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殿下,您可回来了!」
「小声点儿,小王一夜没阖眼可禁不起你大呼小叫……」一进宫门便见乌洛儿眼眶泛着阴影焦急迎前,宇文琛顺手解开披风扔给他便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殿、殿下--」乌洛儿为难的看着宇文琛脱靴上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毫无两样。
「少啰唆……有事等小王睡醒再说……」疲惫的眼连瞪人都失了几分威力,只见他拉过棉被一鼓作气将乌洛儿隔绝在外。
尽管宇文琛的棉被已经蒙住了头,乌洛儿还是鼓起勇气在他耳边大声说道:「殿下,大王昨晚派人来过了!」
「然后呢?」宇文琛抿着唇探出头道。
「大王好象对殿下私自出宫一事相当震怒……您是不是、是不是稍稍去解释一下比较好?」
「既然早去晚去都得挨骂,等小王养足了精神再去也不迟。」
「可是殿下是跟楚先生一同出城的,万一大王先问罪楚先生--」
听见楚曦的名字,宇文琛骤地坐起了身子。
先不提昨夜他私放楚曦之事,光是最近频频滋事的安南集便教父王头疼不已。眼下时机敏感,父王若是对师傅心生想法的话那可就糟了。心念一转,宇文琛立刻对乌洛儿改口道:「去取拿件干净的衣袍来,小王即刻去见父王--」
秋 ※ 之 ※ 屋
在御书房外候传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一夜未眠的宇文琛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久两腿更是酸麻不堪。朝门口的侍卫使了个不悦的眼色,只见他们面有难色的又进去禀告了一次。
过了良久,才见其中一名走了出来。「大王请殿下进去。」
『哼!罚我站了这幺久终于愿意接见了是吧?』经过侍卫面前时他很不优雅的打了个呵欠。若不是担心牵连楚曦,他才不愿拖着疲累的身子来这里受活罪。
「父王。」一进御书房,宇文徙川负手而立像是久候多时,宇文琛噤了声,很识相的等他开口斥责。
「琛儿,听说你又私自出宫了?」宇文徙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怒而威的眼眸笔直的拋向他。
「是。」
「因何明知故犯?你把父王的命令当耳边风吗?」
「儿臣是去调查安南集一事。」
「和楚曦一起?」
「是……儿臣为了避免途中发生变故才请求楚曦同行……对于此事未能事先向父王请示便擅自行动……儿臣知错……还请父王降罪……」宇文琛一改先前倨傲态度十分恭谨,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乍听之下还真煞有其事。宇文徙川眼瞅了他一会儿仅淡淡言道:
「琛儿,算是父王对你的小小要求,今后即便是楚曦你也得与他保持距离,至于你私下调查安南集一事……父王这次就当没发生过,记住下次绝不可再犯,听明白了吗?」
「父王,楚曦是儿臣的师傅,儿臣同他亲近有甚幺不对?」
「父王日前接获密报他府上有可疑人物出入,琛儿可知白城的余孽已经偷偷潜进琅琊城四处蛊惑民心?」
「父王这是在怀疑楚曦吗?」
「非也,不过是防范于未然。楚曦以前是白王的重臣身份本来就极度敏感。尔今他既不肯以汉族之身替琅琊效力而琛儿你也不同意让他归化我族……是故尽管父王再有惜才之心也无法豢养一只会咬人的狮子在身边……」
「父王不信楚曦当日发下的誓言吗?咱们保他百姓性命他则效忠宇文氏可不是吗?若父王不愿将权力下放,那就全心全意让他任个闲职吧?琛儿自会盯着他绝不让他有危害部族的机会。」听出宇文徙川话语底下的杀机,宇文琛毫不犹豫开口担保道。
「琛儿如何保证楚曦不会反叛?你同他学习已有好一段时日可真正了解他的想法?琛儿,言行越是暧昧的人你越要留意,那极有可能是致命的毒蛇啊!父王非是批评你师傅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你一夜未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父王--」
「楚曦若无其它小动作,父王自然不会为难他。若你还有精神,不妨跟父王说说你对安南集的看法,父王想知道你这一趟出去长了甚幺见识?」宇文徙川扬唇一笑示意宇文琛靠近,俨然的慈父面貌相较于方才的恫吓,彷佛就是另外一个人。
宇文琛脑袋一片混乱,他担心楚曦的处境却也忧愁宇文徙川的话一语成谶。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该如何抉择?复杂的望了他父亲一眼,他毕竟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掌握一切。幽幽叹了口气,想起无定河岸前遇见的那名猎户和楚曦那张伤心欲绝的脸庞,在跟宇文徙川讨论的过程中,他决定略过这一段小插曲以避免将来节外生枝。
秋 ※ 之 ※ 屋
护送宇文琛进宫之后楚曦也回转太傅府。
这一回,门前石阶上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楚曦很讶异家仆竟然就让他大刺刺的待在这里流连不去。
「好心的公子您赏我点甚幺吧?我已经饿了好几天几乎没力气走路了……」
又脏又臭的乞丐忽然揪住楚曦的衣着实把他吓一跳。这时候,应门的家丁恰巧走出来一撞见此景赶紧趋前拉开他道:「去去去--我家少爷是你能随便碰的人吗?」
「别为难他,给他一些食物跟银子就让他离开吧!」楚曦皱着眉像是有点可怜他的遭遇,最近琅琊城内的乞丐突然多了起来,半数据说都是从城外逃进来的,或许正因如此琅琊王才开始下令盘查所有进出城的人口吧?
「知道了。」家丁闻言只好悻悻然进屋去,被留下的楚曦本来也想后脚跟进但碍于乞丐又开口跟他说话只好又稍留片刻。
「公子,我一路上问了好多户人家,他们不是骂我就是泼我水还没遇到过像您说话这般客气的人呢……呜……您一定会好心有好报长命百岁……您虽然住在胡狗统治的城里可是却跟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不一样,他们就光会欺负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儿懂得甚幺叫做和平互重……」
家丁一出来看见乞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禁兴起厌恶。「东西拿了就赶紧走,哪来那幺多废话?」楚曦抿唇扫了他一眼,只见他匆匆低下头在旁伺候着。
楚曦矮身与乞丐平视道:「你是城外的百姓吗?怎会跑到这里来行乞呢?」
「我原先也是个安居乐业的农民,可是某天来了一群横眉竖眼的胡人把我养家口的田给踏烂了!毁田便罢,怎知他们后来见我妻女在场竟色迷心窍把她们奸污了!呜呜……我一时气不过抄起锄头便想和他们拼命,怎知却被打成了残废只好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楚曦听得目瞪口呆心急追问道:「地方上的官员都不管吗?」
「他们都跟胡人一个鼻孔出气的人哪儿管得了小老百姓的死活?就算同样是汉人可是也不敢得罪当朝掌权者啊!唉,我当时见妻女丧命其实也无心苟活,只是咽不下这口秽气便四处流浪等待时机--」
「真是难为你了……不然你留下来工作如何?我府上人手刚好不足--」
「少、少爷……这可不行啊!」家丁在一旁干着急道,这幺随随便便答应万一要是惹出了甚幺事端那该如何善了?
话虽如此,楚曦却看似心意已决示意要他住口。
「公子,您真是个好人!老天真是长眼睛了让我遇到您这种大善人……还没请问公子尊性大名好让我下辈子可以找到恩公报答--」
「报答之类的话就省下吧!我名唤楚曦,这里是太傅府--」
「楚、楚曦?这里就是太傅府?」乞丐突然瞠着眼表情更是掩不住的惧怖。
「牌匾上不是写着吗?对了,这是我家少爷给你的东西先收下吧!」
乞丐顾不得被塞了满怀的衣食紧张的扯住家丁道:「你说这里是太傅府?这里就是那个出卖同胞自己却高官厚禄的楚曦的太傅府?」
「去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家少爷甚幺时候成了你口中那种败类?真是好心没好报……喂、喂喂--你上哪儿去啊?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吗?」乞丐拄起拐杖逃命也似的拖步就跑让家丁很是纳闷。
散落的对象大半滚到了脚尖前,楚曦一动也不动仅是沉默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地上。
「少爷请先进门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别弄脏了您的手--少爷?」家丁见他不为所动也不敢再出声只好暗自退到一旁。
事到如今,楚曦才知道自己在百姓的眼中有多幺不堪。失笑的唇角隐隐牵动一丝嘲讽,本以为自己顶天立地结果到头来不过是沦为人家口中的笑话罢了。
「东西脏了就不能吃了吗?人脏了难道就甚幺都不是了吗?」
「少爷……」
「我自己来捡,没理由让其它人来做这件事。」楚曦推开家丁自己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捡了起来。可是那支离破碎的心,却是怎幺也缝补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