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二月二十九。
顾长生到达明教总坛附近。
没有立即上山,他在此歇息一日,调养生息,避成疲兵。
三月初一。
寅时一刻。
顾长生自后山行至栖霞山顶。
举目所及,空无一人。自此处望去,高耸峭立的峰岳在左右两侧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
顾长生知道,在这些峰岳中,既有奇花异草无数,却也有岩壁千重。当年为了采摘悬崖上一朵引上官意动的花,他便心甘情愿的跳了下去……
那时候,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完完全全以对方安乐为己任,为博君一璨,可以不顾一切……
而如今,却要亲手,绝、他、性、命……
心中一酸,他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环顾四周,视线却又被一棵古树给抓住。
树名相思,原只应生在南方,却不知何故,在这江南水乡生根、抽枝,长成了一株郁郁苍苍的老树。
曾经,那人在树下认真许诺,“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曾经,他们最爱并坐于此树下,相依着同赏星光。
那些时候,呼吸缠绵,目光缱绻,以为真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而如今……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不可!
顾长生悚然而惊:即将生死搏斗,他怎能缅怀过往,为情绪主宰?!?
他清楚:上官一动手,不管对手如何,皆是倾全力而战,不留任何余地。是以他从无败仗。今日自己欲取他性命,必须要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绝不能为过往所累。
——他必须澄心静虑,心无旁鹜。
如此,方可获胜。
如此,方能杀了上官。
于是顾长生盘膝坐下,闭目,静坐。
此刻,心外无物。
空气的波动让顾长生惊觉,睁开眼时,已有一人飘然而至。
是上官清明。
“你来了。”
“我来了。”
四目交接。
相遇的眼眸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仿若隔世后的再会,一切,都静了下来。他们,只看得到对方……
良久过后。
顾长生有些怔忡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一决生死的这一天?”
上官轻轻叹息,“如果,你不重伤东宁,让她不治而亡,我们,也不会……”
顾长生不语。许久后方道,“如果你不离开我,我们也不会……”
话,都没有说完。然后,都默然。
太过熟悉了解彼此的性格了——他,忍不住;而他,也无法生命中只有爱情……
人说,性格决定命运。
原来,这话,一点不假。
一个人的命运,由那人的性格所定。所谓遭旁人怂恿唆使、为外力逼迫,不过是借故推卸责任。
真的,不是夏侯日月本领高强,终于离间成功;不是天下一统,责任重大。走到如今这一步,皆是他二人在清醒意志下的自主选择,没有旁人干涉,没有丝毫后悔。
他若不是那么野心勃勃,他不会舍弃他,另娶战东宁。
他若不是爱得那么痴迷,他不会重创战东宁。
他若不是那么不屑掩饰,他不会承认爱上战东宁,日后必杀夏侯日月。
他若不是那么极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他不会自他身边离开。
他若不是那么贪心,妄想永远拥有一切,他不会失去一切……
他若不是那么自私贪婪,他不会以死挽留……
也许,在邂逅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如今的对峙。
也许,一早,他们的结局就已由上天写好……
“……真的要动手?”
“……是啊……”
“……无法改变?”
“无法……”
顾长生长长叹息,“自幼,你就决定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必会为此付出代价,做出牺牲——你的姻事根本无法自主,你必然得为了明教做出合理判断,选择合适伴侣?”
“……一早,我就知道。”
“既知如此,当日何苦与我厮混?更在拂袖而去后毅然回头,于我成亲之际大闹礼堂?”
“我也有挣扎啊。”上官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明知不该爱不能爱,却偏偏爱上,汹涌如潮,哪里能忍受你跟别的女子成亲生子?于是不顾一切抢了亲。而娶东宁却是在三年后,当时哪里能够预知?”
“你既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势必为此付出代价。你的婚姻,完全无法随心。既知终有一日会舍我,何苦招惹?”
“的确,我早就知道我的婚事终生无法随心,”上官坦认道,“我也早就明白终有一日会舍了你。但,那时候,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有——不管能拥有多久,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但终是拥有啊!——所以,不顾一切向你示了爱,斩断了你所有退路,强留了你在身边……——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顾长生飘忽的一笑,“可是,你欺骗我、背叛我、舍离我……”
“……”
怅然看着相思树,顾长生轻轻问,“你还记得吗?当日,在这棵树下,你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记得。”上官清明微微一笑,“当日你也曾答我,‘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他抬首看向远方,犹记当初的自己含笑说:不怨。不恨。不悔。
“对我种蛊,娶妻生子,逐我出明教,是你负我伤我。因我重创战东宁,你与我决裂。如今又因战东宁之死,与你自己的野心,要杀我——仍是你负我啊!”顾长生怆然道,“——清明,你负我,实在太多。”
“不错。我负你,实在太多。我欠你,也实在太多。”
“既相欠,可愿偿还?”
“如何偿还?”
顾长生的眼睛突然燃起炽烈的火,“我只要你此时、此刻,能够放下一切,跟我远走高飞!”只要此刻他回头,他愿意尽弃前尘,忘掉一切不堪。
上官清明长长叹息,“明教长期以来欲一统天下的梦想,眼看就要在我手中实现了,我怎会放弃?怎能放弃?怎甘心放弃?!——不,我不走。绝不。”
“……绝不走?”
上官清明默然。然后,他轻轻告诉顾长生,“对不起。”
顾长生淡淡笑了:他终是,放不下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啊……
“下毒种蛊,是你负我。娶战东宁,是你负我。爱上了战东宁,是你负我。为战东宁为天下弃我,仍是你负我。如今为战东宁报仇准备杀我,还是你负我——人说:事不过三。而你负我的次数,早已过三。”
“是,一直以来,是我负你,”上官清明有些伤感的轻道,“而我,只想到:不、负、我、心!”
顾长生定定的看着他,慢慢笑了,凄楚涩然又坚定,“那,就应约吧。”
“……”
顾长生平静的说道,“你我,就各凭本事吧。这一次,都不要手下容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静静的对峙着,沉默着。彼此的心中,都充满了悲哀,都不明白:他们,相爱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良久过后。
上官清明涩然轻问,“我们,终究要动手?”
“不错。”
“……”
“不正是你发出信,约我一决生死?不正是你,欲置我于死地?”
上官清明默然。是的,正是他发出信,约他一决生死。正是他决定,要亲手杀了他。
杀顾长生,是为向战氏一族交代,是为给身为自己妻子的女子的交代,也是对爱她的自己的交代,更是为了除去日后的阻碍——他不同意他,杀夏侯日月——他若与他为敌,全力支持夏侯日月、保护夏侯日月,会给他带来太多麻烦……
而他要除去夏侯日月,是为皇权霸业,也是为防患于未然——一早,夏侯日月的命运就已注定:他只能是颗被牺牲的棋子。但以夏侯日月的性子,又怎会甘居人下,安然灭亡?为了权力的顺利更替,夏侯日月必须死。更何况,他已经发现:在顾长生心中,夏侯日月与众不同。他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他爱顾长生,他不要他心中有其他人。——顾长生所重视、所珍惜的人,只能是他上官清明!
是的,他爱顾长生,所有人中,最爱的就是顾长生。但可惜的是,他的生命中,无法只有爱情……
所以,当顾长生成为阻碍,成为弱点时,就必须除掉。
是的,顾长生是弱点。
自幼,父亲就一再告诫他: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更不能让任何人能够乱了自己那颗清明心。
而顾长生,能够轻易乱己理智……
上官清明突然冷冷的笑了:父亲说得对: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顾长生,给他的影响太过深重,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他再也不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要一统天下,绝不能再受他影响,为他牵绊!——杀了他!杀了他就能恢复原有的清明心!
对,他早该这么做!
他不能牵挂任何人,游走在权势名利间,要想如鱼得水,就必须绝情绝心,不得有任何羁绊!
而顾长生,就是那个羁绊!
——只要他不在这世上了,他就安全了!
所以,他必须死!
更何况,当他们因顾长生重创战东宁而决裂时,他就知道:他已失去他。从此以后,各走各路,再无交集……
只要一想到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手臂会拥紧他人,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胸膛会让他人依靠,他就无法忍受——太爱了,就绝不容许被遗忘,就绝不容许被舍弃!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留他一生一世……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让他只属于自己……
那,他只有死!
上官清明神色阴沉的看牢顾长生,顾长生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逐渐泛出的杀气……
迎上顾长生深沉的目光,上官清明终于承认道,“的确是我一心置你于死地。我为东宁、为自己,要杀了你。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势必除我而后快?”
定定的看着他,顾长生认真说道,“你要离开我,你的生命中,从此再没有我的位置——我,怎会甘愿?!——宁可把你杀了,我也绝不放开——有生之日,我再不要看到你的眼你的心被其他任何人事物所霸占。——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你。”
“……”原来,都如此。都任性自私的想着用死挽留……
“……动手吧。”
两人对视一笑,笑容中,满是惨淡、苦涩以及绝决。
是的,只有一决生死了。
那太过深刻的情感早已融血浸髓,令他们无法割舍。想厮守到地老天荒,想相伴到天长地久,已太过虚幻……
如今,只有死亡,才能真正挽留……
缓缓的,上官清明抽出了剑。
剑名断念。昔年明教圣女上官般若为断情丝、斩执念,采深海钢母,穷十天十夜,亲手铸就此剑。此剑刚柔并济,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是柄罕世利器。
顾长生也慢慢拔出了剑。凝视着手中剑,他突然想到:剑名痴绝……既痴又绝……如今,可不正是用自己的痴迷绝彼此的性命……
上官清明轻轻跃身,飘飞而起。手中剑斜斜剌向顾长生。他的动作有若行云流水,美妙之至,偏又迅疾无比,捷如鬼魅。
顾长生稳如山岳,运剑格挡。
双剑相触前,剑气已击在一起,发出轰天激响。
双剑交击。
火花四溅。
剑分。
两人都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始能站定。
上官清明凝视着顾长生,神色复杂无比,却忽地右手轻挥,手中剑蓦然间划出万千剑影,将顾长生完全笼罩在其中,而剑锋却化作一点寒星,朝顾长生当胸奔驰。
眼看顾长生就要伤在剑下了,突然间,顾长生手中的剑以巧妙到无法形容的角度挥出,挟着横扫千军之慨,迎上断念。
杀气漫天。
上官清明纵身斜冲而起,照头一剑朝顾长生劈下。剑风压顶而至,凌厉无比。剑影将顾长生牢牢罩住,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而顾长生手中痴绝却化作一片白光,硬架住这能断石裂金的一剑。
双剑相触。
却没有发出震耳巨响,反而发出一种沉郁幽闷之声。
真力交击。
顾长生给这一剑震得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血来,他反手一剑,向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上官清明击去。
痴绝幻化出的剑影有如惊涛骇浪,剑气更有如黄河决堤般奔流倾泻。
面对顾长生如此骇人的攻势,上官清明的面容静若止水,疾退丈许后,他又提剑回攻。动作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顾长生的动作大开大阖,真力有如江水般滔滔不绝。而上官清明却总能自其中找到空隙,一举破之。
剑光四射,剑气横空。
剑刃交击越来越急,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越战越酣,越战越烈,不止手中剑,连余下的一只手及双腿,亦加入了战场。
上官清明右手中的断念化作一片白光,而他那苍白得诡异莫名的左手,划出重重掌影,急攻顾长生。
顾长生从容不迫,手中痴绝迎上断念。左手却划出一个圆弧,那圆弧恰到好处的将上官清明的攻势一一封死。下一刻,痴绝或横斩或疾剌,不停改变角度,攻击上官清明。
上官清明夷然无惧。纵身一跃,避开顾长生的攻击。同时飞起一足,灌注真力朝顾长生的头颅狠踢而去。
顾长生举剑向上,直砍上官清明的足跟。
上官清明的左足并不回收,反而将右足踏前,双腿弯跃,双足一并踩在了痴绝上。双足一落剑,他便催动真力,欲以己身功力将剑震碎,且在震碎痴绝之前,将功力黏附在剑上,经剑底流走入顾长生的经脉,震断他全身经脉。同时,他手中的断念剑尖朝下,直剌顾长生头顶。
顾长生全不理会朝头贯下的剑,双手握剑,用全身力量抗衡上官清明。
感受到顾长生的真力,上官清明足部更加用力,而手中剑势不改,依然前行。
眼看顾长生就要头顶插剑而亡,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头顶那一瞬,他双臂用力一挥,硬生生将痴绝及痴绝上的上官清明抛起,身体朝斜前一迈,以巧妙得难以形容的角度避开了那一剑。
痴绝往下落却,剑身上站着的上官清明也随之落下。
就在痴绝要触地之时,顾长生俯身一冲,双手疾如闪电将痴绝自上官清明足下抽离。
趁顾长生弯腰那一刻,上官清明手中的断念挥击而下,意欲将顾长生横剑斩为两段。而顾长生奇招迭起,他保留抽剑的动作,身体却朝后仰去,双足蹬出,分别踢向上官清明的左右手。
顾长生双足生出的强大气劲,将上官清明双手的来势与去路封了个密不透风。
上官清明沉气触地,左足斜斜踢向顾长生胯下要害,身法中含着无数变化,将飘飞的顾长生的下体完全笼罩。顾长生凌空翻身,头面朝地,手中痴绝却已触地,剑尖施力,刹那间,他的整个身体已自后往前一翻,避开了上官清明那一脚。
趁顾长生未及转身,上官清明手中断念迫击而至。而顾长生却似脑后长了双眼睛般,反手劈出一剑,剑气破空,袭向上官清明。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身为对手的上官清明却深知,这一剑,已至大巧若拙的境界。
上官清明双目神光电闪,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不断改变角度方向,以避开顾长生接踵而来的剑气。顾长生趁此时机急急转身,左手幻出无数掌影,向上官清明狂攻而去。
上官清明收摄心神,不避反战,咬牙使出“天变九式”。
这“天变九式”乃上官清明近年来自创。他将复杂无比的剑法、刀法、身法、掌法、指法、爪法、拳法诸式化繁为简,溶合在九式之内,随心使出,随势而战,变化无穷,令人难以琢磨,无法测度,防不胜防。但因此套招式未趋完美,耗损真元极剧,每使出一次,就会对自身造成极大伤害,故不至生死关头,上官清明绝不轻易使用。
顾长生只觉眼前一花,上官清明已飞临上方,向他展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强大攻势。
剑气嘶嘶,织成一张绵绵剑网,将顾长生全身罩住。
顾长生旋身急转,衣袂飘扬,左手化掌,护住周身,手中痴绝银芒暴起,不管上官清明的攻击,只横剑直前,似拙实巧,沉雄中却见轻逸,吞吐间竟封闭了上官清明宛如波浪起伏般的连绵攻击,更化守为进,真力有如长江大河,倾泻而至。
空气立刻灼热了起来。
交击的真气生出的劲风让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上官清明微惊,心知顾长生终于成功的融阴入阳,令烈日剑法不再一昧狂暴。七夕那次相会时,他们也曾数番比试,那时顾长生虽也已融阴入阳,但无法从心所欲,自由运行。没想到半年多未见,他的真力居然阴阳并济,已臻化境……
上官清明哪里知道,在绝杀令的追击下,在与无数顶级高手的生死交战中,顾长生终于超越自身,达到了他武学上的另一颠峰。
上官清明长啸一声,手中断念急挥三次,布下重重围困。
第一剑劈至顾长生身后,用真力封死了他的退路。第二剑第三剑分击顾长生左右二方,令他无法往两侧闪躲。随后,他划出了第四剑,直剌顾长生心口。剑气掀起劲风,气势逼人之至。同时他的左手探出,直直往前按去。
顾长生双足在地面上重点,腾身而起,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朝自己心口的那一击,但饶是他身法迅速,断念也已附上他身体,将他身体划出一道长长伤口,而小腹更为掌风击住,结结实实的中了一掌。
好个顾长生,遇变不惊,双足运劲踢出,向上官清明胸膛攻去。上官清明不得不后退数步。顾长生双足落地,这才踉跄着后退数步,却压不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上官清明不敢待顾长生气血恢复畅顺,趁此时机,断念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他袭去。
顾长生横剑望前疾劈,痴绝化作重重剑影,惨烈的剑气,破开了上官清明密不透风的剑网,似浪潮般滔滔直迫上官清明正前方。
双剑交击。
强大到无法想像的劲力让二人皆受反震之苦。
上官清明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一张口便吐出一蓬血雨。
而顾长生整个人更似如受雷殛,给震得往后抛跌,喷出的血在空中洒出一片红芒……
上官清明自知经脉已然受损,但若不趁此时机追击,他日再战,又是如此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就算日后会调养数年,他也要趁机杀了受伤更重的顾长生!
极力提起一口真气,他挥剑再战。
顾长生的身体被抛至那棵相思树上,就在后背触及树干那一刻,他以后背后支点,自树身上借力,调整自己,旋即身体前伸,双足一点树身,箭矢般往前直冲而去。手中痴绝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破风前进,朝上官清明直直剌去。
剑势如风
剑光如虹。
这一剑,仿佛不是由人剌出来的,而是自天际流泻而出……
上官清明明明可以清楚看到顾长生的每一个动作,明明知道该如何格挡,但,力不从心,身体的移动慢了少许……
时间,像停止了流动似的。
他们,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剑,是如何划开肉体,剌入胸膛……
上官清明缓缓跪了下去……
顾长生呆呆的看着一切,无法动弹。
想像过很多次将痴绝剌入上官胸中的情形,但却从没想到,会是这种冰冷的空白,会是这种无法流动的凝滞,一如,在噩梦中挣扎,意识清楚,却永远无法醒来……
此刻,时间的流逝已分不出是急是缓,一切都清晰得似只在眨眼间,偏又模糊得让人不复记忆……
血丝,缕缕自上官清明唇角渗出。
殷红的血映着他苍白的脸,显得诡异莫名。
怔怔看着上官清明,顾长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被抽离……
心口,空荡荡的……
手,没有意识的轻动,抽出了痴绝……
血,汹涌而出……
那触目惊心的红让顾长生战粟,突然之间,他似自深梦中惊醒了一般急扑上前,运指如飞,连点上官清明周身数处大穴,给他止血。
勉力牵动唇角,上官清明惨然笑道,“没有用的。我撑不了多久了。”
“……”顾长生不语。的确已无用。他贯注全力的一剑,由上官清明前胸直通后背,令他肺部破裂、心脉受损,就算华佗再世,只怕也已回天无力……
“……当日在这树下,我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你看,我真死在了你手中,应了约……这树,不许我违约呢……”
那年在这相思树下,上官清明曾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而顾长生也曾回答: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说话的那一日,谁又曾真正想到,约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顾长生明明已居劣势,明明即将被诛杀,没想到,身体会被震到那棵树上,自树身上借力,剌出了那最后一剑……
抓住顾长生的手,上官清明虚弱的喘息道,“带我回长生殿,让我看它最后一眼。好不好?”
那地方早已易名,再临彼处,只会让他再燃痴火,但面对上官恳切的双眼,什么拒绝的话也无法出口,当下,顾长生轻轻点头,“好。”
一把抱起上官清明,顾长生急奔下山……
却在东宁宫前,止住了脚步。
昔日的长生殿,早已易名为东宁宫。宫中,住着上官的家人,更有无数侍卫,重重保护着。
而此刻,此地已成修罗场,散尸各处……
上官清明上栖霞顶仅有两个时辰,但只这短短两个时辰,就已天翻地覆……
只惊疑片刻,上官清明便了然,“是日月吧?”
“……不错。”
“……你与他联手?”
“……不错……”
“……为什么……”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好个日月啊……”一直知道他在暗中扶植势力,却总认为不足为惧,没想到此子竟会与顾长生联手。趁自己与顾长生在山顶绝战,成功的令顾长生牵绊住自己,而他,趁机起事……——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机,他日前程岂可限量?!
上官清明笑着叹息,“这孩子,身上真的流着我上官氏的血啊……”
坚毅、沉稳、冷酷、善于伪装,攻于心计,更有挥刀斩除所有阻碍的残忍、果决——天下,会是他的!
……没想到,天下会是他夏侯日月的……
心念电转,上官清明突然想到:他虽姓夏侯,却也是上官家的人。异日他得了天下,也代表着上官氏终于一统神洲!现在他是宫中记录上的死人,若要回宫变天,他势必借助明教势力……——他日的天下,是他夏侯日月的,却也是上官一族的,更是明教所有的!
——虽然曲折,但终是上官家胜了,终是明教胜了!——那,他上官清明还有什么遗憾?!?
一想到这里,上官清明不由长笑出声,却牵动了伤口,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来。
见上官如此痛苦,顾长生心中无比难受。手掌抵住他的后心,将真气绵绵不绝的输注给他。
上官清明稍一好转,便挣扎着将身体硬移开顾长生的掌心。凝视着顾长生,他轻轻道,“你也受了伤,不要耗费真力,令自己伤势加重。”
“……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上官清明轻笑道,“是我对不起你才真。”目光一转,他手指着那刻有“东宁宫”三字的匾额道,“你看,就连长生殿也早早的易名了,——我哪里对你得起?”
“……”
“当日我们曾说过:他日若有一人变心,这长生殿就没有必要存在了……而这些年来,我为东宁所动……”他的心,已经变了,让昔年誓言成空。更连居住此间的第二人也已不在人世……再留着此殿,徒增伤感,徒留遗恨罢了。所以……
看着顾长生,他缓缓说道,“……毁了它吧……”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后,他慢慢点头应道,“……好……”上官将亡,这愿他们的情爱长生不灭的地方,确实不必存在了……
顾长生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贯注真力,将它抛向东宁宫……
然后,抱紧了上官清明,步步走入殿内……
火种,引燃了重重垂幔……
山风拂来,助长了火势……
回到两人昔年的居室中,上官清明突然轻笑出声,“记得吗,那一年,也是三月初一,我们立下约定:‘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没想到,结局,果真如此……”
“记得……”顾长生轻轻道,“当年,你还曾经说过:你我间的爱恋就像烧山的火,突如其来,灼伤了自己,也焚尽了其他……看,结束一切的,可不正是一把火?”
“……只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互相伤害到如此地步……”上官清明幽然叹息,“那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虔诚起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翼鸟、连理枝啊……”但如今,他就要去了……
挥挥手,上官清明疲惫的闭上眼,“出去吧……用不了多久,火就会烧到这里了……你,去吧……”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深深凝视着上官清明,顾长生痴痴道,“我们说过要做比翼鸟、连理枝的,所以,我陪你,不管你在哪里。”
“……一直都陪我?”
“是,一直陪你。”
“……”他一直相信着,就算他失去一切,为全世界所背离,但身边,一定会有他。他没有看错。慢慢的,上官清明笑开了。那个表情,让顾长生永志难忘。讶异、惊喜、欣慰、感慨、释然、怜惜……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无法描述。
于是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依偎着……
上官清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极力睁开沉重的眼帘,凝望着眼前人,他痴痴微笑,“就算我们不得善终,我仍是要告诉你: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不悔!
所有一切,他至死不悔!
爱上顾长生,不悔。令顾长生沉迷、让顾长生舍弃一切,不悔。欺骗伤害背叛顾长生,不悔。为大业娶战东宁,不悔。为天下放弃顾长生,不悔。为战东宁报仇,为自己一统天下的野心,与顾长生决战,不悔。死于顾长生剑下,依然不悔!
“……就连为我所杀,你也不悔?”
上官清明微笑起来,“不悔。不悔呢。”早在他不愿催蛊那一刻,就已做好他日死在顾长生手下的准备。如今身死,也算是得偿所愿,何悔之有?!
“……所有一切,我亦不悔。”
爱上上官,不悔。为情爱抛弃一切,不悔。被上官欺骗伤害背叛,不悔。杀战东宁,不悔。与上官决裂,不悔。就连亲手将痴绝送入上官胸口,仍然不悔!
只是,所有事情都不曾后悔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怔怔的看着对方,他们无声的如此询问着……
突然的,上官清明缓缓吟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然后,他轻轻笑了,“你看,这经文所言,可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顾长生与他皆为情所困,被爱束缚,互相伤害着、伤痛着,纠缠在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
深深看着他,顾长生悠悠道,“束缚也好,纠缠也罢,我只知道: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
笑意逸去,上官清明的眼中蒙上凄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说道,“我就快解脱了,而你,仍得挣扎于世……”
话还没说完,已被顾长生一口截断,“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忘了?”
“……不……”上官清明悲伤的说道,“我不要,你再为我所缚……”
佛家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痴迷。——他们,正是因为彼此的痴迷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不要他,再继续痴迷。
——他不要他,再继续如此痛苦……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
艰难的伸手抚上顾长生的脸,上官清明笑开了,梦呓一般的轻轻道,“……我不要你陪……我……放你自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为自己所误。自私了这么久,此刻,该放手了。
“清明!”
“不要陪我一起埋葬。”当顾长生愿意陪他一起死时,心中,已全无遗憾——当他失去了一切,他仍愿陪伴,有侣如此,夫复何求?!
真的,已无他求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仍是顾长生心上最重要的人就好。只要确知不管自己变得如何,他仍愿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满足——再无他求!
一个人深爱自己至此,他若再绑着他,让他跟自己一起埋葬,真的太过卑鄙太过不堪,——所以,他放手!
深情的凝视着顾长生,上官清明一字一字慢慢道,“不要再被我束缚。请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天不能拘,情不能束,随心所欲,任性自在。”
“清明!”
“不要为我伤心。现在,我很安乐……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只属于你……对不起……”一直以来,不管他爱再深情再浓,不管他有多想两人携手相伴,直至终老,但他永远也无法抛却一切外物的束缚……
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我不要你陪。”上官清明安然的笑着,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怼,他温柔而又坚定的告诉顾长生,“十年纠缠,到此为止……从此以后,长生,你自由了……再不用,为我所困……”
手,缓缓垂落……
突然之间,世界不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他怀中的上官。
紧紧拥着上官清明,心,前所未有的冰冷,却也前所未有的安稳,似乎一生一世也不曾这般安稳过。
终于得到了,完全得到了……
也终于失去了,彻底失去了……
……得到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了,他们依然相守,无痛无伤。
可是,这不是噩梦,这是事实——他亲手,绝他性命。
……得到了,终于完全得到……
……失去了,终于完全失去……
……什么都拥有,却也,什么也不留……
眼泪,不断滑落……
哽咽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往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初见时,白衣胜雪、冷漠如冰的他。明月溪中,温存似水的他。初示爱时,怀中微微颤抖的他。破坏自己婚礼时,坦然无畏的他。把命许给自己时,无怨无悔的他。修筑长生殿时,情深似海的他。跳下悬崖为他采来一朵花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他……
三月初一,他们搬入长生殿。
七夕夜里,长生殿中,他们许下誓言。
仍是七夕这一日,他迎娶战东宁,却以除蛊手法废除自己武功,逐自己出明教。
还是在七夕夜里,他抛却俗务,只身相会……
梨花树下,他踏月前来。
八月十五,他终于彻底割舍自己。
三月初一,他终于永远得到……他终于永远失去……
满心满眼满脑,皆是昔日情景。
一幕又一幕,影子般掠过,快速却又清晰无比。
心,撕裂一般的痛着……
明明爱得那么深,明明想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弄至今天这个结局?
拭去眼泪,顾长生站起身来,将上官清明放至榻中,仔细为他盖好被褥,落下纱帐。然后,坐在椅中,呆滞的环视四周,屋里的摆投如昔,却又异常陌生。
他不该感到陌生的,这里他曾居住过三年之久。他不该感到熟悉的,他曾有七年未曾踏足此间——除了去年送妖月匕过来时……
为什么,去年他要心血来潮送妖月匕过来?
为什么,送了妖月匕后他不立即离开,反而逗留甚久,直至遇上战东宁?
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动手重创战东宁?
为什么,上官不愿跟他走?
为什么,他不留在上官身边?
为什么,他们会决裂?
为什么,他会亲手终结至爱性命……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遇?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恋?
而又是为什么,他与上官,会走到这个结局?
……
他说: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是的,十年……
十年里,他们相遇,相恋,相处,经历背叛,离别,伤害,直至最后的死别……
……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他,不再要他陪……
拥抱的手臂,相握的双手,温存的时光,无尽的伤害……都已经随着他的死而失去。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痛彻心扉,那些欢愉缠绵,那些哀伤痛楚……——都已经,一去不复返!
……——永远得到,也,永远失去……
“……长生……”
“……长生。”
“……长生!”
“长生!”
声声呼唤自风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随着门的破裂,顾长生切切实实看到了来人——是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看牢他,目光灼热如火,语气却是轻轻的,“跟我走。”
“不。”顾长生面无表情,空洞以对。
“跟我走!”
“……我就在这里。”
“真的不走?”
“不走。”
夏侯日月只沉默片刻,便道,“好,我陪你。”
顾长生浑身一颤,随即默然。片刻后,他轻道,“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不,”夏侯日月轻轻笑,“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为你梳一辈子的发。”
“……”
“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
“……哪怕我身在炼狱?”
“你要死,我陪你。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为什么……”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这个世上,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任何选择。”
夏侯日月低沉的声音在屋里慢慢荡开,温柔得让人心酸,沧桑得让人心痛,刹那间,顾长生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找你。”夏侯日月轻轻说道,“我把一切处理好后,就到处找你。山顶上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而你和上官清明,却都不见。我慌了神,四处找你,却遍寻不得……突然间,我发现这里起了火。于是试着到这里来找你……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了你!”
“……如果我并不在这里,你,当如何?”
“再找。直到找到!”
“……火这么大,你难道不怕?”夏侯日月的衣衫与发际,皆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夏侯日月痴痴道,“找不到你才会怕。其他的,怕什么?”
“……如果找到时,我已经死了……”
夏侯日月笑着回他,“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何苦如此执着……”
“除了你,我别无选择。”他答他的,依然是当初那一句话。
“……”
哀哀望着他,夏侯日月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你好不容易才走到我的生命中,要我放手、要我断念,绝无可能。”
“……”
“你在哪里,我就跟你在哪里。就算你一意求死,我也陪你。”
“……你去吧……”顾长生凝视着他,目中皆是伤感,“不必陪我埋葬。你还要报仇,你还要接手明教,忘了?”
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就算他日我得报大仇,得据大宝,但你不在身边和我分享,有意义吗?”
“……”
“所以,要不我陪你死。要不你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终于,顾长生开口说道,“……一起走吧……”
楼梯轰然倒塌,绚烂的火焰激起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烈火熊熊燃烧,要把一切吞噬。空气中充满焦臭,四处皆是浓烟。
顾长生顿住奔走的脚步,仰头痴望,恍然忆起的,却是初见时那一双冰亮的眼。
漫天火光中,他似看到两个男人跪在殿中虔诚起誓,“在天愿意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仿佛听到一个人在轻轻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而另一个人认真答,“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他的确应了当初约定,亲手绝他性命……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那人的声音穿过一切喧嚣,在他耳边细细低述。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至死不悔啊……
十年风雨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满心满眼所见,皆是旧日情景。
顾长生五内俱沸,不由长啸出声——他想哭,他想喊,他想——一切能够从头来过!
可是,没有时光能够倒流,没有命运能够重新开始,没有至爱能够重回身边!
生与死,已将他们的世界一分为二,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他再也不能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温柔……
尘归尘!
土归土!
焚梦黄泉路!
“长生!”
身旁的夏侯日月焦虑于他此刻的失神,一把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他拖离。顾长生任他带着自己在四溢的流火中飞驰……
身后传来的轰然巨响让顾长生明白殿中横梁已然塌陷。
横梁已塌,长生殿就已全毁……
长生殿,那是昔年那人为向自己向天下表明坚定爱意所筑……
此刻,那人已逝,长生殿已毁……
……结束了……
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中,什么,都,结束了……
……拥有了……
已经永远拥有……
……失去了……
已经永远失去……
——他,什么都已得到,却也,什么都已不剩……
无法再流出眼泪——眼泪,也许已在火中风干……
火劈劈啪啪爆开的声音让人心颤,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首一探究竟,但,顾长生告诉自己:
不可回头,不能回头,不要回头——已经,无法回头!
焚!
跳动的火焰,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激烈,肆意燃烧着。
漫天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
楼,倾倒了……
长生殿所有的地方都在燃烧。
所有的爱欲纠缠,所有的承诺誓言,都已经付之一炬……
顾长生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双手握拳,十指深陷入掌,渗出丝丝鲜血却不自知。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
他,终于用死挽留住他……
他,终是,失去了他……
……永远得到了,也,永远失去了……
这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这不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顾长生如是自问着,却无法找到答案……
过往影像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明月里,意乱情迷。
梨树下,深情相拥。
故居中,恩爱缠绵……
一切,全都化为时间的灰烬,与熊熊烈火相融为凄绝焰影……
“长生。”
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转头,看到夏侯日月立于身畔。
夏侯日月轻轻道,“我们该走了。”
“走?”顾长生迷茫了,“能走到哪里去?”走到哪里,能够摆脱命运这张无所不能的网?
“我们回宫。”
“回宫?回宫做什么?”
“报仇,雪恨,一统天下。”
“……那,是你的事。”
“也跟你有关。”
“……哦?”
“你救起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你自然得负责到底。”
“你已经够强了。接手明教后,你并不需要我在一旁。”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宫。”
“不必了。日月,你已足够强大。没有我,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夏侯日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知道吗,皇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天下间最美丽的事物与最可怖的东西全隐藏在其中。在那里,人性会被消磨殆尽,化身为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破坏一切……——我不要,成为那样子!”
“……可是,你早已,化身为兽……”
“……的确,我早已化为野兽。像我这样的兽,独处深宫,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你知道,野兽若无人控制,终会因狂性大发而为害世间、伤害己身——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形?”
“……”
“长生,陪在我身边吧!控制我的兽性,让我不致祸害人世。”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纵使是兽,仍是渴求伴侣的——我所选择的,就是你,只有你。”
“……你所选择的,是我……”
“是,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你——我不需要那种只会顺从的傀儡,我要的,是一个坚强的伴侣,能与我同欢共愁,携手并进。当我迷茫时,他会指引我。当我伤悲时,他会抚慰我。当我犯错时,他会纠正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可以做到啊,长生!”
夏侯日月牢牢看着顾长生,情意缓缓流泻,丝丝缕缕,将他缠绕。
“长生,是你救起了我,你对我应负责到底!”
“……”
“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男人的唇角镌着深刻的冷酷与坚定,但,一双眼睛却是复杂之至:温柔、痛楚、伤悲、脆弱,却又饱含期待。
深深看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缓缓伸出了手,“跟我来吧,长生。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顾长生凝视夏侯日月良久,久到夏侯日月以为已至地老天荒。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尾声
荣华三十一年,夏,四月。
柔然郡叛乱。铁蹄直驱燕门关。乱军所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时,朝廷震怒,民心惶惶不可安。
顾长生与夏侯日月一路西行,到长安后,夏侯日月自行返宫,顾长生却长留忘怀阁。
对于曾经发生的,顾长生不提,高欢也不问,每日里只携了自制好酒浮生偷欢,与顾长生对饮。
这一日,酒至半酣。
高欢闲闲道,“柔然郡反了,已迫至燕门关。”
“哦。”顾长生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酒,并不说话。
柔然郡,昔年是为柔然帝国。举国上下,皆是好战之人,生性残忍好杀。当年举倾国之力入侵天朝,却为奔战元帅上官破玄大破,在火烧大军十五万,坑杀降兵三十万后,上官破玄领军长驱直入柔然帝京,一举拿下柔然,灭尽一切王族。从此柔然只作为天朝一个属郡,由朝廷派遣太守管理。这些年里柔然倒也安分,没想到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后,竟有自称当年王族遗孤之人出现,纠结旧部,斩杀太守,公然谋反,更联络四方,重新作乱。
高欢继续道,“这回不止是柔然一族作乱,更有高车、南其举兵响应——高车、南其等国皆在昔年为光华帝所灭。没想到过了数十年,这些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依然不死……”
顾长生打断了高欢,“告诉我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高欢正色道,“我要你,为天下,为苍生,出一点力。”
“我?”顾长生不由失笑,“我一介草民,有何资格?”
“夏侯日月决定向朝廷举荐你出征平乱。”
“太看得起我了。恕小民资质平庸,无法担此重任。”
“你可以。”高欢平静道,“先不说你本身才华,和皇九子的支持。单是你的家世,就能让你胜任。”世家顾门,无论在朝在野,均有强大势力。本任兵部尚书,正是顾长生的堂叔,顾本业。
顾长生笑得有些讽刺,“高欢,你什么时候做起日月的说客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给我任何好处。是我自己愿极力促成此事。”
“哦?”
“为天下,为苍生,我们难道不该尽一点绵薄之力?”
顾长生平静回道,“我从不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我向来自私自利。”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除出情爱,还有其他很多东西。”高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极其尖锐,“你不能只沉溺于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你,也该为天下做点事了。”
“天下人如何,我从不关心。”顾长生满不在乎的一笑,“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想救尽天下人,根本不可能。不如冷眼旁观,率性而为。”
高欢静默片刻后,方道,“你曾问过我,世间可有我尊敬佩服的人。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这个世上,我极为尊敬一个人,由衷佩服他。”
顾长生不禁动容。高欢为人,从来随心所欲,旁若无人。高欢待人,向来嬉笑怒骂,淡然处之,根本的目中无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也会尊敬佩服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高欢轻轻道,“让先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可好?”
“洗耳恭听。”
高欢娓娓道来,“有一个人,权势极大。他的家族他的至亲无不以一统天下为目标。他也曾以此为己任,努力达成目标。一直以来,他做得很好,眼看他就要得偿所愿了,他却遇上了一个人,深深爱上。为了那个人,他放弃一切,心甘情愿为他做尽一切事、扫清一切障碍。而最终等待他的,却是那个全世界他最最珍爱的人,送来的一杯毒酒。他含笑饮毒酒。”
“原以来,他就此长眠不醒,没想到,却另有奇遇,有人救活了他。”
“此时,天下大治,而那人的家族却四分五裂,族中所有人皆在盼望有人能担起重新统一的重任。那人却不愿因一己之私而让世间再起战火,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为了天下,他不再出手。他要百姓能够好好生活。”
隐隐约约的,顾长生似有些明白高欢在说谁。
“——那个人,为至爱付出一切,迎来的,却是情人的狠心杀戳。当他有机会活下来后,却为了万民息武止戈……”顿了顿,高欢续道,“他与你一样,为至爱付出一切。不同的是,对于至爱给予的死亡,他安心接受。更在活下来后,遗忘仇恨,舍弃小我,以大爱渡尽世间痴迷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尊敬?难道不值得我佩服?”
“他其实与我一样自私。为了爱情,置一切于不顾。这样的人有何值得尊敬佩服之处?”
“我佩服他,为爱付出一切,无怨无悔。我尊敬他,一心为天下着想,为天下人出尽全力。——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佩服尊敬?”
那一年,她曾问过师父,“上官破玄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切后,为什么不思报复?不诛杀夏侯且初?”
师父笑问,“你能杀尽世间负心人?”
她语塞,随即道,“但能杀得了一人,是一人!”
师父淡淡道,“那时候,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业俱兴,举目一片勃勃生机。你若是上官破玄,忍心再起动乱,置黎民于血雨腥风中不得安宁?”
“……但,他负了他!他伤了他!他还杀了他!”
师父笑得平静无波,“在夏侯且初的身上,除与了上官破玄的爱恨纠缠外,还系着,更多人的未来。上官破玄自私了那么久,不能再自私的只为自己的爱欲着想了,他得将社稷放在私情之上,以天下为重,为大局作出决断了。他若执意报复,执意实现明教梦想,天下,则永无太平。”
到现在,高欢仍记得师父的那一笑,那是在经历了爱恨、改变、背叛、生离、死别后的大彻大悟,波澜不兴。
顾长生眼眸垂敛,并没有说话。
两人默然对坐片刻,高欢突然道,“这些天来,你虽一直与我饮酒作乐,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这些日子来,江湖一直传言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火烧东宁宫,成为明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这些事,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身为浮生偷欢坊坊主的高欢,又怎会不知?顾长生是否亲手杀了上官清明她并不知道,但却深知这些日子来顾长生过得并不安稳,食不能安,卧不能眠,常常,在深夜里见他在梨树下幽然叹息。
高欢轻轻问,“长生,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顾长生惘惘然,“……不过是为前尘所累罢了。”
高欢怜惜道,“……不好受吧?”
“……不太好受……”岂止是不太好受,痛苦得几欲窒息,难过得无法成眠。
“……是因前尘太过痛苦?”
“……是……”顾长生茫茫然的看着他,喃喃问,“若你亲手诛杀至爱,你会好受?”
高欢不语。半晌,她自袖中取出两只小瓶,道,“若你真觉得前尘太过痛苦,情毒太过可怕。我赠你良药,助你解脱。”
“白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忘川。饮下它,你可以尽忘前尘,什么也不复记忆。”
“紫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抽丝。抽丝,抽丝,可以抽尽情丝,让你从此以后,再不用为情所苦。”
放下药,高欢站起了身。
顾长生不解的看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此的为我着想?”
在他不愿做杀手后,高欢没有逐离他,反而为已无处可去的他提供了落脚处,时时陪他聊天解闷。在他立心诛杀至爱时,极力开解。在他为往事所苦时,赠他奇药,助他解脱……——为什么?
高欢慵懒一笑,“我高兴,我愿意。”
顾长生惑然道,“……其实,我一直以为在我不做杀手、不为你杀人后,你会立即赶我出浮生偷欢坊……没想到完全出乎意料——为什么?”
“……算是日久生情吧,”高欢轻叹,“我对你,生出了感情。”
“是吗?”顾长生怔忡,“难道你不是一直在旁观,置身事外,静静观戏,看我一众痴儿女浮沉于苦海中无法自拔?”
高欢垂眸低道,“看戏看得久了,一不小心就入了戏,对戏中主角生出了情感。盼望着他能功德圆满,有个好结局。”
“……”顾长生涩然道,“你不必可怜我。”
“可怜你?”高欢诧异道,“我怎会可怜你?艳羡还来不及!可怜你?”
“艳羡?”
“是,艳羡——你刻骨铭心的爱过。”
“……”
“来过,爱过,走过,就已无悔。结局如何,反而不再重要。”
“……”
高欢悠然道,“你与上官清明,一见倾心,生死相许。你为他,抛弃一切。他为你,不惧世人侧目,公开与你双宿双飞。你更因为爱他,亲手杀了他——何等惨烈,何等愚蠢,却也,何等动人。”
“……”
“动人的爱情不一定要有快乐的结局,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以成败论英雄一样。”
“……可是,输就是输了,赢就是赢了。不以成败,又何以论英雄?”
“过程!”高欢斩钉截铁的说道,“过程胜于结果!”
“我向来只以胜负论英雄。你看那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却最终自刎于乌江,抱憾而终——终究是刘邦胜了,英雄终是刘邦。”
高欢微笑,“可是你不能否认项羽曾如流星般划过,照亮夜空。”
“……我无法认同你的观点,”顾长生苦笑道,“我还是认定刘邦是英雄。就像,我认定:爱情必须天长地久,才算圆满。”
“傻子!”高欢轻叱,“无法天长地久又如何?能够相遇相恋便已无憾。”
“……”顾长生黯然一笑,低哑回道,“可是他,为我亲手所杀。”
“能死在爱侣手中,也是一种福分。我想,当日死的是你,你也一样心甘情愿吧?”
“……是……”
“就算他欺你骗你,负你叛你,但那日死的若是你,你仍然无悔?”
“不悔。”
“那,还痛苦什么?”
“……”
“不要强求天长地久。就算你二人曾身种奇蛊天长地久,但在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
顾长生没有说话。是的,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爱情,就像昙花,美丽动人,却只开一瞬。
昙花盛放的那一刻,留下的,是最动人的姿影。纵使它花开即凋,但那美丽却已让人深深记忆,无法忘却。
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天长地久,但至少,他曾真爱过。只要他仍爱,那,天长地久就已永存他心中……
高欢一笑,又恢复了她那懒洋洋,带点看破世情的神色,“当年明教圣女制出这让人生死与共的天长地久,就是害怕人心善变,一切幻灭——从来,就无法求得天长地久。长生,人生苦短,人心易惑,情爱易变,我们永远只能努力寻欢作乐——你与上官,曾经一起共享过那么多美好时光,已经足够。”
顾长生惆怅道,“……可是,飞逝的时光,有限的欢愉美好,无尽的辛酸苦楚……”
“……那些时光、那些过往,令你痛苦?”
“……是。”
“既痛苦,不如就忘尽前尘,抽尽情丝吧。”高欢的手遥指异药,“我有异药,除你辛酸,脱你苦楚,抽你情丝——让你从此再不用为前尘所苦,再不用为情爱所缚。”
“……”
高欢温言道,“你好好想想吧。”
高欢离开了,关上门,留顾长生一人在屋……
天亮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门开了。
顾长生出来了。
直奔楼上,顾长生敲开了高欢的屋门。
看牢高欢,他平静告诉她,“我没有饮下忘川。”
“为什么?”
“我不忘。将一切忘掉后的顾长生,就不是现在的顾长生了。所以,我不服忘川。”过去的一切虽然痛苦,但又何尝不是它,造就了现在的他?!
“哦?”
“既忘不掉,又何必刻意去忘?”任何错事往事恨事,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落地生根,挥之不去,弃之无法,怕是只有身死闭目那一刻,才能一笔勾销。有生之年,他必须承担过往一切,哪怕痛苦、空虚、焦躁、寂寞、伤楚……会折磨他至死!
“……那,你是饮下抽丝了?”
“情之为物,最是动人。若尽抽情丝,往后的人生又有什么意味?”直视着高欢,顾长生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也没有饮下抽丝。”
迎上顾长生的双眸,高欢不由震憾。
那样的眼神,有着绝决后的惨烈,有着取舍后的苦痛,以及,痛定后的坚毅。
高欢凝视着顾长生,恳切说道,“我就知道,你会站起来。不管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顾长生但笑不语。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从军。不为国,只为民,切实做些事情。而且,我想看看,除了为情痴绝外,顾长生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在这数日的沉淀中,在听闻那人的遭遇后,在痛定思痛后,他再也无法继续沉陷在前尘往事中——他明白,在上官死后,他,顾长生,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高欢由衷道,“你会知道,只把自己局限于爱情一方小小天地中,是件多么愚蠢且悲哀的事情。”
顾长生笑问,“经验之谈?”
高欢也笑,“是啊,经验之谈。看过太多后,难免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祝我好运。”
高欢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加深,“你会的。”
远远看着顾长生走出浮生偷欢坊,高欢笑得更深:
这个男人啊,本该是翱翔九天、自在高傲的鹰,却误入情网,为爱所缚,甘心自困于那网中,不思解救……
如今,束缚他的那人已逝,他的将来,会是怎样?
(暂完)
写在后面的抱歉:
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清明死了,欢的热情也随着他的逝去而熄了一大半= =
基于再往后写会涉及很多战争场面,军事谋略,阴谋诡计……
列位看官均知,笨蛋阿欢的脑容量着实有限……= =
且再写,长生同学会受更多的磨练,再度经历欺骗、背叛……
欢的天性善良,不忍啊~~
还有啊,本年度有对欢来说非常重要的考试……
所以,《长生传》,且先写到这里吧,阿欢过段时间再继续吧:)
谢谢大家的谅解:)
谢谢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十 三》
——《长生传》番外之一
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偷偷的喜欢着那个人,从来没有.
最开始知道他,是经由母亲.母亲常常会告诫我,“日月,你绝对不要学你舅舅,为了一个男子居然身陷险地,不顾一切的逼他跟随自己.”随后,她会带着种复杂的神情说,“当然,你更不能学顾长生,为了一个男子抛妻弃亲,舍掉一切,不惜身败名裂……”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顾长生,素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母亲总会有些惆怅,有些惘然,有些压抑,有些苦痛,甚至,会有些沧桑,有些怨怒……
从母亲嘴里,我认识了他,顾长生.
顾长生,曾是名动天下的无缺公子.出身名门,武功盖世.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江湖中已无人能及.十五岁那年一套自创的”烈日剑法”,力克群雄,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流盟之盟主.十六岁那年,他与唐门门主之独女唐明媚订下亲事,成为唐门娇客.到那时为止,顾长生是惹人艳羡与向往的.上天却让他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了我的舅舅,上官清明.然后,他为了他,于成亲宴上,众目睽睽之中,抛下父母妻子,毁袍断情而去,成为我圣教中人.他为我圣教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以外人之身,成为我天门中至高无上的右护法.
一直以来,对于顾长生的一切,我仅止于听说.终在十三岁那一年,遇见了他.
十三岁那年,为了让我拥有一颗冷酷无情心以在皇宫中能够更好的生存,母亲决定让我修习圣教无上密籍玄冰心诀.母亲将我秘密送返教中.此事机密之至,除了舅舅,教中无人知晓.舅舅授我心诀,传我秘法,每日督促我练功.
在天下人眼里,舅舅素以严酷冰冷著称,而我,却总能看到他,于不经意间,眉梢眼底写满思念,更会在有的时候,唇边浮起淡淡笑意——那时的我,总会在心底悄悄猜测:是念起了那个人吧?是念起了那个为他出门杀敌、奔走天下的人了吧?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舅舅这自幼即修习玄冰心诀因而寡情少爱的人,敢不顾他是男人之身,公然于他成亲之际堂皇示爱?更为了他,不顾世人侧目,悍然将居住之殿命名为长生殿?
对于那个耳闻已久的人,我无限好奇.
终于见到他了.
长生殿中,舅舅遇剌.
长生殿,是舅舅与那人居住之宫.除了舅舅与他,殿中绝无他人.因要朝夕指导我练功,兼且为隐瞒我的行踪,舅舅破例让我住了进来.
那一日,前来的剌客有四人之多,来者个个皆是顶尖高手。而长生殿中,除了年幼的我,就只有舅舅一人抗敌.因为有了我的拖累,在斩杀二人后,舅舅渐处下风.危急之际,那剌客却被一剑劈成两段.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只看了那男人一眼,今生今世我便明了什么叫做丰神俊朗,什么叫做气宇轩昂.
是了,这定是顾长生了.那只一剑即将人劈成两段的剑法,定是名闻江湖的”烈日剑法”了.
看到男人,舅舅笑了,“你回来了.”扔下剑,便上前与男人拥抱.
那男人随手扔掉手中长剑,也笑,“是,我回来了.”那笑容就似春风一般,化去了他通身上下那令人战栗的杀意.
结束短暂却热烈的拥抱后,拉着他,舅舅对我说,“日月,这是你顾叔叔.”又转脸笑谓男人,“长生,这是我外甥,日月.”
打量着我,男人微微有些诧异,“呵,跟你长得完全不像嘛.”
舅舅笑了,我也笑了:是啊,天下无双的圣教易容术,世间有几人能够看穿?
没有卸下易容,我就一直以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跟他相处.
原以为剑法如其人,没想到,能使出那般暴烈残酷剑法的男人,却出奇的温存细致.他会在清晨早起,亲手为舅舅做饭.他会在舅舅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将嘴唇靠近,闹他.他会在舅舅困了、倦了的时候,将他拥抱,静静依偎.闲暇时,他又会拖着不甘愿的舅舅,外出聆风观月.还记得有一日我们三人外出效游,舅舅无意间赞了一句悬崖边的鲜花好美,他便跳下崖去为舅舅采来……
在他身边的舅舅,敛了冷酷,收了阴狠,说不出的平和安祥,说不出的,幸福.
那时,年少的我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母亲悄悄返回教中,在她与舅舅秘密长谈后的次日,顾长生便被派到了苗疆.顾长生一走,母亲便成日里迫着舅舅要他娶战东宁.
战东宁,是圣教无极派之主战英之女.自从圣教第七代教主上官破玄死于光华帝手中后,我圣教便四分五裂,化为无数小派.其中又以舅舅执掌的天门与战氏辖下之无极派为大.二派结合,必能壮大我圣教,重振我圣教声势.
应允母亲的那天夜里,在母亲离开后,舅舅如常授我心法.当舅舅以为我已入定,颓然放松时,我悄悄的睁开了眼,然后,我看到了终我一生也不能忘怀的场面——我看到舅舅对着明月独自垂泪.
从来不觉得男人也可以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但那一刻里,我却为舅舅惊艳。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伤心到极致时,可以有如一朵盛放到开始凋谢的花,那般的浓烈,那般的绝色,那般的伤楚,那般的,凄绝。
月下的舅舅,美到不可思议.美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美到让人不敢正视。
我不敢开腔,只能收敛气息,闭上双目,当作全然不知……
次晨起来,舅舅依旧是那个淡定无情的天门门主.而教众,则开始风风火火的筹备舅舅的婚礼了.
七月七日,是舅舅大婚的日子.母亲下了严令:尽一切力量阻止顾长生归来.而那人,却依然赶了回来,闯入了礼场.
见到提剑相向的顾长生时,我被他震撼了:衣衫带血,发鬓凌乱.那种燃烧的、激烈的怨怒,让我不由自主就想到了烈火.由他身上所迸射出来的汹涌的、澎湃的情感,让我震惊之余更是战栗:长生,长生,你怎会如此愤怒,如此痛苦?
当他毒发,为舅舅所擒时,他只是仰天长笑,悲愤莫名.
当舅舅废他武功,放他离去时,落败的他只是昂头直言道,“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定要报复!上官清明你莫要后悔!!”即使身中奇毒,即使武功被废,即使面对情人的翻脸无情,他仍是那般的骄傲坚定——多么美丽!!
在那一刻里,我明白了:原来,爱上一个人,会痛,会受伤——刻骨铭心的痛,刻骨铭心的伤!
自那一日起,顾长生便成为我心上永远不能抹灭的记忆.
婚礼过后,我便随母亲重返宫中.忙着与宫中诸人勾心斗角,更忙着争权夺势,顾长生在我记忆中渐渐淡去。只是有时他会在梦里出现:或温柔,或伤痛,或愤怒,或决裂……
有时醒转,我会暗笑自己:想什么呢?那个人,不过是个过客罢了.虽如惊鸿乍现,却永无关联。
……过客……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仅此,而已。
再遇见已是在四年后.
舅舅统一了圣教四门七派,正式成为圣教教主。统一大典上,身为天门圣女的母亲必须到场,而我,更得向教主宣誓效忠。母亲于是告假,假借省亲,携我自宫中返教,却在途中,我们遇到了宫中秦妃布下的埋伏……
一番浴血苦战后,我们终于寡不敌众,母亲身死,只余了我。出宫之际,为防万一,母亲早为我易好容,更有替身扮作我。那替身自然死去,而我,却逃出一劫。我虽未身死,却也身中数剑……
因为天将大白,杀手们匆匆给我补上一掌后,无暇察看,便急急离去。而我,就躺在地上,静待死之将至。
失血太多,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欲沉睡之前,看到一个人无视一地血腥,漠然走过。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他:那张脸,自额到颔,早在心中已勾勒过无数次,——那是,我一生也忘不掉的那个人,顾长生。
不知道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还是因为对他的牵挂,在他跨过我之际,我猛然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衫,“救我!”
他微怔,随即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我,然后开口,“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毫不犹豫的答,“我的命是你的。从此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犹豫,绝不反悔。”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一迳的看。那深邃的眼让我心里慌乱:长生长生,你可是认出了我?随即却又心安:即使我长相酷似舅舅,可他从未见过我真容,——我的脸,一直隐藏在人皮面具之下。长生,他绝对认我不出。
于是极力睁着眼,倔强的跟他对视。
“……真像一头小兽呢.”突然的,他笑了,“……你的眼睛,真好看!——好,我救你——名字?”
“十三。”一汪笑自我心底漾开,安安静静的,我告诉了他,“请叫我十三。”
将我自地上抱起,他愉悦的笑,“十三,从此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好。”轻轻应他一声,然后,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安心的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我知道我不必再去担心什么,既得他承诺,他是定不会放我死——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可以交付生死,完全信任。
只是长生,你可知道,之所以会叫十三,只为十三岁那年,我遇见了二十一岁的你……
(本番外完)
《如 果》(1)
-------《长生传》番外之二~~
说到江湖第一美人,有人会说是战东宁,有人会说是司徒青,有人会说是唐明媚……总之是众口纷纭,莫诉一衷。
说到天下第一才女,有人会想到宋之世,有人会提起何清雅,当然也有人会说是唐明媚……仍是各有各的说法。
但若要问谁是天下最有名的女人,除了我唐明媚,绝不作他人想。
唐明媚,唐门门主唯一的女儿。十三岁,才色天下知。十四岁,与无缺公子订亲。十六岁,夫君于婚宴上求去,成为天下笑柄。二十六岁时,成为唐门史上最年轻的门主,也是第一位女门主——唐明媚的一生,就像是个传奇故事,世人总爱在饭余茶后津津乐道她的一切。
只有我自己知道,唐明媚的一生,是多么伤痛惆怅凄凉的一生……
在我十三岁那年,就以才色双绝闻名天下,前来求亲者络绎不绝。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身为唐门门主的父亲应允了武林第一世家顾家的求亲,让我成为当世奇才、三帮九派盟盟主,顾长生的未婚妻子。
世家顾族,曾出过七个武状元、三个文状元。在纵横武林的同时,家里历代皆有人在朝任居要职。而这一代家主之子顾长生,更是人才辈出的顾家中的顶尖者。
顾家三公子长生,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十五岁那年剑术已是号称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更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派盟之盟主,统摄江湖豪雄。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要长相有长相,那时人称其为无缺公子。
当顾家为十六岁的顾长生聘下十四岁的我时,世人皆道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一时之间,惹尽天下人艳慕。
订下亲后,我与长生见了面,那少年一身白衫,说不尽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见过顾长生后,我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之骄子。
如果,只是如果,在那一次见面后,我们便成亲,也许,只是也许,这世上就不会有明月无心,也不会有侍剑将军,更不会有光明皇帝。
可是没有如果。
那时年少气盛的我不甘心那般年轻就做了顾家妇,从此相夫教子过完余生,所以尽管欣赏长生,订亲后我仍按原定计划悄悄离开唐门,到江湖闯荡。
那时候,因为不爱,所以能够从容离开,随心所欲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未婚妻子逃家而去,是何等大事!长生自是紧跟而来,找到我后,他要我跟他回去成亲。我坚定拒绝,并问长生,“若你空有一身才华,满腔抱负,却无从施展,你可甘愿?”
长生默然,然后暗许了我的无法无天。
不放心我一个单身女子独自行走险恶江湖,长生执意要陪我。对他这一番好意,当时不经心的我却只是嫌烦,总是趁他不注意之际,偷偷溜走。一边享受着仗剑江湖的淋漓痛快,一边暗喜于有出众如长生者在身后的不断追逐。
那些日子是快活的,是让人留恋的。
多年后我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留恋那段岁月,只为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快乐的,无限单纯的无限快乐。
就这样追追赶赶,我们在江湖中浪荡了两年。
转眼我已是十六岁。
那一日,三帮九派盟遭魔教天门袭击。身为盟主,长生自当回去抗敌。他要我跟他一同离去,留恋于江南美景的我哪会愿意?于是我们约好一个月后在如意岭见面。
想让他为我担心,我故意迟到,比约定的时间晚去了十日……
多年后,我曾反复自问:如果我依约去了如意岭,是不是长生就不会遇到上官清明,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然而没有如果。
当我到达时,顾长生已然遇见上官清明。
见到他们时,生平第一次,我为我的任性后了悔——他看上官清明的眼神,分明就是陷入了狂热的恋爱中!
——从未在长生眼中看到如此灼热的情感!从来没有!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
——也是在那一刻里,我才蓦然发现:在两年的追逐与相处中,我的一颗心,已经系在了一个叫做顾长生的人的身上!
——可是已经太迟,顾长生的眼里心中,已经容不下他人。
见面之后,长生便向我提出退婚。为保全我名声,他让我以唐门名义向顾家提出退婚。不愿就这么放开他,我以死相逼,长生只好暂且作罢。
心急如焚的我无意再在江湖间逗留,匆匆返回唐门,我请求父亲为我主持婚礼。见我倦鸟知返并主动要求成亲,父亲求之不得。不顾顾长生的千般不愿万般抗拒,顾家家主悍然允婚。就这样,长生与我的婚期定下了。
唐大小姐与顾三公子的婚礼,是何等盛事?!自然大派喜贴,广邀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各色人物。
我笃定的笑了:婚礼一旦筹备,就绝不许悔婚——我、长生、唐门、顾家,都丢不起这个脸——长生,今生今世我唐明媚注定是你妻。
我以为木已成舟,我以为已经万事无忧,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上官清明的狂放大胆, 更没有算到顾长生为了爱情的不顾一切。
成亲当日,三拜堂后,正值送新人入洞房之际,上官清明居然赶了来,不怕暴露自己是白道中人人人追杀的天门门主的身份,更不惧自己身为男人,上官清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长生坦露爱意,要他跟他一同离开。
男人向男人公然示爱,何等惊世骇俗?!且是恶名昭彰、杀人如麻的上官清明向无缺公子示爱!
听到上官清明的表白后,婚宴就像烧沸的锅一样,人声鼎沸。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身旁的长生却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说话。
正当我略感心安之际,却听得他清清楚楚说了一个字,“好。”
顾家家主怒不可遏,连连骂着孽子。不理众人的瞠目结舌,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长生执意求去。
见此,顾家家主反而平静下来,只说若长生离去,从此便不再是他顾家人。
轻叹一声后,长生跪下,向他们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便要离开。
——原来,费尽了心机也得不到他。
心中似有火在烧,又似在坚冰在镇压着:他居然全然不顾站在他身旁,身为他妻的我的感受!
好一个顾长生!!
罢罢罢,既如此,还强求什么?!?
我站了出来,掀去头上喜帕,断然说道,“顾长生,我要休了你!”一把扯掉身上喜服半边衣袖,将它扔给顾长生,我微笑,“古有割袍断义,今日我唐明媚就毁袖断情——顾长生,我成全你!只是你记住:你顾长生这一生一世都是欠了我,他日我唐明媚若要你偿还,无论所求为何,你得赴汤蹈火,万死莫辞!”
他应允了我。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与上官清明携手离开。
一场喜宴成为一幕闹剧,我更成为天下笑柄。大哭一场后,我将顾长生埋葬在心底,只当从前的一切是前生事,与如今的我再无关联。
自那以后,我将全副精力放在研究毒物、暗器上。因我研制出来的东西为唐门立下赫赫功勋,不仅父亲,就连族中长老们,对我的着重也日益增加,并开始让我接触处理唐门的核心事务。
从此我忙得更是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去回首前尘,更不会想起顾长生。只是有时,只是有时而已,那白衫少年会出现在我梦里……
午夜梦醒,付以轻轻一叹后,我仍能翻转身,再睡。次晨起来,仍是一个铁铸的唐大小姐。
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听说上官清明将居住之宫命名为长生殿。我听说顾长生成为天门右护法,为魔教立下赫赫战功。我听说顾长生跟上官清明感情极为深厚,同寝共食,出入相随,全不顾世人看法。然后,我听说上官清明娶了战东宁,抛弃了顾长生……
听到那个消息时,我不由冷笑起来:长生,这就是你为之付出,不顾一切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
《如 果》(2)
——《长生传》番外之二
再见顾长生,已是在四年后。彼时,距离那日已有七年。
那一日,我到浮生偷欢坊,拿新研制出来的至毒拈花一笑卖给高欢,却在高欢的忘怀阁中,重逢顾长生。
经年未见,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是,昔日那神采飞扬、光华四溢的无缺公子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一双讥嘲的眼,神色淡漠的阴冷男子。
彼时,我才恍然大悟:近年来浮生偷欢坊中最出色的杀手顾长生,原来是他。
浮生偷欢坊,天朝最为著名的青楼,其中红牌如星辰如恋尘,都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据说就连当朝皇帝,也是星辰裙下不腻之臣。只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浮生偷欢坊还是天下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与情报组织。近十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死亡事件,都是浮生偷欢坊中人所做。这三年里,江湖中蹿起一名为顾长生的顶尖杀手,此人每次杀人后,总会留下顾长生之名,由他经手的生意,从无失败。此君杀人,并不以剌杀为主,其杀人方式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彼时只道是同名同姓,却没想到,当真是他!
昔日的天之骄子沦为江湖杀手,长生,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曲折故事?
再见顾长生,相顾无言。只是,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鼓噪起来:长生,上官清明已离弃了你,你仍是孑然一身,这可是代表我仍有机会?
闻弦歌而知雅意。高欢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物,由我神情,便知我心意,于是邀我同她小住。我一口应下。
忘怀阁中十日,我尽一切可能接近他,而千言万语却止于他的漠然以对中。
——冷了心,伤了怀,却仍是舍不得离开,只为我心中仍有期盼。
无意间听到高欢责他无情,他却骂高欢多事。见他绝情至此,我不由心生怨怒:顾长生,你既无意于我,莫非我唐明媚就当真会再一次厚颜迫你成亲?我唐明媚莫非就当真没有人要?
他们争执数句后,他转身就走,急奔出忘怀阁……
多年后我再回想当日,不禁自问:如果那一日我追了他出去,强留了他下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从来没有如果。
那一日,心中澎湃的羞怒怨恨与矜持,让我无法提足追他而去,只能眼睁睁看他再次离开。
当他十日后再返忘怀阁时,身边已经多了一名眼神凶狠一如野兽的少年,十三。
如果当日我施毒杀了十三,日后自不会知道他就是天朝九皇子、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夏侯日月。更不会让他得了长生、占了长生。史上也绝不会有赫赫有名的光明皇帝。
还是没有如果。
我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竭力救治了伤重几近不治的他。
因我救了十三,长生与我关系渐缓。大喜过望的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能有更进一步发展,却在那时收到母亲的飞鸽传书,催我归川。
彼时,因我对唐门贡献卓越,在族中掌权益重,成为了唐门下任门主候选人之一。母亲一心望我能接掌父亲权力,成为唐门第一位女门主。而我,也不甘一身才华就此埋没,自然全力以赴参与竞争。家族斗争瞬息便是百变,我在外已逗留多日,也莫怪母亲会担心责怪。所以尽管对十三的出现感到不安,但我仍选择离开。
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伴在他身边,一切,可会不同?
仍然没有如果。
我仍是选择了回川。
居川一年半,我努力争权夺势,我与族兄唐无心分别成为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唐无心是个令我相当头疼的对手,他不嗜酒、不贪色、不重财,冷静从容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的无情无心。
在遍寻不得唐无心的弱点后,我决定求助于高欢手下无处不在的情报网。
怕传信的飞鸽于半途中被人截下,我于是亲赴浮生偷欢坊。又在高欢的忘怀阁中,再遇顾长生。
那一次相见,我震惊的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了表情,更有了七情六欲。
这一切,是那名唤十三的少年带来的吧?!
那少年会跟他闹别扭,会对他使泼,会向他撒娇,更会时不时偷亲他几口。而他的反应,让我惊愕:他看着少年的一双眼中,有着温柔,有着纵容,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权势,放任自己尽情逐爱,那故事,会不会就此改写?
依旧没有如果。
我的不甘平凡,我的雄心壮志,让我在把事情向高欢交待妥当后便星夜匆匆离去。
回到唐门,不管夜里我会如何放纵思念,任相思浸淫,白日里我永远是那睿智全能、有着磐石一般坚定冷硬心的唐大小姐。
一晃,又是一年半。
《如 果》(3)(完结啦~~~)
——《长生传》番外之二
那一次相见,我震惊的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了表情,更有了七情六欲。
这一切,是那名唤十三的少年带来的吧?!
那少年会跟他闹别扭,会对他使泼,会向他撒娇,更会时不时偷亲他几口。而他的反应,让我惊愕:他看着少年的一双眼中,有着温柔,有着纵容,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权势,放任自己尽情逐爱,那故事,会不会就此改写?
依旧没有如果。
我的不甘平凡,我的雄心壮志,让我在把事情向高欢交待妥当后便星夜匆匆离去。
回到唐门,不管夜里我会如何放纵思念,任相思浸淫,白日里我永远是那睿智全能、有着磐石一般坚定冷硬心的唐大小姐。
一晃,又是一年半。
随后,我听说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烧了东宁宫,成为魔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听说荣华帝流落在外三年的皇九子返朝。更听说顾家重新接纳了顾长生,让他认祖归宗。
尽管那些不异于石破天惊的消息让我莫名惊恐,但彼时父亲病重,我与唐无心到底花落谁家,就在那最为关键的一刻中。于是按捺住所有不安与惶恐,我静待巴蜀。
当尘埃落定,我如愿以偿成为唐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门主后,我才悄悄离川,急急前往顾家,一探究竟。
顾三公子的不灭院,昔日我曾往返无数次,自能轻车熟路便寻了去,却在欲踏墙而下之际,看到了相偎闲聊的一对人:顾长生,十三。
他们坐在院中的草地上,相依相偎,流动于他们周遭的那种和谐那种宁静,止住了我欲前进的步伐。
我站在墙头,远远的、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他们说着话,笑着,十三伸手挠他的痒,他捉住十三的手,将他压住,凝视间,那气氛变得暧昧,然后,我看到他,低下头,轻吻十三。
长生长生,莫非你对十三……
突然间,我有种大势已去的笃定感觉。
翻涌如潮的思绪让我忍不住长啸以泄心中狂乱。
啸声让他二人双双转头看向我,与他四月对望之际,我在他眼底看到歉仄,看到内疚……
电光火石之间,我蓦地明白:我对他的情,他一直知道。因为无从回复,所以这些年里他总是拉远距离,淡漠以对。
极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我收回胶在他身上的视线,转眼看向他身旁的十三,那少年,不,那男人正神色不善的瞪着我。
才一年半未见,那少年便已成长为男人了……
花开一瞬,世间万物便已变幻万千。
……一年半中,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我怎么,就没想到!?!
不愿在顾长生眼中看到怜悯,我转身离开……
多年以后再回想当日:如果那一天,我不顾一切的跳下墙去,跟在他身边缠他恋他,更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他永生永世不得跟十三见面,那结局,会不会改变?
永远没有如果。
那一天,我再一次选择离开。
将一切伤口仔细藏好,我依旧是英明神武的唐门门主。
我顿足川中,整顿唐门,除去了明里暗中的一切反对者,当大权全握时,已是在六年后。
六年里,世间已有了光明皇帝,侍剑将军……
我最后一次与顾长生见面,是为高欢辞行时。
高欢放下俗务,决定行万里路,看遍世间风景。收到消息后,我自川中赶了去。
送别宴上,我居然看到了他:一袭长衣飘飘缈缈,眼神凌厉,面容越发的有棱有角,通身皆是肃杀之气。
是了,这是名闻天下的侍剑将军顾长生啊!也是,我爱了一生的人。
看着他,心中便是一酸,压抑住翻滚的泪意,我强自笑道,“经年不见,长生,可好?”
他颔首,“很好。明媚,你呢?”
“不错。”
然后,都无言。
想知道他对那个人到底如何,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你和他,可好?”那个他,自是光明皇帝夏侯日月了。光明帝夏侯日月,当年回宫之际,便不顾天下侧目,将寝宫命名为长生殿,更不理世人反对,将顾长生接入宫中,同食共寝。最奇异的,是先帝对他这堪称惊世骇俗之举,从未反对,一直纵容。因为有着先帝的扶持,所以尽管当年顾长生被骂作妖人、佞幸,仍能入朝为官,一展所长,尽放光芒。
“很好。”一提起他,他的眼睛便柔和起来。
说不出心中交织的到底是什么感觉,很突兀的,我就问出了口,“你,可爱他?”
“爱。”没有丝毫犹豫,他坦然答我,“深爱。”
“一如你当年深爱上官清明?”
尽管我问得尖刻,他却不以为忤,反而温和解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和上官,一如天雷勾动地火,从此无法收拾。那种感情是燃烧的、澎湃的。而日月……和他之间的感情,就如溪流,轻轻浅浅淡淡,却长存,不止。”
“你……当真,爱他?”
“是。”
“不会离开他?”
“只要我仍爱他,便不离,不弃。”
“即使,我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你离开?”
“若是所求为此,……明媚,对不起。”
我木然。
人说爱有两种,一种会爱得疯狂,爱得伤痕累累;而另一种,却能平和温存一如清溪,细水长流。
看来,两种爱,顾长生都遇上了,而对象,皆、不、是、我!
怔怔的看着他,我自问着:如果当年我便与他成亲,如果那一次我不故意迟到,如果那一刻我追了出去,如果那一回我杀了夏侯日月,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如果那一夜我放下权势,如果那一天我跳下墙去……那今日,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他妻,安心的与他厮守一生一世?
可惜一直没有如果,终是没有如果!
当年订亲后我便逃家,那一次我迟到十日,那一刻我任他离去,那一回我救了夏侯日月,那一日我选择离开,那一夜我欲出人头地,那一天我黯然归去……
所以,此生此世我注定得不到顾长生!
闭上眼,将欲下的眼泪逼回去,再深深吐出胸中抑郁,睁开眼时,我笑问他,“那,长生,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立刻答我,他想了想,方道,“……是。”望着远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轻轻说道,“明媚,告诉你一个秘密:自幼,我就希望:当我在外面游玩够了,闯荡倦了,回去时,能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个人在等我归家。那么,无论身在何处,我总会知道回家——寻觅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转过脸看着我,他继续说道,“……至于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我已有些厌倦杀戳,但能跟日月渡完余生,是我最大心愿——所以,你问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我回答你:——”他淡淡笑了,“是。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长生,……现在的你,幸福吗?”
他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是,现在的我,幸福。”
现在的他很幸福,这就够了。故事落幕时,仍有人得到幸福,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虽然,他的幸福,并不是我所给予。
一阵风吹过,奇怪,已是四月初夏天了,为什么我仍会觉得冷,刻骨的冷?
拢拢身上披肩,我轻笑,“夜了,我们进去吧。”
“好。”他一笑应道,随后和我一同进去。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笑着、闹着,直至天明……
归返唐门,我永远是令人信服的门主,沉稳,坚毅,淡定。曾有的娇纵、任性,早已荡然无存,就连那曾令无数人醉倒的明媚笑容,也日益减少,人们开始唤我,明月心。
他们说:伊就如天上的明月,美丽动人却遥不可及,更有如明月一般清冷,虽能照耀世间万物,却没有丝毫热度。
而当我处决了为夺我权位,不惜出卖门中机密与敌人勾结的亲叔叔后,世人皆称我为明月无心。
……明月无心……
是啊,明月理当无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见遍了世间万相人间离合后,明月之所以仍不见丝毫沦桑,只为无情,无心。
……明月无心……
好一个明月无心。
不管外界对我的毁誉参半,我继续领导着唐门在险恶江湖中步步前进,不觉,已过十年。
十年,大雁十次南飞,春秋十次轮回。
十年,唐门在江湖里声势如日中天。
十年,幼弟的孩子风扬将行冠礼。
十年,我已经四十二岁,皱纹悄悄爬上眼角,唇际更有了深刻的法令纹。
十年,心底的思念未减一分,反而有如荒冢上的青草,肆意蔓延。
十年,寂寞如雪堆积,深深深深。
母亲曾提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轻笑出声,“早在我成为唐门门主那一日,便已绝了成亲的念头。终身大事?呵,我所操心的终身大事可不就是唐门兴衰?”
母亲黯然,从此再没劝过我成亲。只是,从那时开始,每年母亲总会要我陪她外出散心。虽然我总是婉拒,母亲却从不死心,年年相邀。
四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又邀我外出。本欲再度拒绝,却在看到母亲银白的发时,应允了下来。然后,我们便整装离川,到洛阳弟弟家小住。
洛阳牡丹会,艳名天下知。
身处洛阳,自不能错过这一盛事。
嫌人多嘴杂,我没有与家人一同游玩,独自外出观景。
即使鞑鞑人举倾国之力进逼,即使将与外族开战,因国力强盛,国人自是不惧,仍有闲情自在赏花。
走得倦了,我随意寻了间小食肆,坐了进去。
我一边观赏着食肆外的花中之王,一边喝着高欢教我酿制的好酒浮生偷欢。一杯又一杯。如今,唯有这杯中美酒,能够暖我身,温我心。
突然间,为酒名失笑:浮生偷欢。
高欢这家伙,有了浮生偷欢坊还不够,就连酿酒,也要取名为浮生偷欢,这人啊……
呵,浮生偷欢……
浮生长恨欢愉长。我们啊,总是忙忙碌碌,哪有时间去真正寻欢?所以,能得取欢愉时便要牢牢握住,这世间最少的,可不就是良辰美景?
夕阳西斜,游人逐渐稀少。当橘红色的天空变得带些灰紫时,无意间,我看到两个人自食肆前经过,漫步于群花间。
一张眼熟的脸,成功的令我漫不经心的视线驻足。
——呀,那不是上官清明?
不不不。
随即自己否决:只是眉目酷似,并不是同一个人。上官清明便是化作了劫灰,我也能认他得出。这人,真不是他。
他是谁?
是了,这定是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当朝皇帝,夏侯日月了。
细细打量着这占我所爱的男人:这男人的一举手、一投足的动静都有种难以形容的高贵,就算是普通的姿态,也带着种不可侵犯的存在感,强烈且眩目,教人无法忽视。
即使痛恨他如我者,也不由为他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心折,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配长生得起。
夏侯日月既在此,那长生……
急忙看向他身旁……
尽管他身旁那人只身着寻常灰衣,但那顶天而立的恢弘气势,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那人,可不就是那个让我思思念念,牵肠挂肚的人,顾长生?!
静静的看着他,我没有上前。
他们驻足于朱红魏紫前,轻拉着手,笑得从容。
斜晖中,青石路上,他们执住彼此的手,静静观花……
长生,过了锋芒毕露的少年时代,经历了跌宕起伏的青年时代,如今,你已进入不惑之年。如今的你,好吗?
旋即就暗笑自己傻。看到如今的长生,哪里还需要问好与不好?
长生,看如今的你笑得那般幸福,那般平和,我真的,很羡慕。
人生七十古来稀。长生,今年四十四岁的你已快过尽三分之二的生命历程,这些年你一直和夏侯日月在一起,看今日情景,这余生,定是他能伴你至终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副画面。
看他们在花旁笑语,一句话便蓦地跃上心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他们总疑惑我为何不成亲生子?呵,我便有千种风情,万般柔意,又有何人能知?何人能解?
平平静静的继续看着他,想把此情此景中的此人,铭刻在心。对我而言,良辰美景,指的就是此时此刻了。
天黑了,他们走了,而我,就在小食肆中,目送他的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花期结束,我也重返唐门。
不理花开花落,时光流逝,不理族中小辈的狼子野心,不理天朝与鞑鞑战得激烈,不理昔时旧人们谁生谁死,不理朝代如何更替,不理世间如何风起云涌,我只安心壮大唐门。
坐在门主权座上,我冷静仔细的审视着座下恭立的门人们,他们敬我畏我,却不会爱我。
……爱我……
我冷冷的笑了:何需爱呢?他们只须敬我尊我,畏我惧我,便已足够。——我,唐明媚,只要是唐门门主,只要是江湖至尊,只要是名慑天下的明月无心,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本番外完)
写在后面的小小提示:
洛阳花会上,乃多年来明媚第一次目睹十三真容。昔日所见,皆为易容哦~~
就连明媚当年到不灭院时,见到了,仍是夏侯日月的易容,十三。
若问为啥当年一直是看到十三?
某笨蛋答:那是当年为保证安全,日月才一直易容在外,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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