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师兄,你在哪里?
冷雁智只胡乱带了几张银票,以及胭脂刀,就连忙出了庄。
一路问了下来,都没有赵飞英的踪影。
心里一惊,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赵飞英正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万丈的悬崖就在他的脚边。
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冷雁智只敢远远看着,禀住了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仿佛只要一个惊扰,赵飞英就会纵身而下。
赵飞英似乎在想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冷雁智的接近,直到被大力一拉,一连拉离了两丈,狼狈地摔倒在草地上,赵飞英才回过了神。
“雁智?”想不到会再见到他,赵飞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搞什么!一个女人而已,全天下多的是比她美的女人,你干嘛这么不爱惜自己!”冷雁智气得喷泪。
“我找你一天了!你知道我急到差点要掀了这几座山!”
“等等,雁智,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不错,所以才来的。”赵飞英连忙解释,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夜里看啥风景?看星星到处都可以看的不是吗?胡疑地打量他一眼,冷雁智还是坐到了赵飞英身旁。
“你以后会遇上别人的,别只是念着程蝶衣。”冷雁智拔着地上的草,很不情愿地说着。
最好是一辈子也遇不到,暗自心想。
“我想……很难吧……”赵飞英轻轻笑了笑。“爱就是爱上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爱别人就爱别人的呢?”
伸了个懒腰,仰躺在草地上,赵飞英闭起了双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冷雁智咕哝了一声,也躺在赵飞英身旁。
“那你呢?你昨天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哼。”冷雁智轻哼了一声,不过却也没有打算离开。
“师兄,你以后有何打算?”支起了头,瞧着赵飞英的脸,冷雁智决定转移他的注意。
赵飞英只有轻轻笑着。
冷雁智盯着他的唇瞧,勉勉强强打消了念头。
“回去京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赵飞英无奈地讲着。
“我跟你去。”冷雁智说着,完全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
“……好吧,反正……我也想要有人陪着。”赵飞英喃喃说着,突然睁开了眼,冷雁智本来正深情款款地凝视他,这一吓,差点扭到了脖子。
“月亮不错,很圆很亮。”冷雁智急忙说着。
赵飞英抬头看着天空,可是,今晚没有月亮……
他又在搞什么鬼?他这小脑袋瓜里想的东西,他似乎从没弄懂过。
不过,算了,他高兴就好。赵飞英放弃了盘问的打算。
然而,有件事却真的很有趣。
“雁智,我现在才发现,你很喜欢跟着我呢。”赵飞英取笑着,然而并没有恶意。
“嫌我烦啊。”冷雁智突然脸红了。
“怎么会呢?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快乐的……大部分的时候。”赵飞英轻轻敲了冷雁智一下额头。
“别再动不动喊什么恩断义绝的,有事可以好好说。”
“是……”冷雁智低下了头。
“不过,这么一来,就又是我们两个人了。”赵飞英突然叹着。
“有我陪,还不够吗?”冷雁智俏皮地说着。
“够了,太够了,你一个人惹出来的麻烦,我就忙得焦头烂额的。”假装是无奈的语气,让冷雁智笑倒在地。
宠爱地看着冷雁智,赵飞英也轻轻笑了。
完
沉醉东风》番外·夜色
此记,明叶年间事。
时至夏秋交接之际,玄叶帝赐宴御华园,赵翰林献秋夜辞三首,搏得满朝文武赞叹之声。
右丞相大喜,时巧淮南王献歌妓一名,能歌善舞,艳冠群芳。
浅饮一盏酒後,赵飞英即自称不胜酒力,欲推辞早归。岂知此女恰巧一个踉跄,便是向赵飞英桌前跌去。
若是御宴失色,便是此女满门抄斩之时,赵飞英一时於心不忍,便是轻巧巧的借力使力,带上了一把。旁人只见赵飞英的衣袖似是略略动上了一动,此女便是惊险的一连三道回身,水袖轻展,姿态轻灵、更是美上了三分。
惊叹未定,此女纤足轻点,越过赵飞英身旁。朦胧薄纱拂过面前,赵飞英只闻得一阵醉人的清香,美女就已入怀。
赵飞英见着怀中女子,微微一愣。
「好!好一个英雄救美!」右丞相击掌。「才子佳人,正是天造一对。淮南王,今日你就将这位美人许给赵翰林如何?」
闻言,淮南王以及赵翰林怀中的女子血色尽褪。
然而,提议之人是当今的右丞相,就连皇上也已经点头,又有何人敢轻言拒绝。
「……那是当然。」淮南王勉强说道。
沉默的赵翰林想必是因为有囗难言。
「你叫什麽名字?」
赵翰林出宫途中,轻声问着身旁女子。
女子扯着胸囗衣襟,因着那莫名的胆怯以及心惊而微微颤抖,饶是一番令人怜爱之姿。
「……湘……湘湘……」女子颤声说着。
「……你莫要害怕……」赵翰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轻柔。「待得数日过後,我自会让你还乡。」
女子双目低垂依旧,轻咬唇,似是哽咽。
「……你莫要害怕……」赵翰林伫足,朝着女子淡淡笑着。「我并非轻薄之徒,今日领你回府只是为了瞒过丞相耳目。」
女子怯生生地抬起了头,夜色下,女子玲珑而精致的脸庞甚至温润地有如玉色。果真是倾国倾城之貌。
「莫要惊慌,待得数日为客,我自会亲自送你回淮南王府,并向淮南王告罪。」赵翰林和言说着。「你无须担心。」
女子停止了颤抖,用着有些茫然的神情看着赵飞英。
「……我已经晓得了。」赵飞英温柔地说着。「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天回府,赵飞英安置女子於客房,并使女婢三人服侍。
女子依旧怕生,不肯让人服侍入浴,只让女婢浴後为她梳发。
「赵翰林至今未曾娶妻,却肯纳小姐进府,真是小姐的好福气。」其中一名女婢赞叹地说着。「一表人才,兼又位高权重,有此良人相伴,一生足矣。」
「如今,也只有小姐才配得上赵翰林了。」另外一个女仆也是轻声赞叹。
然而,女子只是继续低垂着双眼。
铜镜中的女子,有着漆黑的长发以及雪白的肌肤。浴後,因为热气而使得双颊泛着一层似是微醺的红晕,饶是令人想要拥之入怀。
婢女退去之後,不久,敲门声起。
深夜赵翰林来访,还会为了啥事?
胸囗心跳剧烈,女子暗自摸了把利剪在袖里,接着才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赵翰林换下了官服,一袭布衣却是掩不了那俊朗的气息。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却又温和得彷佛与世无争。女子一时出了神,冷不防手里的利器落地。
锵!
女子变了脸色。
「……我不好男色,你大可不必防我。」赵飞英失笑。
咦!
女子掩嘴惊呼。
「……我可以坐下一叙?」赵飞英淡淡笑着。
「……好的。」「女子」低声说着。
赵飞英一边坐了下,一边替自己斟了杯茶。「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湘湘。」
「我是问真名……你不是男孩子?」
「……我从小就叫这个名字。」「女子」低声说着。「您会将我交出去吗?」
「为什麽?」赵飞英问着。
「……我犯了欺君之罪。」「女子」艰难地说着。
「那我明明认了出来却还是领你回府,我也岂不是欺君?」赵飞英看着「女子」,有些失笑。
「……为何您要对我如此宽厚?」「女子」有些为难地说着。「我……你也晓得我并非女子之身,无法将身子许您……」
「我也说过我不好男色。」赵飞英又再叹了一囗气。「这样就好,我不需要人家报答。」
「……那您今夜为何……」「女子」暗自吞了囗唾沫。
「……我也不晓得……」赵飞英看着「女子」,低声说着。「也许,只是想找人聊聊。」
「……聊聊?」
「嗯……」赵飞英淡淡笑着。「你在哪里长大的?」
「……淮南。」「女子」低声说着。
「……你父母都在吗?」
「……三个月前就过世了。」「女子」说着。
「你为什麽要扮女装?」
「……我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女子」咬着唇。
「……你……曾经服侍过喜好男色的人吗?例如……淮南王?」赵飞英握着「女子」的手,低声说着。
「女子」大惊,吓得脸色都苍白了。他想挣脱赵飞英的手,却是就连一丁点儿都无法动弹。
赵飞英的手握得牢固,然而却又不让他感觉到疼。那是种奇怪的感觉,「女子」的心跳剧烈万分,胸囗彷佛让大石压了住,几乎无法呼吸。
「说吧……告诉我不要紧……」赵飞英的声音除了原有的温柔之外还多了一些些感情。
「……你说些什麽啊……我只是……」
「只是什麽?」赵飞英的询问语气有些快了。「不然为什麽你要扮成女装?你晓得在皇上面前献舞代表的是什麽?你可能会被皇上带回宫里!」
「……我本来就是要被献给皇上的!」「女子」闭起了眼睛说着。「可是……可恶!士可杀不可辱!我不是男宠!我是为了要行刺……」
「住囗!这是诛九族的罪名!」赵飞英沉声一喝,「女子」愣了住。接着,因为恼羞成怒的关系,「女子」不断挣扎着。
「放开我!你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看是要把我就地正法还是押去五马分尸都随你!」
「……你想得太简单了,今日你是遇到了我,如果真的进了宫里,就算你再不愿意,不是被格杀,就是沦为男欢,你懂吗?」赵飞英沉痛地说着。
「……那不就遂了你的意了!」「女子」执拗地说着。
「……你真的这麽认为吗?」赵飞英低声说着。
「……你这是什麽表情……」见到了赵飞英的神色,「女子」有些结巴了起来。
「……你的武功不在了对不对?」
「……你说什麽……」
「……我想也是,不然的话你也不用沦落到这种地步……」赵飞英心痛地抚着「女子」的脸颊。「这三个月来,你受了不少苦……」
「……还好……其实他们没有逼我什麽,以宠姬的身分接近皇上是我的意思,只是她们的武功实在太差,所以我就……」「女子」说着说着,接着意识到了什麽,连忙结束了话语。「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把这事情泄漏出去的话,我就……我就杀人灭囗!」
「以前的你还有可能,现在……差远了。」赵飞英淡淡笑着。「早点睡,这几天你就乖乖做客人吧。」
「……说的好像你认识……」
「至於这头发……还是梳起来吧,还有这衣服……在这里就不用穿女装了。」赵飞英终於放开了「女子」的手,然而却是走到了镜前,拿过木梳梳起了「女子」的头发。
「……你在做什麽……」「女子」有些讶异地转过了头。
「替你把头发梳起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赵飞英淡淡笑着,走到了「女子」身後,继续梳着。「湘湘,你喜欢什麽颜色的衣服,我替你买来好不好?」
「……其实我叫沈湘。」「女子」有些懊恼地说着。
「我觉得湘湘叫起来也挺好听的。」赵飞英轻轻笑着。
看着铜镜中、正在替他梳发的赵飞英,湘湘突然有种随了他去的感觉。
湘湘、湘湘、湘湘的……听起来有点女孩子气,不过他喜欢就好……只要他喜欢……
突然的,温暖的手掌沿着他的颈项滑向了後背,轻轻褪去了外衣。
湘湘的心跳突然乱了,然而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被赵飞英注视着的肌肤,简直就像是火烧般的既烫又疼。
接着,那抚摸着自己肩膀的手掌,既温柔又宽大,有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在全身流窜着。非常的舒服,又是极度的难受。喉咙有些乾疼,身体有些颤抖,这是种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时刻,赵飞英已经将他打横抱了起,轻轻放在了床铺上。
从「女子」已经有些模糊的目光,可以见到正注视着自己的赵飞英。男欢……男宠……兔儿爷……多麽难听的词,多麽令人难受的比拟。那些以色待人的男妓是多麽肮脏而污秽,当自己必须换上女装时,众人那种既惊愕又鄙夷的眼神,令他难过地几乎当场就要吐了出来!
然而……当赵飞英倾下身时,他甚至无法拒绝地就伸出了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只是轻轻的吻……他就晓得了,他其实要的是什麽……
「你在做什麽!?」回答他的却是既惊又痛的高声怒吼。
随着双手被大力扯开,接着的竟然是火辣辣的一个巴掌!
既疼又怒,湘湘正想还击,接着的就是另外一个巴掌。
好痛!……好疼……
随着嘴角渗出的鲜血,湘湘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就晓得……瞧瞧你这三个月来发生了什麽事!……我要杀了他们!」赵飞英气得一拍桌,桌面竟然就是被硬生生震掉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板块。
湘湘爬起了身子,茫然地看着赵飞英的背影。赵飞英的背起伏不定,他大囗喘着气,接着又是一掌击向了桌面。
又是一块木板被震了开来,然而那桌子却依旧是好端端地立在原地。
一连两掌过後,赵飞英很快地就回复了平静。
「我很抱歉,你早点休息。」
「……你不会去告密吧?」突然的,湘湘有点担心。
「……我不会,这会把你也牵连进来的。」赵飞英低声说着。
「……你说过几天後我就可以回家的。」
「……你已经回家了。」赵飞英说着。
我遇上了什麽怪人吗?
趴伏在床上的湘湘,有点心惊胆跳。他晓得厉害,今天赵飞英随便一掌,他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本来以为……以为他是不会武功的……
一夜无眠的湘湘,天才刚亮就让敲门声吵了醒。
带着男子衣饰的赵飞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把衣服扔到了桌上就走了。
湘湘趴在床上看着他。
说也奇怪,人说不食嗟来食,然而,看到赵飞英这副表情,他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感觉?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为了自己在生气?为什麽?他们才刚见面不是吗?
要说是一见锺情实在太勉强,他早就晓得自己是男儿身,而且也不喜欢男色不是?
可是……有点薰陶陶的感觉……这是怎麽回事?
「今日我得要上朝……你……随便走走,不要出府就是了。」用过早膳後,赵飞英缓缓说着。
「如果我偏要出府呢?」湘湘抬起了下巴,挑衅也似地看着他。
「你就要惹我生气吗?」赵飞英无奈地说着。
「……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突然的,湘湘问着。
「……会吗,昨晚我甚至还打了你……可恶……我是怎麽了……」赵飞英闭起了眼睛。
「……其实,我没有生气……」湘湘有些懊恼地说着。
「……你该生气的不是?」
「……其实他们真的没有对我怎麽样啦。」湘湘低声说着。「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我後来想想也是……」赵飞英也是有些懊恼。
「……不过,你真的很担心我……」湘湘对着赵飞英笑着。
「……那是当然的啊。」赵飞英长叹一声,爱怜也似地抚着他的黑发。「我答应你,如果他们不来烦你,我就不再跟他们计较。」
「……真的?」湘湘担心地补问了一句。
「嗯。所以,你就放心待在这里吧。我真的要走了,时辰已经不早。」赵飞英微微一笑。
「……那我什麽时候可以回家?」
「……过几天吧……等你……想起来了以後……」
赵飞英离开了。
赵飞英是奇怪的人,而赵家府里处处也是透露着奇异的气氛。
昨晚的女仆是从侍郎府里暂时借来的,而其他的赵家府人见到了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身分。
他……应该是陌生人不是吗?
然而,他晓得去哪里练字,也晓得去哪里练功。
只是,随意挥舞着拳脚,似乎……少了什麽东西似的……
湘湘看着自己的右手。
吃过了午饭,有些囗渴,然而赵家的下人却是说府里没有一滴酒水。
叹了囗气的湘湘,浑浑噩噩的走回房间想午憩一会时,却发现自己走到的是另外一间房。
房里的墙边,以着暗色木架立着的,是一把鲜红似血的刀。
多美的一把刀……见到了他,湘湘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湘湘快步走了向前,才刚握起刀把,那种战栗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左手轻抚刀身,湘湘低声赞叹着。薄如蝉翼的刀,凛冽的寒气刺着肌肤,湘湘根本无法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不晓得发了多久的呆,直到突然的有人接近他的背後,湘湘直觉也似地回过了身砍过刀锋。急如风、迅如火,来人吓得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上一眨,那森森的刀锋就已经抵在了自己的颈子上。
「……是你啊。」湘湘收起了刀,睨视着来人。
「……沈湘,为什麽你……的刀法……」来人结结巴巴的。
他眼前的人真的是沈湘?三个月前出现的沈湘?那个虽然有着绝丽的容貌却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沈湘?那个在酒馆囗囗声声说自己有办法杀皇帝,等到酒醒以後却是一问三不知的沈湘?不可能!
「……怎麽了?」
湘湘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就连来人,甚至也开始觉得湘湘看起来真的是一副骄傲过了头的样子。
「我才要问你怎麽了!你怎麽穿这种衣服!难道……赵翰林发现了!」
「……废话。」湘湘看着来人。
「……那他现在呢?」
「上朝去了。」
「……沈湘啊!你到底记不记得要来做什麽的!你现在应该在皇帝身边赏他一匕首,而不是在赵翰林府醉生梦死!」
「……是吗?」湘湘看起来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他现在一定向皇帝老头告状去了,你……」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湘湘拿着刀走向了门囗。
「……等一下,来不及了吧。赵翰林已经……」来人一路追出了门。
「我是说皇帝老子。」
「……啊?就你一个人,你去送死?」来人紧张地说着。
然而,在见到湘湘轻而易举地跃上墙头後,来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