,我是个失职的父亲,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顾长生拍着父亲的手,温柔的说道,“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儿子已经知足了。”

放开手,他屈膝向父亲跪下,慎重的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起身,他低声叮嘱道,“爹,下一任家主,应该考虑人选了。长生但在一日,必护顾家一日——您,保重……”

深深的看着他,顾侍舜眼中泪光闪烁,“不,长生,下一任家主就是你。我会迫顺平交出经书,——长生,我要你好好活着!!”一直没向顺平施压,只为他想以此事令儿子与皇帝生隙,从而为顾家谋求最大利益。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儿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顾长生微笑,“长生若恢复功力,日月必不能容忍,势必会引发动乱。儿子的刀不愿向他挥去,更不愿华夏子民之间兵戎相见。”

“你身体这么虚弱,更要为国事操劳,不恢复功力,这样下去,不出十年,你一定会死。”顾侍舜哽咽着问他,“他这样待你,值得吗?为这种狼心狗肺冷血薄情的人付出,值得吗?”

“……那年我杀了清明后火烧长生殿,准备和他一同赴死。是日月,冲入烈火中,要与我同生共死……所以,”他柔和的一笑,平静的说道,“在离开长生殿后,我就做了决定:无论他日夏侯日月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义无返顾。”

“长生!”

“更何况,让我失去功力的,并不是他。他只是,……利用了这个机会,为自己谋求了最大利益。”

顾侍舜悲鸣道,“痴儿,痴儿,你为什么就这么傻?”

顾长生默然,很久过后,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异常柔和的微笑,声音也显得异常温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我们这一代人,注定了是要用血和泪为后人铺就道路。所以我们都别无选择。”

听到这句话,顾侍舜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下……

注:

快活林是在浮生偷欢坊关闭后新崛起的青楼,以美人多、消费高著称。

写在后面的闲聊:

真抱歉让列位看官久等,对不起啊^^

这些日子里,某笨蛋经过冥思苦想,终于还是把这两章重新修改了,所以大家就暂且当新章看看吧^^

五一节俺要玩,再加上友人结婚,所以没时间更新(庐山瀑布汗奔流下啊= =)

五一过后,俺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吧^^

对了,列位爱到欢窝里混的友人们,这段时间俺窝的地址打不开,不是俺家坏了,而是因为QQ整体升级,域名有了变动

新地址如下:

https://re8.lat

57-------59(又小修后)

写在前面的歉意:

汗,这回让大家等得有点久了。真是对不起啊,为了把文修得比较符合俺的恶趣味一点,所以耽搁的时间有点多了~~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可以把正文的结局贴出来吧。汗汗汗。

转裁的看官最好现在还是不要忙着转载。俺怕过几天后俺还要修改。等俺把番外什么的都敲定、确定正文不会再改时,大家再转吧^^

笨蛋欢敬上^^

六年三月庚辰,帝以归德大将军李信领忠武将军吴胜、壮武将军霍凡、宣威将军施长江、明威将军张大福伐倭。

――《天朝史.高宗本纪》

光明六年 八月

春华轩

叶明远捧着一叠文书,满头热汗的向春华轩走进来。

现在正对外用兵,顾长生因为身体的关系,与光明商量后,他索性扔了内政,只一心处理军务。他嫌景德殿来往的人太多,所以平时处理公务都是在相对僻静的春华轩。

这些年下来,叶明远虽仍然只是个长史,但其地位早已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在顾长生被封为亮王后,他出任亮王府长史,官居从四品上阶,每天的工作就是跟在顾长生身边参谋处理一切。

在朝廷东征伐倭后,叶明远就一直奔走在兵部户部及春华轩之间,协助顾长生总理着后方一切杂务。后方补给、军备的运输管理、医疗卫生等一干事务让叶明远成天马不停蹄,忙得像只陀螺。

刚一走进春华轩,叶明远顿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向顾长生行礼后,叶明远随即就把文书呈了上去。

顾长生自孙鹏手中接过文书后并没有理会,反而看着通身透汗的叶明远,笑着说道,“我久处深宫,倒不觉得秋老虎有多厉害。但浅言就不同了,四处奔波,实在是辛苦之极。孙叔,给浅言弄一碗冰镇绿豆汤来。”

片刻之后,绿豆汤就送了上来,又热又累又渴的叶明远并没有推脱,谢恩后即接过一饮而尽。

“浅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顾长生的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我原以为你多少会有些情绪,没想到你仍是这么尽心尽职。”

叶明远闻言洒然一笑,“臣早就想通了。以臣这样的文弱书生就算是到了倭国也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不如留在后方协助王爷处理好军务,让前方将士们后顾无忧――这样也能多杀几只倭国鬼子吧。”

当初在东征计划筹备之时,叶明远即奏请顾长生要求能随军讨倭,顾长生却驳回他的请求,令他在后方总理一切,将一干杂务尽数委托。

顾长生若有所思的看着叶明远,半晌,他问道,“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让你随军吗?”

多年来陪伴在顾长生身边,让叶明远对自己所效忠的这个男人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更深。知道他是想听自己的实话,所以他恭恭敬敬的回答道,“王爷自有安排,微臣怎敢妄度天心?不过微臣以为,臣本是军中文职,沙场建功跟臣确实有一定距离。王爷如此安排,确是人尽其材。所以,臣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怨怼。”

这是叶明远说的大实话,而他没有说出口的就是:作为直属亮王府的长史,他可以说是顾长生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不但包办了顾长生身边的大小事务,更参与到高层的机密策划、核心事务中,不放出去做官也就罢了,一旦被放出去为官,他日后的升迁绝对会远快于其他同职位的人。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他能在顾长生身边学习。叶明远深深知道,能在顾长生身边学习,是多少人苦求不得的,尤其是顾长生这几年精力不济,很少到军事学堂授课,军中不知有多少将士因无法聆听教诲而为之扼腕,他却幸运的随侍在顾长生身边,所以他也格外珍惜这个机会。

顾长生静静听着叶明远说完,然后他起身,踱步至北墙前端详着墙上高挂着的大幅山川形势图。叶明远忐忑不安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顾长生,在心里揣测着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说错。

很久过后,顾长生才转过身来,看着叶明远慢慢说道,“你说的那些,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却是我准备让你的位置挪一挪了。”

“王爷……”

“我准备让你去教书育人。”

叶明远不敢相信自己所猜测的,所以他迟疑着问道,“您的意思是……”

“这几年来,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没那么多精力把一切抓在手上。所以我准备替军事学堂物色一个新山长。”

“您的意思是……”听到自己的猜测似乎属实,叶明远不由有些激动,“您是要让我去接管学堂?”

“不错。我打算让你负责包括高等学堂在内的两个军事学堂。”顾长生微一颔首,“这几年学堂的实务一直是你帮着我在处理,尤其是高等军事学堂,从成立到运行基本上都是你一手打理。――经过这几年的观察,我完全放下心来了。所以我决定正式任你为山长,接替我管理学堂。”

得到顾长生肯定的答复,叶明远不由兴奋起来:成为山长,总理两个军事学堂,负责培养全军将领――毫无疑问,所有进入学堂的人迟早都会成为天朝军方的骨干,在经过考核与升迁后,他们中有的人更会成为高级将领。和这些人有了师生之谊,在军队这种分外注重等级、讲究资历的地方,那会是多大的一份资本?试想一下,在不久的将来,只要自己走入军中,军队中的绝大部分人看到自己都会恭恭敬敬的称自己一声“山长”,那是什么样的地位?

想到这里,叶明远立刻向顾长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王爷,微臣定不会辜负您的重托!”

顾长生微微一笑,缓步走到叶明远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好好干。浅言,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好。”

“是!”

“好了,没有其他的事了。长史这一块你把它安排妥当后,就专心去忙学堂那一边吧。”

叶明远敛容肃立道,“是。”

看着叶明远恭敬的退下后,顾长生毫无血色的唇际展开一个微笑的弧度:

明进,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保明远平安。只是如今我这身体,生死怕也就在这数年之间了。所以,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你的。

浅言,今后你是生?是死?是龙?是蛇?就看你自己了……

光明六年十二月乙巳,亮王顾长生正式下旨,令长史叶明远出任军事学堂山长,总理学堂事宜。

与此同时,归德大将军李信正率大军驰骋在倭国的土地上,为“龙之征服”书写着壮丽的篇章……

八年春正月癸卯,李信破源秀吉于江户,擒秀吉,送京师,血洗江户。李信慨然语:“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华夏素为礼义之邦,焉能失仪?故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遂尽屠倭人六十万。

倭王恒诚急遣王子裕慈入军献降。遂留兵团、设学堂,倭国归圣化……

――《天朝史.高宗本纪》

光明八年 三月

“李大将军东征倭奴凯旋归来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手里拿着一张自公告榜上抄下来的文书,向围在自己身前的一大群酒客眉飞色舞的说道,“各位爷可能也都已经听说了,这回大将军他们的船队到达通州码头时,一千多人足足花了三个多时辰才把从倭国带回来的战利品全部搬上岸来!那一箱箱的可全都是真金白银啊!!”

“照你这么说那得有多少银子啊??”听他这么一说,有酒客不由哄闹起来,“听说那倭国人口土地最多只抵我天朝一州之地,哪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这位爷您还真别不信。”那说书先生微笑着回答,“我有个亲戚正是通州码头的军士,那天的情况他知道得可清楚了!据他说那天户部的督官们笑得可是嘴都合不拢了!具体情况估计过些日子朝廷就会诏告天下了,我犯得着骗您吗?”

“这倒也是。”那酒客点点头,随即兴奋道,“百年前倭奴鬼子们趁咱们‘五王之乱’时勾结北海侵我华夏,屠我子民,如今李大将军总算给我们报了仇了!不但宰了小鬼子,还带回这么多战利品――真他妈带劲!”

“活了大半辈子,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仗还有这种打法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感慨的叹了口气,“自古以来我华夏与四夷为敌,哪一次不是弄得劳民伤财的?小老儿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越打国库越充实的事情啊!”

“得了吧,李老。”旁边有人笑嘻嘻的说道,“上回亮王爷助巴斯平乱之时,不就已经让您看到了国库越打越充实的事了吗?”

“对对对,小老儿糊涂了!”那老者也不由莞尔,他站起身,举起酒杯道,“来,各位,为我们的皇上和亮王爷干一杯!愿亮王爷的身体能早日康复!更祝‘二圣’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能够白头偕老。”

众人忙跟着站起身,轰然响应道,“对!愿亮王爷的身体能早日康复!更祝‘二圣’能白头偕老!”

后世史学家能够理解顾长生逝后为什么会以本纪体裁记录其一生荣辱,也能够理解后世人对亮王顾长生和光明皇帝的好评如潮,因为他们毕竟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上来分析这两人对华夏大陆做出的贡献。但往往有历史爱好者不明白:为什么顾长生和夏侯日月两人间的情事会是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中非议最少好评最多的一对?他们感到奇怪:同性恋情一直是主流社会的禁忌,古代华夏虽不禁男男情事,但毕竟认为其难登大雅之堂。而光明皇帝身为一国之君,不但不注重子嗣传承,反而诏告天下,为了顾长生他甘愿“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更和顾长生公然成双入对,活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之至。而除了最初那段时间有朝臣反对外,后来却是人人都接受了,尤其是民间,二人的口碑出奇的好,不但没有人痛骂“昏君”、“妖孽”、“佞幸祸国”,反倒人人发自内心的尊称他们为“二圣”?――如此幸运的爱情不但在华夏历史上独一无二,就连世界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为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

第一,兵权牢牢的掌握在光明皇帝和顾长生手中,顾长生更在军方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威望,尤其是在战胜印河、夏侯子文自尽后,通过一系列的动作,顾长生得到了整个军方的效忠。――手握军权的当权者是不会被非议牵制和淹没的。军刀在手,他们完全不需要理会任何非议,也不会让任何非议出现。

第二,没有任何人会忘记光明皇帝在登基后即刻兴起的那场大屠杀。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新帝在清理政敌,但看在老百姓眼里,则是皇帝在捍护他的爱情,那些被杀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非议了皇帝的爱情。在亲眼目睹无数人因大不敬之罪而被处决,在皇太后下诏证明了这段爱情的合法与正义后,没有谁再会去与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

第三,在光明登基,和顾长生共同执政的那些岁月里,他们的政策令军人、商人、农民都大大受益――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光明年间,军人获得了从古到今做梦也不敢想像的优厚待遇;商人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有利环境与国家支持,更重要的,是这二者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地位和权力。在光明四年时开始颁行的新税法大大的减轻了地租和赋税,让地主对佃户的剥削大大减轻,因而他们赢得了农民们的广泛拥护。而后积极的对外扩张政策则开拓了广阔的海外市场,在以帝国强大武力为后盾的保护下,天朝人在大发横财的同时民族自尊心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一个国家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都因他们得到提高,更亲眼目睹帝国的雄师征伐异族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其私情如何自然也就不能动摇他们在国人心中的威望。

所以,征服四夷扬华夏天威的顾长生和励精图治改税减租杀贪官污吏的光明皇帝自然会广受世人的爱戴与拥护。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后,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朝局来:

“今上和亮王爷雄才大略,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贤啊!”一名酒客激动得口沫横飞,“自光明爷登基后,咱们的日子是一天好过一天!我以前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天朝人走到外边去会有现在的地位啊!光明爷登基后,咱可是彻底的扬眉吐气了一把。”

周围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都来了兴趣,纷纷道,“李哥儿,你是怎么个扬眉吐气法?快说来听听啊!”

那姓李的说道,“诸位都知道,我李全茂是做珠宝生意的,印河那边珠宝挺多,所以常往印河跑。在亮王爷没打败印河蛮子的时候,我到那边去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说得难听点,那时候兄弟我是夹起了尾巴做人。《永河条约》签订后,兄弟我在那边的日子可好了,别说在我们的占领区里,就是在印河国内,只要知道我是天朝人,做什么事都是一帆风顺,更别说来刁难了!各位是不知道,因为语言不通,以前我到那边是必须得请通译,现在可好,很多时候都可以和那边的人直接交流了!”

“李哥儿你听得懂叽里瓜拉的印河话了啊?”有人插嘴道。

“怎么可能?”那李全茂摇摇头,得意洋洋的说道,“现在那边都以会说咱们华夏语为荣,基本上是人手一本《天朝词典》,他们可都是卯足了劲在学咱们的话!那边的百姓更是绞尽了脑汁想往咱们天朝跑!有能力的是直接向移民局申请,没钱的家庭多是在学堂里用功,希望学业优秀能够被保送到天朝来读书,然后能在咱们这边扎根再把家人都接过来定居!――我现在真以我是一个天朝人为荣啊!”

“这情况我听我家小六子也说过了。”一酒客接口道。众人都知道这人说的小六子是他兄弟,上回跟印河打仗时也去了,回来时战利品可多了。

李全茂看着那酒客笑道,“张大哥你不就是被你家小六子说得心痒痒的,然后跑到那边去做生意发了财的吗?”

“发什么财啊?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罢了。”那酒客不好意思的一笑,“说到底还不是朝廷的政策好,让我们可以在那边的占领区免税做生意。”说到这里他不由兴奋起来,“上回印河战败后,我朝子民可以在那边的占领区免税经商开矿,我估计这回对倭国应该也是如法炮制!倭国盛产白银,如果这回朝廷又是免税的话,啧啧啧,那收益会是什么概念??”

一旁有人道,“兄弟我倒是有心到倭国那边去做点生意,但语言不通啊。以各位之见,我是该过段日子等那边都大力学咱们华夏语的时候去,还是现在就去啊?”

“发财哪能等啊?不如现在就去!请通译要得了多少钱?”

“就是就是!陈兄你要去的时候给兄弟我说一声,咱们一起去!听说倭国那边的女人性情温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嘴,兄弟我准备在那边找几个婆娘……”

……

讨倭胜利,民间讨论得如火如荼,但朝廷里却是骂声一片。

“李信这个败家子!!好好的他去屠什么城?被他杀的那些倭寇如果全拉回来做苦力,可以派多大的用途啊!开矿、修路、采石……这些苦力多好啊,不用给工钱,不用给他们上等的食物、舒适的住宿,死了随便一埋就可以了,还不用给家属抚恤,更不会影响年终时的政绩审核――这么多人,可以修多少路,开多少矿,促进多少建设啊!――李信这厮倒是杀得痛快,怎么就完全不长脑子啊??”工部尚书杜子昂捶胸顿足的如是说。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户部尚书宫存德也是义愤填膺,“李信就只知道弄点金银回来,他怎么就不知道留点战俘啊?午门献俘过后把老弱病残留下来展览,不但可以让普通百姓们知道鬼子们的劣绩弘扬我天朝的战无不胜,还可以收取参观的费用啊!而那些体壮的倭寇就用来做苦工,这可以给朝廷省下多少银子,节约多少资源啊!――不行!我一定得向皇上上折:一定要这厮回朝后到户部来历练历练!”

除开现实的各部官员不说,就连医药研究院署长任吉林也在痛心疾首的声讨李信诸将,“平时我们只能用猫啊狗啊猴子啊什么的来做试验,虽然也有效,但这些怎么及得上在人身上做来得有效啊!倭寇虽然是人,但他们从本质上来说根本就不是人!用它们来试药、试毒,我们不知道可以了解多少种新药、得到多少种新配方――李信,霍凡,你们阻碍了医学的进步啊!”

……

相对于各处的热闹与喜气洋洋,景德殿里顾长生和夏侯日月却已经开始冷静的考虑着下一步行动。

“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些?”夏侯日月沉吟着道,“咱们当初的计划是先吞并南海诸国后再对付南越。若照你这个安排,我们就得两线交战……”

按照顾长生现在的计划,就是在水师初定南洋后,由滇州驻军向南越北方发动大规模进攻,以牵制驻扎在南越北方的南越主力军,然后再由水师自海上配合,由西堤登陆,在最短时间内歼灭在南越南方的战斗力不强的驻军以便快速占领南越南方。

“也不算两线交战。”指着沙盘,顾长生淡淡道,“咱们现在不过是未雨绸缪,做好打算而已。具体的一切,还不是得等南洋稍定后才能进行。”

“这倒也是。”夏侯日月盯着沙盘看了半晌,才说道,“南越一直实行‘南军驻北’的国策,滇州驻军牵制了南越的主力,但我们的真正目标却是在南边,――这招声东击西还是可行的。”他沉思着道,“在占领南方后,我们要充分利用其南北双方的固有矛盾,使以南方人为主的南越北方驻军丧失斗志,从而被我军迅速击溃。在全面占领南越后,我们就可以利用我们在暗中扶植的阮东谨登基为王做为傀儡,在最短的时间稳定当地民心……”

八年夏四月丙辰,帝遣大军入海南征。

五月甲辰,以归德大将军李信为怀化大将军,城阳县侯,驻浙、福二州,除节,总督军事……

六月甲子,李信、霍凡、张大福留像凌烟阁;讨倭将士死王事者,皆入英烈碑。癸丑,北海遣使来聘。

――《天朝史.高宗本纪》

附注:

张大福,天朝大将,虬髯黑面,威猛无比。东征平倭时,杀敌无数,令倭人闻之丧胆。

霍凡对倭人一贯主张“绝其根本,使其不殖”,是个坚定的种族灭绝论者。东征伐倭时,其军队所过之处,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的倭人。

而作为整支征倭大军统帅的李信,更是被倭人恐惧的称为“血将军”。

光明十七年,皇帝下诏:但凡属国之王继位,必须亲赴天朝请大皇帝允许。

光明十八年,倭王恒诚卒,倭国王子裕慈继承王位,赴天朝请上国皇帝恩准。裕慈在长安参拜凌烟阁时,见张大福的石像而大惊失色,火速下跪,虔诚拜之。继而见到霍凡石像时,魂不守舍、胆战心惊。及至见到李信石像时,竟因畏惧太深不敢上前,只在十米外隆重跪拜。

至此,张大福、霍凡、李信名动天下。

八年,十月,归德将军杨万山破吕宋,拨马尼拉港,擒西夷葡国总督吉达及其大臣,境内尽降。

九年,三月,王师势如破竹,入巴达维亚,据爪哇,逐西夷荷国总督多瑞拉及属臣下,当地土著尽臣服。

……

十年春,鞑鞑结罗萨入寇,帝命出师御之。

――《天朝史.高宗本纪》

光明十年 一月

春华轩

当顾长生终于处理完桌上的卷宗后,目光一转,他的注意力随即放在了几案角落里那几份已经被他压了三个月之久的奏折上,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天朝近十年来对外战争的连续胜利,以及在胜利后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使得战争在朝野掀起了热烈的浪潮。而军中将领更是狂热。这几份奏折正是军中将领们所上,有要求即刻攻打南越的;有要求马上出兵灭亡印河的;有提出征伐罗萨,更建议在打败罗萨后组织大军远征欧罗巴;更有大胆者提出以天朝为核心,北至木斯科灭亡罗萨、西至德里踏平印河,横扫欧亚大陆,令天朝的龙旗插到每一个太阳所及的角落……

盯着桌上的奏折,顾长生的嘴唇越抿越紧,突然,他猛地直起身,急步在殿中来回走动着。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一直随侍在旁的孙鹏心里极为难受,因为他知道顾长生已经为这几份奏折寝食不安了很多天,眼见他又在为此伤神,孙鹏不由低着嗓子劝道,“爷,不管那几份折子上写得是什么,如果您想不到解决的法子,不如就放一放,先不要管它好了。”

顾长生停下脚步,叹息着,“孙叔,没有办法啊。这几份折子不处理好,我华夏甚至会有灭国之祸啊!”

“那您不如休息一下再接着想。您这样,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更何况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顾长生疲惫的一笑,“趁现在还有些精力,能做的都得早些打算了才对。”

听着顾长生的笑声中隐透悲凉,孙鹏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顾长生又负手踱起来,一踱,不经意的踱到殿外来。殿外,梨花开得正盛。

为防剌客,禁宫之中本不许种植树木。但顾长生住进来后,却不顾众人劝阻反对,在日常处理政务的春华轩外种下了梨树。

轻风徐来,梨花纷落如雨。顾长生看得痴了,一时之间忘了所思所虑,眼中只有梨花的千般风情万种艳。

看看时间,孙鹏传来了内监,将准备好的药给顾长生送了过来,“爷,您该喝药了。”

顾长生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这些年里,他喝过的药比以往任何时间加起来都多,尽管他极为讨厌服药,却也不敢不服,因为他的命全靠这些药保着。虽然他也知道,就算喝了这些药也并不能给他的生命多大保障,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死去;但如果不服药,他剩下的日子就会有如风中残烛。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候,所以极力的吊着这条命,想在有限的日子里把自己该做的统统做好。

真的,现在的他还不能死。年少时的任情纵性早就已经随风而逝,做为天朝的最高统治者之一,肩头的重任让他无法再像过去一样轻言生死,他的理性早就已经压倒了感性。为了对万民负责、对江山社稷以及整个华夏未来走向负责,他不得不拥有痛苦的冷静,再也无法象以往一样任情纵性。

看着梨花梨树,莫名其妙的,他突然想到,很多年以前,高欢曾经对他说过话: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除出情爱,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你不能只沉溺于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你,也该为天下做点事了。”

是啊,该为天下做点事了。如今他身处高位,手握重权,一举一动间可以决定天下大势――这样的他的确该好好的考虑一下有些事了……

当顾长生慢慢的踱回殿内坐在椅上时,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睛却亮得可怕。渐渐的,他平静下来,喝了一口参汤后,他专注的凝视着虚空,脸上,是一种沉静的阴郁。他的眼神也变得很平静、很镇定,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下了决心。这种决心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孙鹏心里不安之至。

孙鹏是顾长生的老管家,这几年顾长生身体虚弱,就调了他进宫随侍。作为看着顾长生长大、照顾他多年的人,孙鹏比任何人都更能从细节上判断顾长生的心情,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顾长生――所以他清楚的知道:每当顾长生出现这样的举动,就必有大事发生。

他虽年迈,但记性却很好。跟在顾长生这么多年,他只看到他有过六次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顾长生脸上出现这种神情,是在他九岁那一年,随后他开始接交大皇子身边的侍从,四年后令大皇子失爱于荣华。

第二次,是在顾长生十一岁那一年,然后他开始把一切完美的隐藏在微笑之下,更学会了在不动声色间运筹帷幄,杀人于无形。

第三次,是在他的婚宴上,接着他抛家弃亲,与上官清明携手而去。

第四次,是在他三十五岁那一年,当夜他即和夏侯日月分开。

第五次他看到这种神情时,顾长生决定了助夏侯日月逼宫夺位。

当这种表情第六次出现在顾长生脸上时,他定下了“割裂大国,吞并小国”的国策。

可以说每次这种神情出现时,就代表着顾长生下了某种不会更改的决定,随之而来的则是他生活的改变。

孙鹏不知道顾长生这回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更无法知道这个决定会给顾长生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动,他只希望这决定能带给他幸福。多年相处下来,孙鹏早就已经把顾长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顾长生的幸福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看着顾长生纵笔疾书,孙鹏心下恻然:这孩子命苦啊,一辈子都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尤其是跟夏侯日月那厮在一起后,更是耽精竭虑,鞠躬尽瘁,耗尽了所有心神。

对于那三个出现在顾长生感情生活里的人,孙鹏从来没有喜欢过。在他看来,他们都不是良伴:唐明媚太自我,上官清明太自私,夏侯日月太深沉。这三个人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夏侯日月。虽然夏侯日月总是表现得对顾长生情深意重,但是他不动声色的利用了顾长生一次又一次却是明摆着的事实;至于夏侯日月下诏说什么“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那不过是为了骗长生这傻孩子死心塌地为他奔波效命——孙鹏看得很清楚:如果夏侯日月真的有他表现的那么爱顾长生,那么在顾长生遇剌后他应该再也不让他操劳,可是他没有,他反倒让顾长生更加忙碌,完全是在榨取顾长生剩余的所有精力与心血。如果可以让孙鹏来选择,他绝不会让顾长生遇到这三个人。如果顾长生这一辈子只能遇到这三个人,那么他宁愿他选择上官清明——因为他知道,只有那些在上官清明身边的日子里,顾长生是在真正的笑,是任性纵情的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

孙鹏不是不知道,有很多人羡慕这孩子如今的位高权重。但如果可以,他宁愿这孩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娶妻生子,过完一个平凡人的平凡人生。可是没有如果。顾长生的一生就像是个传奇故事一样,跌荡起伏,曲折沉浮……

夜 景德殿

“在平定鞑鞑后,你打算跟罗萨一战?”

“是。”夏侯日月点点头,“罗萨蛮子欺人太甚,若现在不还以颜色,我怕他日会酿成大祸。”

顾长生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清楚,这回鞑鞑人敢扰边作乱,背后的主持者正是罗萨。

见顾长生沉默,夏侯日月以为他不赞同,所以解释道,“两个邻接的强国无法和睦相处,我们跟罗萨是终有一战。如果不在平定鞑鞑后挟胜利之余威征讨罗萨,继续由得罗萨人跳上跳下,那么就会给其他国家一种错觉:我天朝终究是实力有限。当臣属国们都相继有了这种看法后,自然不会安分――此起彼伏的叛乱是必然的趋势。我们虽然有实力平定这些叛乱,但却会导致自身元气大伤――所以必须跟罗萨一战!只有把罗萨打怕了,他才会害怕。当我们按照原计划扩张时,他才不敢再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那你打算打到什么程度收手?”

“现在跟罗萨拼命并不符合我朝的利益,所以我对土地没有什么要求。而且,以我们对罗萨的了解,这个国家既不便于直接统治,也难以建立傀儡政权进一步获利。所以,这一回,我只需要狠捞一笔,狠杀一批罗萨的青壮年。”

顾长生忧虑道,“我担心到了外面,将士们头脑一发热,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对罗萨展开完全的攻击。”

夏侯日月不以为然,“谁敢抗命?更何况,多杀几个罗萨人对我们总是有益无害的。”

顾长生神情凝重,“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朝野,大部分人都渴望着战争,尤其是军队,这种思想更严重。”

“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好?”夏侯日月哈哈一笑,“这才是我天朝雄狮的英豪本色啊!”他一挥手,笑得意气风发,此时他心中豪情万千,“有这样的子民,才能令我天朝的龙旗插遍世界每一个角落!我只盼望我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一天的实现!”他的眼中,尽是狂热。

凝视着夏侯日月,顾长生的眉棱骨不易让人察觉的一跳。

令天朝的龙旗插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顾长生苦笑,好大的理想。只怕这也是世上任何愿有所作为的君王的共同愿望。只是这能够实现吗?开疆拓土积极进取是好事,但任何事物都有它的限度,盲目乐观陷入狂热更是上位者的大忌。

顾长生目光定定的看了夏侯日月良久,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我遇剌后你所做的一系列安排,我以为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但是十三,你对大局的掌握,还不够精确,对于何者该为何者不该为的尺度把握得还不够准确……

顾长生从不反对有限度的扩张,因为这会令自己国家的生存空间更大。他也提倡尚武精神,因为这会一洗百年来华夏重文轻武的陋习,激起民族的血性。但是,不顾现实的好战,只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所以,看着夏侯日月那张狂热的脸,顾长生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件事,一定得进行。

其实这个决定早在数天前他就已经做出了。但因为这个决定所产生的后果与影响实在是太大太深远了,他始终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仍然反复再三的思考着。但此刻,夏侯日月让他意识到如果不那么做,才是对天朝、对华夏最大的不负责任。所以他终于冷静而又痛苦的做出了最后的判断:那件事,必须开始安排了。

困扰顾长生多日的难题得到解决后,他感到一阵轻松,他笑着说道,“既然这段时间的计划都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可得好好休息一阵了。”

夏侯日月断然拒绝,“不行!你得给我好好处理公务!”

“喂喂,我为你操劳了这么久,你总得让我歇歇吧。”

夏侯日月不满道,“那就给我继续操劳吧!南洋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呢。”

“南洋的事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顾长生笑道,“打下南洋诸国后,我们扶持傀儡政权作为我朝在诸国的代理人就好。――这一点,杨万山他们做得很好。”

夏侯日月深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要想让这些国家真正融入我华夏民族,还是得需要时间。”

顾长生点点头,“不错,既要毫不留情的镇压反叛,又要给当地土著们好处,这样我们的统治才能长久。我想今后我们可以利用经济控制、移民、婚姻等手段,从各方面加强对这些地方的控制,逐渐建立起符合我华夏民族习惯的潜在规则,最终慢慢侵蚀、包容掉土著们的文化和传统,令他们以天朝人自居!”

“不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流最少的血,得到最大的利益。”

听到这句话,顾长生看着夏侯日月,似笑非笑,“当初是谁说,赶跑西夷蛮子后应该要尽灭当地土王的?”

当初在出兵南洋前,夏侯日月和顾长生产生过激烈的争执。以夏侯日月的想法,是要把南海诸国的土王统统杀掉,然后从天朝直接派官吏去总督一方。在夏侯日月看来,南洋诸国本来就是被奴役惯了的,所以换一个统治者对当地土著的影响应该不大。但顾长生却坚持应该采取在印河、巴斯已经行之有效的方法,通过文化、经济等软手段来蚕食鲸吞,并指出历史上不少强悍的民族不是在军事上败给了华夏人,而是在文化上败了,最终导致其整个民族都消逝了,融入华夏,成为华夏大民族中的一支。

在多日的争执后,最后是夏侯日月被顾长生说服了。所以杨万山他们在占领吕宋、爪哇后,采用了“剿抚并用”的方针,既对顽抗之敌予与坚决打击,又注意安抚当地民心,同时扶植了傀儡政权,以夷制夷,最大限度的降低了天朝军队可能遭受的来自民间的抵抗――这就为最终把南洋诸国纳入天朝版图打下良好基础。

夏侯日月一把抱住顾长生,厚着脸皮说道,“不管怎么样,反正现在俺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了。――当然,这多亏娘子这个贤内助的远见卓识……”

顾长生一脚向他踹去,成功的令他闭上了嘴,然后一边解夏侯日月的衣衫,一边色咪咪的说道,“现在就让你明白明白,谁是娘子。”

夏侯日月握住顾长生的手,止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凝视着顾长生,夏侯日月饱含深情的说道,“长生,真的,多亏有你在我身边――没有你,我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你,天朝也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

于是顾长生也没有再调笑,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很久后,是夏侯日月打破了静谧,“你总是为我想得太多。所以有时候,我常常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顾长生笑了:那是因为爱的缘故啊。

因为我爱你,所以对于你在背后的所有伤害,我装作不知。

因为我爱你,所以舍不得你苦,甘心为你出谋划策,鞠躬尽瘁。

因为我爱你,所以给了你权力任你手持钝刀一刀一刀慢慢凌迟我的心……

眷恋的吻落在夏侯日月唇上,顾长生低笑出声,“大概是因为上辈子我欠你的吧……”

温柔而轻怜的语调,让夏侯日月的心一颤,随即他笑道,“那上辈子你一定欠我很多!”

“是啊,上辈子我一定欠你很多……”

夏侯日月一愣,是错觉吗?自己居然在他深不可测的眼睛中,看到了几许悲哀。所以他急忙转开话题,“你刚才说你想休息一阵?”

“嗯。”

“怎么休息?”

拂过窗畔的风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嗅着随风进入室内的花香,顾长生凝视着夏侯日月,低声说道,“春天来了,洛阳的牡丹应该开了,我想去看看。”

60(修后)

洛阳

“朝廷要向鞑鞑人用兵了!”酒楼里有人兴高采烈的说道,“听说这回是耿宗德老将军为帅出兵。”

有人立即说道,“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旁边有人好奇的问他,“听严兄弟的口气,你是早就知道了?”

“不敢说早,我也就是在十几天前知道的。”那人回答道,“我小舅子的二姨父的三表兄是做生意的,他一早就得了消息,准备跟过去做点小生意。我现在也借了点银子,打算跟着他一起去发点小财。”

这些年打仗打下来,百姓们也都学精了,如今是朝廷的大军前脚打到哪里,立刻就有精明的商人后脚跟着过去收购战利品,带回来一转手,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或者是在朝廷战胜后到那些地方去做其他生意,反正在那些地方有帝国的军队保护着,自己人怎么也不会吃亏。

“打仗好啊!越打咱们越富!”

“听说这回鞑鞑人是跟罗萨人勾结的,我估计着打败了鞑鞑后咱们怎么也得跟罗萨蛮子们干一仗!”

“是啊,我也听说罗萨在鞑鞑那边纠结了数十万大军呢!”

“嘿,老毛子们赶不及的要来送死!”

“那是!任何胆敢冒犯我华夏天威者,都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教训!”

“唉,可惜我身体不够好,不然我早参军去打仗了!”

“鞑鞑以前是咱们蒙州的一部分,却在百年前被罗萨毛子硬生生的给分了出去――真希望耿帅这回能收复鞑鞑,然后好好的教训一下老毛子!”

“让我们战无不胜的天朝铁军去收复失地,完全消灭老毛子,然后带着赔款、和约还有满车满船的战利品凯旋归来吧!”

“对对对,打到木斯科去!俘虏罗萨皇帝!”

“越过罗萨可以到欧罗巴,”有人向往的说道,“听说那块大陆上有无数小国,国库里有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而且那边的女人全是金发碧眼,又白又美,骚得很!”

“哈哈哈,你小子精虫上脑,就只知道女人!――不过只要朝廷的大军打过去了,女人什么的还不是唾手可得?”

“那是当然!我朝大军所向披靡,打到了哪里哪里就只能俯首称臣!”

……

酒客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时传出一阵阵哄堂大笑。但在酒楼靠窗的一角,却有人没有参加这场喧闹,反倒无言的看着这一切,阳光下,他那向来平静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忧虑。

那人正是顾长生。

那一日,做了那个决定后,看到春花开了,他无法抑制的想到洛阳来看牡丹,于是他也真的来了。

这一次出宫,夏侯日月并没有同行。因为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如果他们两人同时出游,势必会造成政务的堆积;同时,按照礼制,帝皇出巡需提前一年昭告天下,让地方官员做好迎接准备,再由随行的官吏、大臣们先行奔赴沿线各地,候驾迎送。顾长生不想因为繁琐的礼制耽误时间等到明年才能出行,所以他带着侍从与太医,悄然离开长安,来到洛阳。

也许是因为洛阳的秀丽风景,也许是因为远离了诸多政务,在这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后,顾长生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身体也显得比以往健康得多。今日他依照太医建议,到洛河边散步,归来时看到这家普通的酒楼,他就和侍从们坐了进来。

敏锐的察觉到顾长生心情的低落,孙鹏小心的问道,“爷,您怎么了?”

顾长生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却并没有说话。虽然他对朝野对于战争的想法已经清楚,但身处普通百姓中,才知道这种渴战的欲望有多热烈:军人支持战争,是因为他们能从中获取军功,改善自身以及家族的经济及地位;商贾与工坊主们支持战争,是因为天朝对占领地的国策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普通的民众支持战争,是因为天朝的荣耀在每一次胜利后都得到增强。――胜利、征服、土地、财富、荣耀……所有的一切光辉,都由战争带来,他们又怎会不为此执着?

“……爷?”

顾长生答非所问的说道,“据说只要从小喂养得当,老虎也可以食素;同样,吃惯了血肉的猛兽会食髓知味,从此不再进食其他。如果这猛兽一直有能力去捕食倒也罢了,但怕的就是有一天猛兽的爪子不再锐利、牙齿不再坚硬……到那时,猛兽会不会成为别人的食物?”

“……”孙鹏似有所悟,所以他试探着问道,“您是在担心跟罗萨人交战,我们无法取胜?”

顾长生深深叹了一口气,脸有忧色,“也是。也不是。”

让孙鹏感到奇怪的是:过去的岁月里不管情况如何险恶,顾长生向来都是镇定自若。为什么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他却显得忧心忡忡?所以他忍不住追问,“那您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等了很久,孙鹏也没有得到顾长生的回答,只好宽慰他说道,“您放心吧,我朝兵精马壮,罗萨蛮子们绝对讨不了好的!”

“数百年来,一次次的内乱使得百姓们只能在战争中看到苦难,于是他们对战争畏惧有加,在异族侵袭时也不敢抵抗只能任人宰割。”顾长生喟然长叹,似在自言自语,“而现在,经过我和日月多年的努力,让华夏的百姓成为了那只嗜血的猛兽,更让他们饱尝了战争之血的鲜美,所以他们渴望战争,为此他们会狂热的支持朝廷关于对外扩张的一切决定。”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奇怪,“但是这只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胃能不能装下那么多的食物?更没有考虑过:当自己年老体衰的那一天,会不会,成为别人的食物……”

“孙叔,把帐结了吧。”他有些萧瑟的说道,“咱们回去吧。”

“爷,该服药了。”孙鹏顺着青石小路一步步走到举目远眺花海的顾长生身边,轻声说道。中午从那酒楼回来后,顾长生就一直闷闷不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长生慢慢转过身,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后指了指园中的两张石凳,示意孙鹏一起坐下。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道,“孙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我名义虽有主仆之分,实际上我一直视你如父。”

不知道怎的,孙鹏突然心生不祥之感,他开口欲说什么,但顾长生却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发言,略带疲倦的继续说道,“从那年我认祖归宗,我这个小小的正五品下阶宁远将军不知不觉的成为权倾天下的亮王……已经有十五年多了吧?”

“……是……您回来,已近十六年……”

“这近十六年的时间里你一直在我左右,所以我想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顾长生的眼中带着落寞,他有些疲乏的微笑道,“这些年里,我是不是已经变了很多?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顾长生幽幽叹息,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感伤,“其实我也知道,我早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年少轻狂的‘无缺公子’,也不再是那个为了情爱可以抛家弃亲的顾长生……”

现在的顾长生还是当年的顾长生吗?

现在的顾长生是身居庙堂至高的亮王,统领着千军万马,现在的顾长生和当年那个只沉溺于情爱中的顾长生,还会一样吗?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官场中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让他改变太多,他已经没有权力没有资格无视一切,再如当年般肆意妄为……

想到这里,他不由涩然一笑,自语道,“如今我拥有了过去根本无法想像的巨大权势,可是我现在快乐吗?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

我快乐吗?顾长生自问着。也许我是快乐的,因为我爱十三,在他身边就是我的快乐。也许我并不快乐,因为我爱的人一心置我于死地,而出于种种考虑,我不敢反击报复,只能痛苦的按照他所安排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顾长生悲哀的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同时,也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如今他的身上,肩负着的不再只是个人荣辱,还包括了万民的期望、华夏的安危,他再也不能任性纵情,所以不管前面是光明坦途,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只能别无选择的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

“爷!”孙鹏张口欲言,但顾长生却坚定的挥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最痛恨内斗,但我却总在内斗。赵向南因我而死,雁门关无数军民因我而死,日月登基后无数朝臣因我而死,就连不久后……”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以后,我的双手总是沾满了血,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那并不是您的错!”孙鹏猛地站起身,跪在地上,他急切的看着顾长生,发自内心的说道,“孙鹏愚钝,只知道‘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欲行非常之事,必需非常之人’!”

“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欲行非常之事,必需非常之人?”顾长生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不再言语,良久,他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叹息似的说道,“是啊,欲建非常之功,最终还是得必须一个‘非常之人’啊!――看来终得有人来做这个‘非常之人’啊!”

服过药后,顾长生缓缓走出了院子,触目所见是一片灿烂的春色,牡丹怒放如同妖艳的云霞。

动人的景致让他不愿再去思考任何事,微笑着看着远处嘻闹的顽童,此时的心境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轻松。他极力回想着上一次有这样的心境是在什么时候,然后惊觉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上官还没有死去,他还没有跟十三回宫……

抬眼凝望着蔚蓝的天空,恍惚间,他看见年轻的顾长生在遥远的岁月里向他轻轻挥手。那个顾长生只是单纯的活在自己的爱恨情仇中,没有什么江山社稷、军国大事,他只是尽情任性的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而现在的顾长生早就已经无法再活得那么单纯。

突然间往事充斥了心头,顾长生的眼中呈现出追忆的幽光。

他这一生,从人人交口称赞的无缺公子变成冷眼相向白眼相加的名门叛逆,从三帮九派盟盟主变成明教的护法使者,从江湖中最见不得天日的杀手突然居于庙堂之高,到如今,更与皇帝分享皇权,纵横捭阖,决定一个帝国的走向、民族的兴亡……他这一生,算得上是多姿多彩之极、不可思议之极。

真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可预测。不管你人怎么主张怎么打算,命运永远自有安排。

曾经他喜悦于能与明媚成亲,可是明媚选择逃离。曾经他以为上官爱他就和他爱上官一样的真一样的深,于是不惜舍弃一切跟他携手而去,换来的却是下毒种蛊废去武功后的丢弃。和上官重逢后他天真的认为这次真的能白头偕老,等待他的却是亲手将剑送入情人胸膛。当初救起十三时,他不曾料到这个像小兽一样的孩子会在日后成为他的伴侣。在十三许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承诺后,他以为这一次一定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迎来的却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他梳一辈子发的人的袖手旁观冷眼任他病痛缠身……

命运啊,永远让他的生命起伏沉浮,身不由己。

顾长生黯然苦笑:为什么,那个时候剌客们不把他彻底杀死?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承受这些痛苦。身体的病痛还可以不介意,但为什么心中明明受伤,却仍要将一切完美的掩饰在从容的微笑下?

在知道自己的身体十三动了手脚后,在父亲的诱惑下,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了报复,杀掉皇帝,然后取而代之。但是现在的顾长生站在高位,看到的是华夏全局,身上担负的江山社稷让他再也无法象当初一样不顾一切,他清醒的看到:如果自己真的举起反旗,只会让华夏大陆狼烟四起,令恶邻们有隙可趁。而且就算他真的能够改朝换代,可是对着那个亦亲亦友亦情人的人,他永远下不了手……

真的,他下不了手。

顾长生自嘲的一笑,没有任何人会相信,那个名闻天下杀人不眨眼的顾屠夫也会有下不了手的时候。

他不是不知道,在民间流传的那些关于他和上官间的情事的传奇故事里,所有版本无一例外的都评价说他性格刚烈决绝;所有人都说人如其剑,既然他顾长生使的是无比暴烈残酷的烈日剑法,那么这个人自然也是无比暴烈残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他亲手杀掉上官,血洗高车、南其,让印河血流成河这一系列的事实更是对此最好的诠释。但没有人知道,在感情上面,他再卑微不过――当年在上官背弃他另行娶妻生子后,他仍然愿意跟他在一起。如果没有在彼情彼景遇到战东宁,他与上官的结局还是未知。

――因为深深爱着,所以愿意委曲求全。

所以现在的他对于自己最后的结局,是早有觉悟――既然不能动手不敢动手无法动手,那么,他,只有遵循着那人的愿望,静静辞世……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拖多久,左右也不过就是这两三年间的事,但他坚信,至少他能撑过那件事成功后才死去。他不清楚他死后十三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反应,但他很肯定:在他死后,光明皇帝一定会把天下治理得很好。

光明皇帝夏侯日月当然会把天下治理得很好!

顾长生突然冷笑。是的,夏侯日月当然会把天下治理得很好,因为那是他的毕生理想。顾长生没有忘记:当年初回长安,他二人领命平定三郡之乱,李钟赵向南等人设下圈套务求全歼他们,他不甘引颈就戳反而想出了剌杀之计。那时是十三不顾他们最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将剌杀提前了。——那时的十三想到的即是万民,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身居九重天的光明皇帝了――如此的心怀天下,让他很放心:江山、社稷,永远是那个人心中最重要的。

……江山社稷啊……

顾长生无力的笑了下:……江山社稷,江山社稷!为了他的江山社稷,那个人不惜牺牲一切;他爱江山社稷胜于一切,而其他的,包括他顾长生,包括他夏侯日月自己,在他的国家大计需要时都不过是可以割舍可以丢弃的东西罢了。

……割舍……丢弃……

他为什么总是被割舍被丢弃的那一个?从父母到明媚,再到清明直至十三,他们所有人都有比他顾长生更重要的事物,然后一边情意绵绵一边却毫不留情的把他割舍、丢弃……

叹息一声,顾长生极力阻止自己沉浸在情绪中继续自怜自伤。无意间抬眸,他却痴了: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正含笑看着他,那人衣袂飘飘,似是乘风而来。

那人正是夏侯日月。

快步走上前,顾长生惊喜交加,“你怎么来了?”

“想你,所以就来了。”夏侯日月的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思念。

喜悦,从心底深处慢慢漾开。但顾长生仍然忍不住问,“朝政怎么办?你出宫前是怎么安排的?”

“皇上龙体欠安,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夏侯日月笑嘻嘻的说道,“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走前我还留了太子监国。”

太子夏侯沛是在光明四年时,夏侯日月从宗室中挑选出来的继承人。此子生性聪颖,年龄虽小,但待人接物无不处理得恰到好处。

“阿沛生性机敏,你我一向没为他操过心。这回也正好让他历练历练。只是――”顾长生慢慢说道,“这孩子如此伶俐,倒也不容小觑啊。”

“嗯,我知道。”夏侯日月一笑,皇家的孩子谁又会是单纯的孩子了?在经历了无数血雨腥风后他仍能活得愉快,就是因为他从不小看任何人。

顾长生笑笑,若有所思的看着花海,没有再说话。天边的晚霞已经转为一种绚丽至极的艳紫色,映在顾长生雕像一样的脸上,竟显得他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忧悒,与怅惘。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夏侯日月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害怕:他这是怎么了?明明靠得这么近,一伸手就可以触及,但为什么他会觉得他们之间其实已经离得很远?所以夏侯日月终于忍不住要出声打破心中这种莫名的不安,“在想什么?”

“多美的景色啊。”顾长生微笑回答,握住夏侯日月的手,他低声说道,“小时候总听我娘说洛阳牡丹之美,她说当年她就是在花会上与父亲相识决定结为连理,所以我从小一直有个愿望:总有一日,我要带着我的伴侣一同来洛阳看花。”

夏侯日月不满的抱怨道,“你之前都不给我说。如果不是我跟着过来了,那你这个愿望不是就一直不能实现了?”

“……但你终究还是来了……”顾长生的眼光幽深似海,“……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回握住他的手,夏侯日月柔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会陪你看遍世间风景。”说这番话的时候,夏侯日月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星光般明亮的光芒,脸上流溢着水一样温柔的笑意。

看着这样的夏侯日月,顾长生只觉心里漫开一股震荡,让他也变得柔软起来,他一笑,无限情深的看着夏侯日月,“你有这个心就好。”

风中传来远方白马寺的钟声,听着那宁静幽远的钟声,凝视着身旁的夏侯日月,此时顾长生的心中一片祥和,他在心中默默说道:感谢上苍,你让我所爱着的人们也都爱着我,虽然他们并不把我当作全部,但他们毕竟都爱着我。

凉风息息,天空已被迷朦的暮色笼罩,天色一层层暗下来。握着对方的手,他们一步步走回客栈。

回到屋中,都不愿意去做其他事,只是忘我的纠缠在一起,什么也顾不上。

顾长生狠狠的亲着夏侯日月,亲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成功的让他与自己共陷欲海……

在温暖的小屋内,呼吸着弥漫着淡淡花香的空气,紧拥住心爱之人,听着他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呼叫声,顾长生不由意乱情迷。欢乐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这欢乐又能持续多久?他又怎会去理会……

61(修后,正文完)

春华轩

当侍从引着叶明远走进来时,顾长生正在沙盘前专心致志的作着推理。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叶明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他曾经告诫过自己的话:“战斗是很短暂,但是为战斗所作的准备是永远不会嫌多的!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更没有任何人能轻轻松松赢得胜利,只有充分的准备后才可能获取胜利”。

“浅言,你来了。坐吧。”听到动静,顾长生稍稍抬起头向他示意道,然后就没有再理会他,于是叶明远强忍住内心的焦躁,借着这空隙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除了脸色苍白、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外,这张英俊的脸和十四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叶明远却清楚的知道,现在的顾长生毕竟跟以前不同了。年轻时的顾长生是恣情纵意的,而现在的他,身居高位久了,谁也无法再从这张脸上探究出一丝心事了……

很久过后,顾长生终于离开沙盘,坐在椅上,他直视着叶明远,“浅言,你急匆匆前来,到底有什么事?”

叶明远急忙站起身,恭敬的回道,“臣因事务繁忙多日没来给您请安。王爷,您的身体可好?”

顾长生莞尔而笑,“勉勉强强凑合着过罢了。浅言,你这个大忙人专程过来,不是就为了问我的身体吧?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耍这些花枪了?好了好了,直说你的来意吧。”

“……臣,有事要禀。”

看着如临大敌的叶明远,顾长生失笑,“你我之间,不用那么拘束。坐下来说吧。”

“是!”叶明远依言又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其威势与气度。

顾长生心下赞许,这些年,叶明远已经历练出来了。喝了一口参汤后,他询问道,“浅言,到底有什么事?”

知道自己的话也许会让眼前这人勃然大怒,但叶明远仍然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后,他沉声说道,“王爷,现在与罗萨开战,实属不智啊!我们现在还不能和罗萨人交战!”

顾长生不为所动,淡淡问道,“哦?为什么?”

叶明远语气凝重,“如今我军的对外重点是在南洋,与罗萨交战只会让兵力减弱。更何况,罗萨是大国,并不是吕宋之类的小国。与罗萨交战不可能会在短期内结束,臣担心如此只会让我朝陷入与罗萨持久战争的泥泞中不得脱身啊。”

自从今年春天与鞑鞑交战取得胜利后,朝廷的军刀就直指鞑鞑背后的支持者罗萨,如今正集结大军准备征讨罗萨。

听到叶明远的这番话,顾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的嘴角却随即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你是这么看的?”

“是的。”叶明远抬头直直看向顾长生,语调中流露出明显的焦灼,“臣以为,我们应该集中兵力,按照原计划继续征伐南洋。现在与罗萨人动手,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侥幸取胜,那也不过只是出一口恶气,完全无助于大局,反而得不偿失。”

顾长生似玩味的说道,“得不偿失?怎么讲?”

叶明远忧心忡忡,“倭国、南洋都是新定,我们在那些地方的统治并不稳固。臣担心当我朝与罗萨陷入持久战时,倭国、北海、南越、印河诸国在那个关键时刻趁机打劫,――后院起火,天下大乱,我朝军队只能四处镇压,疲于奔命。――那时候,我们也许连当初您制定的计划也无法完成啊!”顿一顿,叶明远坚持道,“――所以,王爷啊,现在我们还不能跟罗萨人开战啊!!”

顾长生目光湛然,“浅言,这就是你的看法?那么,你又是怎么看我朝与罗萨开战后的战况?”

“臣并不看好这一战。”

“哦?”

叶明远皱眉道,“按照之前朝议的结果,我朝大军是出关与罗萨一战。而当初罗萨之所以会把鞑鞑自蒙州分裂出去,就是为了让鞑鞑做为我们与他之间的缓冲地带,成为他的天然防线。深入鞑鞑大漠是何等困难?我们劳师远征,罗萨人却是以逸待劳;而且关外大漠上,寻求敌军主力正面决战极为困难,――王爷,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一边啊!――这一战,我们可能完全无法讨到任何好处。就算能把他们打败,可是却不一定能将其追击全歼。如果不能重创罗萨,一劳永逸的解决其分布在漠北地区的主力,那么就算是此役战胜也毫无意义,因为只要罗萨人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顾长生挑眉一笑,似是不以为然,“浅言,你太多虑了。这次领兵的是耿宗德耿老将军,他身边还有胡典、罗盛才这几员大将辅佐,出征的军队更是我朝精锐,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可以打下漠北地区,甚至可以打到木斯科城下,俘虏彼得三世。”

“王爷,您太轻敌了!”叶明远慨然道,“罗萨这样的大国,是南洋这些小国根本无法比拟的!一旦我朝与罗萨缠斗,倭国、北海、南洋甚至印河都会蠢蠢欲动……”

出乎叶明远的意料,听到他这番话后顾长生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很罕见的出现赞赏之色,“浅言,这些年你长进了。能够从整体出发判断局势--你完全可以独挡一面了!”

叶明远愕然。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难道……您其实也不看好与罗萨开战?”

顾长生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叶明远不由失声道,“您既然知道此时我朝不宜与罗萨开战,那为什么对于皇上的远征计划,您仍然支持?”

对于这次远征罗萨,朝中诸人分为了两派。强硬派认为罗萨欺人太甚,所以必须还以颜色,他们纷纷主张发动一场大战以教训罗萨。而稳重派则认为如今的重心应该放在南洋上,不宜过多树敌。光明支持前者,但饶是如此,稳重派仍然不依不饶,劝阻连连。最后还是顾长生明确表示支持光明的决定后,才让战争机器迅速的运作起来。

“不得不为啊。”顾长生叹息,然后他没有继续解释,反而转开话题,“浅言,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如今征服南洋、统治南越才是我朝对外用兵的重心,罗萨蛮子们正是觑准了这点才敢挑唆着鞑鞑人出兵。他们清楚:就算是我军平定了鞑鞑之乱,也没有余力北顾。”

虽然心中早已有数,但听到顾长生明确的说出朝廷无力北顾时,叶明远仍然吃了一惊,他踌躇着问道,“您既知道,为什么还要支持出兵?难道您不担心我军可能会出现失败?”

顾长生微微一笑,镇定的说道,“我并不担心我军可能会出现失败。”

叶明远的心刚放下来,却被顾长生随之而来的话所震惊:

“我担心的是,”顾长生的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中的叹息,“在失败后耿宗德他们能撑多久?又能不能迅速反应过来败中求胜。”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目光却已渐渐冰冷。

“王爷!”叶明远惊呼出声,“您是说我军必败?”

“不错。”顾长生一笑,“你不也这么看?”

听到顾长生的反问,叶明远心里一沉,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已转过无数念头,而每一个想法都是在考虑顾长生为什么会支持这样一场他看来必败的战争。当他把无数可能成为理由的动机都排队后,他终于不解的问道,“您既然认定我军必败,那当初您为什么还要力排众议支持皇上,决定远征罗萨?”多年相处,叶明远是太了解顾长生了――此人从不做无用功,其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必有深意。

“原因很简单。”顾长生缓缓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踱着,神色略显阴沉。作为曾在他身边工作、生活了十余年的得力助手,叶明远自然知道,这是顾长生说出重大决策前的征兆。

“第一,必须给罗萨狠狠一击。”顾长生转过头来,烛光的阴影令他英俊的脸上平添数分神秘莫测的意味,他不急不缓的说道,“罗萨是强国,它绝不能容忍身边有其他势力强过自己。如果不给他狠狠一击,把他打痛打怕了,那么我们随时得分出精力严密监视他,更得应付由此而来周围的恶邻们的挑战。――‘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任由心怀鬼胎的罗萨人威胁帝国的事情绝不能容许!――这一点上,皇上完全没有看错:我们和罗萨的这一仗是完全无法避免的。”

叶明远不语,因为顾长生说的全是事实。罗萨人之所以会在背后支持鞑鞑,更在鞑鞑战败后屡次挑衅,就是为了这一仗。如果天朝真的完全不予理会,那么就会给周边邻国这样一个错觉:天朝根本无法控制局势,它只是一只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然后这些国家就会开始试探着挑战天朝的权威。

“可是……”叶明远迟疑着说道,“当初您不是说过了:罗萨是块硬骨头,我们暂时先不要理会?”

“我所谓的暂时先不要理会,不是不与罗萨交战,而是不需要占领罗萨的土地、不与它发生大规模的争战。”顾长生森然道,“就算我们真的完全不理会罗萨人现阶段的挑衅,但罗萨人能容忍我们吗?”

叶明远浑身一震,失声道,“不错!罗萨蛮子绝不会允许身边出现一个强国!”

说到这里,叶明远的头脑里一片清明。多年来随侍在顾长生身边,让他学会了从大局从整体看事物。此时,他已经看清:这一仗,的确是罗萨人处心积虑的挑起,其目的就是防患于未然的解除作为邻国的天朝对其潜在的危险。双雄不能并立,罗萨为了削弱天朝的力量,将天朝变作他的附庸,势必会有这一战。

“如果我是罗萨人,我会制定一个长远的计划,耐心等待。”叶明远耳边又传来顾长生的声音,“我会一直等到天朝新旧皇帝交替,政局不稳时再出兵交战――那时候天朝高层忙着争权夺势,势必分神无暇。就算与之交战,前线将士也会因为高层的权力尚未分配好而导致掣肘重重,举步维艰,无法展开完全的行动。”

顾长生笑得很平和,但他眼中却是可以冻结一切的冰冷,“浅言,你想想,到那个时候,如果北海、倭国、印河、南越以及南洋诸国同时响应,八方风雨四面楚歌,我华夏会是什么样的惨状?”

叶明远悚然。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到那时,再大的威风也没有了,再大的霸业也成了空,再多的努力全白费了。

“所幸罗萨人没有什么耐心,他们选择了现在开战。”顾长生冷哼一声,“罗萨人的时机没有选择好。他们选在了如今这个名将辈出、猛将如云的时代与我朝交战,注定了他们最终必败。”

稍顿一下,顾长生又恢复了他一贯淡定的表情,他平静的说道,“其实就算罗萨人不选在现在开战,我也会迫使他不得不与我朝交战。”

“只有现在把罗萨打怕了,我们才能一门心思按照原计划扩张。再在拿下倭国、南洋、南越等国后休养生息、持续发展。”

叶明远犹豫着问,“但您刚才不是说我军必败?”

“是的,我军必败。”顾长生意味深长的说道,“在大败后赢得最终的惨胜。”

叶明远忍不住说道,“您既然知道罗萨人的险恶用心,难道您就由得我军战败?”

“因为这场失败正是我所需要的。”没有理会叶明远的震惊,顾长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你要听我支持这场战争最根本的原因吗?”

“您请说。”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需要一次可以挽回的失败。”

“什么?”叶明远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如纸,他不可置信的问道,“您是说:您需要一次可以挽回的失败?”

“是的,我需要一次可以挽回的失败。”顾长生的脸色异常平静,一双眸子如同无波古井,叶明远的惊骇根本无法在其中掀起丝毫涟漪,他平平静静的说道,“浅言,你应该清楚,现在朝野绝大部分人都由于对外战争的连续胜利而认为形势一片大好,就连普通百姓都在叫嚣着‘打出去’!寻常百姓尚且如此,而军方就更不用说了――军队里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顾长生的嗓音淡淡的、漠然的,教人分不清其中的含意。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在几案上拿起几份奏折递给叶明远示意他看。叶明远顾不得逾越,忙忙翻看。只看了片刻,汗水便自额头渗出。

“你也看到了,大臣们都是在怎么想的?有要求即刻攻打南越的,有要求出兵印河的,有建议在打败罗萨后组织远征欧罗巴的,更有大胆者提出灭亡罗萨,横扫欧亚大陆,令天朝的龙旗插遍太阳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顾长生面沉如水,“这些年来,控制北海、逼降印河、横扫倭国、扬帆南洋,我们的成就可谓不小。于是大部分人都开始自大起来,他们以为我天朝就真的可以纵横天下,横扫宇内,无人能敌了!”

顾长生语气中的寒意让叶明远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但却不敢接腔,因为他也清楚现状:这些年在国力得到大幅提升后,也由于尚武精神的提升,同时更因为各阶层在连续的战争中都得到了好处,使得国人对于开疆拓土充满了勃勃野心。

顾长生的眼神幽冷,他咬着牙冷笑道,“这些年来,常有人私下骂我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却不知如果按着这些折子去做,那才叫真正的穷兵黩武神志不清!”

数年来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使得举国上下都狂热的拥护开疆辟土,即使有少数明智之士看到这样可能会把天朝带入无法挽救的战争深渊,却也不敢出言反对;就算有人提出建言,但那微弱的声音也淹没在一片请战的叫嚣中。

而顾长生却看得清楚: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安排好的适度的局部及短周期的战争是有益的,这样可以促进凝聚民众的向心力、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促进国家的发展。但如果演变成意料外的长久战争,那势必会无法控制,可能会让其深陷泥潭无法自拨而最终导致国力衰退甚至出现亡国的危机。

想到这里,顾长生的笑容变得苦涩。从古到今,那么多庞大而辉煌的帝国,其兴也速,其亡也速,原因就在于过度的扩张却无法得到国力的有效支撑。就像一个人面对众多美食暴饮暴食,却最终由于胃口有限而被活活撑死一样――如今的天朝,正是那个不顾自己胃口的大小,拼命暴饮暴食的人。

叶明远也陷入了沉思中。

打仗打的是钱。长期持续的战争会令战争的后续支持能力大幅下降;同时,占领的任何地方都需要时间去充分的消化吸收。看不到这一点,只知强取豪夺,只会令自己得不到任何东西,却失去固有的。

此时,他已明白:如果按照顾长生当初所制定的长期战略计划去做,一步一步稳妥的走下去,对于天朝及被征服地都是再好不过。而不顾自身实力的盲目扩张,只会令国力衰退民不聊生。

但国人及今上都已经被长期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完全不顾长远发展,于现阶段即展开了对罗萨的征伐。一旦天朝战败,或者是陷入与罗萨的持久战后,到时候倭国、南越、印河等恶邻势必会联手群起而攻之,南洋诸国更会陷入动乱中,到那时面临生死存亡的严重危机的天朝,必会四处救火,但分兵乏力,没有足够的兵力,又怎么可能保卫自己的家国?如果那时有心人再在国内煽动百姓起义……

寒意慢慢从脚底升起,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叶明远已经不敢再想像下去。

“的确。”定定神,叶明远沉声道,“这种席卷朝野的思潮太危险了。轻则令我朝国力衰弱,重,甚至可以令国之不国!”说着说着,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白了顾长生的意图,他颤声问道,“王爷,难道这回与罗萨开战,您就是为了要让所有人都能清醒过来……甚至,不惜一败……”

知道叶明远已经领会自己的心思,顾长生微微颔首,“不错。正是为了让长胜不败的天朝军队能失败一次,所以当初我才支持皇上出兵。”

顾长生转身凝望着那幅巨大的山川形势图,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我要让我朝军队失败一次,败得越惨越好。――对于已经被胜利冲昏头的国人来说,这一盆冷水是必须的。――当然,这一仗,绝不能败得无法挽回。”

“听您这么一分析,这场失败的确是必须的。但,罗萨人真的能让耿将军这样的智将大败吗?”

“一定能。”顾长生的脸上是莫测高深,“除了罗萨本身的优势外,我还另有安排。”

“您的安排是……”隐约猜到的那个可能,让叶明远不由打了个寒战。

“如果,远征军中有人私通罗萨,令军情外泄……”

“王爷!!!”叶明远一怔,随即不可思议的看着顾长生,似在看一个妖怪,“难道……难道您竟然要安排……”因为那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所以叶明远甚至不敢说出口,就连想一想,他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你没有猜错。”顾长生深邃的眼睛中平静无波,看不到一丝会暴露感情的东西,“不错,正如你所想像的那样:我已经安排了人私通罗萨。”

叶明远心颤神荡,一字一字问顾长生,“……为、什、么?”

情报对于战争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在战争中,情报的重要性往往超过了兵器以及军队的重要。一份正确及时的情报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一支部队的价值,因为它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甚至可能带来最终的胜利。从古到今任何一个国家对于情报的管理都是最严密的,任何外泄情报的人员都会受到严惩。而如今,顾长生身为天朝的最高统治者,他居然要把军情泄露给敌国,这不能不让叶明远感到震惊、愤怒,与荒谬。

“因为需要。”顾长生坦然道,“在战争初期,需要通过‘内奸’让罗萨人了解我需要他们了解的军情,从而做出相应部署以打败我军。当我军初次战败后,需要通过‘内奸’向罗萨人传递假信息,以挽回败局。”

叶明远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到那时,你又‘安排’谁去挽回败局?”如今耿宗德正带兵北上,其他几位能威镇一方的帅才皆各有安排:按轮值,陈亮正驻守在印河,霍凡驻守蒙州,李信驻守浙福二州,严密的监视着倭国;杨万山、雷保柱正扬帆南海,而且按照顾长生的布置,雷保柱将来极有可能长驻南越,总督南越、万象、缅甸诸国。叶明远实在想不出来,顾长生将来会安排何人去挽回败局?

“当败局已显后,我会亲赴前线收拾残局。”顾长生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对自己计划中必然会出现的大量牺牲浑然不觉。

“王爷!这太冒险了!虽然您的想法很好,但您能保证您一定能实现?您现在说得简单,但我们都知道:战场上瞬间万变,您在长安如何能精确的把握住一切?要是让罗萨人掌握一切,到时后果不堪设想啊!更何况,您也知道,您的身体太虚弱了,也许根本无法经受战阵劳累。”话虽然残忍,也很伤人,但为了天朝,他不得不说,“到那时,您就真正成了天朝的罪人!华夏的罪人!!”

“是啊,我的身体太虚弱了,也许无法坚持到战争结束……”重复着叶明远的话,顾长生有些恍惚的微微笑着,眼中透出一种悠长的倦意,“所以到时候我会带上恒之(李信字),以备不测。”

“……”太清楚李信的能力,所以叶明远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可以用什么话来反驳。

静默片刻后,顾长生又道,“更何况,浅言,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军要打败罗萨,并不是只能通过北方啊!”

“您的意思是……”叶明远用探询的眼光看了顾长生一眼,发现顾长生那毫无表情的脸就像是远古铸就的青铜兽,在烛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神秘的光芒。

指着高悬的山川形势图,顾长生缓缓说道,“我军要打败罗萨,其实很简单――罗萨和我天朝有着漫长的边界线,只要我军愿意,随时可以对罗萨人实施全方位的打击。”

“西边,我们可以突破罗萨人在亚美里亚、阿塞拜的防线,如果我们愿意,我们甚至可以沿着内海直扑库巴。在疆州,我们可以攻入吉尔吉坦、塔吉克坦和土库曼坦。同时,我们还可以从蒙州出击,直扑贝加湖东部重镇乌兰乌德……可以打击罗萨人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还有,浅言,你不要忘了,柔然三郡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您的意思是与其和罗萨人决战,不如把他们牵制在边境上?”叶明远揣测着顾长生的用意,不解的说道,“可是这么做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我们仍然得越过鞑鞑,并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

顾长生冷冷道,“现阶段我们根本没有实力去一劳永逸的解决罗萨的问题。”

叶明远大惑不解的看着他,“那么我们就根本无法把罗萨打怕。”

“三十六计中有一招叫做‘围魏救赵’。当我们把罗萨人牵制在漫长的边境上时,如果有一支远征军直接进攻罗萨的心脏木斯科,你说,结局会如何?”

“这不可能!”叶明远惊呼出声,他无意识的挥舞着手臂,“这太疯狂了!!到时候我们不但分耗兵力在南洋,就连罗萨本土也是保持着两线作战,根本无法让方面军之间的信息及时交流,这对我军何其不利?!?而且深入罗萨大陆,后勤补给会如何困难……”

“不,并不是我们的大军去攻击木斯科,――我已经派人到欧罗巴,跟罗萨人的世敌普鲁王国谈妥了条件:当我们把罗萨人牵制在鞑鞑王国时,普鲁人则出兵直接攻击木斯科。就算普鲁人无法打到木斯科城下,但夺取罗萨重镇明斯克是绰绰有余。”

听着顾长生的安排,叶明远只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窒,他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的与顾长生对视,“您既有如此高见,为什么不如此布置?”他愤懑的厉声质疑着,“为什么不在耿将军北上之时即刻调动这些地方的驻军以配合?”

仿佛没有注意到叶明远的愤怒,顾长生若无其事的淡淡说道,“浅言,我说过了,我需要一场失败。一场可以挽回的失败。”

“……您的计划的确可行……只是,这样做的话,我军必会有一败,而且会伤亡惨重。耿将军他们的声誉也会大受打击――这一点,您考虑过吗?”叶明远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声音中出现了不可抑制的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朝军队尸横遍野的惨状,他喃喃说道,“难道就不能用别的办法吗?”

顾长生的目光坚定严厉,他冷然说道,“别人或许有,可是我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顾长生锐利的目光让叶明远根本无法直视,他痛苦的闭上眼,再也不说话。默然良久后,叶明远惨笑着说道,“这会令我天朝多少儿郎为之流血丧命?――山长,您于心何忍?”

“这样操控天下人生死的确显得太残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无数人为之丧生。”顾长生的神色凝肃,眼中尽是冷酷决绝,“但,仅靠武力就能得到天下?仅靠仁慈就能治理天下?”

“我也知道,这样做必然会有很大的牺牲。但是,这么做死的人只是小部分。如果不这么做,我华夏才会真正穷兵黩武,最终导致国力大衰走向灭亡。”盯着叶明远,顾长生的目光凛烈,“几十万人的死亡和整个华夏的命运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山长,那些全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兵啊。”叶明远的脸色惨白,他低声哀求道,“您怎忍心就这么抛弃他们?您怎忍心手上沾满自己人的血??”这十几年下来,军方的将领几乎全出自顾长生门下:这些人要么是顾长生在军事学堂成立早期时亲自调教过的弟子,要么是在光明掌权后为晋升进入学堂的人。可以说除了几员老将,现在的军方将领已经没有不是出自顾长生门下了。

顾长生看着自己的双手,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从很多年前一直到今天,我的手上早就沾满了敌我双方的血。只要能让国人清醒下来,多这么几滴,我不在乎。”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但他的全身却透着一种平静的哀伤。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叶明远只觉得自己似在严冬中置身冰窖一样,寒气从每一个毛孔直透心底。惨淡的笑着,他鼓起勇气,微微颤抖着声音问道,“皇上知道这一切吗?”

顾长生冷笑一声,略带嘲讽的说道,“他也已经被一片大好形势迷昏了眼,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

死寂。

很久过后,叶明远艰难的开了口,“把全盘计划如实告诉我……您,难道就不怕我会向皇上告密?”

深深的凝视着叶明远,顾长生的眼睛冰冷犀利得仿佛能看到他的心底,“浅言,十五年前,为了大局你可以毫不犹豫的下令屠杀暴乱的民众,那时你就知道以小流血换大安定的必然。当清楚的看穿整体大局后,你又怎会不舍那些注定被牺牲的祭品?――所以,你不会向他告密的。”顾长生清楚,叶明远是个极其聪明狠辣的人,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必定非凡,甚至会开创一个崭新的局面也说不定。这样的人物,又岂会心慈手软?

顾长生冰冷的目光逼得叶明远低垂下头去,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他深知:不管手段是否道德,只要能以最小的牺牲达到目的,这种手段就是值得选择的!――在这一点上,叶明远和他的导师顾长生以及历史上所有名将名君一样――心如铁石。

终于,叶明远颓然道,“……是的,感情上我无法接受,但理智上我却认同……”他清楚:国家利益从不以个人情感为转移。继续无节制的穷兵黩武会给天朝带来巨大的灾难:不仅会极大的损害国家的经济,更会使得国家四面树敌,处于被各国联合打压的窘境――天朝到了那个地步,确实就是危之又危了。如果现在再不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来,未来华夏会面临无限的危机,局面更会因之而一发不可收拾。但是,顾长生向光明隐瞒这件事会造成的可怕后果还是让叶明远忍不住问道,“……如果皇上知道了……”

想到将来可能会出现的可怖局面,叶明远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下一刻,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惊讶的抬起头来时,看到的却是顾长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就算他现在知道也已经太迟了――开弓的箭,无法回头。”一切,已经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了,无法叫停。

“……”听到顾长生的回答后,叶明远愣了。良久,才震恸的问他,“到那时,他会怎么对您……”

“他会怎样对我都无所谓。就算是死,又何妨?”顾长生涩然笑笑,眼睛平静得可怕,带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与,不悔。

听到这句话,叶明远的心沉了下去,蓦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充斥心头。是的,奇怪的感觉,非常奇怪――他居然在痛――痛恨这个他视若神明远远仰视的男人的理智与冷酷;他还在疼――心疼这个一旦决定就义无反顾决绝不留一丝余地的男人。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叶明远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他沙哑着嗓子痛苦的说道,“王爷,您这根本就是在赌博!”此刻,叶明远只觉荒谬之极。谁能想到,这个被所有光明的反对者一致视为皇帝最忠诚的鹰犬的顾长生,却违背光明的意志,策划了一场权力豪赌,以自己的眼光、生命、荣誉和前程为筹码,博取国家的未来?!

“是的,这是一场赌博。以天朝的国运为赌注的豪赌。”但是他没有退路,如果不把这盆冷水泼下来,华夏才是真正危之又危。

“王爷!!”叶明远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这事情如果传了出去,皇上会怎么对你?后世会怎么看你?史官会怎么写你?”

“浅言――”顾长生一摆手,制止了叶明远将要出口的话,直视着叶明远的眼睛里闪烁着荣辱不惊的光泽,他微微笑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顾长生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几不可闻,他的外表也是如往常般冷静自持,但不知为什么,在叶明远看来,此时的顾长生就有如一柄烧得透红的剑,带着任何人都不敢抵其锋的锐利,与无法言喻的涩然。

在这一刻里,叶明远忽然领悟到:也许,这就是真正的最上位者的大局观――站在最高层俯视众生,然后冷酷的做出最理智最有利的决定。而且,必须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规划在棋局中做为棋子,甚至是当做没有生命的工具,然后从容算计。

怔怔的看着顾长生,叶明远的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表情,夹杂了惊骇、敬佩与悲恸。他翕动着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跪下身来,他慎重庄严的向顾长生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不发一言缓缓的退下了……

光明十年七月,狂热的天朝人将目光放在了强大的邻国罗萨身上。

光明十一年三月,与罗萨交战的天朝军队因为情报外泄遭遇惨败,怀化将军罗盛才、云麾将军胡典、上轻车都尉蒋朝仁当场战死,护军李绍东、轻车都尉丁均德伤重不治,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这一惨败让狂热中的天朝人终于开始学会冷静。

为了挽回败局,顾长生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将军、驻守蒙州的霍凡将军出击罗萨,同时自己亲赴漠河指挥。力挽狂澜终于耗尽了顾长生最后的精力。次年十二月,在生擒罗萨名将格里戈利、与罗萨签订《土温克坦条约》后,精疲力竭的顾长生在归国途中猝然病逝。时年四十六岁。

逝后,随军长史顾永炎按照顾长生本人的遗愿及军中惯例,将其火化后扶柜回朝。

(正文完)

悼长生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

如果坠落是苦,你还要不要幸福?

如果迷乱是苦,再开始还是结束?

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分离是苦,你要把苦向谁诉?

如果承诺是苦,真情要不要流露?

如果痴心是苦,难道爱本是错误?

如果相爱是苦,这世上的真情它在何处?

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爱似流星》

词曲:李宗盛

写在正文结束后的闲聊:

先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这个故事,从04年开工,到现在已经是近两年时间了(汗汗汗),所以俺先对那些从最开始连载一路看到现在的看官们致以最诚恳的谢意:谢谢你们包容某欢的慢速度,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给予欢的支持了^^

《长生传》的正文就写到这里了,本来在写下部的时候就打算了让小顾被权力腐化,结果因为欢忙,加上想早点结束这个故事,为了节约时间跟精力,所以中途砍掉很多情节,很多东西就是稍稍代过,于是让小顾逃过了腐化之乐(汗),直接还在爱着的时候就死去。

而以前曾提到过的腐化,就只是让他表现一下动摇而已。

小顾幸运啊~~凭良心说,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小顾一定会对权力产生无限向往但最后却斗不过十三,让十三给灭了……= =

我也知道,结局是比较仓促,所以番外是肯定有的,因为欢嫌麻烦加上时间不够,所以砍掉很多情节,很多东西就是稍稍代过——因为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嘛,所以一切以自己需要为原则,俺心中明白就好。但是偏偏有情节在心里涌动,所以这些自己闹着要跳出来的情节就以番外交代好了。目前俺估计可能会有五个左右番外吧~

欢会在随后这段时间里(最快的速度就是一周一更新,当然,这是指最快的速度。慢的话别砍我~)写几个番外,把正文里没有交代清楚的东西(比如小顾临终前的那些事,比如十三同学真正的心态及想法)补充一下。而各位期待在番外中能看到小顾诈死最后跟十三甜蜜蜜的看官们,某欢在这里慎重的请大家放心:番外里绝对绝对不会有什么死而复生、恩爱到老――小顾的死是不可逆

嘿嘿嘿,突然想到当初写《长生传》,我是一直想把主角顾长生同学写成一个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热衷权势却又注重感情的混合体,然后爱情敌不过野心,他跟十三兵戎相见……可惜因为欢写烦了小顾想早点结束这个故事,所以在下部里把当初设想的不少情节砍掉,内容被删减,那故事情节自然有了变动,于是写到了后面就与自己的初衷背离,没能让这家伙被权力腐蚀,反而成就了他情圣(爆)的一生==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遗憾==

所以下一个故事,如果欢不写叶明进同学而写其他,那俺就会试着写真正的铁血帝王

俺目前估计这样的故事也许不会有啥人喜欢,但俺爱好奇特,就好这一口~~俺会写故事,就是因为想满足下自己的所以下个故事,仍以满足某欢自己的恶趣味为第一原则^^到时候有看官感兴趣的话,再来看看吧^^

阿欢敬上^^

伤.别(小修后,汗)

伤.别(小修后)

伤.别

光明十一年三月 景德殿 夜

夜已经深了,顾长生却并没有休息,仍然披着外衣,端坐在书案前,阅览着来自前线的最新战报。

夏侯日月走到顾长生身旁,皱眉轻声劝道,“早点睡吧。明天你就要出征,今晚别太累了。”夏侯日月自顾长生身后轻轻搂住他,下颔枕在他的头顶,双手成圈,环在他的颈际。

“好。”顾长生轻声应道,随即握住夏侯日月的手臂顺势起身,往内殿行去。

片刻后,两人并卧于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次战败,你像是并不怎么在意。”顾长生似有些不经意的如是问道。

夏侯日月苦笑,“错误已经犯下,我再怎么后悔难过也不能挽回什么了。不如集中精力好好解决问题。”他长叹息,“我们是走得太激进了些。现阶段,我们的确不该轻易招惹罗萨。”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只有先挽回了败局才能说其他。”

“……如果这一仗我们还是输了……”

夏侯日月打断了顾长生的话,“有你亲赴漠河,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赢!”

顾长生不由失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用力握住顾长生的手,夏侯日月目光灼灼,“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夏侯日月的脸上,是真心诚意的信仰。对于现在的局面,他真的并不是很担心。在接到战败消息之初,他不是不愤怒惊诧,但当他看到顾长生随即做出的一系列安排后,他松了一口气。而在顾长生决定亲赴漠河指挥后,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担忧了――对于顾长生,他一直有一种近似于盲目的信服,相信他是最强的,相信他能克服一切,相信他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沉默片刻后,顾长生再次问道,“如果我真的打赢了这一仗,那接下来你又会怎么做?”

夏侯日月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当然还是按照我们当年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稳妥的走下去。”他苦笑着摇摇头,“虽然很不甘,但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对付罗萨――罗萨的问题,我们也许只能留给后人去彻底解决了。”

顾长生赞许的看他一眼,叹道,“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毕竟还没有实力能够一口吃下罗萨啊。集中精力稳固我们在倭国、南洋诸国得到的一切,才是我们的重点啊――不过,对于罗萨这个数百年来一直都对我们构成了巨大威胁的国家,任何时候我们都绝不能放松警惕!”

“是啊。毕竟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啊!”夏侯日月有些怅然,是的,天朝现在需要时间来消化已占有的一切,以加强自己的综合实力;更需要时间来确立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的绝对权威。

“不止是罗萨,就连印河,现阶段我们也不能插手太多。”

夏侯日月默默的点点头。印河是个拥有近十亿人口的大国,其国内民族关系错综复杂,而且这还是一个相对天朝而言各方面都相当落后的地区,所以如果天朝在现阶段过分的介入其中,只会给根基未稳的天朝带来更大的麻烦。

夏侯日月沉吟良久后方道,“我们必须得继续挑动印河人与巴斯人的矛盾,让他们间不时有小规模的战争发生,而我们绝不能过分的介入到这些争端之中――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在印河与巴斯间的利益。”

听了夏侯日月的话,顾长生点点头,接着说道,“至于倭国――一个统一的倭国并不符合我华夏的利益。只有让倭国继续混乱下去,我们才能笑得愉快。”自从源秀吉于光明八年伏诛后,为争夺倭国的实际统治权,各地大名们陷入了混战中。“――所以我们必须得继续支持大名们混战,绝不能让一个统一的稳定的倭国出现。”

“不错。”夏侯日月沉思着,“我们应该继续支持“猎枭”小组分裂倭国,让倭国各大名间持续混战,绝不给他们统一倭国的机会。而倭国中每一块相对强大的势力都必须由我朝暗中掌握。”

顾长生接口道,“我想,我们应该把倭国人分等级,倭国中高贵的人必须被赐予华夏姓名。对听从、臣服天朝的倭国人,要给予奖励。总之一定要在倭人中形成落差,让倭人们以为天朝服务为荣,以能成为一个拥有天朝户籍的人而努力。”

夏侯日月的目光阴狠的一闪,他淡淡道,“这些国策不止是针对倭国,还得针对所有被我朝征服、占领的国家――我要让他们最终是心甘情愿被并入天朝!”

顾长生欲言又止,沉吟半晌,终于说道,“对于今后,我只想提醒你一句。”

“是什么?”

“兼容并序,有容乃大。如此,他日帝国霸业可成。”说这话的时候,顾长生的声音并不高,但他的语气却很重。

“兼容并序,有容乃大……”夏侯日月喃喃的重复道,若有所悟。他蓦地一拍床沿,大声道,“今后,我们应该放宽天朝百姓与所有被征服地的百姓间的婚姻,允许双方互相通婚,并给一些与天朝人搭成配偶关系的他国人提供加入天朝户籍甚至移民天朝本土的方便政策。”

“不错,对于所有被征服的国家,我们都得广泛的推行移民政策,让所有人都以成为一个天朝人为荣,旁敲侧击的加强帝国周边所有地区的民众的认同感与归属感。”顾长生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语气凝重的说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吃下这些地方……”

……

可以说,顾长生和夏侯日月正在商讨的今后天朝的一系列国策都很卑鄙很残酷。但,现实世界本身就是很残酷的。为了充分保护天朝的利益、华夏的利益,他们必须得采取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法。总之,蚕食鲸吞是他们所使用的手段。一切,只是为最终目的服务:同化所有被征服地的民族,以维护天朝本土的最高利益!

……

“国外的基本上都说过了,至于国内,我只想说两点――”想了想,顾长生又说道,“第一,今后,军政必须分离――要让军人们只能过问军事,绝不能让他们掺杂到政治中来,尤其不能让他们参与到皇子间的争斗来!而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必须是牢牢握在皇帝手中!――这,是让今后军人们逃离新帝登基后随之而来的大清洗的唯一方法,也是减少内耗、维护我天朝长治久安的唯一方法!”

顾长生心里很清楚,虽然当初成立军事学堂的目的,是尽可能的为天朝军队培养优秀的指挥人才。但当年为了夺权,自己有意无意的极尽拉拢打压之事,使得这些自学堂出来的将官们紧紧追随在自己身边,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紧密联系荣辱与共的利益团体。为了彼此都能活下去且活得好,这个团体中没有人允许整体遭受重大创伤;而为了维护整体利益,他们所有人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这样发展下来的后果就是造成了以自己为首的军人们参与到政治中,干涉国策;并且让自己成为决定天朝命运的的首脑。

虽然说军人干政与长期以来天朝选立能者为帝的传统有关,但军人们能走到今天的地位,自己确实脱不了关系。因为是随着自己在天朝的位高权重,自军事学堂出来的将官们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天朝军政的主导力量,更让军权隐隐压过了皇权。

军权压过皇权,不管放在哪个朝代,再宽宏大量的皇帝也不可能容忍。所以他日皇帝为了独尊君权必然会对学堂下手,而一旦皇帝有所动作,天朝军方必会生乱,到那时,天朝的未来就很值得担心了。

所以在顾长生生命的最后时刻里,他不得不考虑军事学堂的未来,以及整个军方的未来。

听到顾长生的这番话,夏侯日月微微一愣,随即却是心中一喜。

夏侯日月非常明白:即使自己贵为帝皇,但却永远无法如顾长生一样获得军人产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服从。

身为军事学堂创始人的顾长生在军中拥有着无以伦比的巨大影响力,他把他的根基牢牢的扎在了每一个年轻将官的心里。而后随着顾长生的大力提拔,造就了军中一大批将领的得势,这些人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顾长生的亲信,他们和顾长生互为犄角,互相呼应,使得顾长生在军中的位置稳若磐石,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在打败印河,制定征服倭国、南洋诸国的大计划后,凭借着赫赫战功及其雄韬伟略,顾长生不但由一个遭不少人耻笑的“佞幸将军”成为天朝人人交口称赞的英雄,更彻底赢得军心,令三军宾服,一跃成为天朝军方第一人,掌握着天朝军队。就算近年来顾长生已经逐渐淡出军中,甚至任命叶明远为学堂山长,但他对三军的影响力,却仍是无人能及。

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牢牢掌握着军队,再加上顾长生的身后有实力雄厚的顾家的支持,――其结果就是造就了能与皇帝并肩的亮王顾长生的出现,直接威胁到原应独尊的皇权。

――这样的人物太可怕了,所以,绝不能让第二个顾长生出现。

而如今顾长生明确表示军权应由皇权直接控制,这叫夏侯日月如何不喜?!

“第二,”无视夏侯日月眼中的喜悦,顾长生继续平静的说道,“军事学堂山长的权力,必须受到限制。”

如今军事学堂已经成为天朝将官的摇篮,而学堂山长对军方的影响就尤为深远,若其人稍有不轨,即刻就可以引发动乱。所以从今以后必须从机制上对学堂山长的权力予以限制。

“不错。”夏侯日月点点头,即刻接口道,“为了避免将来有人利用军事学堂机制上的漏洞,我认为,今后我们应该控制学堂每一任山长的任期,而且每个人都只能担任一界。”

如今军事学堂的山长是叶明远,叶明远的背后是在天朝根深蒂固的叶家,若叶明远决定要做第二个顾长生,那么他很快就能组织起一个跨越政界、军界、商界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算叶明远现在是一心为国,但若他异日他心一起,凭着他在学堂的经营以其兄叶明进在军中的威望,也足以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既有顾长生的先例在前,又有叶明远这个可能出现的后患存在,因此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夏侯日月都必须及时想出对策,以确保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按照夏侯日月此刻的布置,那么今后叶明远就算在学堂里拥有影响力,但他的影响力也是相当有限的,因为当任期一满,他就必须得离开学堂,这样叶明远就无法再如顾长生一样在军内把自己的根基牢牢的扎下。

听到夏侯日月的回答,顾长生心下叹息:我的万岁,你果然是适合为帝的人啊!在我一提出军政必须分离,要限制学堂山长的权力的时候,你立刻就说出了对策――如果不是长期以来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你焉能如此?

所以在思索片刻后,顾长生又加上一句,“另外,在山长之外,应该设以专门的教导督察者,让他们不遗余力的向学员们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这样,就能够避免将来军队被别有用心者所控制。”

“……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夏侯日月突然心生不安,今夜的顾长生是什么了?说的话句句隐含玄机,像在交待身后事一样。

顾长生若无其事的笑笑,“不过是突然想到就顺口说说罢了。”

夏侯日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闷声问道,“真的只是突然想到才顺口说说?”

顾长生又是一笑,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未雨绸缪,为将来做好打算。”顿一顿,他半真半假的说道,“我总得把我不在后的事情都安排一下――你也知道,我这身体谁也不清楚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夏侯日月心中一凛,他一把抓住顾长生的手臂,狠狠道,“我不许你胡思乱想!!”

顾长生并不说话,只是微笑,那是一种看清一切的澄澈笑容。

直直看着这样的顾长生,夏侯日月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的嘴唇掀动着,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沉默着,空气中浮现着难以名状的气息……

最终是顾长生打破了平静,直视着夏侯日月,他轻声说道,“十三,你我都很清楚,我不是在胡思乱想,更不是在胡说八道――我的寿命,就在这数年之间了。”

这是顾长生第一次在夏侯日月面前如此直言自己的生死。所以在蓦然听到这个数年来他们都心照不宣的事实时,夏侯日月的心不由狠狠的一抽,但他的脸上却强逼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他哽咽着说道,“长生,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十三,生死有数啊……更何况……”顾长生长叹息,“天意难测,命运难违……”

顾长生断断续续的如此说着,每一个字,都打入夏侯日月的心坎之中,令得他整个人为之抽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紧握着顾长生冰凉的手,夏侯日月的眼中泪光盈然,“我们说过要一起看遍世间风景的――你忘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顾长生笑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他毕生渴望。

曾经他以为,自己今后真的能与爱侣相伴到老,携手看遍世间风景;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能实现他这个梦想……

然而情终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纵能抓紧片刻温柔,过后亦难分真假。而若要坚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属痴心妄想……

顾长生笑着落下泪来:天长地久,终究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只能笑着看它破碎的梦啊……

温柔的唇吻去了顾长生眼角的泪,夏侯日月哀哀说道,“别哭啊,长生,求你别哭了。――等你从漠河回来后,咱们就放下政务,好好的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好……”顾长生努力咽下所有酸涩,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等我从漠河回来后,我们就一起去游山玩水……”

此时,顾长生的眼神很奇特:像是苦涩,又像是甜蜜;像是难受,又像是企盼;像是绝望,又像是向往……既充满了酸楚,又混杂了爱恋,实在复杂得难以用语言描述。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夏侯日月的心无端的一窒,平复了一下呼吸后,他才能开口说话,“那,你说,我们先去哪里好?”

“我们先回碧罗谷小住一段时间吧。”

“好――嗯,在碧罗谷之后,我们接着又去哪里呢?”

……

闲聊中,顾长生的呼吸渐渐变得幽长。

“长生,长生。”夏侯日月低唤几声后,顾长生并没有回答。他心中不由一惊,蓦地翻身仔细审视枕边人,在发现顾长生不过是睡着了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顾长生静静沉睡,夏侯日月却无法成眠。手指抚过顾长生苍白的脸,夏侯日月心痛如绞: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很久了。顾长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常常就如今天这样,在说话间因精力不济而沉沉睡去。

夏侯日月有些颤抖的低下头,第一次,他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人也许真的就会死去了,也许就在他面前。

很多年以前,他曾经眼睁睁看着母亲在他面前死去。而现在,这个人在死亡线上挣扎着,一点一点死去,自己却仍然只能在一边看着……

也许,不久的将来,自己会亲眼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慢慢停止呼吸……

想到这里,难抑心中伤楚,夏侯日月低下头,轻轻吻着顾长生紧闭的双眼,那合着的眼帘却没有任何张开的意思。于是他的唇向下滑去,轻吻顾长生挺拔的鼻,冰凉的唇。顾长生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他感受到他的呼吸,隐隐的,不乱,却很弱。而他胸前的身体,冰冰凉凉。这样的身体让夏侯日月不自觉的将他搂住,搂得紧紧的。

“长生,长生……”夏侯日月又低声唤他,但顾长生仍然没有反应。

忽然间夏侯日月有种冲动,想用力把顾长生摇醒,要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夏侯日月粗重的透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把顾长生抱得更紧,令两具身体间没有一丝空隙;又伸手握住顾长生的手,将自己的右手和他的左手十指交握。

尽管已是春末了,但顾长生的手仍然冰凉。

握着顾长生的手,夏侯日月不由悲上心头:这不该是顾长生的手啊!顾长生的手应该温暖的、是强大有力能轻易决定人生死的,而不是如此冰冷虚弱――这个人真的已经被毁了,被自己的私心所毁!

夏侯日月清澈的眼睛中闪过一阵阴霾,感情火焰此时正在他的心中燃烧,刺激着他从来都为数不多的细微良知。

终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这样丧尽天良的人,死后一定只能下阿鼻地狱永不超生吧?”夏侯日月自嘲的想着,“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这世上的所有坏事我都做过了。而除了对长生有愧疚,其他的一切我居然觉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之至……我也许真的是坏得无药可救了……”

将头埋在顾长生胸前,静静听着顾长生的心跳声,夏侯日月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他想起了很多:母亲凄惨死去的那一幕,弑父时的坚定,因自己而死于长生剑下的舅舅,悬挂在房梁上的夏侯子文僵硬的尸体……而他想得最多的,却是二十余年来,和顾长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十三岁初见那一年笑得幸福灿烂的白衣青年,十七岁重逢时冷峻阴沉的黑衣男人,亲手杀掉上官清明后失魂落魄欲焚身相随的顾长生,温柔亲吻自己的顾长生,战场上肃杀狠毒的屠夫将军……

……恍惚回溯过往间,夏侯日月只觉得一幕幕鲜活得似刚才发生,但又遥远幽长得像是前生种种……

顾长生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了太多角色:少年时候的憧憬,成长时期的指引者,青年时期的恋慕对象,成年后的伴侣,此生的爱恋――对他而言,顾长生亦父亦兄,亦是爱人亦是战友。在漫长的岁月里,顾长生早已溶入他的生命中,成为永远无法舍弃的一部分。

如果为了雄霸天下独据皇权而失去他……

想到这里,夏侯日月的眼中浮现出一片悲恸。他真的无法想像,失去了顾长生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渗透进来,让夏侯日月从骨子里觉得冷。抱紧了顾长生,怀中那冰凉的身躯既让他觉得害怕,却又让他感到心安――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顾长生会在什么时候死去?心安,却是因为这样的顾长生正是他所需要的。

“长生,我总认为你太残忍无情冷血……”夏侯日月喃喃自语道,“……也许,真正残忍无情冷血的那一个,是我……”

夏侯日月忍不住仰起头来,凝望顾长生。顾长生的长发披散在床上,半落于枕际半落于侧,还有一些披落在脸侧,为他向来棱角分明的脸平添数分柔和。

呆呆看着顾长生的脸庞,夏侯日月一时间竟痴了。

……同榻共眠,呼吸相闻,肌肤相亲……

这样的情景曾经只能出现在他午夜最深最沉最见不得天日的绮梦里,而如今,这个他曾以为仅是惊鸿乍现却永无关联的过客,已成为他最亲最爱的枕边人。

把手按在顾长生心脏的位置上,夏侯日月垂眸默默看着:如果自己的手可以探入其中,收拢五指时,定能将顾长生的整颗心掌握。

事实上,顾长生早就被他掌握了,早在多年前……

再度将脸深埋入顾长生胸际,夏侯日月有些甜蜜却更多苦涩的笑了:

长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也许原本的你真的可以过上和爱侣白头偕老的幸福生活,可是在我强行介入你的生命、对你处心积虑使尽诸般手段后,――你这一生,就被自私的我所改变……

长生,我给了你最真的爱恋,最美的梦想,却又亲手将它们一一粉碎。

……长生,对不起……

――身在皇家,身为皇帝,注定了我必须得以皇权为至尊。

我曾经告诉过你:只要是障碍,我就一定会除掉,不管那是什么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所以,当你成为了障碍,我仍然得一如既往的将你除掉……

长生,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全世界最对不起你的人就是我,可是我却无意改变……

长生,其实我很清楚: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再经历战阵。可是我仍然让你上了战场――因为我知道,死在我之前,是你已经注定了的命运――而我,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你在我面前死去。

是的,你是我的最亲最爱,但同时你也是我的最恨最痛最大威胁。

我无比怨恨你的固执决绝。你坚持必须是我的唯一,任我费尽一切心机,在这一点上,你从不会因为我而变通妥协。

我无比痛恨你的坚硬强大。我不止一次的想将你的双翼拆除,让你只能做只笼中鸟,任我狎玩。

可是我却也知道,变成了那样的你,对我而言,不会再具任何意义。而继续面对固执强大的你,我没有办法不感到愤怒悲伤,却无力又无法改变。

所以我只能任你继续坚硬继续决绝继续让我感到压迫感到威胁。

也所以,我们就只能这样了。

我只能任你亲赴不可测的前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离我而去……

强抑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夏侯日月闭上眼睛,任眼角渗出的温热滑下脸颊沿着颈际消失在衣物间。

长生,很多年前,你曾经说过:你让我选。而无论我选哪条路,你都会陪我走到底。

我曾经说过: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我曾经向你请求过:无论如何,请你不要离开我,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而你,答应了我。

你一向信守承诺。

那么,这一回,也不会例外吧。

所以,就算我死后必定会下无间地狱,永不得超生,先逝的你也必须在那里等着我……

不知不觉中,夏侯日月就这样抱着顾长生,进入了梦乡……

直到很多年以后,夏侯日月回首前尘时才会发现:他曾经珍爱的、那么不愿放手的顾长生,就是在此刻,终于被他完全舍弃……

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长生才睁开了眼。他定定的看着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

月华如水,幽幽暗冷,这样的月色,似乎可以让人的心也被熏染得微冷。转眼回眸,映入眼帘的,是枕上散落着的两人的头发,发丝与发丝相互纠缠着,显得那么的亲密无间。

“以后,我给你梳一辈子的发。”

这是很多年前,枕边人还是少年时对自己说出的期盼。

“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情比金坚。即使沧海桑田,即使物换星移,也无法改变。”

这是在那之后的很多年,这个人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多美的期盼,多美的承诺啊,可是人总会变,很多以前曾在意的东西会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是的,在时光流逝中,顾长生变了,而夏侯日月,也变了。

顾长生变得不再如年少时那样任性肆意;而夏侯日月,则是一天比一天更重视至高无上的皇权。

追思中,顾长生的眼睛中透露出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有些恍惚的微微笑着,笑着笑着那微笑里渐渐浮上一丝冷意: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会只爱他。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可以给他梳一辈子的发。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能让他看到什么是永不会变的执着。

可是,真相却太让人伤心。他付出了一切以为得到永远,迎接他的却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在父亲的诱惑下,顾长生不是没有想过,为了报复,将夏侯日月杀掉,然后取而代之。

他很清楚:多年戎马生涯,让他拥有了举世无双的精锐军队和对他忠诚到底的精兵良将;再加上他在军事学堂的苦心经营,使三军对他的忠诚无庸置疑。如果他真要反戈相向,不是没有胜算的。

但,多年来他习惯把对军队的恩德让于夏侯日月,使夏侯日月赢得不少军心。更何况夏侯日月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代表着正统。如果他真的举起反旗,只会让华夏大陆狼烟四起,致使华夏人忙于内斗,从而让华夏周围的恶邻们有隙可趁――到了那时,他顾长生就真正成为千古罪人!――所以他根本不敢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只能由得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

十三,你终会站在权力的最高处,俯视世界。

而我,将会静静死去。

至于曾经发生在我们间的一切,自然是会烟消云散吧?

想到这里,顾长生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动了一下,此刻,凝视着夏侯日月的双眼之中,恨意是前所未有的浓烈。

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最在意的人,所以即使理智上明明知道这个人就是造成自己今天这般惨状的罪魁祸首,但还是被他所迷惑住,然后强迫自己无视一切伤害。

手指抚上夏侯日月的颈际,顾长生的脸色阴沉,眼中不再有丝毫柔情蜜意,而是可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为什么,那个时候剌客们不把我彻底杀死?

为什么,我不在那个时候死去?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十三,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年里,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伴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来,那种侵入我身心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让我,几欲成狂!

想着想着,顾长生的手指渐渐收拢……

而熟睡中夏侯日月对这一切却全然不知,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低吟一声,身体缩了缩,在顾长生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酣眠。

夏侯日月的全不设防,让顾长生不由一愣。仔细审视着夏侯日月平静的睡颜,确认他不是作伪后,顾长生渐渐沉静下来。怔怔盯着无意识间已经松开的手指,顾长生暗笑自己心慈手软,只是却也清楚:对这个人若真下得了手,早在多年前就已动手,又何苦待到今日,在受尽无数几乎不能承载的酸苦后?

顾长生不觉轻笑出声,寂静的夜里,他的身上染尽凄怆……

将手移至夏侯日月的脸上,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顾长生心中一片怅惘:

爱情,总是用九分痛楚换取那不易求的一份欢愉。

十三,你让我痛苦,但也是你让我欢笑。

我不会忘记在我遇剌后你不眠不休的照顾带给我的感动;我也不会忘记你将皇权与我共享,对我许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承诺时带给我的满足;当然,我更不会忘记那年你闯入火海中要与我同生共死所带给我的震憾。

这三件事,足以抵消你对我犯下的一切罪孽,让我甘愿咽下所有不甘、深埋所有怨恨,实现当年我对你的承诺:无论你夏侯日月他日要我做什么,我顾长生都陪着,义无反顾。

怔怔的看着夏侯日月,顾长生轻轻微叹。

十三,你在背后的那些所为,让我无法不心生怨恨。所以我很想让你也受到伤害很想让你也体会到那种以为被深爱,结果却发现真相并非如此而受到的伤害。

我发自内心的承认,我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是想让你也受到伤害,才对得起我已经受到的苦和即将面临的结局。

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多更狠更绝,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让你太苦……

眷恋的指轻抚着夏侯日月的脸,顾长生笑得有些冷又有些伤感。

十三,虽然我很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我生命的尽头。但再和你相处下去,我怕我会按捺不住内心日渐滋长的黑暗欲望……

所以,就这样吧。

就让顾长生的死成全你我间的爱情,成全天朝的江山,成全华夏的安稳……

十三,在我死后,你会想我吗?若会,你又会想我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或者,仅仅只在数月之间,你就可以把我轻易放下?

如果真是后者,我又怎会甘心?

如果你我间的一切真的烟消云散,为你付出那么多的我,又怎会无恨?

十三啊,我向来求公平。即使我从来都知道情爱里面从无公平可言,但我仍然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我自己的方式求得公平……

所以十三啊,为了得到我的公平,我已经为我们这份爱情准备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礼物,送给你。

顾长生又笑了,笑容中带着难言的凄然与无尽的恶意。此时,顾长生的眼睛在发着光,一种难以掩饰的黑色光芒,一种由阴冷与热烈交织在一起的奇异光芒。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因为我爱你,所以如果你真正爱我,那么我要你尝到跟爱侣死别的凄楚,我要你明白亲手扼杀至爱的痛苦。

因为我爱你,所以如果你不爱我,那么我与万千将士的死就是作为帝王的你应该承担的责任与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即将来临的盛世则是你应得的报酬。

爱我就要承受椎心之痛,不爱我却可以得到无数――不公平是不是?可是爱里哪来公平?爱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而这一切,不过是不甘心的我给你所留下的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矛盾罢了……

这一刻里,顾长生的笑容中透着无尽的苍凉……

翌日 清晨

夏侯日月穿着单衣立于顾长生身侧,细心为他着装、束发。

整装完毕后,夏侯日月低声叮嘱道,“你的身体毕竟不比以前了。撑不住的时候就不要勉强,反正这回李信和你一起去,到时候就让他指挥一切好了。”

“嗯,我知道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注意身体!”

“嗯。”

“……到了那边,不要太急于求成,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夏侯日月的声音被顾长生突然压上来的双唇堵在了口中。

贪婪的吞噬深入着,粗鲁又狂热的吸吮着,顾长生近于绝望的吻着夏侯日月。在这样激烈的纠缠下,夏侯日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当四片唇分开的时候,夏侯日月竟觉得脚跟有些发软。

“你放心,哪怕是我死了,我也一定会打赢这一仗。”离开夏侯日月的唇,轻拥住夏侯日月,顾长生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低声说道。

听到这话,夏侯日月一愣,随即震惊道,“你在说什么??”顾长生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话,却像是猝不及防的一拳,重重击在了夏侯日月心上。惊恐的搂紧了顾长生,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在怀里,夏侯日月厉声道,“――少给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低沉的笑声从夏侯日月的耳际模糊的传过来。

“少给我胡说八道!!”夏侯日月双臂一伸,猛地纠住顾长生,迫使他跟自己直接对视,瞪着顾长生,他不悦之至,“听着:这一仗关系到我天朝未来的国运,我们一定要赢!但你的身体同样重要!!我不要赢了这一仗却输了你!”

顾长生只是深深的凝视着夏侯日月,没有说话。

良久,顾长生在夏侯日月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夏侯日月呆呆的站着,眼看顾长生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他的神情变得焦急,此刻,他实在是想说些什么,能将顾长生再留住一会儿,但他发觉自己心头一片茫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顾长生已经走到门口,夏侯日月突然大喊一声,“长生!”

离开中的背影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停留,仍是继续前行。

“长生!”夏侯日月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狂奔着追了上来。

两人立刻又不可自抑的热烈融合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顾长生突然觉得颈上一痛,原来却是夏侯日月狠狠咬了他一口。

盯着他,夏侯日月狠狠道,“给我早点回来!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那边沾花惹草,有你好看的!”说完,看也不再看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去。只是顾长生分明听到了他话音中的哽咽……

默然良久,顾长生终于再度转身,走了出去……

听到顾长生渐远的脚步声,夏侯日月忍不住走到窗际,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顾长生的身影已经消失,但夏侯日月仍然没有移开视线。因为隐隐约约间,他已经有了预感:这,也许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夏侯日月没有猜错。这的确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聚。他们再度重逢之日已是在光明十三年一月,他所迎接的:仅是一副冰冷狰狞的棺椁……

(本番外完)

定鼎(修)

定鼎(估计龟毛欢还会修,所以番外都请暂不要转载,修好后大家一起抱走吧^^)

光明十二年 十一月 漠河天朝军行辕 夜

看到李信走进来时,顾长生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笑道,“恒之,坐吧。”

李信依言坐下,静静凝望着烛光下顾长生憔悴清瘦的脸,纵是心如铁石的李信,心里也不由一酸:这个人,曾经是那么的意气风发永不言倦啊,但如今……

没有给李信太多的时间伤感,顾长生直接说明了召见他的意图,“叫你过来,是因为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李信嗫嚅道,“……可是……您的身体……”做为顾长生的副手,李信当然清楚,当上一场战役结束、生擒罗萨名将格里戈利后,这位最高统帅就陷入了昏迷之中,直到今日清晨才苏醒过来。

“不用管它。”顾长生淡然一笑,“趁着我现在还有点精力,把该议的事议一议。”

“山长!”

顾长生不以为然的挥挥手,轻描淡写的道,“不要作儿女态。恒之应该早就清楚:我这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能否回到国内都还……”

“山长!”李信一口截断顾长生的话,随即惊觉自己的失态,定定神,他沉声说道,“您现在应该多多休息!”

顾长生温和的一笑,“我辈中人,应当早就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而且,谁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恒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了顾长生的话,李信的嘴唇不停的颤动着,却终是什么也再说不出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正事吧,”顾长生收敛笑意,神色凝肃的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罗萨皇帝彼得三世的特使来到军中,向我们传达了彼得三世的意思:罗萨决定向我们议和,请求我们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罗萨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请求?”

李信沉吟道,“罗萨在这场战争中不但要应付我朝,更得与普鲁军交战,其元气大伤自然没有能力再继续支持两线作战了。所以,已经无法承受压力的彼得三世会在此时提出议和,也不足为奇……”

罗萨人已经支持不下去了这件事是明摆着的。早在顾长生出兵之际,普鲁联军也自西边向罗萨发起了攻击。普鲁人的进攻简直就象神话一样,仅八个月,就迅速占领了哈尔夫和罗斯夫,基本完成了对木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包围。在那八个月内,普鲁人就歼灭罗萨军队二十三万,抓获的俘虏数以万计。而为了不迟滞部队行进的速度以及减轻粮食压力,普鲁人将所有俘虏就地处决。于是鲜血将伏尔加河染红,下游不时可见沿河漂来的罗萨人的尸体。

至光明十二年十月为止,普鲁人已经占领了罗萨西部人口最为稠密的绝大多数地区,并迅速在当地展开了大规模屠杀,至今已有近三百万罗萨人遭到杀害。

普鲁人取得奇迹般的胜利的原因,除了与天朝军队的密切配合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罗萨人分兵乏力。罗萨虽有百万大军,但,他们不仅要对付入侵本土的普鲁人、跟漠河地区的天朝人做战,同时还要分神应付趁火打劫的分兰、匈牙利、罗马尼军队,更何况,他们还得与来自蒙州、疆州的天朝军队做战。所以普鲁人高度集中的三十七万大军就像一只巨大的铁拳,狠狠的砸在总数众多却兵力分散在数个点上的西线罗萨人的软肋上。

没有清晰看透全局,没有考虑过出兵可能会给各方面带来的影响,没有充分衡量到敌我双方的实力、低估了敌人,是彼得三世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彼得三世没有想到:天朝军队之前的战败,是顾长生的有意安排,更没有想到,天朝人会和普鲁人联手――从这一点上来说,罗萨人的最终失败根本就是无法避免的。

同时,罗萨人还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或者说,不是忽略,而是在开战后即使他们注意到了但却已经无能为力了――当他们的战线被拉长之后,进攻部队的补给线就相当脆弱了。而且,过长的补给线正好成为敌人打击的对象。

很快的,罗萨人就尝到了苦果。

遭到袭击的是罗萨的数个后勤部队的营地。罗萨在这些地方驻扎的兵力其实并不多,但囤积的物资却不少。天朝人与普鲁人各自不断派出骑兵进行突袭破坏,这些地方的罗萨军队根本不能进行多大的抵抗。而当罗萨的救援部队到达时,营地早已变成一片火海。

这样的袭击对罗萨造成的损失是极为严重的:罗萨在各地的军备物资一下就损失了绝大部分,而后的战况却让他们无法填补这个缺口。

随着后方补给不断遭到破坏以及遭遇的大量突袭,此时,罗萨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如果继续把重兵留在漠河地区,那么罗萨西部本土的兵力就明显不足,根本无法抵抗普鲁联军的进攻;如果抽调兵力回援西部,那他们就无法抵挡天朝的反攻。在两头为难的情况下,其实针对天朝发起的这场战争已经失败了,同时还预示着失败已经降临在罗萨头上了。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罗萨人已经意识到:如果不迅速结束与天朝间的战争,那么帝都木斯科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所以在光明十二年九月,罗萨名将格里戈利集结了漠河地区的所有兵力,发起了对天朝的总攻。

但格里戈利的对手是身边有李信辅佐的顾长生,这也就注定了格里戈利的命运:被天朝军队生擒。

残酷的现实让彼得三世认识到:与天朝间的败局已经无法挽回,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即转移兵力,把普鲁人解决掉――因为对于罗萨来说,威胁最大的不是天朝,而是在欧罗巴大陆上的世仇普鲁王国。

所以,罗萨人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向天朝提出了议和的要求。

“罗萨人总算是开窍了:知道再在漠河上跟我们纠缠下去,他们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李信沉思道,“如果我是彼得三世,当然也会选择结束能够结束的战争,集中精力与威胁到自己生死存亡的那一方做战。”顿一顿,他轻声问道,“山长,对于议和……您是怎么看的?”

顾长生定定的看着李信,淡淡说道,“我准备答应。恒之,你又是怎么看的?”从天朝的自身情况来考虑,顾长生认为这场战争应该结束了:这场战争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无需再与罗萨做过多纠缠。

但是只看现在李信那踌躇的神色,就可以知道军中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就这么轻易的结束掉这场战争。

顾长生当然知道面前这位自己所选定的军中接班人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从军队的需求来看,这场战争当然是继续打下去才好,因为军人只有通过战争,才能得到快速晋升。当然,如果能因此役而灭掉罗萨的话,就可以让天朝从此以后再无后顾之忧。――但,以李信所处的地位及自身的谋略、见识来说,他完全明白:正如罗萨无法吃掉天朝一样,天朝同样也不可能通过这场战争完全消灭罗萨,所以这场战争实际上只是双方的一次试探,一次没有做好全面战争准备的情况下所进行的一场局部战争。所以,李信此时的心情是矛盾之至。

但最终,上位者的全局观还是让李信清晰的说道,“学生也认为,应当接受议和,然后利用罗萨现在的窘况趁火打劫,以能尽量削弱、压榨罗萨,从而获得最大利益。当然,我们还应该尽可能的破坏罗萨,让他们必须用尽可能多的时间来恢复元气。”

顾长生扬眉微笑道,“不错,只有这样,我天朝才能高枕无忧。”

李信抿紧了唇,只迟疑了片刻,便低声说道,“山长,学生认为:我们并不能从此高枕无忧。”

“哦?”顾长生看着李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何以见得?”

顾长生此时的眼神并不凌厉,但饶是李信威镇边疆、雄视天下英豪,在这样的目光的直视下,心中仍不由自主的一窒。

李信悄然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才缓缓说道,“华夏和罗萨打了数百年交道了,这个民族是什么样的脾气,我们都很清楚――‘骠悍善战,贪得无厌’这八个字是对它最恰当的评价。――不错,这一役是我们赢了,但,罗萨这个强悍的民族会甘心承认失败??现在不过是因为在多面作战的强大压力下,罗萨人才不得不屈服退让。假以时日,当它喘过气来时,仍然会再次对我们伸出魔爪。”

见李信停住不说,顾长生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轻声鼓励道,“说下去!”

“只要这个强大的邻国存在一天,我们与他就仍然无法避免一战,直到出现一个最终胜利者为止――所以,学生认为:现在这一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是在为数年甚至数十年后的全面战争做铺垫。”

“很好!”顾长生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能够看到这一点,足以证明李信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帅才。看着李信,顾长生目光灼灼,“胜而不骄,不为眼前的胜利所蒙蔽,――恒之,有你这样的人,是我天朝之福啊!”

李信惶恐之极,“山长谬赞,学生惶恐。”

顾长生打断了他的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向来赏罚分明,识人善用,爱兵如子,更能与士兵生死与共。用兵布署严谨周密,大胆却从不冒进――大将之风啊!”

多年的观察与考验,让顾长生对李信极为满意。当年李信在他麾下为将时,其表现出来的作战的勇猛和处理随军细部事务的有条不紊他都看在了眼里。征倭战役中,李信高超的军事指挥能力和受降后恩威兼施的安抚民心稳定局面的灵活措施,让他赞赏不已。而这一次李信在漠河与罗萨人作战中的表现,让顾长生彻底放下心来:李信,堪当大任也!

听到顾长生的考语,李信难掩心中的兴奋与喜悦,他不由双手握拳,极力让澎湃的心潮缓缓平复。

看到自己的几句话让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如此激动,顾长生不由芫尔,轻咳一声,他低声道,“好了,回到正题上来吧。”

李信一震,随即肃容凝神。

手指轻敲着桌面,顾长生一字一字慢慢说道,“对于罗萨这个数百年来一直对我们构成了巨大威胁的民族,任何时候我们都绝不能掉以轻心!――是的,今后我们和罗萨之间会有一场根本无法避免的生死斗争出现。”

“但是,这场战争到底会出现在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只明确一点:当罗萨,或者我们,任意一方做好准备时,战争,就会爆发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顾长生的声音显得很平淡,没有带一丝感情色彩。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开始小心布置,为下一场殊死争斗做好准备。”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参汤后,顾长生继续说道,“正如你所说,我们得利用这次议和,尽可能的削弱、压榨、破坏罗萨。具体应该怎么做呢?当然是让罗萨人支付巨额的赔款;而战俘,当然是让罗萨人用钱一一赎回,如果罗萨人不肯,那我们就把这些人带回国,充做苦役。”

“至于其他的……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吃下罗萨,无法占领、奴役,所以我们的目的很明确:只是分裂和控制。我们只有从内部分裂、分化他们,才可以控制他们。”

“对罗萨的安排,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说到这里,顾长生含笑问李信,“恒之,你再参酌参酌,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的话,就准备派人跟罗萨谈条件了吧。”

李信提醒道,“山长,鞑鞑怎么处置?”

“鞑鞑?” 阴霾笼上了顾长生深邃的眼睛,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平和,但却悄然透出一股刻骨的冰寒,“鞑鞑的背后就是罗萨,我们现在拿罗萨没有办法,自然也就不能动鞑鞑――但我相信,我华夏迟早会收回鞑鞑!”冷笑一声,顾长生双眼微眯,眼神如刀似箭,“罗萨人不是急着要议和吗?那好,就由我们来挑议和的地点――恒之,一会儿去告诉罗萨特使:此次议和,地点就选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还有,签订的和约上,要让罗萨人承认:鞑鞑就是外蒙州。如果罗萨人拒绝,那么我们退一步,争取能够在鞑鞑驻军和移民。驻军权也许不易获得,但一定要争取到移民权。另外,一定要让罗萨在鞑鞑撤军!”

作为顾长生多年的心腹,对于他并未明言的言中之意,李信是了然于胸,所以他心领神会的一笑,“是!”

千百年来,鞑鞑一直是华夏的一部分。在前朝时期,蒙州的全名仍然一如既往的叫做大蒙州。大蒙州被分为三部分:漠南,漠北和漠西。按照传统,漠南部分被称为内蒙州,而漠西和漠北部分则被称为外蒙州。因为民情特殊,所以相对天朝其他各州而言,外蒙州有着较大的自主权。

华夏的恶邻罗萨一直不断侵扰蒙州地区。在前朝末期政治腐败、民不聊生之时,罗萨人的手伸入外蒙州,开始培植亲罗萨势力。

三百余年前,罗萨人趁着华夏内乱、改朝换代之际,挑唆着外蒙州独立。至此,大蒙州分离,内蒙州成为天朝的蒙州,而外蒙州则更名为鞑鞑。鞑鞑虽名为一个独立的王国,但实际是由罗萨统治着。

三百余年来,天朝一直企图收复鞑鞑,但因种种掣肘,一直未能如愿。而现在,顾长生要求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谈判,只要条约签下来,冠以“土温克坦”之名,那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而一旦罗萨承认鞑鞑就是外蒙州,将来天朝要求鞑鞑回归就是名正言顺之至。就算罗萨拒绝,只要天朝获得了驻军权,那就能控制鞑鞑。就算得不到驻军权,只要可以向鞑鞑移民,那么今后天朝就可以在移民身上大做文章,兴兵收复外蒙州。

“三百多年了……”想着那一段耻辱的历史,李信低声喃喃道,“外蒙州已经脱离我华夏三百多年了,但愿我李信能在有生之年……”

“恒之!”

“在!” 顾长生略带不悦的声音唤回了李信的神思,他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的山长。

“外蒙州的事不急于一时,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面色一沉,顾长生冷冷注视着李信,逼得他不由垂下头去。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那不是现在。”

李信抬起头来,静待着他的下文。

“鞑鞑的背后是罗萨,我们现在有能力吃下罗萨吗?”顾长生的声音变得严厉,“我军之前在罗萨人手上吃了那么大的亏,你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

想到之前的惨败以及当时举国上下的狂热情绪,李信悚然而惊,片刻间,他的额头已是微微见汗了,他低声说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没有那个实力的时候去吃象,蛇,是会被象活活撑死的!――李信的确太过心急了!山长教训得是!”既已想通,李信的声音便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而现在的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为将来收复国土做好一切准备。”

“孺子可教。”顾长生轻轻点了点头,眼睛中流露出满意的光芒,他伸手,将案上的一份卷宗递给李信,“你看看这份东西。”

李信起身,伸出双手恭敬的接过卷宗,只匆匆看了数行后,他吃惊的抬起头来,“山长,这是……”这份卷宗,记录了顾长生对今后应该如何安置被天朝征服的国家的看法。而按照常理,以李信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接触这些最高机密的。蓦然间得到如此殊遇,叫李信如何不惊?

顾长生若无其事的笑笑,然后说道,“这是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内,我天朝的国策。”微微一顿,他继续道,“在我死后,你就是军中第一人,迟早是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军中高级将领,又怎能不解政事?即使今后军政分离,但作为军队的最高统帅,绝不能完全不解政治。

“山长!”迫切的看着顾长生,李信急促的说道,“学生才疏志浅,从不曾有任何非分之……”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能力我最清楚!”顾长生挥挥手,打断了李信的话。

李信一愣,随即诚惶诚恐的向顾长生看去,却发现顾长生也正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中没有欺骗算计,只有平和与坦诚,“恒之,在你漂亮的打败倭国后,我就已经决定了将这个位置交到你手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将原本驻守浙福二州的你调到身边跟我一起远征漠河?”

尽管多年来顾长生的有意放权让李信对自己的未来已有数分模模糊糊的了解,但对于军中头号交椅,他却从不敢觊觎,因为他深深明了:军中第一人,代表的不仅是权倾天下,更代表了无数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如果没有顾长生这样的才干,如果不能象顾长生一样得到皇帝完全的信任,任何人坐上这个位置,都只可能不得善终。所以当顾长生明明白白的说出会将这个位置交到自己手中时,李信首先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不可置信与巨大的恐惧――天朝军中第一人啊,那是什么样的地位与权势?那会担负着什么样的责任与重担?而君王对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似看穿了李信在想什么,顾长生的眼光变得冷冽,如同利箭一般,直直射在了李信脸上,“你不必太过担心皇上今后会怎么对你,你只要牢记着精忠报国,不以权谋私,不拉帮结派,一颗心里只有国家,那么皇上就绝不会对你做出鸟尽弓藏之事。”

“……”李信默然。

“好了,不说这个了。”顾长生一笑,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冷酷无情,“你先好好看看这份东西。”

“……是。”拿着卷宗,李信的心在颤抖,很明显,顾长生这是在安排后事了。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令李信说不出任何话来,抿紧了唇,他只知道埋头细看卷宗。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信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李信放下卷宗时,已是在一个时辰后。

“看完了?”

“是。”

“那么,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在卷宗上,顾长生明确提出现阶段应该放弃与罗萨纠缠,按照他在光明六年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稳妥走下去:在倭国、南洋诸国稳定后,即扫平中南半岛,继而再肢解印河,做完这一切后暂时不应再兴兵,而应巩固、消化已得的一切,以加强自己的综合实力,并为将这些地方彻底融入华夏做好前提准备。而对于如何将这些国家兵不血刃的并入华夏,顾长生也详细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李信想了想,方说道,“学生认为:在赔款上面,似乎要求过苛――我们都知道,赔款最终还是会转嫁到百姓头上。而当百姓负担过重时,最易生乱……所以,今后我们是不是可以减轻一部分赔款,以显示我华夏天朝上国的气度?”

“不!绝不!”顾长生钢铸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比如倭国这样的白眼狼,你能保证它在休养生息后,不会更变本加厉的侵略我朝?一定要让他们背上沉重的包袱,才可能在相对长的时间内维持边境的稳定。当然,我们也不能逼得太紧,狗急了尚且会跳墙,何况人呢?”

顾长生的笑容变得令人胆寒,“所以对于听话的国家,我们可以逐步降低其战争赔款,甚至还可以给予他们一定数额的钱财,但,他们必须输出劳动力以抵债――正如你所言:如果赔款过多盘剥过重,那势必会引发被征服国内的暴乱,所以,――”稍顿一下,他意味深长的一笑,“我们要换着法子盘剥他们。”

联想到刚才在卷宗上看到的内容,李信恍然大悟顾长生提出今后天朝将加大对被征服国的移民工作、并且每年将向每个被征服国提供一定数额的特殊户籍这一举措的深意。之前李信只看到这样做可以吸纳来自异土的移民,从而促进民族融合,但经过刚才顾长生的点拨,他才发现这一招的狠毒。

作为一个国家,这些被征服的国家自有其整体性,千千万万的百姓正是他们的基石。而移民这一招正是直接针对这些国家的百姓而来的。按照这一计划,天朝将对外开放十万个移民名额,以后,这个数额会每年递增以增加移民规模。计划的持续时间为20年。

按照顾长生拟定的计划,今后有资格移民到华夏本土的人只有两种:第一种,是诸国国内各行业的翘楚;第二种,则是身强体健的劳工。这种劳工可以作为直接支付的战败赔款而存在。

第一种人,可以为天朝本土的兴盛带来直观的好处;而第二种人,则可以将天朝内如采矿、修路等诸多苦役转嫁到其身上,从而减轻本土居民的负担。当然,与前者不同的是,后者不能直接获得天朝户籍,他们到达天朝本土后,只能注册特殊户籍,只有在天朝工作满15-20年后,才可以得到天朝户籍,并且作为天朝子民存在。

这样,就既可以吸引诸国精英赶赴天朝,又可以吸引诸国劳动力主动来天朝劳动,同时还可以降低各被征服国国人的抵抗情绪,提高其对天朝的向往与认可。当然,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一步,天朝将逐渐增加数个民族,从而达到最终目的:同化所有异族。

李信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卷宗上,对其中的每一点都仔细思考,详加分析。

在这份卷宗里,除了武力威慑、经济控制外,对于天朝在各国的统治,顾长生还提出了数点建议:

第一,加强天朝境内的道路交通及水运建设,使国内拥有快速发达的交通,从而提高帝国对边疆及周边地区的控制能力。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帮助被征服国改善交通状况。

第二,在各国内扶植傀儡,以掌握其国内实权。

第三,在各国充分普及华夏语的教育,大力开办学堂。

第四,放宽天朝百姓与他国百姓间的婚姻,允许双方互相通婚,并给一些与天朝人成亲的异国人提供加入天朝户籍的方便政策。

第五,组建外籍兵团,从众多被征服国中挑选人才,只要在军团中服役满六年,就可以获得天朝户籍。

这几条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对最终控制异族、同化异族却有着深远的影响:交通的改善提高,不但可以让商业更加发达,更可以让军队迅速出现在任何需要出现的地方;扶植傀儡,既可以降低当地百姓对天朝统治者的抵触情绪,又可以让天朝人隐身于幕后,避免了跟当地百姓的直接冲突;华夏语的普及、华夏文化的传播,是在不动声色的对各国进行同化,使之逐渐在心理上认同华夏、归顺华夏;而通过通婚和组建外籍兵团,则可以让异族人直接进入天朝,获得与天朝人完全平等的户籍和地位,让他们从内心里把自己当做一个天朝人。如此逐步蚕食,以最终实现对异族的完全同化。

顾长生更特别指出:在倭国、南洋诸国及中南半岛没有彻底稳定前,绝不能插手干涉印巴事务,当然,必要的小动作是必需的,总之,是由得印河与巴斯间的持续混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天朝的利益。

李信清楚,在未来的数十年内,天朝不会吞并巴斯,当然,必要的一定程度的控制是肯定的。因为天朝绝对不愿看到一个强大的巴斯的出现。天朝要让巴斯永远是其附庸国,永远也不会让巴斯变得强大,所以只有分裂的、充斥着战乱的印巴大陆才是天朝需要的。

卷宗上,还写明了他对北海的态度:既然历史上北海一直都是华夏的蕃属国,那么今后它也只能是华夏的蕃属国。所以天朝一定要在北海驻军,同时始终在北海扶持亲天朝的政权。当时机合适时,即将北海并入天朝之中。

看到这一点时,李信不由想道:北海不但一直是华夏的蕃属国,同时其文化也发源于华夏,所以将来要把北海彻底并入天朝并不困难。更何况,早在多年前天朝就扶持了具有皇族血统的燕兰舟成为北海王,更在各方面牢牢控制了北海――总之,此时的北海在李信眼里已经是一个正在成熟中的果实,采摘它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这份卷宗里的意见,绝对无法用简单的深谋远虑、远见卓识来形容。这份卷宗上的所有提议,都充分保证了天朝本身的利益,同时,还最大限度的利用了所有被征服国,更从文化、民族认同感等各方面侵蚀、同化诸国,为将来的彻底吞并打下了良好基础。

凝视着手中的卷宗,李信终于明白顾长生为什么能成为天朝军方第一人,威慑三军,令任何人都不敢起丝毫异心――军方第一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军事才能,更多的时候,他们的价值是体现在对局势的分析、对全局的掌握,以及对大局的照顾上。

在顾长生麾下近二十年的时间,李信原本认为自己对顾长生的才干已经是再清楚不过了,但一直到此刻,看了这份卷宗后,他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惊才绝艳”、什么叫做“雄才大略”!

这一刻里,隐隐约约的,李信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出身在永远伴随着血腥与阴谋的皇家、向来深沉精明的的今上,会敢于在天下人面前坦承自己对一个男人的在意与爱意,――亮王,就像一柄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锐利无比,无坚不摧。当铁腕的明君手持这样的利器时,足以翻手为云覆手雨,将任何障碍扫荡得干干净净。

刹那间,一个念头猛然在李信脑海里闪现:……这么多年来,今上对亮王,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而这段令天下人动容的恋情之中,又到底有几分是真……

这样的设想让李信只觉一股寒意自足跟直直升起,极力按压着似窥破了什么后产生的莫名惊惶,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卷宗上……

很久很久过后,李信放下卷宗,由衷的感叹道,“山长,对于这份计划,学生觉得是无隙可击!学生相信:只要能持续按照这份计划做下去,那些被征服的国家迟早会心甘情愿的被并入我朝!而我天朝,终将威凌四方!!”

听了李信的话,顾长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来,持着烛台站到屋内高悬着的山川形势图前久久不语。

烛光为顾长生的身躯镀上一圈金边,也让李信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很久过后,他的耳边传来了顾长生的悠长叹息,“……北海、倭国、南洋、南越、巴斯、印河、鞑鞑……罗萨……多么伟大的局面啊……只可惜,我华夏威凌四方、立于世界之巅的那一天,我看不到了……”

顾长生的声音很低很沉,俨如梦中的呓语,但其中的怅然与沉郁却可令闻者落泪。

面对着这样的顾长生,李信的全身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着,他张开唇,想说些什么,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顾长生转过身来时,他又成为了那个波澜不兴的亮王,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没出现过似的,他对李信淡淡笑道,“恒之,去准备议和事宜吧。”

“是!”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李信恭敬的向顾长生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一言不发的退下。

走出房间,李信终于放任泪水在脸上奔涌……

光明十二年,十二月,丙辰

天朝与罗萨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签订了《土温克坦条约》。条约中,确定罗萨向天朝赔款白银3亿两,可分二十年还清;罗萨自鞑鞑撤掉驻军;天朝百姓可以移民鞑鞑。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写在后面的抱歉:

那天给看官们留言说,上周末会出新章。结果原创抽风,可怜的欢从上个星期天晚上一直试(上个星期天晚上,凌晨三点时我仍在试啊,哭),一直进不了JJ,就算有时能进,但回贴老被吞,根本无办法,就更不要说是登陆管理更新了

所以,真的不是某人食言啊,真的是网络在BS俺啊

现在,终于能登陆了,幸运啊幸运~~

对啦,各位关心番外还有几个?会在什么时间出的看官大人们,以俺目前的打算来说:估计还有六个左右番外吧。俺会写,俺一定会写的!一周一更新是极限快(还请看官们原谅俺的龟速^^)

以俺的纯洁名义发誓:这个周末,只要JJ不抽风,不吃贴,俺能正常登陆,俺一定更新一个新番外!!!

来过.活过.无悔

光明十二年 十二月 甲辰

当顾长生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长史顾永炎那张欣喜的脸,低喟一声,他轻声问道,“永炎,这次我又睡了多久?”

“……六天……”顾永炎悄声答道。自与罗萨签订《土温克坦条约》返国后,归途上,顾长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越来越容易疲倦,也越来越嗜睡。无法再强撑下去,他把公务悉数交给随行的李信和幕僚们共同处理,而自己则陷入长睡中。当六天前顾长生再次陷入昏迷后,人人心中都已有了数:亮王的大去之日或许就在这数日之间。

听了顾永炎的回答后,顾长生笑笑,没再说话。

见顾长生醒来,一直侍候在一旁的太医龙行健忙将一直准备着的药汁端了过来。

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顾长生垂下眼帘,低笑出声:十三,你还是不够狠。我曾经教过你:不能因为稍有微成,就心里撤防,轻率大意。如果我是你,我会杀了顺平、灭了少林,让世上没有一人知晓易筋经、洗髓经的存在。如果我是你,既然已经有了忌惮,那么我会暗中给顾长生下毒,既不让他死在不该死的时候,也不会让他健康的得享天年,最后还会抱着顾长生,流着泪让他安心的去。

真的,十三,你还不够狠也不够坏。

我曾经怀疑过那次暗杀其实是你所策划,就算不是你安排的,也跟你脱不了关系,你一定在其中做了手脚。但在多年的仔细调查后,我终于确定那场暗杀的确不能怪你。

因为那场剌杀不是你安排的,因为你还不够心狠不够坏,更因为你确实爱着我,所以我终于放下了报复之念――不愿报复你,不愿举起反旗,固然是因为我不愿内斗,但你那淡薄的温情也是我不愿下手的原因之一啊……

将药汁一饮而尽后,顾长生抬眸看向龙行健,“龙太医,请你对我说实话,以你看来,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他现在是睡时多、醒时少。他很清楚,大限已近了,因为睡到极致,就是死。

“……王爷……”龙行健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实话。

“请直说。”顾长生微微一笑,“其实我已经有了预感,左右也不过就是这数天间的事了。对吧?”

龙行健一咬牙,回答道,“王爷英明,许是就在今夜。”

“……今夜吗……”顾长生低喃着,脸上的神色似喜似悲,“也是,都昏迷了这么多天,却又醒了来,神志还这么清……原来,是回光返照啊……”怅然若失的一笑,他抬起头来,平静的说道,“龙太医,你们都下去吧,永炎留下。”

听到这番话,龙行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怔怔的看着顾长生,眼神中流露出说不尽的悲哀。

迥异于眼含悲戚的众人,此时顾长生的神色极为平静,那是一种坦然笑迎生死的平静。

看着这样的亮王,龙行健在忽然间觉得:或许,今天这一幕,其实是亮王自己早就已经预料到的命运,无法更改的宿命……

无暇分析此时自己心中翻腾着的情绪到底是些什么,龙行健恭身向顾长生行了一礼后,带头领着众人鱼贯而出。

当众人都依言退下后,顾长生对顾永炎笑道,“永炎,扶我到外面走走。”

“王爷,外面天寒地冻的,您……”

顾长生抬手,制止了顾永炎继续说下去,以一种不容人置疑的口吻说道,“永炎,扶我到外面去!”

“……是。”

刚掀开帐篷,冷气就扑面而来,尽管身着裘衣怀中揣着暖炉,但那剌骨的寒冷仍让顾长生全身不由抖了一抖。顾永炎忙搀紧了顾长生,但顾长生却轻轻挣开他,信步走动着。

夜幕下四散着熊熊的篝火,那无数的火光一直延伸到天际,和天上的疏星融合在一起,仿佛是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

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后,顾长生抬头,凝望夜空,一瞬间,记忆之门被打开了,很多以为已经早被遗忘的场景,一幕幕流水般浮现:冰凉清澈的明月溪,如意岭上那条开满鲜花的小径,怒放的牡丹花海……

往事悠悠,回首当年,恍然如梦。

是啊,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浮生一梦罢了。到如今,梦已经醒了,而他,也该归去了……

平静的看着夜空,回顾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顾长生轻轻叹息:

四十几年的人生,似一场大梦,他沉醉其中,为之晕眩、激动。一路多障碍,他遇神弑神逢魔屠魔,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

真的,只是一场空欢喜罢了:他以为得到了永远,却终于发现,这世上永不会有谁会为了情爱,不顾一切。当然,更不会有谁会为了自己不顾一切,从来没有,永远没有。

再次领悟这个事实后,顾长生奇怪的发现,这一刻里自己居然感觉不到太大的痛苦与伤楚,有的仅是一种无由的落寞和惆怅。

然后他微笑着想起:早在很多年前,荣华皇帝兴起阅兵时,他就想知道,当皇权与爱情起了冲突时,十三会做何选择?

于是他和自己打了一个赌,把自己的前途、性命以及爱情,统统压在了他对十三的考验中。

那年十三回头时,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自己对十三而言是真正的无可替代的存在。没想到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最终让他输得彻头彻尾――天长地久只是一个幻梦,爱情,终究敌不过永恒的江山权势……

是的,这就是人性。人总是经不住考验的,情爱在权力面前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的,曾经他以为,他与十三不会重蹈上官的覆辙,一定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他没有想到,人心难测,情爱易碎。权势啊,就有如惑人的罂粟花,美丽动人却也可怕无比,一旦沾染,就无法摆脱……

……上官如是,十三亦如是……

……上官……

……十三……

……上官……

想到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顾长生的神情不由一黯,片刻后,他笑叹出声:

和上官在一起时的自己,太年轻太任性,情感太汹涌,渴求着完全的独占、绝对的纯粹,容不得一点犹豫一丝过错……

因为自己是倾尽所有愿意换得长相厮守,所以对上官难免要求过苛――那个时候,太爱了,所以容不下一丝欺骗一点背叛,所以容不得自己不是他心上最重要的,自然完全无法接受被选择被割舍。因为自私因为只愿独占,所以不愿让上官鱼与熊掌兼得,固执的要求着上官能与自己归隐……

真的,那时的自己太单纯了,单纯的爱着,从不考虑其他,也从不顾虑其他。

后来和十三在一起,亦徒亦子亦友亦亲人亦情人,也许是因为对十三付出的情太多太复杂了,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考虑的东西多了,所以可以不再要求纯粹,甚至在明知他有杀己之心后仍能从容处之……

一口浊血涌上来,顾长生用丝巾接了,鲜红的血映在雪白的丝巾上,显得触目惊心。

不动声色的把丝巾收入怀中,遥望远方,顾长生的唇畔溢出一丝淡笑。

这破败的身体就要回归天地了,只有我死,你才能安心吧,我的万岁。当你得知我的死讯后,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愉悦?还是会痛苦?是高兴?还是伤悲?亦或是复杂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十三,你并不知道,这些年里有时候我也会怀疑:当年的诸般种种,你是真心为之?还是在精心算计?对我,你到底是真的陷入了狂热之中?还是在作戏?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是永远无法替代的存在?亦或仅是你周密弈局上的一颗棋子……

只是现在,这些疑问,都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的我,只愿意记得你的好,忘记曾有的一切伤害。

昔日你曾对我许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承诺,这些年里,你确实也做到了无侍寝,无子嗣,只是那此生无背离的诺言,你无法做到。我很清楚,权力斗争,尤其是在夺取捍护君权的争斗中,从来没有什么仁慈可言。而每当你在那至尊的权座上多坐一日,你的心就更狠了一分。所以你能为了独享至尊的权力杀了任何人,当然,这包括我在内。

据说临死的人心中都会一片空明,他们总能在最后的时分里领悟一切看清一切。我想这话也许是真的。因为在此刻,我能够清晰的预言你的未来:你,将成为帝王里的传奇。你会孤独,也会痛苦,但那些孤独那些痛苦不过是你早就愿意付出的代价。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会把我埋葬。不经意间你会想起我,不过叹息数声后你又会将我重新封存。也许只有在你生命的最终时分,你才会允许自己真的忆起我……

没有上前打扰顾长生,顾永炎远远的守于一旁,静静凝视着顾长生,在这一刻里,顾永炎看到,亮王那冷峻的、线条分明的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一种似释然又似怅然的复杂表情。

一阵风吹过,顾长生不由拉了拉衣领,然后轻声吩咐着,“永炎,我们进去吧。”

回到帐内,顾长生解下裘衣,坐在书案边。温存的看着顾永炎,他和蔼的说道,“永炎,你是进过宗学的人,这几年又跟在我身边,你该清楚:顾家,迟早会交到你手上。”

在顾长生当年决定不再恢复功力、一切顺其自然后,顾家家主顾侍舜就在年轻一代中选了顾永炎入读宗学,而在顾长生将叶明远外放做官后,他就让顾永炎接任长史,随侍在身边以便指点调教,可以说,顾永炎就是顾长生和顾侍舜共同选定的下任家主。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顾长生明确的说出来时,顾永炎的眼中仍难免闪过一丝惊喜,但他随即就恢复了常态,低声应道,“是,永炎清楚。”

“我这个做伯父的,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一说。”

顾永炎立时严肃起来,他恭敬的说道,“请伯父指点。”

顾长生想了想,沉吟道,“做为家主,你一定要以家族为重,任何事情必以家族利益出发。”顿了顿,他又道,“你不要学我,凡事都任意而为。作为顾家之主,你必须冷静、理智的盘算一切,凡事以家族需要为重。绝不能任性纵情、肆意妄为!”

顾永炎静静听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说这番话的时候,伯父的声音中透着淡淡的苦涩。他沉重的点点头,沉思片刻后试探着问道,“……若家族利益和国家利益产生了冲突……”

“国家为重!”顾长生的脸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他慢悠悠,一字一字的说道,“我知道家里有人盼望着能一步登天,但是在今上的治理下,你以为会有任何机会?”

“……”顾永炎双膝跪下,只是垂头不语。

“起来吧……”顾长生叹息一声,缓缓的闭上眼,他有些疲惫的说道,“当然,并不是要求你们愚忠皇室,若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我也不会反对……不过,那时我根本看不到了,那至少也是在我身后的事了,我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永炎,你好自为之!”

霍地睁开眼,顾长生目中厉芒毕现,脸色也变得冷酷异常,“――永炎,我只要你答应我一点:今后的家训中要写明任何时候都必须以华夏的根本利益为重!绝不能因为家族的蝇头小利就损害华夏的大利!”

顾永炎慨然应允,“是!伯父请放心!”

顾长生死死的盯着顾永炎,似在辨别他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即使是面对着那双锐利无匹的眼睛,顾永炎依然没有表现出半分惧色,他夷然无畏的跟顾长生对视着,眸中尽是坦诚与坚定。良久,顾长生点点头,张嘴正欲说什么,但突然的,他的手剧烈的痉挛起来,猛然张口,就吐出一口殷红的血!

见此情景,顾永炎慌了,“太医!龙太医!”他大声叫唤着,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众人听了声音后立刻一拥而入,团团围住了顾长生。

顾长生皱着眉头,倦倦的道,“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别白忙了。”

“伯父!”顾永炎哽咽着,“您……”

顾长生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大限将至,人力怎能胜天……”

顾永炎闻言浑身一颤,一股浓浓的悲怆之情无声无息的在他胸腔中蔓延,而顾长生只是静静凝视他,不再说话。

“伯父!”顾永炎颤声叫道。

顾长生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渐渐低微,“记着我之前给你说的话,凡事都要以华夏为重。”

“伯父!!”顾永炎凄厉的叫着,泪水自目中涌出,“您的话,永炎一定牢记在心,不敢违背!”

顾长生淡淡一笑,慢慢闭上了双眼,低低道,“痴儿,伤什么心?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的,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任你豪情盖世,任你纵横天下,到头来,终是一坯黄土掩白骨。什么丰功伟绩,什么爱恨嗔痴,最后仍是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昔年怀远大师曾经告诫自己:尘世一切尽皆幻象,任你良辰美景,任你如花美眷,终是过眼云烟,终会色身化无,尽归虚空。更提醒自己:只要能看开、放下,就可以活得自在。

可是自己终是凡子,无法斟破,更舍不下人间情爱。于是在苦乐渗杂的人生中,载浮载沉。但现在,不管看不看得开放不放得下,却是终于要告别这世间了……

顾长生的手脚一片冰冷,烈火在胸口燃烧,滚烫的热流咆哮着要往上涌,当热流终于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后,他嘴里立时全是铁腥的味道。他心下明白,大限即至。但奇怪的却是,他居然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与恐惧,他的心中只有平静,如水的平静。

刹那间,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缓慢了,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张张脸:面无表情剪掉嫁衣的母亲,老泪纵横的父亲,笑得阳光明媚的红衣少女,有着清冷双眸的俊朗男子,和他携手观花的十三……

这些人,每一个他都爱过,每一个他也都恨过……

生命中的一幕幕旧事走马灯似的浮现了出来:本宅里的孤苦岁月,初见红衣少女时的惊艳,明月下初遇上官时的震撼,与上官的十年爱恨纠缠,战场上跟十三并肩作战,叶明进生日宴上闯进来的十三……

一幕幕往事尽上心头,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甜蜜的……明明灭灭后,又尽都淡去。

是的,都淡去了。似水的流年、将至的死亡让一切都淡去了,再看这些脸,他不再爱、不再恨、不再要求,他们对于他而言,只代表了生命中曾经流过的那一段段岁月。

他这一生,可谓是多姿多彩不可思议之至。他曾是人人羡慕的无缺公子,却在转眼间承受着世人的唾骂鄙夷与耻笑,他曾经隐为南武林之主,也做过明教的护法使者,他曾经是杀手,后来却置身庙堂之高,到如今,更与皇帝一起被人尊称为“二圣”……

四十六年的人生,大起大落,福祸无常,荣辱无定,只是,虽然痛过哭过,却也爱过笑过欢乐过。

顾长生的眼中一片清明,脸上也渐渐浮现出微笑,那是一种发自真心的平静微笑,一种了悟的微笑,看清一切、放下一切后的微笑。

是的,他这一生,虽然很苦,但,他爱过、期盼过、努力过、荣耀过、欢笑过……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顾长生终于放下了所有牵绊,一切的一切,都已不能再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曾经的轻狂、曾经的激情、曾经那么在意的、曾经舍弃一切去追寻的,到如今都只付诸在这淡淡一笑里……

经历过痛苦、快乐、落魄、荣耀,爱过、恨过、笑过――还有什么不满足?――此生,不枉。

来到这世间,多姿多彩的活过,――此生,无悔。

微笑着,顾长生闭上了双眼……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秘密(修)

秘密

他的心中一直有个秘密,这秘密折磨他十余年之久,让他寝食难安痛苦不堪。

他是一个医者,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但他却背离天职,摒弃良知,屈服于强权之下。即使罪恶感一直缠绕于心,但他仍然咽下秘密,将黑暗的真相禁锢于心……

他叫龙行健,出生在杏林世家。父亲最开始其实是不想他也从医的,父亲总想让他参加科举,出人头地。他不喜欢那种需要精心算计步步为营勾心斗角的生涯,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继承家业。很幸运,他在医学上极有天分,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被世人毕恭毕敬的尊称为“回春妙手”,誉满天下。后来他被召入太医署,再后来,他成为了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太医令。

一直以来,他以为他的人生就只会是单纯的治病救人,但他没有想到,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令,只要身处宫中,那就注定了他同样也会陷入阴谋诡计诡谲权谋中……

他清楚的记得,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是在光明二年,九月乙巳。

那一天深夜,他被宫里的人从家里叫进了太医署。到了那里,他才知道,原来就在当夜,刚从西边回来的辅国大将军顾长生遇剌,危在旦夕。

身为太医令,又是署里医术最高明的人,他自然得领着同僚们立即救治顾大将军。经过两夜一天紧张的救治,他们终于挽回了顾长生的命。

出了救治室的门后,他才知道:从他们一开始施治时,皇帝就一直守在外面。

他一边恭敬的向憔悴不堪的皇帝回话,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皇帝:两夜一天的不眠不休,使皇帝的状态极差,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那样的皇帝,让他的心里不由微微一动:原来,在身边的人面临生死危机时,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和常人一般,会担心,会挂念……

四天后,顾长生醒过来了。从那一天开始,他就领命随侍在顾长生身边,专心为他调治身体。那时,对于顾长生的身体,他有十足的把握:伤势虽重,但只要细心调养,虽不能恢复武功,但自然终老却是可以的。

十天后,皇帝秘密召见了他。皇帝对他下了一道密旨:对于顾长生的身体,他只需要维持虚弱的现状,不用治愈。

说那番可怕的话时,皇帝的语调低沉而平静,但却让身为医者的他感到刻骨的冷:辅国大将军顾长生,平定三郡之乱、驱逐倭寇、令印河人闻之丧胆……如此汗马功劳,皇帝居然如此对他……

但是转念,他旋即释然:声高震主者,危!

这本来就是这个时代铁的定律。

――越是得人心者,就越不得君心。因为帝王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的威望高过自己。

即使顾长生立下再多功劳,但犯了这一条,任他功劳盖世,也是枉然。

见他久久不语,皇帝问他,“莫非爱卿只是欺世盗名之徒,并不能从心所欲控制药物?”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淡淡的温柔,但听着这个温柔的声音,猛然间他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艰难的思考了良久,医者的良知让他说道,“皇上,臣没有十足的把握。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治病也是同样的道理。臣实在没有办法只是维持现状,既不令其痊愈又不令其恶化。”

皇帝冷笑一声,凌厉的眼光随即扫了过来,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发寒,终于恐惧令他屈服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回答,“皇上,逆水行舟,或进或退。而控舟之法,全在人为……”面对强权的无力,他不得不识时务的选择了妥协。

皇帝笑了,意有所指的说道,“那,朕就期待着‘回春妙手’的‘妙手’了。”

他愈发惶恐不安,一语双关的答道,“卑职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很清楚,接下如此重任,事成之后也只有以死报效君王了,他根本不敢奢望自己最后能够全身而退。他连连用力的磕着头,只盼着皇帝看在他这份知趣上能网开一面放过他的家人。

皇帝起身,亲自扶了他起来,颇为满意的看了他一眼,温和的说道,“忠良之后,朕断不会叫他落了没下场。――龙卿,你好自为之。”

得到皇帝这个承诺,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不管怎样,家人是保住了……

就是在那一天,他终于知道:原来帝王之所以能成为帝王,就是因为他们心性非比寻常,他们能够摒弃一切人的情绪,一心一意只为江山着想。

在那之后,他以后皇帝会逐渐对顾长生冷淡,但他毕竟不是皇帝,他根本猜不到皇帝的心思。在光明二年十月的时候,皇帝下诏公告天下:封顾长生为亮王,舆服皆与帝同,并与自己共治天下。

那时,他一边与同僚们一起感叹帝君的浓情厚爱,一边暗暗心惊:帝王心术,果然莫测高深……

后来的日子里,亮王果然参与到政事中。那时,亮王既要处理军务,又要协理政事,常常是通宵不眠。即使明知道亮王最需要的就是长期静养,不得妄动神思,但他绝口不提,仍然依照皇帝的吩咐,费尽心思将亮王的命维系着,但绝不治愈。

在亮王参与内政的那些年里,他曾看到亮王清查赋税、惩治贪官污吏;也曾跟着亮王下江南,治理水道……亮王为这个国家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但是,他永远只能看着,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后来国家对外用兵,亮王因身体的关系,与皇帝商量后,索性扔了内政,只一心处理军务。

在亮王准备搬到春华轩时,皇帝不顾万乘之尊,亲自先行检查,嫌春华轩不够精良,皇帝竟拨出专款命人重建,直到确保春华轩冬暖夏凉后,皇帝才让亮王搬入其中。

宫人们都惊叹于皇帝的细心体贴,只有他,从骨子里觉得发寒……

光明八年里的一天,亮王突然晕倒了,他为亮王做全身诊查时发现:亮王的心脉为七情所伤。若他所料不差,在这数年内亮王必定曾历大喜大悲,因而重创心脉,七情最易焚心销骨,加上这些年来为国事操劳,所以终成宿疾。若不能潜修养病,平心静气,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

他把检查结果向向来关注亮王病情的皇帝报告了。

“……五年吗?……”沉吟片刻,皇帝再次确认,“爱卿确定是五年?五年间都维持现状?”

“是的,皇上,微臣黔驴技穷,无法治愈王爷,即使竭尽全力,也不过只能保王爷近五年时间……而且,并不能维持现状……”

皇帝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的笑笑,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亮王在醒过来后,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表面上虽与平常无异,但他却发现,亮王在国事上愈发尽心尽力。看着亮王一天比一天消瘦,即使他是见惯生死的医者,仍难消心中酸涩……

光明十年二月的时候,他跟着亮王来到了洛阳。那次出游,皇帝并没有随行。他以为只是亮王到洛阳静养,但他没有想到,皇帝最终还是来了。

亮王酷爱牡丹,常常一看就是半天。就在皇帝来的那天,他看到亮王静静立于牡丹前,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述的悲怆。而后,皇帝出现了,于是亮王笑了,笑得复杂难辩,似伤感,似愉悦,甚至还像是带了些微的认命……

一年后,与罗萨交战的天朝军队因为情报外泄遭遇惨败,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为了挽回败局,亮王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将军、驻守蒙州的霍凡将军出击罗萨,同时自己亲赴漠河指挥。而他,随着亮王一起奔赴前线,看到了名动天下的亮王在他人生最后一仗时,是如何挽回了败局。

那时,摆在亮王面前的现实是非常艰巨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拢残兵,鼓舞士气,击败眼前咄咄逼人的罗萨人,守住漠河。

面对如此窘迫的处境,亮王显示了惊人的魄力和统御能力,重新将指挥系统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四处奔走,他事必躬亲,他察看前线,慰问伤兵,奖励尽忠职守的士兵,呵斥不称职的军官……

所有的人都惊讶的发现:当他们都已经睡下时,亮王帐中的灯仍然亮着;而当他们醒来时,亮王早已经起身开始处理公务了。

很快的,胜利的信念迅速充满了从将领到军士的每一个人心中,军队逐渐从上一次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再次焕发着活力,士气变得高昂,人们渴望着能建功立业。

战争,再次开始了……

那些日子里,他一直陪在亮王身边,亮王为战局为天朝的将来殚精竭虑,而他,则为全力维持战争结束前亮王的健康而耗尽心神。

在光明十二年九月里,他目睹了罗萨军队天下无敌的神话的破灭。在经过近二十天的纠缠厮杀后,天朝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胜利的鼓点传遍军营时,站在垛楼上居高临下观注战局的他也不由目眩神迷:

夕阳,荒原。

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欢呼震天,铁骑纵横,步阵如铁,刀剑如山。

这波澜壮阔的一切,全是眼前这个男人创造的。

再联想到这个男人为天朝带来的一切,他的心中不由充满了对亮王的崇敬,同时,更充斥着掩不住的悲痛:这个男人,注定了只能是颗流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亮王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眠不休的写着什么东西。龙行健很清楚,就是在那些日子里的劳累耗尽了亮王最后的心神,于是他终于油尽灯枯。

亮王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其实是醒少睡多。当亮王最后一次陷入昏迷中时,无意间他听到有人说:“王爷若就这么去了,那被留下来的皇上不知会有多伤心”……

……王爷若就这么去了,那被留下来的皇上不知会有多伤心?

听到这里,他实在想仰天大笑,然后告诉世人真相。

他当然知道世上有无数人为皇帝下诏,对亮王承诺“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的举动而动容,更有无数怀春少女向往憧憬着这段情爱,但只有他明白:皇帝所谓的爱,是个多么荒唐的笑话。

光明十二年,十二月,甲辰日,他看着亮王平静的走完了他的生命旅程。

临死的时候,亮王非常平静,脸上还带着微笑。

按照军中惯例以及亮王本人的愿望,亮王的尸身被火化。看着艳丽的火焰吞噬亮王,他在心中默默祝愿:王爷,您一路走好。愿您来生,拥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光明十三年,一月。他随着大部队回到了长安。

在驿站里,他见到了闻讯而来的皇帝。

看到皇帝时,皇帝正站在亮王的棺椁边。那时皇帝的表情很沉静,没有得偿夙愿后的满足,也没有失去伴侣的悲痛,有的,只是一种死一般的沉静。

他很疑惑的想要知道:在这种沉静下,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然后他看到皇帝的眼角开始不停的跳动,嘴角也剧烈的抽动着,慢慢的,皇帝那双令龙行健无限胆寒的利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水雾最终化作了泪水,滚滚而下……

那天,皇帝是恸哭着将亮王的棺椁迎了回宫。

所有人都被情深意重的皇帝震憾了,有人痛哭着请求万岁要保重龙体,才不负亮王的在天之灵,更有人痛责苍天无情,竟令亮王于英年早逝。

他在心里冷笑:苍天的确无情。天若有情,只怕会劈下大雷来令皇帝不得好死吧!

所幸苍天无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

回京之后,他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他很清楚:亮王既逝,皇帝绝不会留下自己这种知晓真相的活口继续存在。

只有他死了,秘密才能终是秘密,黑暗的真相才能永葬于光明之下。

死,他并不怕。更何况,为虎作伥的他也的确该死。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家人的安危。他知道以皇帝的手腕,这些年来不会对他没有任何监视,所以他从不敢轻举妄动。他只是在七年前将侍妾生的儿子偷偷与旁人换下,然后让忠心的老仆带着稚儿远走高飞。这样即使日后皇帝食言,龙家仍能保留一丝血脉。临行前他叮嘱老仆:如若日后龙家出了变故,他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在儿子长大后,就让他做个平凡的普通人,绝不要想着什么“学艺卖与帝王家”。

是的,绝不能让子孙再与天家有什么牵连。天家恩宠,常人哪里分得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而皇宫之中,永远充斥着残忍与冷酷,欺骗与利用。与天家打交道太累太危险,不如隐逸于野,才能保命立身。

果然,在迎棺回宫后皇帝就把他抓捕下狱。

在狱中十天后,他终于等来了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因他龙行健无能,不能治愈亮王,反让亮王于北征途中驾崩,罪在不赫,所以赐他一死。因今上仁慈,念及他以往功劳,故不罪延家人。

当圣旨宣读后,他即刻山呼万岁,口称谢恩,然后起身,接过了诏书……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皇权.至尊.不悔(小修)

皇权.至尊.不悔

光明十八年十二月,皇帝带着千乘万骑从长安前往泰山。

光明十九年元旦,皇帝举行了天朝第一次封禅大典。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皇帝穿着衮冕大礼服登上了泰山,举行祭天仪式。按照礼制,皇帝将所有随侍的人都留在山腰,于第二天独自往山顶前进,进行天子必须单独举行的秘密仪式。

踏着陡峭的台阶,光明向巅顶迈步。

低沉雄伟的歌声缓缓响起,光明知道,那是朝臣们在吟唱专用于祭天的歌谣“高安”。

听着歌声,光明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当这个仪式完成之后,他将成为世人眼中真真正正的天之子,人间独一无二的九重至尊。

光明清楚,为了成为至尊,为了完全掌握大权,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他杀人无数,他不择手段,他费尽心机,甚至还割舍了他最爱的人……

无意中他的眼光落到了青石路上,刹那之间,他猛然觉得这条祭天之路分明就是一条权力之路――此路孤独寂寞且充满血腥,每一步阶梯都是用层层白骨堆就;而在每一个向前走的脚印里,都灌满了无数鲜血……

江山如画,他是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登上此地?

独拥天下,他又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换来如今的一切?

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不后悔!

光明冷静的如是告诉自己,然后抿紧了唇,继续坚定前行。

光明终于站在了巅顶的祭坛之中,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峰。

站在泰山之巅,俯视苍茫云海,此时,光明感觉全世界都是属于自己的。

听着那首祭天专用的“高安”,光明专注的凝望虚空,等待聆听上天的教诲。

但空中没有上天的纶音,在那漫天云雾里,光明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的身影。

光明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迫切的踏前一步,伸出手来,想把那人抓住,好仔细辨认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可是那人远远的立于云端,他根本无法清晰的看到他的脸,当然更无法触及。

“长生,是你吗?”光明低声问着那个身影,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竟然满是忧伤。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光明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问出这样的话。

“我们当年一起订下的计划终于顺利完成了。倭国、南洋还有印河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在我天朝的掌握中,看到今天这一切,你也在高兴,是不是?”

那身影没有回答。

“如今我已经拥有整个天地……”光明忍不住轻声叹息,“但这天地之中,却已经没有了你……”

那身影还是远远的站着,并没有上前。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到过我的梦中……是不是,在死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长生,你是在怪我吗?”光明喃喃的问着,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顾长生,同时还是在问上天。

“……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是吧?”光明缓缓的、缓缓的,收回伸向前方的手臂,怅然若失的一笑,“……所以,你不愿入梦,甚至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突然间光明觉得很讽刺:当初费尽心机,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强留顾长生在身边,最后却是自己亲自下令任他慢慢死去。从此以后,天人两隔,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如果顾长生真的泉下有知,可能真的会连话也不肯跟他说。

蓦然间光明想起了那年顾长生向自己要求给他三年时间以恢复功力的情形。

那天,顾长生说:他的父亲在家里查找古书,终于找到了如何恢复他功力的方法。

那天,顾长生说:他至少需要闭关两年,才能恢复健康,找回昔日功力。

那天,顾长生问他:可以给他三年的时间吗?

而他的回答是:不。不能。然后还反问他:功力真的有那么重要?――那天的他,故意忽略了顾长生身体的虚弱,狡猾的混淆了恢复健康跟恢复功力这两回不同的事,刻意要求顾长生从此以后只做个普通人在自己身边,无耻的说着就算这样他们依旧能够长相厮守的谎言。

于是顾长生答应了他,并且告诉他:他会陪他,直到他死。

光明记得,那时顾长生的眼睛幽深若海,深不可测之中却暗藏汹涌波涛。

那天顾长生还说:我一直爱你,比你所知道的更多。并且似要求似交换的对他说:答应我,就算是个梦,你也要陪我做到头。

说那番话的时候,顾长生的表情很奇特:情浓之中带着淡淡的哀伤,脆弱之中又似有着隐隐的看透。

对于那一切,那时狂喜的他根本无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重新忆起时,才了悟了――那样的神情,其实透露了多少幽隐的讯息?!

所以此刻光明不禁问自己:是不是,在那个时候,顾长生就已经看穿了他的私心,并且对自己最后的结局早有准备?如果真是这样,在那之后的那么多年里,顾长生一直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陪在他左右?

一直以来,光明总是认为在这段情爱里,自己的付出比较多,但如果顾长生真的在看清一切后仍然选择留在自己身边……――跟这样的顾长生比起来,自己所谓的付出算得了什么?他不过是暗暗算计巧取豪夺使尽诸般手段而已,他夏侯日月从来没有奋不顾身不惜己身一切的付出过!只除了当年闯进火海中的那一刻……

光明想起那时的自己告诉顾长生:“你要死,我陪你。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随即他又想起了当年他们初次合欢后他曾许下的誓言:“长生,我既然已经得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生相伴,死相随,一生相依,不离不弃”。

青天在上,黄土在下,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

但,这世间,又有谁能够预知一个时辰以后发生的事?更遑论是一生一世那么久远……

“我常会觉得:世间也许真有所谓命运……人的命运就是被上苍那双无形的手无情摆布着,无论遇到什么人、认识什么人、爱上什么人……全然,身不由己……”

茫然的望着漫天云烟,光明心下凄楚:世上也许真有命运之神,世人不过是其手中玩偶,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不过都是由他操纵着的一幕幕演出。海角也好,天涯也罢,没有谁能逃脱命运那双强大无比无处不在的翻云覆雨手……

对着那个遥远的模糊的身影,光明低声轻诉,“如果早知道你我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情愿我从来没有认识你,也从来没有爱过你……”

话一出口,光明就后悔了。因为如果从来没有认识顾长生,他绝对无法走到今天。顾长生对他而言太重要了:顾长生,是他少年时向往的对象,落难时唯一的依靠,争夺大位以及谋划天下时的无上利器……

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是顾长生以无比的耐心和智慧引导他;在无数个噩梦侵袭的夜里,是顾长生温暖的怀抱平复他的恨意与恐惧。

一直以来,顾长生就如同那雄健的鹰,用宽厚的翅膀将他紧紧的掩护着,为他遮挡着狂风暴雨。而他正是在这样的保护下,顺利的平步青云,成就了今天的辉煌与地位。――顾长生如果从来没有出现在生命中,他夏侯日月早就死了,哪里还能笑拥江山?

两行清泪自颊上滑落,光明哽咽道,“长生,我是真的爱你……无论我做了什么,对你的情,却一直是真的……”

即使光明对顾长生用尽诸般手段,但他确确实实是真心爱着顾长生。从十三岁那年他看到灿烂微笑的顾长生开始,顾长生就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当他十七岁那年跟顾长生重逢时,他就发誓要得到他,要他属于自己,只属于他夏侯日月一个人。为了得到顾长生,那个叫十三的人真的不惜用尽一切手段,――那时候顾长生就是他唯一的渴望。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会活得很幸福美满,然而命运之神似乎无法容忍圆满的结局,他总在寻找着一切机会来进行诱惑,以期掀起波澜。

所以,当十三成为了光明皇帝,品尝过权力的甘美后,情爱也就渐渐的不再那么重要。他开始恐惧那个人的惊才绝艳,畏惧那个人对军队的莫大影响,更开始害怕自己无法将那人一手掌握……

低首凝视着过环绕在山间的迷雾流云,光明神色黯然,“长生,我怕你。真的,我总觉得,你这样坚硬残酷的人,我无法真正掌握……尤其,是看到你在印河的表现后……”

曾经他以为,顾长生就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人,为博情人一璨,可以不顾一切的跳下悬崖去摘一朵花。然而直到上官清明死后,他才愕然发现:顾长生,是一个一旦崛起就将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的人!而上官清明,就像一个封印,封存了顾长生的一切壮志,一切可能,与,一切阴暗。是他夏侯日月亲手解开封印,引来了令自己畏惧的一切……

抬起头来,光明已是泪流满面,“长生,曾经我只看到你为了情爱可以不顾一切,但我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的本质……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你的本质啊,是残酷又自私的……”

在他们平定三郡之乱,为了求生存,顾长生不惜暗杀赵向南引柔然人入关时,光明才开始察觉顾长生的残酷与冷血。而后有一天光明在练习自己以顾长生教授的奔焰拳法为基础的掌法时,他才恍然大悟:顾长生自创的烈日剑、奔焰拳、焚雷掌都是以刚猛残酷为主,这样的人又怎会只有温柔?光明没有忘记,在两人重逢时顾长生即用价值千金的玄铁剑来挖土……

于是光明蓦然警觉:温柔体贴只是顾长生的一部分,这个人的本质啊,是坚硬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此他开始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算计,谨慎的防备着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危机,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统统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且活得好。而难于把握顾长生的那种无力感终于导致他产生了深深的戒心……

长叹一声,光明怅惘的想着:也许,只有十三岁时的自己,对那个人最真。落难的日子里,他虽有依赖、利用之心,但对他的情却从来不假。回宫之后,随着顾长生手中权势的渐长,自己对他的警惕之意就越重……

在登基后,会对顾长生许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誓言固然是出于真情,但如果顾长生不是一个牵一而动百的人物,光明又岂会这样做?再后来顾长生出征印河,光明虽对他有猜忌,但在那样内忧外患的关头,光明如何敢动他?印河打下来后,顾长生在军中的核心地位已经完全确立,没有绝对的把握,这样的人物光明岂敢轻易下手?是的,光明容不下顾长生,可是他也不敢下手杀顾长生:个个重要将领都承过他的情、受过他的恩,杀顾长生,只会让众多忠臣能史心寒反对,而且,以顾长生的才干和武功,又岂会给他这种机会?所以咬着牙,光明在顾长生从印河归来时赐给了他衮冕、金辂轿。随后发生的那场剌杀,让光明了解了顾长生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所以他放下了一切顾忌,只真真切切一心一意的对顾长生,一如最初那最纯真的日子。

但这样的纯真并不能持久,因为只在短短数日之中,身为帝王的光明就意识到现在的顾长生其实是天赐给他的,对他而言,只有现在的顾长生才是最安全最让他放心的。身为天朝的主君,光明自然知道各世家都有一条规定:继承家主之位的,必须是文武双修之人。而失去功力、身体虚弱的顾长生自然无法继承顾家。无法掌握豪奢大族的顾长生即使手握重兵,也并不是那么让人畏惧。所以光明秘密召来了龙行健,要求他不用治愈顾长生,只需要维持虚弱的现状就好。

在下了那样的密旨后,光明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又觉得歉疚,所以既是为了补偿,又是为了表达爱意,同时还为了稳定政局,他封顾长生为亮王,与自己共治天下。

因为这样安心如意的日子其实也是夏侯子文造就的,感谢这场恩德,光明放弃了亲手处置夏侯子文的打算,反而决定一切依律法行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光明心满意足之至:朝局稳如磐石,爱侣陪伴身边,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他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可以直到他死去,但是变故出现了。在得知下江南治理水道的顾长生因为太过劳累而病倒后,远在长安的他无法不为之担忧,这时,刘冬告诉他:少林的洗髓经和易筋经也许可以让顾长生恢复功力,重得一个健康的身体。知道这个讯息后,他先是一喜,随即就是一惊:顾长生一旦恢复功力就必然可以继承顾家,而枕边人是一个尽得军心人心、手握重权、更接掌豪族的人物,他怎敢放心?――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顾长生恢复功力!

寒冷的山风让光明不自主的打了个颤,他环视四周,此时,除了他脚下的泰山和空中那个似真似幻的影子,没有任何人陪在他身边,只有他!只有他一人!

“高处不胜寒”这句话蓦地闪过光明的脑海。

……高处不胜寒啊……

遥遥看着那个影子,光明的心头忽然涌起无限凄怆: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永远无法触及……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抱他在怀中给他温暖,再也不会有人呵护他爱惜他真心实意的对他好――天地间,再没有了顾长生,也没有了十三,只有一个高高在上孤独无比的光明皇帝!因为那个叫顾长生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那个叫十三的人也没有必要存在了,而留下来的光明皇帝不能软弱不能流泪不能任性,只能英明神武莫测高深令任何人都无法捉摸。

眼泪,再次夺眶而下。

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凝望着那个虚空中的身影,光明喃喃低语,“长生,曾经我以为,我们真能相伴至死。可是为什么,我们会落到如今这结局?”

面对他的质疑,那身影依然静静立于云际,没有任何变化。

光明颓然,“是的,我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怪我……”

曾经,他真的期待着能跟顾长生白头到老,他也曾经以为过在他成为皇帝后他们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了。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坐踞皇位的时间越久,欲望也就越大。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容不下一粒沙子,然后他开始幻想着一个人独拥至高无上的皇权,然后渐渐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此时此刻,光明终于领悟到当年父皇对自己的告诫是何等的真切。

父皇说:“帝皇心中绝不可有私爱。”

父皇说:“成功的帝君,没有血,没有泪,没有任何私情牵绊,他只热衷于无上权力,他的一切皆以帝国利益出发——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帝皇。”

父皇说:“皇帝,应在万人之上,冷静理智的俯视一切,不为私欲所惑,不为情感所乱。――皇权,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帝王所做的一切,必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身为皇帝,就应该把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再爱一个人,也不能为了他不顾天下、罔视君权!”

父皇说:“你必须为权力杀掉任何人!任何跟你权力起冲突的事物,你都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包括我这个父皇,当然,也包括顾长生。”

而当初的自己却是微笑回答,“就算此人可能会乱我理智,扰我江山,我仍然心甘情愿。”

那个时候的他,不解此中真意,只是单纯的认定:如果连跟爱人长相厮守也做不到,那帝王也不过是可悲的幻象。但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才彻底明白:帝皇不是不能跟爱侣长相厮守。如果爱侣只是平凡普通的人,那么长相守并不困难。但若爱侣惊才绝艳又手握重兵,加上还有豪族做为后盾,有哪个帝王能够真正放心?又有哪个帝王能够完全容忍绝不计较?

正如父皇昔日所言:“君臣主从之分,岂可轻慢?岂可模糊?――皇帝,必须是至高无上的,什么人都得踩在脚下!不如此,无法树立君王的至尊地位!不树立君王的至尊地位,又如何能够从心所欲指挥一切?――帝君,不需要感情,需要的只是良臣、谋士、武将、忠民、勇士,还有打发时间的美人――天下大权,唯握一人之手!”

是的,天下大权,唯握一人之手!

所以当十三成为了光明皇帝,他就开始渴望独享至高无上的君权,他想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当然,他更不能容忍有谁的权势威望高于自己。

“长生,西方的故事里,有一只盒子,打开了,就放出了所有的妖魔鬼怪。”眨掉眼睫上的泪,光明低声说道,“我想,我对你的复杂态度就是那盒子里的诸多妖魔鬼怪;而你的遇剌,则是打开盒子的那只手吧……”

剩下的话,梗在喉中,再也无法出口。

光明苦涩的笑出声来,父皇曾经预言:“相信我,只要你坐上帝位,最后一方终会死亡。”

父皇还说:“任何人都会被权力腐化改变。”

父皇曾说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

是的,任何人都会被权力腐化改变,没有谁能例外。而顾长生也终于死了,死在他的私心之下……

顾长生惊才绝艳、手握重兵,加上身后还有豪族为盾,是个随时随地都能轻易左右天朝命运的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顾长生,身为皇帝的光明是完全无法不感到威胁的。而那年顾长生的遇剌,让光明看到了一个虚弱的顾长生对自己的有利,从而致使他向龙行健下达了维持顾长生虚弱状况的密旨。而随着他大权的在握,让那一举一动都能改变政局的人死去、自己一手独揽大权的诱惑,终于让他拒绝了来自少林的经书,并令其守口如瓶。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命运的轨迹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们的人生从此不同。

灵魂献给了黑暗,爱情让位于利益。为了独揽皇权,光明硬起心肠决定让那个人成为权力的祭品……

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看着顾长生被病痛折磨,他不是不痛苦的,但他同时也清醒的意识到:雄霸天下唯我独尊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理想,一旦选择了这样的目标,就必然会付出代价――他的代价就是失去顾长生,从此心上留下永远也不能愈合的伤。

但无论怎样,那是他自己的抉择。所以即使有着难以纾解的痛,但为了此刻已经得到的和今后将要得到的一切,顾长生是必须放弃的。尽管失去顾长生的痛苦会伴随他的余生,但要用现在的一切去换回顾长生,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拒绝――舍得舍得,是先有舍方有得!只有舍弃一部分,才能得到另一部分……

耳际呼啸的风声,惊醒了光明的冥思,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直直涌入胸膛,借以冷凝思绪,片刻后,他悄然说道,“长生,我总觉得你太残忍。现在我才知道,也许真正冷酷残忍的人,是我……”

说这话的时候,光明的声音很轻很淡,他的眼睛像岚雾一样迷朦,只是,那眼的深处,却有一簇压抑的火苗在燃烧。

“其实我曾经想过,把经书给你……”说到这里,光明沉默了,很久过后,他低声慨叹,“……可是,在冷静的衡量一切后,我还是选择了皇权……”

那年从洛阳回来后,光明真的曾经想过要把经书给顾长生,让他恢复健康。但朝臣们为出兵罗萨产生的那些争执,让光明彻底绝了此念:――皇帝的话,众人仍有质疑;而顾长生一发话,即是一锤定音――一言一行皆能左右朝政;朝野诸人皆是只知亮王而不知有皇帝,怎么可能容忍??

――君权旁落,让光明如骨鲠在喉,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于是光明幡然醒悟:他必须得割舍那个他一生中唯一挚爱的人,即使他知道今后的岁月里他都必须得抑制着思念与疼痛,但跟至尊无上的皇权比起来,情爱又算什么?

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狠心割舍举步往前就是这种高度,怎么能临渊却步?!

所以,光明烧毁了经书――这个令天下人只知有亮王而不知有皇帝的危险人物,必须死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硬着心肠冷眼看那个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即使那个被病痛折磨的人让他心痛不已,但他仍然强迫自己无视。因为他深深知道:此人不死,他就无法保住帝皇唯我独尊的无上地位――所以顾长生必须死去!

但当顾长生真的如他所愿死去后,他却不知所措了。光明十三年的元旦,他收到了顾长生的死讯,那一刻,光明呆若木鸡,一想到今后的人生再也没有那个人的参与,疼痛,在霎时充斥了他的身心……

在迎回棺椁的路上,光明痛苦异常。那个时候,他宁愿自己已经把经书交给了顾长生,让他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他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也许自己不会再放任野心的火焰,不会再那么残忍的对待顾长生。只要顾长生能平安的回到自己身边,他宁愿他超越自己,站在权力的最顶峰。他甚至觉得:纵然今后能独坐庙堂,但失去了顾长生,一切,对于自己而言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

痴痴站在棺前,光明心痛如绞。尽管他早已知道那个男人迟早是要离开他的,但当他真正面对顾长生的死亡时,他还是感到愕然与不知所措。他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但看到棺中的骨灰坛时,他终于确定了一切的真实――顾长生,终于如他所愿的死去!

冰冷的棺木,成灰的骨血,在在都提醒着光明:――那个手把手教自己武艺,那个与自己指点江山,那个会温柔亲吻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光明的全身都在颤抖着,滚滚而下的热泪,滴落在黑色的棺上。

那一刻里,光明想起了很多事情:初遇时的心动,重逢时的喜悦,得到他时的满足……皇宫中和他共议政事,夕阳下他们携手观花……

青涩的初恋,浓烈的深情,温柔的吻,刻骨的缠绵,最后的告别……

往事,如走马灯般,不停闪动,一一掠过光明的心。

谁能留住,曾经的岁月?

谁能找回,已经逝去的人?

光明慢慢跪下,紧紧抱住了棺木。看着那冰冷狰狞的棺木,在那个时候,生平第一次,他生出了悔意……

那段时间里,光明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少了一块,很大的一块。那种人生从此不再完整的空虚带给他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楚,那时他只活在回忆中:疯狂的回忆着那个人的言容笑貌,一举一动。那段日子里,光明根本无法成眠,对那个人的思念让他几欲发狂……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伤痛终于过去。当光明重新上朝,独自坐在皇位上冷静的审视着龙座下对他毕恭毕敬惟命是从的群臣时,他终于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因为他知道:

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属于亮王顾长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一个只属于光明皇帝的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山风带来了朝臣们低沉的歌声,回想着过去种种,光明知道,伤也好,痛也好,都已经无法回头。

长相守这个梦想已经破灭了,只因为人心是会变的——这一点,他早已从自己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他,正是由青涩少年逐渐变成了嗜权如命的皇帝……

真的,这就是人性。人总是禁不住考验的,尤其是在权力面前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生在皇家,身为皇帝,就更注定了他必然以皇权为至尊至爱。任何跟皇权起冲突的事物,他都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那其中,当然包括至亲至爱的顾长生……

在这一刻里,光明终于察觉到:时光稍纵即逝,已成为过往的一切,再也无法追溯追回――他再也不是当年十三岁的单纯少年,他已是涣涣天朝独一无二的光明皇帝。

也是在这一刻里,光明皇帝看到过去的岁月犹如飘零在风中的落花,破碎且无法挽回。

他也无奈的明白:无论爱得再怎么深、再怎么不舍,权势利欲终将是永远的唯一的胜者。不管是谁,永远敌不过这令人迷醉的诱惑;只要接触到它,没有谁可以再抽身而出……

父皇曾有的思量是正确的,身为皇者,他必须毫不留情的铲除任何跟皇权起冲突的事物,那其中,包括了骨肉血亲,当然,也包括了他一生中唯一的挚爱顾长生……

还是在这一刻里,光明终于谅解了荣华。昔年他曾愤恨于荣华对母亲的安排,但直到他的情爱与皇权起冲突后,他才领悟到帝王的无奈:父皇之所以会对母亲多方打压,是因为他不能容忍母亲在后宫弄权,正如,他同样不能让人分享了至尊的皇权,威胁到自己的江山……

――帝皇之路,是条孤寂之路!

――皇帝,必须凌驾于众生之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并驾齐驱!

“……如果你真的知道了我在背后做的一切,你,恨我吗?”突如其来的刻骨寒冷让光明不由瑟缩了一下,“……恨,是一定的吧……”

仰望天空,专注的看着那虚影,光明低声说道,“但是长生,你不能怪我心狠。聪明如你,应该知道:与帝王交,同苦易,共甘难。你更该清楚:帝王的爱,从来没有纯粹。我此生的爱已经全给了你,你应该满足。所以,为了独揽皇权牺牲了你,你不能埋怨。”

沉默半晌后,光明又说出了当年荣华曾对他说过的话:

“皇帝,应在万人之上,冷静理智的俯视一切,不为私欲所惑,不为情感所乱。――皇权,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帝王所做的一切,必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身为皇帝,就应该把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再爱一个人,也不能为了他不顾天下、罔视君权!”

语毕,光明痛苦的闭上了眼,“长生,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作为帝王,我必须得巩固自己的权位!”

很久过后,光明终于睁开了眼睛。再向云际看去,那其中已经没有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不在了!

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谁会搂他入怀中,或温柔或激烈的亲吻他。

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谁能令他付出真心真情。

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谁会令他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谁敢平视他,更不会有谁的权威会胜过皇帝……

太阳徐徐东升,云雾慢慢散开,天地间的光景渐渐明亮和清晰起来。但光明的视线所到之处,仍然全是那个人的影子:深情的、平静的、冷酷的……

突然间,光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空虚。着了魔一样,他一步一步在祭坛内缓缓走动着,既似在自语又似在说给那个人听:

“长生,我所做的一切,我不后悔!”

“确确实实是我对不起你,你这一生,可以说是被自私的我所改变……我知道世界上最对不起你的人就是我,但我无法改变,也无意改变,更不会后悔……”

说着说着,光明的眼睛渐渐变得清醒,脸上也慢慢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述的冷酷,“……所以,选择了如此自私的我的你,也只能认命……”

缓步走下祭坛,光明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凝沉静,渊停越峙。此时,光明的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冰冷犀利,脸色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因为他清楚的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光明皇帝就是天朝唯一的天唯一的神,所有人都必须崇敬仰视。

从这一刻开始,光明皇帝就是王朝独一无二的至尊,叱咤风云,独断乾坤,再也无须顾虑重重。

从这一刻开始,光明皇帝就是一切!

顿住脚步,光明回首,让迎面而来的风带去了自己的话:

“长生,你就先走一步吧。等我坐完这江山,咱们再相聚。”从此以后,他会把那个人逐渐尘封,只有在空虚寂寞的时刻,才会偶尔想起。

无限眷恋的再看了一眼虚空,然后,光明转过身,迈开步子,在凛冽的山风中,稳稳的走下山,向等待他的文武百官们行去……

谁也不知道光明于封禅大典中独自登上泰山绝顶时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进发,当他祭天归来后,朝臣们只看到一个荣光焕发神采奕奕的皇帝。

――新的时代,已经开始!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写在后面的闲聊:

5,估计这个故事喜欢的人不会太多,因为故事里面没有从一而终,没有一生一世,在这个故事里,说过的话,会变。喜欢过的人,会不再挂心。相亲的枕边人,可能就是害你最深的人。伤害你的人,不一定就不爱你。貌似纯洁的人,可能才是最狠最毒的那一个……

所以,某笨蛋已经做好被人砍的准备啦,

☆☆☆浮生偷欢于留言☆☆☆

……

这是欢在写《长生传》的上部时,就提醒过大家的,所以估计能坚持看到现在的看官们早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嘿嘿嘿,而且在写小顾重逢明媚时,俺就已经提醒过大家了,要看此文,请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个故事里,没有忠贞的爱情啊,没有守身的完人啊,没有不变的誓言啊……

所以,看到这里,看官们就请不要砍某欢了^^

有看官可能没有注意到,前文所说的大礼,其实就是小顾的死啊

再PS

想搬番外的看官们且再等等,等俺把所有番外都写完后,俺会再整理一次后才彻底定稿,到那时,俺会记得告诉大家的^^所以,请看官们再等些天吧^^

看戏的眼睛

今年已是我辞官离宫的第二年,我依然深居简出。

现在的我虽然虽然无官无权,但明眼人皆心知:我历经光华、荣华、光明三朝,几乎是在宫中过了一辈子,就算现在手中无权,但如今宫里数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都是由我一手提拨上来。只要走对了我的门路,不愁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自然访客是络绎不绝。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辞官后的我没有与任何大臣私下联系交往,成日里只是闭门谢客,把一众升官发财之心正旺的家伙拒之门外。

因为我的家里从来没有迎接过客人,所以很多人都好奇我到底是怎么过我的隐居生活的,其实我现在的生活极为简单:天气好的时候,我总会来到花园躺在椅上,开始回忆。

不错,我总是在回忆。回忆,是老年人最爱做的事,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每日无事,我总会静静躺在躺椅上,翻阅着自己多年来写下的日志回忆着过去的岁月,回忆着那些难忘的经历……

今天,我一如既往的翻阅着日志,再度回到旧时光中。

看着文字,我开始在脑海里回想起过去种种,几十年里的重大事件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一幕幕鲜活得似刚才发生……

我原是官宦人家之子,父亲官居户部侍郎,虽有五房妻妾,却只独得我一子,自然是宠得如珠似宝。在我五岁时,父亲即请了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对我寄予了极大的期望。而我也不负父亲所望,天赋极佳的我让先生赞不绝口。那时沉浸在书山学海里的我,生活得无忧无虑。

天有不测风云,光华十年八月,父亲贪墨之事被人检举,不久后即被抄家问斩。早在抄家之时,家里的不少下人和父亲的几房妾室都趁乱偷偷逃出了府,偌大一个家,就只剩下母亲和几个老仆。

虽身为当家主母,但母亲纤细的肩膀根本无法担起生活的重担。光华十一年三月丁卯,母亲抛下年幼的我,悬梁自尽。母亲死后,我们栖身的地方被族叔占去,从此,忠心的老仆陈叔就带着我流落街头。

那年冬天,在陈叔被严寒夺去了生命后,无依无靠的我更是吃尽了苦头。

光华十二年的春天,无意间我知道了皇宫里在招小宫人。走投无路的我一咬牙,索性去报了名。

三月庚申,九岁的我净身后正式入了宫。

入宫后不久,我就惊奇的发现:皇城,不但是天朝的权力中心,更是一个精彩绝伦的大戏台,无数人或自发或身不由己的上场,不断上演着生离死别、福祸无常……

所以我开始记日志,我想把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一记录下来,——就算无法参与表演,但能够亲眼见证历史的发生,我已经知足了……

光华十五年七月壬戌,在宫里挣扎数年后的我,终于脱离尚食局中杂役的身份,来到宗学任职听遣。在那里,我认识了十一岁的二皇子夏侯百义。发现二皇子对我的好感后,饱经风霜后早熟的我自然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在我的刻意奉迎之下,二皇子要了我在身边服侍。

光华十六年九月乙酉,皇上立二皇子为太子,而我则成为太子身边没有官品的内给使。

光华十七年六月丙寅,我成为从八品下阶的太子内坊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居然从一介无品小监一跃成为实权人物之一,我自然引来无数人的妒恨。不理纷至沓来的明枪暗箭,我只管抱紧了太子的大腿,一心一意为他做事。

光华十八年九月庚子,皇上驾崩。次日太子即在柩前即位,不久后我转调宫闱局,成为官居从七品下阶的宫闱令,侍掌宫闱,出入管钥。

一年之内,连升两级,我招惹的妒恨愈发深重了。但能在宫里升官发财的人,谁又没有点本事了?我一边不动声色的打压铲除诸多心怀叵测之徒,一边努力做事不断奉迎高位者,于是十一年里,我不断升迁,从宫闱令升为内寺伯、内谒者监、内给事。

荣华十一年七月壬戌,成为内给事的我再度回到宗学,奉皇上密旨:观察诸皇子的品行。

到宗学后不久,我就发现了大皇子极其厌恶一个人:顾家内定的下任家主,顾长生。

短短数日后,我就知道了大皇子为什么会厌恶顾长生:顾长生,太孤傲太不合群,太过锋芒毕露。

宗学虽是学堂,但其实质却是朝廷高层间加强联系的枢纽。在宗学里,学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却是在此间结识的人、笼络的关系。无数世家豪族都是通过这里选择了追随的皇子――宗学,成就了无数人的兴起,也造就了无数人的破灭。

迥异于他人,九岁的顾长生进入宗学后从不参与拉帮结派之事,年少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一门心思只放在学业上,而且他从不藏拙,尽显其聪明才智。宗学里的所有先生都一致认定:此子之才,世间少见,他日必成大器。

这样的顾长生,如何不招人妒恨?更何况,他还有一双太过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少有人敢直视。

宗学是天下间消息最齐全最灵通的地方,我当然知道在顾长生之母离家独居后,顾家里有无数人觊觎着他在宗学的位置,他们总是变着法子劝说顾家主写下休书另立正室另择嫡子改让他人进入宗学。而顾长生之所以会尽露锋芒,其实他是在向其父及家族证明着自己的能力。只可惜他选错了方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顾长生与大皇子结怨……所以那时的我几乎已经预料到顾长生最后的凄惨结局。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顾长生与大皇子间的争斗,最后竟以顾长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我一直以为再大的豪族也绝对斗不过皇族,从对于大皇子明里暗里的一切针对顾长生总是唯唯诺诺从不计较这一点上,就完全可以证明。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只是顾长生在布局,隐忍四年后令大皇子失爱于万岁。

隐忍四年啊!当年顾长生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就能想出如此阴险恶毒的计策,此人的心机手段如何不让人心惊畏惧?所以在大皇子闭门思过后,再没有人敢招惹顾长生……

我以为,顾长生既已大皇子结下死仇,那必定会不择手段的将大皇子整死才肯罢休。但顾长生又给了我一个意外:荣华十六年三月里,他自宗学退学。

消息传开后,无数人震惊。宗学里的先生们都为之惋惜不已,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极力劝说顾长生,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但顾长生却一意孤行,拒绝了所有好意,退学后在顾家里精研武艺。

看着宗学里原本属于顾长生的位置由其他人坐上,我不由叹息:顾长生,我原以为他日你定会身据高位成就非凡,但我看走了眼,如此肆意妄为的你就算有成,也必定有限……

顾长生,你真让人失望……

……

一晃,十年已过。

十年里,我依然不断往上爬。从内给事升为内常侍,又从内常侍升为内侍少监,直到成为官居从三品的内侍监。

从那时开始,我就长处帝王身侧,宣发制令,监掌内宫一切侍奉。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真正接触到天家的内幕,见尽皇家形形色色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事情……

荣华二十七年八月丙子,那一天,皇上知道了德妃风离的死讯。

收到消息时,皇上正在修剪一株万年青,剪枝的手只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就毫不犹豫的动刀剪枝。

剪枝完毕,凝视着那株修减得当的万年青,皇上若无其事的微笑,“如果不剪去这枝干,它迟早会危害到主干――这枝,必须得剪啊。”利剪在阳光下泛着森然寒光,也许是那光芒太过灼眼,皇上的眼睛不由眯起,仿佛不胜感慨,“皇帝啊,不过就是一个修枝人罢了。”

是啊,皇帝啊,其实就是一个手执利剪的花匠,时刻都在对朝廷这棵树进行不断的修剪。这个剪枝手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情感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更不能让自己对任何人、事、物掺杂了爱欲、憎恨、偏爱、愤怒、怜悯的情绪,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做到手起刀断,剪除一切不当存在的东西……

荣华三十一年四月,柔然、高车、南其三郡叛乱。叛军直逼燕门关,其军所至之处,烧杀抢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四月壬子,失踪了三年有余的德妃之独子、皇九子夏侯日月带着顾长生一起回朝。皇上加殊恩于顾长生:迁其为有资格列身朝堂的散骑常侍,并允其夜宿皇九子邸。

消息一传开,天下大哗。

按照礼制,皇子们的幕僚、侍寝及姬妾等侍从,完全可由自己安排。如果九皇子直接把顾长生带回官邸作为侍从,没有任何人会非议,就算顾长生是九皇子的侍寝,世人至多会笑九皇子帏德不修,而绝不会说其他。但偏偏顾长生是由帝皇亲自下旨,允许他正大光明的居住在皇子府邸……――这等身份的男宠实在是世所罕见,怎能不叫人议论纷纷?

没有理会朝野的种种流言蜚语,庚申,皇上在朝堂上进顾长生为宁远将军,令他随九皇子从军,平定三郡之乱。

顾长生一介男宠,居然摇身一变,成为正五品下阶的宁远将军,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事?!一时间人们不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早在数天前皇上下旨后,各路人马都纷纷打探这个皇上公然允许其夜宿皇子府邸的顾长生,不久后顾长生的过往即为人们所熟悉:九岁入宗学,成为顾家内定的下任家主;十四岁时莫名其妙的自宗学退学;十八岁时因与一个男人间的私情而被顾家逐出家门、沦落江湖十年。然后不知怎的又攀上了九皇子,厚颜无耻的跟九皇子一起回长安,认祖归宗……

这样的顾长生,即使如今已成为带兵打仗的将军,但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没有谁会重视他。

无视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好奇、厌恶、猜疑、嫉妒、观望、轻视等诸般眼光,顾长生显得怡然自若落落大方之极。

那天,我依然侍奉于皇上身边,远远看着顾长生毕恭毕敬的出列谢恩,我的心莫名一颤。

不同于朝野绝大部分并不清楚顾长生为人的人,多年前我就和顾长生有过匆匆的交集,虽然从无深交,但顾长生给我的印象却是异常深刻: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顾长生其人,完全当得起“可怕可怖”的评价。但因此人向来任性肆意,所以人们只注意到他的种种荒唐行径,却完全忽略了他的可怕可怖。而如今,此人出现在九皇子身边……

怔怔看着恭敬谢恩的顾长生,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却又说不出来由的预感:――要变天了!

随后发生的一切,验证了我的预感:九皇子和顾长生一起平定三郡之乱,助北海抗倭,战后挟胜利之威争取了天朝在北海的利益最大化,军医学堂、军备部、军事学堂的成立……

一系列的事情看得我目眩神迷,而在不知不觉间,九皇子不但除掉了大皇子、还获封为明王、更尽得民心;而顾长生,也正式成为了军中的新山头……

荣华三十四年的十月,我正式踏上了九皇子夏侯日月的船。

随着皇上年岁渐高,而太子之位仍然虚悬,这夺嫡之争自然是越演越烈。我处在内侍监的位置上,当然是无数人拉拢的对象。如果我不趟入这浑水中,今上尚在时,我当无事;他日今上大行、新君登基后,我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能在改朝换代之际保全己身辞官归故里。所以为了日后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我必须在数位皇子中选定要效忠的人。

会选择九皇子,绝非我一时头脑发热,只看九皇子在德妃身亡风家失势后仍能风生水起博得皇上宠幸就可知其实力不容小觑。而且,自他幼时开始,我就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权谋算计,看到了贪欲功利,更看到吞并天地的野心!

――野心,是所有成大事者所必须的东西。尤其是当勃勃的野心和雄厚的实力结合在一起时,其产生的结果实在是难以估量。

更何况,九皇子的身边有顾长生……

只要紧跟着这样的两个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带着我走到一个无法想像的地步!

荣华三十四年十二月乙未,皇上领着四皇子、九皇子,还有几个中书府大臣一起巡视顾长生的定北军营。顾长生应皇上之令命军士操演,所有人都惊骇于将士们毫不犹豫的射杀御马,只除了两个人:皇上和九皇子――皇上是一脸的满意;而九皇子则是面无表情……

荣华三十五年一月丁未,皇上颁诏,令九皇子代祭太庙,受百官朝拜。

二月乙丑,皇上立九皇子为太子。不久后太子自顾长生的将军府搬回宫中,任由老臣们给他张罗着说亲娶妃之事。

九月丙申,太子在京中大豪叶明进的生日宴会上跟歌姬吃醋,于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的拉走了顾长生,而后又公然搬回顾长生的将军府,还拒绝了老臣们为他选妃。

太子这般张狂的行为令天下骇然。而我却只觉得奇怪:因为太子从不是个会头脑发热,鲁莽行事的人。

在宫中这么多年了,我算是看着太子长大,对他的为人自然了解数分:他向来谋定而后动,性格沉静如冷血;若激愤,其下必有阴谋。

所以我断定:太子之所以会在那个云集了京师头脸人物的宴会上如此作为,并拒绝了纳妃生子,摆明了立场只要顾长生一个人,必定有所谋!

尽管,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太子所谋的到底是什么……

荣华三十六年十月癸丑,那一夜,贤王夏侯京死于张庆英之手,皇上与太子密谈后驾崩。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我自然清楚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对于太子所做的一切,我并不觉得奇怪――兄弟阋墙,至亲成仇,阴谋背叛、血腥杀戮……这在帝王家,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并不足以为奇。反正能赢得一切、坐在龙椅上的人,必然是最为情薄狠辣的那一位。

而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也并不觉得愧疚。因为我不过是想继续活下去,且活得好罢了。况且,一直以来我都坚信:当太子和顾长生在一起后,天朝,必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太子登基后,顾长生也入住禁宫,与天子共枕。此举令天下震惊,而面对众多的劝谏者,皇上根本不改初衷,并借诛杀反对他与顾长生在一起的人之际,趁机进行大清洗。一时之间,朝野皆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十一月庚寅,群臣齐聚于御书房,恳求皇上纳妃、生子。我知机的请来了太后。太后怒训群臣后允许皇上此生不立后、不纳妃、无子嗣,并下旨诏告天下:任何人敢反对,即杀无赦!

从此,顾长生光明正大的伴在了皇上身侧。

光明元年六月壬午,皇上令辅国大将军顾长生领精兵二十万出征印河。

光明二年六月甲午,顾长生上折请求皇上在印巴两地开设学堂教化蛮夷。

看到那份奏折时,皇上先是大喜,但不久后脸色便沉了下去,默然良久后,皇上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凛冽寒芒,虽是一闪即逝,却犀利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而看着那样的皇上,我只觉得一丝寒意慢慢的从脚底往上升……

光明二年九月己亥,顾长生率军自印河还京。皇上亲至京效迎接,然后在广场中嘉奖了所有立下战功的将士,更厚赏顾长生,赐给他衮冕一套,金辂轿一乘,鼓吹一部。

看着那些赏赐,我只觉疑惑之极:衮冕和金辂轿,都不是人臣所能承受的东西。尤其是金辂轿,向来只有帝王和皇太子才能使用……

皇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忽然间,数月前皇上看奏折时的阴寒表情无端闪过我的脑海,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再度细想皇上此举的用意,我即刻不寒而栗:

万岁万岁,您的机心权谋,着实令人恐惧异常,钦佩之至!

那天,在授勋仪式结束后,顾长生应邀去了顾府。当夜,他在回宫的路上遇剌,危在旦夕。

为救顾长生,太医们耗费了两夜一天的时间,而那两夜一天里,皇上就一直守在屋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乙已,顾长生醒过来了。从那一天开始,皇上不理朝政,亲侍汤药,伴在伤势极重的顾长生身边片刻不离。

乙卯,皇上秘密召见了太医令龙行健。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那一天皇上到底对龙行健说了些什么,但通过二十余年的观察与分析,我可以断定:那一天,皇上一定是要求龙行健不能治愈顾长生,只需要维持虚弱的现状。

身处机枢多年,我当然知道皇上对于顾长生是什么样的看法。

平定三郡之乱、打败倭国后,凭借着显赫的战功,顾长生已经由一个寂寂无名的“黄口孺子”成为天下人皆知的侍剑将军,正式登上了权力的舞台。而后顾长生创办了军事学堂,身为军事学堂创始人的他在军中拥有着无以伦比的巨大影响力,他把他的根基牢牢扎在了每一个年轻将官的心里。随着顾长生的得势,他又大力提拔人才,造就了军中一大批将领的崛起,这些人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顾长生的亲信,他们和顾长生互为犄角,互相呼应,使得顾长生在军中的位置稳若磐石,没有任何人能动摇。同时顾长生的身后有实力雄厚的豪族顾家,进过宗学的他今后势必会成为家主继承顾家。更何况顾长生本身才华横溢却又过于桀骜不驯……――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不招致帝王的猜忌与提防?

所以,当天下人皆为皇上的情深而动容时,只有我知道:皇上虽然伤悲,同时却也在窃喜,因为这场剌杀的发生,他和顾长生才能平安相处――一个失去了功力的顾长生势必无法继承顾家,而无法掌握豪奢大族的顾长生即使手握重兵,也并不是那么让人畏惧……

光明二年十月己酉,皇上封顾长生为亮王,与自己共治天下。从此,顾长生就名正言顺的参与到政事中来。

异姓成王,且是能与帝皇共享皇权,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舆服皆与帝同,名字列于宗庙,这是何等的宠幸、何等的厚爱?!

天下都惊叹于皇上赐与顾长生的殊荣,但隐藏在这样的浓情厚爱之下的机谋算计,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识穿?

――皇上啊,对权术的运用真的已经娴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皇上封顾长生为亮王,让他正式参与到政事中来。这固然是皇上向天下人表示他对顾长生的看重与爱意,但更重要的却是包裹在其中的帝王那隐晦的心术:分权!――顾长生既然参与到政务中,就必然无法全面兼顾军事,而皇上自然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加强对军队的控制。说穿了,就是皇上在不动声色名正言顺的削减顾长生的兵权。

更何况,顾长生在遇剌后身体极其虚弱,最需要的就是休养。而皇上不但不给他休息的机会,反而让他更加劳累……

但是不管怎样,皇上毕竟让顾长生成为了亮王,给予了无上权力,拥有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

……天心,真的难测难识啊……

光明三年二月癸已,不顾自己伤愈未久,顾长生自长安出发,南下江南治理水道。

光明三年八月甲午,那一天,皇上收到了消息:远在江南的顾长生因为太过劳累以致病倒。

看着皇上忧心忡忡,一时之间,我竟然脱口告诉他:自古以来都在传说:少林的洗髓经和易筋经有洗筋伐髓之功。这样的奇书也许可以让亮王重得一个健康的身体。

皇上即刻派人自少林索要了这两部经书。

当那两部经书出现在书案上时,皇上极为兴奋喜悦。但慢慢的,皇上的表情就沉寂了下来,他低声问我,“刘冬,你说,这经书真的能让长生痊愈吗?”

我不敢开腔。

“痊愈吗……”皇上喃喃的说道,突然,他的眼角轻微的跳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沉默。很久过后,皇上对我说道,“这世上其实从来没有这两部经书。当然,朕更从来没有派人到过少林。”说这番话的时候,皇上的声音并不高,语气却极重。

刹那间,我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了解到皇上对顾长生的忌惮!

尽管心中有数,但我仍然忍不住放纵自己向皇上质疑,“您真的已经决定了?”

皇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但那丝动摇实在来去得太快,快得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他沉声强调道,“是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洗髓经、易筋经!”

于是,不日里,相关人员统统暴毙……

光明三年九月辛未,顾长生自江南回朝。

那一天,皇上亲至京效迎接。回宫后,不顾众宫人仍侍奉在前,皇上担忧的拥紧顾长生,嗔怪着他只知操劳国事,而不知保重身体。顾长生只是笑。

冷眼看着顾长生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幸福,我也不禁在心里发笑:

世间所谓的情爱,不过是无常的幻影。

而人心,更是天底下最难捉摸的东西。

傻瓜顾长生,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绝不是人们想像中的那么美满那么幸福?而这世上的所有光明所有美满,又有哪一桩不是建立在令人难以置信的黑暗之上?更何况,在豪族与皇宫中生活了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越是亲近的人,其实才是越看不清楚的人……

光明六年三月乙卯,顾长生在寿春宫设宴,为远征倭土的将士饯行。

三月庚辰,归德大将军李信领忠武将军吴胜、壮武将军霍凡、宣威将军施长江、明威将军张大福伐倭。

八月已丑,因战事的需要同时也是因为自己身体的虚弱,顾长生不再处理内政,搬到了宫中相对僻静的春华轩专心处理军务。

在他准备搬到春华轩时,皇上竟不顾万乘之尊,亲自先行检查。嫌春华轩不够精良,皇上拨出专款命人重建,建好后皇上先行小住,直到确认春华轩的舒适,皇上才肯让顾长生白天到其中处理军务。

宫人们都惊叹于皇上的细心体贴,而我,却是从骨子里觉得冷:万岁,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其中有几分算计?几分谋划?而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光明八年正月癸卯,李信大破倭国重镇江户城,生擒太政大臣民源秀吉,尽屠倭人六十万。

四月丙辰,归德将军杨万山、明威将军雷保柱入海南征。

四月庚申,亮王突然晕倒了。

醒来后,他不顾众人劝阻,立即又拿起奏折,在病榻上处理公务。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我心中真是百味杂陈。

据太医令龙行健所言:顾长生应是在身心俱疲之际经历大喜大悲,因而伤了心脉。加上数年来为国事操劳,所以养成了宿疾。若不能放下国事,潜心养病,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

……若不能放下国事潜心养病,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啊……

顾长生,你为什么不放下一切国事公务,远离皇宫,潜心调养?

顾长生,你真的应该远离皇宫远离长安!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皇宫里,其实并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光明皇帝,根本就容不下你。你惊才绝艳,又手握重兵,更尽得人心军心,天下有哪个皇上能够放心?

不顾恶疾缠身,你留在皇上身边鞠躬尽瘁,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虚无飘缈的所谓情爱?难道你就真的相信:帝皇的情爱会是单纯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顾长生,你真的太过天真!

光明九年三月甲申,远征南洋的杨万山他们又赢得了一次胜利。他们占据了爪哇,驱逐了荷国人,尽显我天朝雄师的英雄本色。

光明十年二月丙寅,顾长生带着侍从与太医,告别皇上,悄然离开长安,去了洛阳。

三月丙申,皇上突然决定也到洛阳。于是留了太子监国,然后一路急行到了洛阳。

三月乙已,我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洛阳。到了行宫才知道顾长生正在园子里小憩,没有多说什么,皇上立即奔向花园。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携手静静观花。

那一刻显得那么幸福,幸福得虚幻……

四月乙亥,我们一行人回到长安。

五月丁丑,中书舍人季寿春在朝堂上建言出征罗萨。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官们迅速分为了两派:强硬派认为罗萨欺人太甚,必须还以颜色,他们纷纷主张发动一场大战以教训罗萨;稳重派则认为如今的重心应放在南洋上,不宜过多树敌。双方在朝堂上激烈的争吵起来。

皇上支持前者。但强硬派纵有皇上支持,仍无法说服稳重派。

经过长达半旬的争吵后,癸未日,亮王顾长生在朝堂上明确表示支持皇上的决定,一锤定音,朝臣们不再争执,俯首听命,于是战争机器开始迅速的运作了。

下朝后,顾长生回到春华轩处理军务,皇上则召了中书令、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几个大臣去了景德殿议事。

皇上温和的与这几个大臣商议着国事,还和大臣们开了几个小玩笑,心情显得极好。看着这样的皇上,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觉得胆战心惊。

或许是杀意吧。是书案后的天子隐藏在若无其事下的杀意。尽管皇上掩饰得很好,但多年来随侍在帝王身畔的经历,让我对帝王的心思太了解了……

议完事后,几个大臣离开了景德殿。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又往春华轩赶去。

看着户部尚书他们远去的身影,皇上的目光变得十分阴森可怖。他蓦地站起身,在殿中空旷处急步走动着。

也难怪皇上的心情会不好了。户部尚书宫存德原是稳重派中的一员,强烈反对在此时与罗萨人开战。但在顾长生发话后即转为支持――顾长生的一言一行皆能左右朝政;百官只知亮王而不知有皇帝……

之所以皇帝会称孤道寡,就是因为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号令一下,闻者莫敢不从。而眼下的事实,却充分说明朝中另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其实力不止是与皇帝并驾齐驱,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压过了皇帝,皇上怎么可能容忍??

皇上不断的急剧走动着,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由愤怒、恐惧、焦虑、骇然、犹豫、不忍等诸般情绪交织而成的复杂表情。

很久很久过后,皇上倏然止步,他的眼中,尽是坚定,然后他徐徐微笑,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微笑,让人一见之后冷彻心底。

皇上缓缓抬头,看向了我。一接触到他那冷冽凶残的目光,我不由毛骨悚然:此时的皇上冷酷得让人胆寒,似乎在他眼里,无论是神是魔,只要阻挡在他面前,他尽皆可杀……

没有继续处理政务,皇上去了有觉殿。进殿后,皇上遣散了众宫人,就连我,也只能在殿门口远远的守着。

风吹过,殿里隐约传出烧毁东西的味道。我的心不由一颤,因为我知道:有觉殿中,藏有易筋经、洗髓经……

向来能稳坐天朝九五大位者,必定六亲不认,七情断绝。

万岁啊,从你当年返宫后赢得天心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和所有人比起来,至狠至毒至伪善的你,才是真正的强者。而后你弑父屠兄,杀尽一切反对者,若论铁石心肠,你无人能及。到如今,就连对你全心全意的顾长生的最后生机也被你完全断绝……万岁万岁,你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当之无愧为枭雄之最!

――皇权的魔力啊,果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

光明十年七月甲申,骠骑大将军耿宗德领军出战罗萨。

光明十一年三月己酉,我朝大军遭遇惨败。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一收到消息后,皇上与亮王连夜召集重臣入宫商议。当夜,朝廷即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驻守蒙州的霍凡出击罗萨,同时亮王决定自己亲赴漠河指挥,以挽回败局。

所有人都是一夜未眠,担心顾长生的身体,议完事后皇上强迫他休息,而自己独自上朝。

午时一刻,皇上仍在景德殿里与人议事,龙行健来禀:亮王醒了。醒后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赶往春华轩处理军务。

皇上大急,连忙派我准备几样清粥小菜,给顾长生送去。

那天,大雨滂沱。我就是在一片大雨中,踏入了春华轩。

进屋时,顾长生正独自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眺望远方。远远看去,一身灰衣的顾长生似乎溶入了雨幕中,我不自主的屏息闭气,连衣袂上的雨水,也不敢稍稍动手拂落。

没有理会我,顾长生依然凝视着窗外,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孤寂。

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不得不对其礼让三分,可谓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但奇怪的是,就算是已拥有了滔天权势,我却从未见过他真正展颜欢欣的时刻。

“既在红尘浪里,又在孤峰巅上”。

看着站在窗前那瘦削的身影,不知怎的,我脑海里蓦然跳出了这样一句话。

雨很急很大,就连站在屋内也听得到雨打在宫瓦上的声音。不敢出声惊扰了他,我就这么听着雨声,候在一旁,而心里竟依稀涌起了一阵怅然。

身处深宫多年,我自恃看人极准,就连今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也能推断猜度出十之八九,唯独顾长生,我却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任谁到了他这种地位,总会有意无意的为自己谋求私利、满足私欲。而这个人,虽是身处高位,却从不见丝毫骄矜之态;行事绝不谋私,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皇上为了社稷;他不弄权求名,也不居功自傲,更常常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归功于皇上……――这样的人,除了顾长生,我还真的闻所未闻!

一阵风吹过,让雨扑进了窗,染湿了顾长生的衣襟。我上前一步,正欲说话,顾长生却轻叹一声,然后转身,缓缓走向书案,坐回了椅上。

我忙把食盒呈了上去。知道皇上的心意后,他淡淡一笑。

注视着淡淡微笑的顾长生,我心里突然一酸:顾长生变了:他的眼神里不见了少时的犀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和斟破一切后的淡定。

……我记忆中的那个桀骜不羁的孤傲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他没有进食,反而开始批阅奏折。看着灯下苍白憔悴的他,我忍不住开口对他说道,“王爷,请您用膳!您必须得吃点东西!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您也得为了天下人着想啊!”

他抬头看着我,扬眉一笑,温和的说道,“刘公公,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不饿,东西你就放这里吧,一会儿饿了,我自己会吃的。”

“王爷……”尽管他已暗示逐客,但我仍然没有移动脚步,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爷,朝廷需要您依旧健康,……至少,是现在健康……”

此话一出,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眼中暴射出夺人的光芒,紧紧盯着我,他沉声道,“刘冬,孤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王爷,您身系社稷万民!若您有了三长两短,足令国祚不安!眼下您已是恶痴缠身了,若还不知将息保重,老奴只怕……”说着说着,我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眼中的厉芒渐渐消散,苦笑一声,他低叹道,“刘冬,你应该很清楚:我这身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撑多久……大去之日,至多也就在这两三年间吧……”

“王爷!”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果,我直言相告,“王爷,国事已经掏空了您,以您如今的身体,哪里还经得住战阵劳累?!此去前线,您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他淡然一笑,“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心中一片悲恸,罢罢罢,反正我一介阉奴,又没有家人牵袢,赤条条来自然也可赤条条走!把心一横,我大声说道,“您这是何苦?您根本不知道,您其实可以重得一个健康的身体,甚至可以恢复一身功力,是皇……”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忽地站起身来,急步走近我,一把捏住我的喉咙,迫使我无法再发声。他冷冷的打量着我,脸色阴沉得可怕,“刘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无法说话,我只能倔强的瞪着他。

跟我对视良久,他的神色渐渐柔和,然后他松开手,低声斥责道,“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规矩?深宫中人,怎能不知该如何自保?”

细细品味着他的言下之意,我不敢置信,惊呼一声,但我的话还没有出口,他的手已经掩住了我的嘴,看着我,他长叹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你这等热血之人?”苦笑着摇摇头,他告诫我道,“有些事情可以说,但有些事情心知即可,绝不能说出来!知道吗?”

在他的积威之下,我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于是他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慎重向我躬身行了一礼。

“王、王爷……”我手忙脚乱的扶起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刘冬,你的好意,顾长生心领了。谢谢你。”他凝重的说道,“但人这一生,有些事情,你即使明知道前因后果,但你仍然不得不去做。”顿一顿,他微笑道,“不必为我担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王爷!”听出他话中的死志,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我所选择的,我不会后悔。”他恬然一笑,淡淡道,“――你去吧。”

没有再做纠缠,我跪下,伏身向他行了一个大礼,“王爷,您一路走好!”然后我起身,恭敬的退出了春华轩。

我浑浑噩噩的走在宫中,为自己获知的惊天秘密战栗不已。

原来,他根本就是知道一切的!

那么,为什么他愿意照着皇上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

顾长生,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你真正要的,又是什么?

一直以来,你不要名、不要利,不重权、不重势,我以为你一直是被皇上的情爱所蒙蔽,天真的索求着帝皇的真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早就清楚了一切……

颓然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的泪,我终于有了这样的认知: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光明十一年三月甲寅,顾长生领军出战漠河。

我记得,那一天清晨,一身戎装的他告别了皇上,往宫外行去。当他已经走到门口时,皇上突然狂奔着追了出来,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深深吻了下去。

亲吻之后,仍是离别。

顾长生依然还是走了。皇上就站在窗前,红着眼睛、紧抿着唇目送他远去。

顾长生的身影渐行渐远,而皇上全身都在颤抖着,忽然,皇上狠狠的向前迈了一步,似要追赶,但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

顾长生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皇上却仍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光明十一年三月乙卯,皇上下诏:令亮王沿途所过之处的地方官吏,随时向自己报告亮王的健康状况。

琢磨着这道诏书,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皇上,到底,你是怕他死?还是怕他不死……

光明十二年九月,罗萨名将格里戈利集结了漠河地区的所有兵力,发起了对天朝军队的总攻。

在这场历时近二十天的战役结束后,我朝大获全胜,歼敌十四万,生擒罗萨主帅格里戈利。

十二月丙辰,我朝与罗萨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签订了《土温克坦条约》。条约中,确定罗萨向天朝赔款白银3亿两,可分二十年还清;罗萨自鞑鞑撤掉驻军;天朝百姓可以移民鞑鞑。

光明十三年的元旦,那一天,皇上知道了顾长生的死讯。

那天,我一如既往的随侍在皇上身边。

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的记得皇上当时的样子。

那时皇上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嘴角剧烈的抽动着,不知道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然后慢慢的,皇上的眼睛变得像是充血一般的红,眼角也不停的跳动,突然的,他仰面向天,发出一声伤痛至极的悲嚎。

那时的皇上,就像是一头丧偶后暴戾的兽……

光明十三年一月丙寅,远征大军归朝了,皇上亲至驿站迎接顾长生的棺椁回宫。

看到顾长生的棺椁时,皇上一愣,随后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惧和绝望。但只在一瞬后,皇上的表情就变得沉静,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棺椁。当官员们都到齐了后,皇上哭了,恸哭。

所有人都因皇上的失态而动容,只有我在心中叹息:万岁啊,你当之无愧为天下第一名角!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把真假交错,令虚实相融,如今只怕连你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吧……

回到宫中后,皇上反倒不哭了,只淡淡吩咐所有人都退下。

我躬身领命,领着众人退出殿外。在关上殿门那一瞬,我看到皇上慢慢的跪下,紧紧抱住了棺木……

我一直守在殿外,关注着里面的情形。里面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皇上的声音,“长生,长生……”

尽管皇上的声音十分低微,但我仍然听出了,在皇上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不可置信,更充满了痛苦,那是一种非常深刻的痛苦,就连守在殿外的我,也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伤痛。

皇上把自己和棺椁关在了一起,这一关,就是一天。那一天之中,皇上一直哭着跟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心下恻然:也许只有在独处的时候,高高在上的皇上,才能卸下层层种种的面具与保护,允许自己显露失去伴侣后的脆弱和凄惶吧……

一天一夜之后,皇上终于允许人进去了。

进殿后,我看到皇上僵硬的坐着,向来如剑般犀利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无视我的存在,皇上神情木然的凝视着棺木,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我这一生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心,可是那时的皇上,却格外令我觉得揪心。

那一刻里,我不禁想到:如果当初皇上知道此时的伤心,那么,他还会不会让顾长生为国事操劳?他还会不会把经书给顾长生?

可是,没有如果。

为国事所累的顾长生并没有得到经书,他死在异乡……

光明十三年一月乙亥,皇上赐死了专职医治亮王的太医令龙行健。

赐龙行健自尽的诏书是我亲自去宣的。

接过诏书后的龙行健面色异常平静,一双眸子如无波古井,似乎再大的惊骇,也难于其中掀起丝毫涟漪。

看着这样的龙行健,我想:对于自己最后的结局,龙行健,只怕是早有领悟……

光明十七年十一月辛未,印河王国正式分裂为三十四个诸候国。

十二月壬辰,皇上诏告天下:但凡属国之王继位,必须亲赴天朝请求大皇帝允许。

光明十八年五月戊戌,倭国王子裕慈抵达长安,希望上国皇帝能够恩准自己继承王位。

十二月戊寅,皇上带着朝臣及诸国使臣从长安前往泰山封禅。

光明十九年元旦,皇上举行了天朝第一次封禅大典。

那一天,皇上在山顶祭祀昊天上帝,群臣则在山下祭祀五帝百神。那宏伟盛大的场面,让所有参与者都是激动万分。而四夷使臣如北海安侯燕秋水、倭国亲王伊集院等,全都是眼含惊惧,但举止却是愈发的谦恭有礼。

看着蕃邦使节们被我华夏天威所慑服,我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在皇上与亮王的带领下,我朝上下励精图治,在经过十一年的征伐后,天朝的龙旗终于令世界战栗!

我知道后世一定都会永记这一天,因为这一天预示着一个盛世的开始!

光明二十年九月甲申,那一天,皇上的心情并不好,没有处理国务,也没有召任何美人侍寝,皇上把自己关在春华轩中,不见任何人。

我记得,那一天,是那个逝去的人的生日。

那天,我守在屋外,闻着风中隐约传来的酒味,默然无语。

雄霸天下独拥江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想。而一旦选择了这样的目标,就必然会付出代价。

那么,光明皇帝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还是弦断无人听的寂寞?或者,是午夜梦醒时的伤楚……

只是,无论那是什么,那都是皇上自己的抉择,而且,无法回头……

光明二十三年九月丙戌,身体一向健康的皇上突然病倒。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因为皇上的身体是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但群医却束手无策。

十一月己丑,皇上下诏令太子监国,朝政全由太子与中书府协商处理。

于是,朝野内外都已领悟这样一个事实:或许用不了多久,天朝就会迎来一位新主人了……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丑,深夜,昏迷日久的皇上突然醒来,托国事于太子。

我清楚的记得当夜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夜,皇上的精神显得极好,他紧抓着太子的手嘱咐道,“朕大行之后,你就是我天朝的皇帝,从此后就得担负起江山社稷。而如今国家虽已初定,但倭国、南洋都还并不稳定,仍有很多后患隐藏在其中――你,好自为之!”

“父皇,”太子哽咽道,“儿臣绝不敢苟且怠荒,辜负父皇的千钧重托。”

皇上微微点点头,一字一字沉沉说道,“太子,国家,就交给你了!你的责任只有一个:确保我天朝的繁荣昌胜,绝不能让它生乱、衰弱!”

抬起脸来,太子已是泪如泉涌,“父皇的嘱托,儿臣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稍忘!”

“很好。很好。”皇上笑了,他挥挥手,淡淡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就留刘冬候着。”

于是太子依言领着众臣退到殿外侯着,而我就静静守在龙榻旁边。

看着我,皇上张开口,刚欲说话,突然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随即吐出一大口血。

“万岁!”我忙用丝巾轻轻拭去皇上唇畔咳出的血迹。

“万岁?”皇上笑了,“世人皆称皇帝为万岁,可是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做到了万岁不死?――万岁万岁,其实只要能有百岁,已是世所罕见了……”笑着笑着,皇上的声音渐渐变得苍凉,“……夏侯日月,你也有今天啊……”

我心下恻然,是啊,雄霸天下的光明皇帝,纵横四海的光明皇帝,也终是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天定轮回,难怪他会如此萧瑟。

深吸口气后我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奴才只是一个阉人,弄不清那么多大道理。奴才只知道:皇上征服诸国、雄霸天下,令四夷来朝,这是何等丰功伟绩?!――您这一生,比史上哪一个帝皇都要精彩!此时又何必伤悲?”

皇上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不错,朕自二十六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拓展了我华夏从未有过的广阔疆土,令我天朝前所未有的繁华,――朕之一生,确是精彩之至,此时又何必伤悲?――好!好!好!好个刘冬!”

笑毕,皇上既似在问我,又似在自言自语,“不知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他?

就我看来,答案实在是太简单了:人们会说他是绝代明君,旷世雄主!他会名垂千古,永留史册!

皇上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他淡淡问我,“刘冬,你说,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我大着胆子回道,“奴才不知道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您,但奴才以为:您这一生,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理当无憾!”

“……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理当无憾……”皇上凝视着虚空,轻轻说道,“谁又会一生无憾呢……”他无声的一笑,“朕这一生,叱咤风云,纵横天下,即使有憾,但却没有后悔。”

我窥着皇上的神色,迟疑的问道,“……您这一生,难道也会有憾事?”

“谁的一生又会没有憾事了?”皇上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态,看着远方,他喃喃说道,“人的一生里,总会有些必须得到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不得不放弃另一些……而身为帝王,更是注定了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只是,那些被放弃、被割舍的,难免让人心有所憾……”

“……”我垂下头,默然不语。

叹息一声,皇上低声道,“不过,到底是不是有憾,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细不可闻,“……这江山我坐完了,你,可在等我……”

良久,仍然没有听到皇上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却发现:皇上终于安然辞世了,最后凝固在他脸上的,是一抹带着期盼的温柔笑意……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丙寅,太子遂继皇帝位。

次年,改元康定。

康定元年,我已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人过了七十,还有几天好活?不愿再把剩余的宝贵时光耗费在深宫里看戏,四月,我向皇上上书,请求能辞官还乡。皇上允了。我本就是长安人,所以在离宫后我就在长安买下房子住了下来……

一阵秋风吹来,院子里的树不停的摆动起来,枝叶不断的相互碰撞着,不时有树叶随风飘落。片刻后,雨也随着秋风洒落了下来。

突至的秋雨把我的回忆打断。

小厮平安轻柔的把我扶了回屋。进屋后,我又在一张铺着厚毯的躺椅上坐了下来。疲惫的坐在椅上,我在心里轻声慨叹着: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更不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我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真的已经老了,不但记忆大不如前,就连动一动,也觉得无比吃力――衰老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无奈啊!――所以,趁着现在我还神志清醒,不该见光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打定主意后,我叫平安取了一个火盆进来,然后遣了他出去。

轻柔的抚摸着泛黄的日志,我的心里充满了不舍:这些东西啊,记录着我在宫中那六十余年的风风雨雨,更记载了鲜为人知的皇家秘史。就这么烧了,我不甘啊……

虽然满怀不舍,但我更清楚,这样的东西,绝不该也不能留存于世!

终于,我狠下心来,把所有日志投入火盆中。

火盆里的火苗忽地腾起来,渐渐散发出缕缕烟雾。

火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不久后茁壮成长为跳动的火焰……

看着火焰吞噬日志,我突然轻轻笑了:即使登场表演,卑微如我,不过就是跑跑龙套罢了。我呀,其实只是宫中的常驻看客,静静旁观着别人或喜或悲或精彩或拙劣的演出……

是的,不过是旁观着别人的表演别人的故事罢了。

别人的故事,轰轰烈烈也好,索然无味也罢,站在台下观看的我,并不参与其中,自然无需欢喜、伤悲。

就算我一时不慎入了戏,随着剧情起伏而欢喜伤悲,但曲终人散后,还惦记着那些已成云烟的剧情做什么?

我告诫着自己:刘冬,你已在宫里看了六十余年的戏了,足够了。不能再为人物们的命运而动容变色了,真的不能了……更何况,你已经告别戏台,属于你看的戏中的主角们早已消逝,你还执着什么?

是的,年迈的我也快要去了,剩下的这点时光必须得好好安排,不能再虚耗于那些剧情那些人物上了……

火焰把日志焚烧成灰,抓起一把灼热的余灰,我把它们洒在空中。

日志成灰……

前尘成空!

——旧演出的人物与看官尽皆离散,但在皇城这个大戏台上的表演,仍在无休止的继续……

附注: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丑,光明皇帝病逝于春华殿。太子夏侯沛即位,次年改元康定。

康定元年,三月,康定帝将光明皇帝与亮王顾长生合葬于昭陵。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写在后面的闲聊:

俺知道这一章出得太慢太慢了,列位看官对不起啊,俺这个月杂事比较多,所以……

(鞠躬,某人鞠躬道歉^^)

有看官关心本故事到底还要写多久?汗,还有三个番外,故事就彻底结完了^^

这最后三个番外的速度某欢不能保证,因为大家都知道,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嘛,俺还要生活,所以就请大家多包容啦^^

某欢敬上^^

……

狂汗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我从元月二日开始就登不上原创。今天发文,都还是在别人家里

所以,大家原谅一下电白欢吧^^

这里本有一个番外,但这个番外总觉得写得不大好,所以先把空档留下,以后再补^^

现在先贴后面的吧^^

三百年后……

长安 顾家

这是一间小小的书房,里面坐着一个老者和六个孩子。

老者是顾家当任家主顾和鸣,孩子们则是在庞大的家族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他们经过长老们的精心评估与考核后获得了参与角逐入读宗学的资格,按照规矩,这五个孩子必须和家主朝夕相处一个月,然后由家主自行判断,决定到底选择谁入读宗学。

天朝皇家宗学,是皇族教育宗室子弟的学堂,但凡皇亲国戚的孩子一满七岁,必须入学。同时为了加强朝廷高层间的联系,宗学特地收录朝中世家大族子弟前往入学,不过宗学对世家子弟入学的人数的限制十分严格:一家只得入学一人。

因为每家只能选派一人入读宗学,所以天朝各大世家历来都有不成文的规定:每家只会派遣下任继承人到宗学中随侍伴读。可以说一入宗学读书,那人便已是内定的下任家主。

顾和鸣静静看着这六个孩子,漫不经心的提出了今天的又一个问题,“家族历史悠久,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最让你们引以为荣?又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们引以为?”

顾家,是天朝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在天朝建国后这漫长的六百余年里,顾家有无数人在朝中手握实权身居要职,其中有二十一人迎娶公主,三十七人嫁入皇室,出过九名皇后,更有天朝唯一的一个异姓王:亮王顾长生――顾家,是真正集荣耀、权势、财富于一体的豪奢大族。这样的家族,自然有太多的人物与事情供后人评说。

听到顾和鸣的提问后,略一思索后,孩子们便开始作答了:有感叹先祖顾星野当年选定本朝开国皇帝的英明决定的,有夸赞发明了投石车这一攻城利器的顾怀柔的,有敬佩牢牢掌控了天下读书人的顾若水的,有感叹“五王之乱”时毫无做为的顾庭秀的……

顾和鸣含笑听着。孩子们的答案都没有超出他的意料:他们引以为荣的,莫不是顾家的历任家主;而引之为诫的,也皆是历任家主――顾和鸣心下清楚:这其实是竞选者们在含蓄委婉的告诉自己他们今后的施治方向。

唯一让顾和鸣稍感意外的,是顾定安的回答,“从小,我最佩服最引以为荣的,不是什么事,而是一个人:顾长生。”

顾和鸣闻言不由一笑:顾长生虽不是顾家家主,但这个人在历史上实在是太有名了。在十几岁的年龄,有几个人会不憧憬顾长生?更何况顾定安才只有十二岁,崇拜英雄正该是他的天性。所以顾定安的话虽让顾和鸣稍感意外,却仍属情理之中,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只是此刻没有任何人看出,顾和鸣看着顾定安的那双笑眼里,其实闪过了一丝失望。

是的,顾和鸣在失望。即使父母在家族里都是极不惹人注意的小人物,但这一个月的朝夕共对,天资卓绝的顾定安成功的在顾和鸣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六个孩子里,顾和鸣最看好的就是他与顾谨之。刚才的那个问题,实际上是顾和鸣对侯选人们最后的一次考核:他要在答案里判断出竞选者们各自的志向与见识。孩子们大概也或多或少的清楚,所以才会在回答时只提与历任家主相关的人与事。要说别的孩子完全不佩服顾长生,顾和鸣根本就不相信。但他们的答案里没有顾长生的存在,只因为一点:尽管顾长生威名赫赫,但他毕竟没有成为过家主!现在是他们人生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不能节外生枝。

暗叹一口气,顾和鸣收回了凝视顾定安的目光,但,顾定安接下来的话,却成功的激起了他的兴趣,只听顾定安在稍稍停顿后淡淡说道,“但同时,让我最看不起、觉得最惋惜、能让我引以为诫的,还是顾长生!”

顾和鸣的眼光再度落到了顾定安身上,微笑着问道,“为什么?”

“顾长生屠高车、定南其、平北海、战印河,制定‘龙之征服’计划,创办军事学堂――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如何不让我发自内心的佩服?!”说这番话的时候,向来沉静的顾定安的声音里流露出少见的昂扬与兴奋,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渴望。

“你佩服顾长生?”顾和鸣敛去了笑容,漠然看着顾定安,他的声音难辨喜怒,“人总是会受自己佩服的人的影响。――顾长生是靠成为权贵的男宠而飞黄腾达――难道,你准备效法他?”

面对家主几近恶毒的质疑,顾定安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的回答道,“乍眼一看,顾长生似乎真是因为夏侯日月的关系才变得显贵,但实际上,顾长生却是一再立下功勋,靠自己的能力而晋升的。请记住:顾长生的敌人不会因为他是皇子甚至皇帝的情人而对他手下留情,更不会因此而故意输给他。”

顾定安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根本不是晚辈对家主应有的态度,反而像是长辈在呵斥教训晚辈,所以除了顾和鸣,在场其他人的脸色不由都为之一变。但顾定安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失礼一样,仍兀自进行着自己的话题,“--将顾长生的崛起视为是依靠夏侯日月的庇护,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顾和鸣一晒道,“但你并不能否认:依靠着夏侯日月的关系,顾长生的起点比很多人都高很多。试问天下有几个人可以从一介白衣一跃成为能带兵打仗的正五品下阶的宁远将军?”

顾定安点点头,冷凝的说道,“是的,我承认:在起点上,顾长生的确比很多人站得高。但,如果顾长生只是一介庸才,他能稳坐高位后来更成为权倾天下的亮王?――顾长生的成功,不在于他和夏侯日月的关系,而在于他能够抓住身边闪过的每一个机会一步一步走上去。――您问我是否准备效法顾长生?我想,您所谓的效法,是指我会不会效法他成为权贵的男宠以此立身吧?”说到这里,顾定安忽然笑了,笑得令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胆寒,“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那么,就算我成为过权贵的男宠又如何?――为尊者讳向来是我国史官们的传统。到了那个时候,人们会不会、敢不敢记下我这种历史还说不一定。就算有人敢把我这段过往记了下来,其他人会不会相信也说不一定。就算有人会相信,那时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为我辩解说英雄莫问出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类的话。就算那时没有一个人为我辩解,我顾定安又岂是会在意区区虚名的蠢货?”

“……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顾和鸣玩味着顾定安这一句话,眉棱骨不易让人察觉的一跳,他轻声问道,“那么,能让你不惜成为权贵的男宠也要达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顾定安没有回答。

“唔?”

眼见顾定安只是抿了抿唇,仍然没有开口,顾和鸣也不再逼他,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顾和鸣挥挥手,向众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在家主的权威之下,只得无奈退出书房。很快的,书房中就只剩下顾和鸣与顾定安两人。

“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了吧?”顾定安的耳边响起了顾和鸣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仅凭你刚才的作为,你已经和他们五人结下了深怨。今后他们中只要有一人成为了家主,你的日子就会很难过;就算你成为了家主,也不一定能收服他们。――定安,你觉得你这样煞费心机得来的特殊待遇,划算吗?”

顾定安抬起头看向顾和鸣,很认真的说道,“定安刚才并非是在故弄玄虚,而且也真的没有料到您会摒退众位兄长。定安刚才之所以不说,只为有的话,真的不方便当着大家说。”

“呵。”顾和鸣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笑容只扬在脸上,根本到不了眼里。

无畏的直视着家主那双寒凛凛的双眼,顾定安慎重的说道,“定安的目的很小很简单,但是,也很不容易实现:定安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将顾长生曾经的事业发扬到极致!”

“……顾长生曾经的事业……”顾和鸣沉吟着,“难道,你准备成为天朝第二个异姓王?”眼见顾定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心中一动,慢慢说道,“你说你最佩服的人就是顾长生,但你刚才并没有提到他是天朝唯一的一个异姓王――莫非,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你引以为荣?”

顾定安的神色一冷,肃容说道,“这一点正是我觉得惋惜的――以普通人的眼光看来,顾长生以异姓封王,舆服皆与帝同,看上去似乎真的是显贵之极――但在定安看来:离万乘之尊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顾长生却止步不前,实在是太可惜太让人痛心了!”

“哦?”顾和鸣期待的眼光鼓励着顾定安继续说下去。

顾定安慢条斯理的说道,“之前因为您的提问,所以定安没有机会说出为什么会引顾长生为诫,现在,就让定安把两个答案一起告诉您吧。”顾定安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着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老练和狠辣,他低声说道,“从印河归来后,顾长生就稳住了局势,成为了天朝军方第一人,而后经过数年的经营,天朝的军权完全由他一手掌握,加上他身后有我家族做为后盾,只要他愿意,他绝对可以一步登天,做到真正的贵不可言――可是这种绝好的时机,他居然只因为情爱的牵绊而止步不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这种意识。但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反正顾长生最后只是安心的做着区区一个王爷!――顾长生,实在不是举大事的人!――所以,我最鄙夷的人也是他!”

“……那么,你所谓的顾长生曾经的事业到底指的是……”顾和鸣不自觉的在房中缓缓踱起步来,半晌,他倏然止步,望向顾定安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或者该换一个问法: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就是:”顾定安无声的一笑,一字一字清晰的说道,“成为顾家的家主,挟家族之力,登上顾长生未曾达到的高度。然后,收复外蒙州,让北海、南越,倭国、巴斯、南洋诸国重新回到我华夏大家族的怀抱中,控制印河的富饶之地,让罗萨蛮子把吃下去的肉全给我吐出来,令我华夏再度立于世界之巅,成为真真正正的中央之国!” 说着说着,顾定安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明亮的光芒,他的声音也不自觉的高昂了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会不惜任何牺牲,更会无所不用其极!”

听完顾定安的话,顾和鸣浑身一震,心中惊骇莫名:心怀异志啊!――当所有竞选者都只盯着家主的位置时,唯有顾定安不止看着家主之位,更想把诸外夷收归囊内!他所指向的高度根本就是其他人所无法企及的!

将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掩藏得深深的,顾和鸣勃然大怒,“狂妄!无知小儿竟敢口出狂悖之语!”顾和鸣还要再试一试:眼前这个人,是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孩子,到底只是夸夸其谈的花架子,还是一个拥有改天换地之能的有为之士!

对于家主汹涌的怒意顾定安视若无睹,他淡淡说道,“定安并非狂妄自大。所谓时势造英雄,而眼下正是家族的时机,那么定安当然有了可趁之机。”

“盛极则衰。每当一个王朝兴盛到极点时,它也就开始衰败了。本朝六百余年的历史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朱泉帝在位时政局稳定,经济繁荣,但当他一暴毙,就立即迎来了‘五王之乱’和‘二胡乱华’!‘明亮大治’让我国成为真正的天朝上国,但光明帝一死,蕃邦们就此起彼伏的做乱。如果不是叶明远和李信力挽狂澜,重新收复叛乱的蕃邦,本朝还能存在?凭心而论,康定帝还是把天下治理得挺不错,可是在他之后的三百年里,本朝的皇帝就一代不如一代!一百年前倭国小王自称为帝时,朝廷没有动作,只虚张声势的发了道谴责的诏书后就再没了动静!二十年前,南越自立为国、巴斯被印河收入囊中,朝廷居然连诏书也不敢发了!十年前,北海人投靠罗萨蛮子后扰我边境,朝廷竟然被吓破了胆,忙不迭的送上了‘岁币’!而如今,面对南洋诸国的蠢蠢欲动,今上仍然没有任何举措,只顾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天朝,它已经存在六百余年了!它存在得太久太久,已经失去了活力――改朝换代的日子,就在不远的将来了!”

“当天下乱起时,如我顾家这样根深蒂固的豪奢大族,怎么可能还对夏侯家一心一意,继续做那不识时务的擎天支柱?”

随着顾定安低沉的话语,顾和鸣的眼睛里慢慢透射出喜悦和激动的光芒:心怀全局目光深远,家族之福啊!――十二岁的稚龄就有如此心智,若再加以历练,假以时日,此人定当大用!而今上生性乖张、残忍,行事刚愎自用,全凭一己喜恶,如不改变,迟早会弄得天怒人怨……到那时,家族若由一个眼光深远、能力卓绝的人领导,顾家从此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家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轻轻吁出一口气,顾和鸣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入读宗学的人,就是顾定安了!

一晃,即是八年。

在这八年里,顾定安没有虚耗过一丝一毫时间:在如饥似渴的汲取着各式知识的同时,他不动声色的观察、评估着在他面前不断闪过的各式人物,他将他们分为“能为我所用”与“不能为我所用”的两类人,然后不着痕迹的网罗着所有能为他所用的人……

在做着这一切时,顾定安出奇的冷静沉着,因为他早就已经明确了未来的方向:成为顾家之主,参与到权力斗争中,争取能站到最高的位置,然后将顾长生曾有的一切发扬光大!

顾定安十五岁的时候,他正式参与到家族事务的决策中,于是他比任何时候都小心谨慎,因为他清醒的知道:即使心底欲焰滔天,但欲成大事,就必须会忍;当然,更得有除去一切障碍的坚定和能力。——现在的他就象是走在春天的冰河上,随时随地都有掉进河里被淹死的危险。虽然他已经入读宗学,成为内定的下任家主,但只要他一天没有戴上那枚象征着家主的玉扳指,那么他就必须小心谨慎,既不能让人觉得他志大才疏,又不能锋芒毕露得让家主及族中其他人感到威胁。同时,他必须暗中以灵敏的触角寻找合伙人,更得悄无声息的除去一切障碍!

渐渐的,族人看他的眼光越来越恭敬畏惧,即使他还没有举行冠礼也没有成亲,但已经没有谁敢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随着顾定安的威势愈重,他的父母也愈来愈不安。顾定安的父亲顾诚敬母亲方婉在顾家里从来都毫不起眼,但毫不起眼并不等于目光短浅见识平庸,实际上顾定安的父母是一对少见的智者,只是他们的聪明才智从不用在争权夺利上,反而是极力收敛,唯恐让人看出了他们的不凡。作为世家里难得因爱而结合的顾诚敬夫妇对于权势名利向来看得很淡,他们认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最幸福的生活莫过于平凡的小日子,所以他们一直收敛光华,甘于平凡。但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一门心思只想出人头地,原本他们认为人各有志,既然儿子自己做了决定,那就由他去好了。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再细细推敲儿子的所作所为,他们骇然发现:儿子希求的竟然并不是一般的荣华富贵!

顾诚敬夫妇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生在豪族,让他们对权力斗争里的风云变幻了如指掌,他们不愿意整天为儿子担惊受怕,更不愿意儿子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被吞没。当初他们之所以会给儿子取名为定安,不过是希望他这一生能够稳定安康,没有丝毫风浪。所以即使儿子已经进入宗学,成为家族内定的下任家主,但只要一天儿子没有戴上那枚象征着家主的玉扳指,那么他们就有劝说儿子放弃的希望。

所以在顾定安举行冠礼的前一天晚上,顾诚敬夫妇与他彻夜长谈,他们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能幡然醒悟权势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他们没有料到:在苦口婆心的劝说了儿子一个晚上之后,却只从儿子的嘴里得到了这样一番话:“既然我已经是家族内定的家主,那么我就一定要成为家主!――我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过,您们可以放心:我不会迷失!因为我根本就不希罕权势名利,对我而言,权势名利不过只是一种必须的手段和过程罢了!”

“既然权势名利不是你所求,那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顾诚敬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颓然承认:自己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您其实真的没有必要问这么多的,父亲。但您既然问到了,那么定安不敢不答。”顾定安的声音非常温和,但听着这个温和的声音,顾诚敬的背脊竟然在发凉!

“我要让顾家成为天下第一家!我要让华夏立于世界之巅,重新成为真真正正的天朝上国,盛世中的盛世!我还要让华夏民族重新统治世界!而所有伤害、背叛过华夏的国家都必须付出最惨重的代价!――这是我的责任,更是我毕生所求!――所以,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遍地荆棘,我都只会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眼见母亲张口欲言,顾定安微微一笑,脸上呈现出坚毅到几近冷酷的神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会不择任何手段不惜牺牲一切!――只要是有用的人,我都会利用。而任何阻碍我的人,不管他是谁,我都绝不会留情!”

听完这番话后,方婉泪流满面,顾诚敬则面色铁青,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在彼时彼刻,他们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那是出必见血的利刃在出鞘瞬间所激起的寒意,没有半丝温情。沉默很久后,他们什么都不再说了,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因为他们清楚这个儿子的性格:他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做,决不回头!

这件事在当夜就被奉家主之令暗中监视着顾定安的人悄悄报告了家主。知道这事后,顾和鸣默然良久后大笑出声,“天佑我族!天佑我华夏!”

来人退下后,顾和鸣独自在屋中沉思。

顾定安这些年里的一切作为他都看在眼里,可以说,他对这位继承人实在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犹豫着一件事,其实早在半年之前他就在考虑这件事了,但因为这个决定对于他自己对于家族甚至对于未来天下大势的影响实在是太大太深远了,所以他始终没有做出最后的判断。但是今夜发生的事情,终于让他做出了决定……

次日

当顾定安的散发被束起来后,家主顾和鸣亲自为他加“冠”。

看着身着“爵弁”的顾定安,顾和鸣含笑为他定下了表字:重远。

接触到家主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顾定安在刹那间明白了这个表字的含义:重远重远,任重而道远……

见他若有所悟,顾和鸣微微点头,然后,他取下了手中那枚代表家主的玉扳指,亲手给顾定安戴上……

得到玉扳指,年仅二十岁的顾定安不仅获得了进入密室的资格,更重要的,是他被当代家主正式确立为下任家主,成为家族当之无愧的第二人。

这样的待遇在顾家历史上是第一次,向来顾家至少是在继承人三十岁以上才会赐予这种资格,所以对于顾和鸣的这个决定,族中出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但顾和鸣强硬的压制了所有的反对与不满,甚至不惜除去了数个暗中勾结决定要暗杀顾定安的青年才俊。

之所以会这样做,只为顾和鸣深深知道:特殊情况必须特殊处理!眼下世间风起云涌:今上泰和帝的穷奢极侈和官吏们的大肆贪污弄得得民间怨声载道,终于有百姓在忍无可忍之后揭竿而起。在迅速派兵镇压了起义后,泰和仍然没有接受教训,不但毫无悔改之心,反倒变本加厉,更加暴戾无道,终于逼得南洋诸国频发暴乱,更致使天朝本土的起义此起彼伏。而天朝的恶邻倭国趁此时机磨刀霍霍:它不断派兵伪装成倭寇掠扰天朝沿海郡县,与此同时,和倭国早有协议的北海人借口“岁币”太少,不断在边境滋生事端,甚至常常派出军队伪装成强盗进入天朝境内烧杀抢掠……

正如顾定安昔日所言:盛极则衰。每当一个王朝兴盛到极点时,它也就开始衰败了。如今的天朝已经衰败到极点,它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但年老体衰更身染致命恶疾,稍有不慎,即会有死亡的危险。

为了家族在这种情形下得到最好的发展,继承人必须尽早接触内幕,掌握实权,参与到核心事务的决策和处理中。

更何况,通过八年来的细心观察与不断考验,顾和鸣太清楚自己这位接班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顾家 密室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一排排柜子,没有丝毫犹豫,顾定安首先站在了写着“顾长生”三个字的那个书架前,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查看家族里关于顾长生的一切记录。

从顾定安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对顾长生有着一种莫名的狂热兴趣。他坚定的认为自己和顾长生有着真正的血源关系:不是同为顾家人的那种关系,而是真真正正的嫡亲关系――他父亲的血脉追溯到三百年前,正是顾长生的异母弟弟;而他继承了父亲的血,所以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流淌着的就是顾长生传承下来的血。

也许正是这种他所认定的血的联系让他对顾长生的一切都倍感亲切,自幼时起,他就疯狂的搜集着他所能找到的有关顾长生的一切记载:从史书到民间流传的各种传奇话本,他熟悉得倒背如流。在那些文字中,他发现顾长生就是自己心目中最棒的人:英勇、睿智、坚毅、高瞻远瞩、惊才绝艳……虽然他也意识到顾长生性格里的偏执、自私,但这并不影响他对顾长生的热爱。

但随着年岁的渐长,他开始逐渐为顾长生感到惋惜、觉得愤怒,甚至有些鄙夷顾长生,不过他总以为:会不会其实是自己误解了顾长生,因为他所了解的顾长生,毕竟只是史书和传奇中的顾长生,而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顾长生,他其实并不清楚。

现在,他终于可以解读一个真实的顾长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定安频繁出入于密室里,完全沉浸在那些资料中。

家族中关于顾长生的文献资料主要来自三方面:其一,是顾长生本人在四十岁左右开始写的一些随笔,里面记载了他对用兵的心得体会、对周围国家的部署安排,以及他对时事、对往事的一些感想。其二,是当年第九任家主顾侍舜在顾长生去世后所写的回忆录,他将他所知道的顾长生的一切均记录在案,其中甚至包括了顾长生的心态变化,当然,他与成年后的顾长生有限的几次交谈也被详细的记载了。其三,则是第十任家主顾永炎对跟随在顾长生身边日子的记录。

顾定安首先查阅的是顾长生所写的随笔。要想了解一个人,还有什么比阅读此人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时亲笔所写的东西更为直接?!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拿起顾长生的手稿,仔细阅览。然后生平第一次,他失了冷静自恃,喜怒哀乐随着顾长生的经历而起伏变化。很快的,他意识到不妥,于是他极力让自己抽离,只做为一个旁观者关注、思考顾长生的人生……

合上顾长生的手稿,顾定安陷入了沉思之中:顾长生这个人真的非常复杂:他行事任性不羁,纵情纵性,从他少年时可以不向家主禀告一声即自行退学、青年时为了私情敢抛家弃妻即可窥见一斑;但就是这样的他,却又能训练出令行禁止、威重四方的屠夫军,更能为了大局而牺牲自我。他极重感情,为了情爱能不顾一切,对所爱之人更是全无保留,甘愿为之付出一切;但如此深情的他却又冷血残忍,心狠手辣,赵向南以及无数天朝子民就是因他而亡。――顾长生,可以说是一切矛盾的综合体!

顾定安认为,如果顾长生没有退学,而是自宗学结业后入朝为官,历史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可是因为少年一时任性,让顾长生遇见了一生中所爱过的那三个人,终于改变了顾长生的命运,造就了他一生的悲剧:如果唐明媚不曾逃婚,那么上官清明和夏侯日月也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顾长生的生命中。可是唐明媚选择逃婚,紧跟着出现的上官清明则让顾长生生不如死,至于而后的夏侯日月的所谓情爱,更是一个甜蜜的陷阱,在那让人目眩神迷的“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深情誓言之下,隐藏着的是阴寒恶毒的致命杀机……而在知悉夏侯日月的叵测居心后,顾长生竟然愿意成全……

顾定安不由扼腕叹息:即使顾长生聪明绝顶,但在情爱上他却是永远天真,干的从来都是傻事。这个曾被称作顾屠夫的男人,对于自己所爱的人,从来都是心慈手软仁至义尽。可是,他那从无保留的爱,换来的都是些什么?是欺骗!是背叛!是利用!是不得善终!

顾定安的心里涌起一阵澎湃的怒意:顾长生,你太让我失望了!上天赋予了你惊人的才华让你能够睥睨天下,但你偏偏为情所缚――愚蠢!太愚蠢了!!

面颊上的凉意让顾定安不由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看到手中的水迹后他怔了: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流泪了……

拭去脸上的泪,他低声对着虚空说道,“长生,你所没有得到的、你所错失的,就由我来为你得到吧。”

4,

在把所有资料通读一遍后,顾定安又重新开始仔细阅览。此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想了解偶像生平的青年了,因为通过之前的浏览,他已经警觉的意识到:自己必须认认真真切切实实的把顾长生引以为诫!如果自己期待能在有朝一日做到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为所欲为,那么现在就必须仔细研究顾长生的生平,以此洞悉权力的奥秘、崛起的奥秘!

通过研读资料,顾定安了解到很多不为人知的真相:三郡之乱时赵向南为什么会遇剌身亡,顾长生为什么会被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耿宗德为什么会惨败于罗萨人之手……

在知道这些内幕后,顾定安叹为观止,心中更充满了自豪:顾长生不愧是自己最敬佩的人,其雄韬伟略远见卓识超越了当时的所有人,将众人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如果所有记录都没有丝毫夸大完全属实的话,那么此人之才岂止惊才绝艳,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可以说那一代明君光明皇帝根本就是他顾长生一手扶持出来的!!

与此同时,惋惜与鄙夷也充斥了他的身心:夏侯日月如此薄情寡义,他居然不报复反击,仍然为了他甘心赴死,愚蠢!实在是太愚蠢了!

顾定安觉得很疑惑:为什么顾长生的聪明才识和深谋远虑,永远只针对国家,而不是对家族对自身?他为国家想得很多很深很远,但对自己的命运和前途却懵懵懂懂,知天由命。

当然,要说顾长生对自己已经遭遇的和将来要遭遇的是一无所知一无所虑,那也不是事实。至少,通过顾侍舜的提醒,对于夏侯日月的真面目,他是有所领悟的。但是,他却斩钉截铁的回答其父说,“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可见对于自己今后的结局他是已经想清楚了的。而且,正因为想清楚了,所以才会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顾定安陷入沉思之中:顾长生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为大局着想外,难道就真的是为了所谓情爱?

他记得顾长生曾在手稿中自嘲:他根本分不清夏侯日月对自己的情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

是假?

顾定安不由嗤笑出声:当然是假的了!他从不觉得光明皇帝夏侯日月对顾长生会有什么真情。他之所以会委身于顾长生,那纯粹是出于利用:最开始是为借顾家的势。即使顾长生被逐出顾家,但他是当时顾家唯一进过宗学的人,更是当任家主的嫡长子,可以想见只要顾长生稍有悔改之意,那顾家必然会重新接纳他。而那时夏侯日月的母妃暴死名义上的外公失势,即使他掌握了明教,但天朝当时的统治早已安稳,仅凭区区一个明教,他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所以他通过让顾长生认祖归宗,将顾家和自己绑在了一起,从而有了争夺储位最原始的资本。而后顾长生手握重兵,加上顾长生又是军事学堂山长,拥有了顾长生,夏侯日月就是拥有了无数支持者――这样的一个人,他岂会放过?――可笑顾长生能看透天下大势,却看不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

顾定安就这样一边看一边想,当他结束为期半年的思索时,朝廷的任令也刚好下来:他被委任为宣节校尉,将前往辽东平乱。

宣节校尉的官品并不大,不过是正八品而已,但这就意味着他从此正式踏入官场。

对于自己将要面对的诡谲人心与险恶风浪,他是早有准备:生长在顾家,进入宗学读书,在看似无限风光实则暗藏刀光剑影的环境里,他自幼即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间,洞悉了人心的一切阴暗。而之前通过思考顾长生的一生,他已经彻彻底底了解了政治的精髓:

政治,就是血淋淋的弱肉强食。谁强大,谁说的话就是真理做的事就叫正义。政治就是无数阴谋诡计,你必须得时刻提防算计着每一个人,那其中包括了你的亲人及枕边人,否则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于某天人头落地,而且做了鬼你也仍然只是一个不明所以的糊涂鬼。而政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是的,心狠手辣、无情无义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看到夏侯日月不动声色的致顾长生于死地后,顾定安就领悟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只有一个真谛:无情。天道无情。

――如果心慈手软、情深意重,那么你就只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绝不能让情爱妨碍自己,不管那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他觉得顾长生之所以会不得善终,就在于他没有做到这些。甚至可以说,顾长生只是一个杰出的军事家,而在其他的一切上,他还天真得可怕――如果不是因为太过在乎夏侯日月,顾长生怎会落得身死异乡的凄凉下场?虽然他也清楚顾长生之所以不愿举起反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不愿意再生内乱、以致给诸邻国可趁之机,但,他确确实实也是因为太在乎夏侯日月而没有下手。

所以顾定安暗暗告诫自己:顾长生所犯下的一切过错,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另外,顾长生的遭遇也叫他坚定了这样一个信念:情爱之类的东西,根本就是多余的事物,更往往是灾祸之源。此生他若想有成就,那就绝对不能动心动情。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不可避免的失败。

所以他下了决定:他这一生仅看江山,不问风月――情爱之类的东西太过多余,只有权力,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是的,他绝不要什么情爱。世间情爱带给人们的,除了片刻欢娱,更多的是痛,是伤,甚至是不得好死……所以他绝对不爱。即使天意弄人,让他不幸遇上所爱,那么他也要把它及时扼杀于襁褓之中,消除在萌芽状态――要想成就大业,必须要有绝情绝爱的果断决绝。

是的,绝对不能动情爱人,无情不似多情苦。

顾长生就是太爱光明皇帝了,最后才会以身殉之!

--他绝对绝对要把顾长生引以为诫!

这个信条牢牢根植在顾定安的意识中,所以当他自辽东凯旋归来后,为了建立一个以利益为基础的牢固的权力同盟,他以娶京中另一豪族叶家家主之女为正妻的代价,将叶家牢牢的绑在了顾家的战车上。

对于这桩婚姻,顾定安的父母极其失望,但顾定安自己却甘之若饴。因为他深深明白:世间一切爱欲纠缠,皆是虚假;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不过只是个美好的幻想。这世间充满了欺骗与背叛,算计与利用,残忍与冷酷。所谓真情真义、至亲至爱不过是些谎言是些笑话罢了,与其相信追求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不如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手中的筹码变多变大――只有手中的筹码足够了,他才能达成雄霸四方的理想――所以,他绝不会感情用事,更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

――一桩婚姻能换来一个世家的全力支持,这交易太划算了!

5,

婚后三个月,凭军功已被升为昭武校尉的顾定安又被派往江州驱逐倭寇。

在江州半年,他和倭寇数度交手,对于倭寇的灭绝人性他以为自己是早已见惯,但当他来到被倭寇劫掠后的楠通时,他仍被彻底惊呆了。

这是什么样的人间地狱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遍地奇形怪状的尸骸:那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体无完肤,有的被砍去四肢后挖眼断舌,有的肚子被剖开肠子被拉出来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些尸骸严严实实的遮掩了大地,尸骸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厚厚的褐色!而四周,是无数的乌鸦围绕着尸骸盘旋,时不时的降下进行啄食。

面对眼前的地狱,顾定安的双眼变得血红,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着,突然,他拔出佩剑,割开手腕!举起流血的手,他郑重起誓,“吾国吾土吾民,绝不容人轻侮蹂躏!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有生之年,我顾定安必定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眼见如此惨况,又听到主将那满是杀意的血誓,士兵们不由鼓噪起来,片刻后,他们异口同声的喊道,“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经过没日没夜的追击,这支斗志昂扬的队伍在半月后击败了那支在楠通犯下滔天罪行的倭寇。

当队正向顾定安请示当如何处理俘虏时,他淡淡一笑,然后从牙缝里迸出了八个字,“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此刻顾定安的声音并不高,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恶狠狠的狰狞。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录事严世昌听罢,微微一怔:他居然真的要这么做!是的,一路走来,看多了倭寇过后的惨况后,只要是天朝人,无不热血沸腾,想多杀些倭狗。但,这不符合儒家思想。儒家向来讲究恕道,认为应该以德服人,眼前这个叫顾定安的男人怎么能赤裸裸的说出“以血还血,以命偿命”的杀戮命令?所以他不由出声干预道,“大人,恐怕这有违圣人之道……”

“圣人之道?何谓圣人之道?仁?义?恕?以德服人?”顾定安冷笑出声,“所谓的圣人多是儒家的圣人,他们讲究恕道,提倡以德服人。他们认为只要内修圣德,那么强敌自然就会俯首称臣!呸!千百年来我们的恕道我们的以德服人换来了什么?是每一次的烧杀抢掠!是百姓们无尽的鲜血!!”

指着那些俘虏,顾定安怒道,“这些东西是野兽,当它弱小时,它会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拼命恭维你,希望能从你那里学习先进的技术;而一旦学会了你的技术,有了强过你的实力,它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来征服你!流血和哭泣根本不能打动这些野兽的心,它们的残暴和狂虐举世有谁能出其右?――这样的东西怎么能饶它活口让它继续祸害世间???”

听了顾定安这番话后,严世昌的脸色忽红忽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二十一岁的顾定安与今后他的首席谋臣严世昌的第一次实际意义上的对话,也是那个声言“为恢复天朝往昔荣光而读书致仕”的天才严世昌第一次被人问得哑口无言。

历史便在这一刻定格。

三个月后的某天夜里,顾定安留严世昌于军账中长谈至天明。那一夜,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史家也没有任何记载,只留下了无数猜测……

附注:

泰和二十五年,七月,顾定安因逐倭有功,升为游骑将军。

泰和二十六年,四月,顾定安领兵征讨南越。三年后南越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天朝的南越郡。同年,顾定安被调往藏州驻守。驻守藏州三年,顾定安击退印河人十八次进攻。

泰和三十二年,八月,泰和帝驾崩。九月,新帝广顺招顾定安归朝,令其入高等军事学堂读书,并特许其可入朝堂议事。

广顺二年,十二月,顾定安自学堂结业,升为忠武将军,被派往蒙州驻守。

广顺六年,三月,高等军事学堂山长陆大敦病故,广顺帝诏顾定安回朝,任命其为高等军事学堂山长,顾定安力辞,转任军事学堂山长。

广顺九年,四月,顾定安被调往中书府,任中书侍郎。

广顺十一年,十一月,顾定安迁为中书令。

广顺十二年,二月,广顺帝暴毙于承安殿。次日,十一岁的太子癸基继位,年号保宁。一月后保宁帝封顾定安为卫国公。

保宁三年,一月,顾定安借遇刺之机“清君侧”,大力诛除政敌,从此只手遮天,成为天朝实质上的第一人,令之所出,天下无人敢违。

保宁八年,六月,天朝末代皇帝保宁帝禅位于卫国公顾定安……

……

……

……

其后,顾定安按照当年顾长生制定的“龙之征服”计划一步一步踏实的进行着,最终将当初所有臣服于天朝而后叛乱的国家重新纳入华夏版图。在他之后的四百年间,继位者无不费心加深在占领地的统治,最终兵不血刃的将这些国家同化,让他们自认是一华夏人……

(本番外完)

写在后面的闲聊:

各位看官大人们真的对不起啊,欢原定的是在元旦期间发文的,可是元月一日那天,我虽能打开原创网的网页但无法登录,当时想着第二天来发吧,可从元月二号开始,我就不一直打不开原创网的网页,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就连现在发新文,也是在别人家里……= =

所以,谅解一下电白欢吧^^

在《诫》之前,应该还有一个番外,可是那个番外虽然写好了,但我总觉得挺生硬的,所以就保留了下来还没有贴新的出来。等到俺过了下周后重新修改修改后再贴吧^^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长生传》的正文早就已经结束,没结束的是正在写之中的番外^^而且番外也就只有最后的两个啦^^

各位看官如果还有兴趣的话,请再等等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然是不出意外的话,大家也知道,世界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意外啦^^)在春节到来前《长生传》的全文应该会结束的^^

谢谢各位一直以来对欢的支持^^

真的非常谢谢^^

浮生偷欢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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