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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T·E·A·秋·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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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地牢内,男人披头散发缩坐在墙角一隅。

两军交战之际,他在一片混乱中遭人攫住后便被蒙上双眼被带进了这里。

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提拿,只是毫无理由地将他丢进不见天日的黑夜里。一连数天,惶惶生惧,哪怕是丝毫风吹草动都足以教他胆战心惊。

铁链抽过栏杆的声音在无尽的寂静下额外刺耳,忽地照近的一抹火亮让昏昏欲睡的脸顿时清醒了过来,才抬起头,却见华丽尊贵的少年王者已负手昂然立身门外。

「宇、宇文琛?」了眼,虚弱的嗓音在空中无力漂浮。对座的少年,俊美的容颜一丝不苟,抿唇直直望着他久久不发一语。

「大胆!竟敢直呼王的名讳!」

紧绷的神经,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差点替他惹来无妄的一鞭,下意识缩了身子,本该抽上肌肤的力道却在宇文琛冷然挥手之时硬生生收势,偷偷瞥了一眼,待狱卒噤声退出牢房,那身僵硬的背脊瞬间瘫在墙上。

冷汗被凌乱的黑发吸了去,男人咧着嘴,竟笑不成声。

「特意摒退四周,看来尊驾擒住在下是别有用心啊!」

在旁伺候的狱卒秉烛照近,照亮了一张年少却异常淡漠的脸孔。宇文琛不置可否,仅浅浅扬起唇角道:「委屈韩统领当了几天阶下囚,本王心里可真过意不去--」

「若真过意不去,又何须隔着门说话呢?稍稍挪近几步岂不更显出诚意?」

玩味挑起眉梢,宇文琛倒是有恃无恐亲自动手推开牢房走了进去。「敢情韩统领是忘了自己的处境了?竟还妄想跟本王平起平坐?」

「胡汉之间敌视至此,对尊驾卑躬屈膝,难不成就能成全在下一条活路吗?」

「这话很难说,端看你能给本王什幺答案了。韩统领是聪明人,应该知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吧?」

「噢,听尊驾之言似乎是想收买在下啰?」撩开乱发,晦涩的双眸露出了一丝精光。韩子江一改先前狼狈的姿仪,正襟危坐,看上去还颇有几分气势。

「本王很乐意替琅琊注入新血,只是常言道:『自古忠臣不侍二主』,但韩统领却在短短几年之间便陆续换了两个主子,唉,光凭这一点可真教本王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哈,明人不说暗话,尊驾又何必装傻呢?在下才不信尊驾会不清楚葛东慎将在下逐出安南集的用意。」

「一开始确实是没想到,不过自从清风寨做鸟兽散之后,乌洛儿突然冒出的那支伏兵倒是彻底解开了本王的疑惑。才说时机怎会这幺凑巧呢!原来是借力使力,本王反倒帮了葛东慎一个大忙--」

闻言,韩子江抚髀嗤了声道:「内神通外鬼,大事岂能不成?」

宇文琛微微起眼,舒朗的眉宇冷不防掠过一丝不悦之色。「你这话是什幺意思?」

韩子江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说道:「本以为颠覆清风寨尚需一段时日,没想到贵部用兵神速,没三两下便将有勇无谋的风疾厉打得落花流水,着实省了在下不少功夫--」

「别跟本王兜圈子,本王是问你那句『内神通外鬼』究竟是什幺意思。」

「尊驾为何不回去问幕后替您出谋划策之人?」

宇文琛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一切都是本王拿的主意,怎幺,韩统领有疑问吗?」无视韩子江的试探,波澜不惊的脸上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静自若。若有似无的笑意浅浅噙在唇角,看得韩子江不禁发毛。

虽然无法肯定他的话语有几分真实性,可韩子江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干笑数声过后便听他轻描淡写道:「原来如此,看来是在下误会了。实不相瞒,在下离开安南集之前,葛东慎曾经告知琅琊将有内应协助瓦解清风寨的割据势力,他当时要在下放手煽动风疾厉犯境以期水到渠成之际能够里应外合……哈,不过照目前情势看来,就算没有内应之说,风疾厉率部众投诚之后,十三寨也算是尽数归入安南集麾下了。」

相对于韩子江那番充满了推敲意味的言辞,宇文琛答得很是淡然。「倘若我方没有出兵追击,安南集又怎可能坐收渔利?」

「但贵部确实出兵了,清风寨等五大寨同意并入十三寨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话说回来,令在下疑惑的是,叔孙侯爷这一着棋可下得贸然了!不知尊驾事前是否知情呢?」

「我部的家务事岂轮得到你在此置喙?」

察觉到宇文琛藏匿于平静底下的一丝违和,韩子江登时心里有数便吶吶改口道:「是是是……不过尊驾可得小心啊!弭平内乱的安南集待重新整合兵力过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琅琊了,然而葛东慎跟前朝白王渊源颇深,料想绝对不会甘心安于一隅--」

宇文琛不以为然抬起了眉毛,「就算他不找上门来,本王还能放过他吗?倒是你,对本王和盘托出葛东慎的计画,就不怕他对你痛下杀手?」

「刚才您不也说了吗?为觅活路,在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是一方霸主,葛东慎不过一介商贾之身岂能与您同日而语?他当初单凭楚曦几句话便将在下逐出安南集,此等刚愎武断的人已不值得在下再追随下去。承蒙您不弃,若有机会,在下十分乐意替琅琊一效犬马之劳--」

闻言,宇文琛不答反笑道:「本王听说韩统领跟楚曦从前乃是并肩作战的同僚,怎幺,你们之间有所摩擦?」

「这话说来便直教人气闷,想我汗马多年最终也不过是一名寂寂无闻的边关副将,可他楚曦呢?凭借楚氏一门世代皆为王室效命的祖荫便轻而易举出任了大将军一职!想当年他也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究竟凭什幺夺走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呿,说穿了就是以色惑主的佞人,他跟白日攸那点荒唐事早已传遍了整座宫闱--」

揽入那脸轻蔑,宇文琛尽管不形之于色,心情多少也受到了波及。就算是无端的毁谤,他还是忍不住介意起来。

信步踱到跟前,他冷冷瞥了韩子江一眼道:「韩统领在此翻故人旧帐是否有失格调?众所皆知,本王与楚曦师徒情深,但你此举挑拨意味分明,哼,若再出言不逊,莫怪本王将你治罪。」

才刚出言警告,却见韩子江眼梢一挑,甚为不屑地扫向一脸状似毫不知情的少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当葛东慎是什幺君子而楚曦又有何本事让人对他言听计从?想当年,葛东慎筑坝截水乃是为了给老琅琊一个下马威,但为什幺最后又二话不说做出了让步?水坝拆除不久过后,楚曦便猝死身亡,这之中巧妙相扣的环节尊驾可曾深思过?」

「楚曦被下药毒害一事并非他所愿--」

「既然如此,在这不算短的五年之中,他因何连逃都不逃?」

「或许是受制于人,无能为力……」

「啧啧啧,尊驾果真是爱师心切,不论在下怎样说您都能替他找到借口--」

「嗯?」宇文琛闻言怔了怔,但听韩子江续道:

「据在下所知,楚曦所住的极辰居除了葛东慎之外禁止所有外人进入,若非当事者无心离开,试问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你到底想说什幺?」宇文琛问话的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他望着韩子江的眼很是专注,深沉之中是蓄势待发的复杂情绪。

「在下希望尊驾不要让楚曦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

「韩子江,好话不说第二遍,本王的忍耐力可是有限的!」

「,尽管忠言逆耳,在下还是要说--莫因为楚曦在春狩猎宴上代尊驾受上一箭便心软漠视了所有疑点……前有白日攸,后有葛东慎,说穿了,楚曦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在下希望尊驾不会是第三个--」

「住口!本王不准你再中伤他!楚曦跟葛东慎已毫无瓜葛!若不然,葛东慎又岂会放任云七那般伤他!你可知道他那条命是怎幺捡回来的!」

「在下不解其意--」

「数月前,十三寨意图侵犯边界让楚曦给撞见了,你们当下不是擒了楚曦当人质?」

「此乃子虚乌有,尊驾是从何得知?」

「他带着一身伤被送了回来,还能有假吗!」

「但是,若不过是数月之前,这可真教人费解了……当时清风寨与苍云寨势同水火,在下正居中斡旋,怎不曾听闻过此事?」

韩子江的直言不讳让宇文琛顿时哑口无言,再多的震惊都比不过内心汹涌的愤怒。猝不及防地,他脑中交错过无数画面--

那床上几乎奄奄一息的人……

那杯觥交错中,对自己谈笑风生殷勤献计的人……

那偶来多愁善感,因与好友决裂而数度神伤的人……

难不成一切机关算尽都只是为了要作戏给自己看?

不…不会的……他珍视他至此,他怎能这样待他!

袖下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血肉。他很不想去相信韩子江的话,可是他的一言一句,却又利针也似的直直戳进了他心窝。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思绪翻腾当口,房外待命狱卒竟突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启禀王,司城侯爷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外头求见--」

「让他候旨!」想都不想便丢出了句话,宇文琛摆摆手,根本无心理会。

不知所措的狱卒挠挠头,「但…但侯爷说他这事是十万火急,非得立刻见驾不可……」

闻言,宇文琛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把毫不知情的狱卒吓得当场腿软。见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求饶,他才惊觉到自己失态好不容易缓了颜色道:「让司城侯爷前往御书殿等候,待这头事了,本王马上就过去。」

「是、是--」听见这话,狱卒宛如得到特赦般,几乎可以说是以连滚带爬的速度逃了出去。

再度凝滞的静默是无解的僵局,抬头望入一脸若有所期的韩子江,宇文琛临行前,表情显得分外复杂。「若你所言不假,你自然会得到应有的赏赐,反之,你这辈子永远都别再想见到阳光了。」

「请便,尊驾多的是时间可以去求证一切。」

「哼!」少年王者拂袖而去之时,步履多了几分莫名的浮躁,韩子江默然目送他离去,那脸好整以暇却在对方身影逐渐淡出黑暗之后,瞬间消弭无痕。

靠着石壁,伤痕累累的双手随意搁在曲起的膝上,只见他茫然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失笑的唇边泛起了一丝自嘲。

「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白日攸、葛东慎、楚曦……你们这些人全都是同一副德行……全都是一群眼高于顶、自私自利的家伙啊!反正到头来我是一无所有了,就算搭上这条性命,我也要闹得你们鸡犬不宁!」

秋 ※ 之 ※ 屋

还来不及凝神,宇文琛双脚才一踏进御书殿司城惊雷便老泪纵横地朝着他跪了下来。见状,他心里一惊连忙搀起他却听他语带哽咽,「陛下,老臣实在是对不起您啊……」

「发生了何事?」匆匆摒退四周,体恤他一路风尘仆仆的宇文琛扶着那副略显蹒跚的身躯到软榻上坐下。

「大王他…大王他晏驾了……」

若非一旁的司城惊雷及时托住,宇文琛险些就要站不住脚了。愣愣地握着扶手坐了下来,彷佛还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怎、怎会如此呢?这太突然了……不、不可能的……事隔不过数月,我们离开的时候父王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司城惊雷轻叹一声,默默自襟口掏出了一只布包。「陛下请看……」

他的双手仍因克制不住激动而微微颤抖,只见他将之摊开之后,露出了数支泛黑的银针。

「这是?」

「这是太医自大王身上摘取血液后验证的结果,大王他是被毒杀的……」

话语乍落,宇文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掩面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渐渐浑浊粗重了起来。尽管强忍着内心的悲恸,可那漂浮的嗓音却瞒不过有心人。

「所以这就是叔父急着赶回琅琊的真正原因?是、是什幺时候的事?可有查出凶手?」

「大王晏驾距今还不到一个月,老臣以为兹事体大不敢走漏风声只好暂时将大王的尸身移进就地挖凿的冰窖之中……不过据太医判定,这毒气要行走周身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故而老臣姑且推断……应该是陛下大婚那段期间让凶手有机可乘吧?」

大婚?

闻言,宇文琛不自觉陷入了沉思。

那段期间能自由进出宇文部的大多是王宫贵族,况乎能跟父王做近距离接触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贴身伺候的内侍固然是最可疑的人选,但那一大票打着亲戚名义对他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野心份子却也不在少数……然后最后是--

思及此,他连忙遏止住心底泛起的可怕念头。

这太可笑了!说什幺也不可能……用力换了口气,他试图平静下来。「父王他…走得可安详?」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凶手仁慈……他这味毒让大王就像是陷入了沉眠一般,只是……大王他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请叔父这边务必封锁消息,我自会再派人追查……叔父一路辛苦了,若无其它要事请先行返回雷侯府休息吧!」

「陛下……陛下请节哀顺变……」望见那样孤怏的背影,司城惊雷心里也倍感苦涩。。

「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苍老的叹息自身后逐渐淡去,那一声长吟的伤悲,带走的不仅是他唯一的血缘羁绊,更带走了他积压了许多年的悔恨。

是他的粗疏大意酿成了追悔莫及的错误,若一切可以再从头来过,在父亲与楚曦之间,他又会如何抉择呢?

一旦信任一个人,便不希望有所谓的背叛。遗憾的是这离乱的人世却一再让他失望……究竟是他把人性看得太过简单还是出乎本身的愚蠢安于满足现状?

对于身边层出不穷的变量,他似乎并不是那幺能坦然接受。

如果得强势才能挽回颓势的话,他知道自己是连一步也不愿意再做退让了。

边城荒月?第四十七回

宇文徙川暴毙一事在宇文琛心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父王当年与自己皆服用过天青果理应百毒不侵才对,但为何司城惊雷却执言他是中毒身亡?

假设叔父是在不清楚当年天青果事件的前提下对此事做出误判,那倒也还情有可原,但若非太医误诊,便是凶手所使的是药而非毒了。

究竟,谁最有谋害父王的动机?

撇开三姓侯爵不谈,朝中还有无数潜沉不出的暗流,呼之欲出的危机让他想找个人商量,可是放眼身边,还有谁值得信任?

几经犹豫的脚步最后心烦意乱踩上了太曦院的土地,一过宫门,侍卫们惊见琅琊王驾临纷纷跪地参拜。

草草扫了四周一眼,异常冷清的氛围曾几何时竟已习以为常?触景伤情,宇文琛不由得嗤笑起心底至今仍怀抱着的一丝期待。

面无表情摆了手,待众人提心吊胆退至一旁之后他随口问道:「太傅可在?」

「回王的话,太傅外出了。」

不经意的答案隐隐挑动了腹中火,自始至终绷着张脸的宇文琛,声音更是毫无起伏。「去处?」

「这、只知太傅行色匆匆,奴才们没能来得及问--」

犀利的视线所及之处,宫人们一个个竟噤若寒蝉。宇文琛低头抿了口茶,表情带了点不以为然。「这幺多只眼睛连一个人都还看不好,本王要你们何用?」

「求、求王饶命、求王饶命……太傅、太傅从来也没习惯交代行踪,只是他以前都去去就回,没想到这次却已经离开两天了--」

某名楚曦的贴身内侍以为龙颜大怒情急解释道,未料一迎上宇文琛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他一时紧张竟越说越小声。

他离宫了?

他居然背着自己偷偷离宫了!

他除了琅琊还有哪儿可去?他身边除了自己还有谁可找?

拂袖转出了太曦院,宇文琛不想去揣测楚曦是否是因为听闻司城惊雷回城的消息而有所动作,再怎幺说,他都不愿意怀疑到他头上去。

但他极有可能是最后一名接触父王的人啊!

思及此,他净感到头疼欲裂。

不、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会背叛自己呢?

怀着几分难解的郁闷,摒退随从之后宇文琛沿途散步最后独自来到了东苑的废墟。

若非楚曦的缘故,他一辈子也绝不会踏上这块禁地。他师父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师父心头那道不肯再让旁人触碰的伤口,打从那天起,他便深深记下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漫眼的荒芜寂凉又埋葬了过去多少缠绵情事?

他知道楚曦经常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跑到这里来,是不是…只要这云水阁存在一日,他就永远都无法将他缺角的心完整补合?

他是天之骄子,举凡他想要的,无人不争先恐后双手奉上。可为什幺他至今依然得百般压抑甚至一再忍让他的无情?为什幺一路战战兢兢护持这份心意的自己,到头来却开始质疑交付出去的信任?

那一夜,他在这里强吻了他……那一夜,他初次尝到了自己舌尖鲜血渗出的气味……那一夜,他看清了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是如此凛然不可侵犯,竟彻底冻结了他满腔的热情--

不奢求成为他的唯一,只盼能同他长相左右,他以为自己的愿望很简单,看样子是他太天真了!他是宁可跟葛东慎纠缠不清也无意回头施舍自己分毫!

韩子江那番含沙射影的暧昧话语显然对宇文琛造成了影响,再加上甫从关外传回的噩耗,更让此刻陷入愤怒的他已然无暇冷静思考。

说什幺都不要背叛我对你的信任,说什幺都不要做出违逆我的行为--

但愿你跟葛东慎之间清清白白,但愿你不会成为琅琊的敌人--

他曾经以为这世上跟自己最亲密最契合的人就是楚曦了,遗憾的是分别的这几年,脑海里那张温柔无害的轮廓渐生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多重而复杂的脸孔。

即便如此,他依然无力抗拒他对自己那股若即若离的吸引力……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可悲可笑亦复可怜,可感情这种事,输赢似乎也由不得人操盘。

仰望着白昼意外凄凉的颓楼,宇文琛忽然想起了白日攸。

他没见过他,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内心对他的嫉妒。

既然你无法再爱他了,为什幺不把他让给我呢?

这句始自孩提时期便萦绕心头的话语迄今无所更移,只是如果想要完全占据他的话,是否势必得先摧毁他心中的堡垒?

转身当口,宇文琛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像是已经有所决断。

秋 ※ 之 ※ 屋

打从那次起,宇文琛再也没去过太曦院,几天过后,鱼儿倒是主动上钩了。

见楚曦未经通报便径自闯入,宇文琛不动声色仅是草草打发晋见的大臣,身边最后只留下梓潼一个人伺候。

没留意到宇文琛阴晴不定,楚曦默默望了他一会儿显然欲言又止。

御书殿内轻烟袅袅,沉香典雅的气味随风捎动悄悄染上衣袖,宇文琛落坐软榻执碟就唇,俊俏的眉眼看上去甚为冷淡。

悬念多日的心事盘桓至今,彷佛已然无关痛痒了。「太傅怎幺来了?」

漫不经心的口气教楚曦有几分不是滋味,看了一旁的梓潼一眼,他的表情带了点为难。「微臣有事想跟王单独谈谈。」

「梓潼是本王的心腹,太傅有话请直言无妨。」

楚曦愣了愣,像是对他的拒绝感到十分意外,捺捺眉勉强按下不悦,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为什幺?」

「什幺为什幺?」

「微臣以为王应该明白微臣的来意。」

宇文琛闻言不禁失笑道:「太傅这番说辞可教本王想破头也参不透啊!」

见他故意装傻,楚曦也不再客气索性把话挑明了道:「好端端的因何突然要拆掉东苑那座阁楼?」

此言一出,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心隐约又窜出了几点火星。宇文琛扬唇淡淡一笑,故做无所谓地迎上对方疑惑的视线。「本王还以为是什幺要事让太傅这般心焦如焚,原来不过尔尔……」

捕捉到对方嘴角残留的一丝嘲讽,楚曦微微拧起了眉头。「依王所见,什幺才算得上是要事?」

「太傅可知前几天东苑那座废楼摔了根梁柱差点砸伤宫女?」

「微臣不知情……」心虚避开了宇文琛质问的视线,但对方并不愿善罢干休。

「是啊!因为太傅当时根本就不在宫内,又怎会知情呢?」

「王到底想对微臣说什幺?」楚曦闭上双眼活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然而他的消极,却让宇文琛胸口那把无名火越烧越猛烈。

「本王只是想对太傅分析事实罢了!虽说此等小事轮不到本王来操心,不过既然有人上报陈情,本王自然也就准奏了。本王以为与其徒留一座毫无价值的建筑物来威胁无辜的人命,倒不然铲了它求得心里安实太平,不知太傅可赞同这种作法?」

「再怎幺说它都曾经是这王宫的一部份,倘若真担心它带来危险,找几个工匠修好它不就得了?」

「本王认为无此必要,更何况本王初登大宝亟需稳定民心,本王不想城内留下太多前朝遗迹又有何不妥?」

「为什幺、为什幺经过这幺多年之后才开始在意它的存在?若是、若是--」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宁可他明讲也不愿他拿这种方式来报复他……他的国家、他的亲人都让他们夺走了难道还不够吗?为什幺就连这样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喘口气的地方都不肯留给他?

抗议也似的沉默蜇疼了有心人,长久得不到响应的倾慕,更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嫉妒。宇文琛趋前拉开了楚曦摀住脸的手,他的声音,是山雨欲来的平静。

「若是什幺?太傅感到不满吗?本王之所以会这样做的原因,太傅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太傅老爱往那儿跑!因为本王不喜欢多余的事物总霸占住自己的师父!这些话还需要本王一一说出来吗?敢问太傅这几天都上哪儿去了?」

楚曦发觉自己的呼吸渐生急促,起初的耐心早已被消磨殆尽。忿忿迎上宇文琛那双玩味的视线,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宇文琛横竖就是不让。「微臣不是犯人,上哪儿还非得事事报备不可吗?」

没等到宇文琛吭声,一旁的梓瞳却因看不下去而抢先发难道:「大胆!楚太傅,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你身为人臣应有的态度吗?」

「住口!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相对于他的义愤填膺,宇文琛竟厉声喝住了自己。梓潼难耐激动张口欲言,未料却遭到宇文琛一记白眼警告。

「再不闭嘴你就给本王滚出去!」

宇文主仆之间的争执楚曦一径充耳未闻,眼见尘埃落地,他只觉得心灰意冷,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沮丧。「微臣此行已经得到答案了,感激王宽宏大量不与微臣一般见识,微臣这就告退了。」

「慢!太傅欲往何方?」忘了拿捏自己的力道,宇文琛一时忘形竟将楚曦的手腕掐出了红痕。

「怎幺,王现在连微臣也放心不下了吗?」彷佛事不关己,楚曦的视线凉凉地落在发红的腕上,见宇文琛紧张万分,他回话之时仍不免多了几分自嘲。

宇文琛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是,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既然如此,请王松手,微臣想回太曦院了。」

过于冷淡的容颜着实让宇文琛十分介意,只听他连忙改了语气,似乎还期盼事情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师父,其实我刚刚--」

无心再去顾及他的心情,楚曦显然已经心力交瘁。一旦决定与对方划清界线,脱口而出的话语竟比刀剑还要伤人。「王真是贵人多忘事,刚刚身后那位公子不是才提醒过吗?君臣之礼,不可轻慢,微臣更是须臾片刻不敢逾越本分,还请王成全--」

「你!」此话一撂,教宇文琛讪讪松开了手。只见楚曦福身一拜之后,便二话不说离开了御书殿。

梓潼一路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口气仍难掩悻然道:「就算楚太傅跟王以师徒相称,但他怎能拿这种态度对王?」

话语乍落,一片火辣的痛觉竟冷不防甩了过来。梓潼不明所以抚上红肿的脸颊,耳边却听宇文琛冷冷道:

「不要以为你得宠就可以妄加议论,我跟他之间的事用得着你来多嘴!」

「王……」

「滚!去办好我交代的事!我要知道段春雨究竟跟他谈了什幺!」

再次寂静下来的空间,宇文琛听见了自己狼狈的呼吸声。

扶案坐了下来,他抚着额头眼眶直感到一阵酸涩。久久,他竟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

边城荒月?第四十八回

一整天下来,案上的奏章依然堆积如山毫无进展。宇文琛像是心烦意乱,坐了又起,起了又坐,片刻不得安宁。

入夜之后,在旁伺候的内侍不敢随便开口打扰,只管留意着烛火的动静随时更换,以免蒙受无妄之灾。

肃静的御书殿内,连行走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让宫人撤去了完全未动过的晚膳,宇文琛满怀心事,凭窗眺望起细雪纷飞的景色。

皎白的冰晶自宫檐滑落,细微的声响惊不动一次眼波流转,无垠的枯寂之感呼应着胸口窒闷的情绪,他脑中塞得满满的,全是楚曦今早无言离去的画面。

他不否认他拆云水阁是别有居心,原以为自己宽宏大量,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跟一个死人争风吃醋起来。

打从相识至今,像今日这般严重的冲突还是第一次,宇文琛后悔没能控制好脾气的同时,心里竟也忍不住埋怨起对方的不近人情。

他不怪楚曦拒绝他,他只是没有办法忍受他的刻意漠视。他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一些问题,但到目前为止,三番两次闪烁其辞消极回避的人并不是他。

撇开东苑废墟、撇开白日攸,他可晓得父王晏驾了?他可晓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陪伴跟安慰而不是无谓的对立?心乱如麻之际,宇文琛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站在太曦院宫门底下--

沿途,他十分低调地要遇上的侍卫免去参拜之礼,待问出楚曦的所在位置,他当下毫不犹豫催快脚步朝目的地寻去。

来到寝殿,静悄悄的四周让他以为踏进了座空城,太曦院的宫人、内侍们像是体恤主人心情欠佳纷纷有志一同识相回避。宇文琛默默站在外头好生换了口气之后,才轻手轻脚推开门扉走了进去。

瞥见楚曦的身影从内室稍闪而过他纳闷跟上前去,怎知,冷不防呈现眼前的景象,竟活脱像是要出远门的阵仗。

「太傅是要上哪儿去?」

突然开口说话的宇文琛着实把正在专心打点行装的楚曦给吓了一跳,只是,主人抬头看了访客一眼也没说什幺,便又背过身去继续方才未完的动作。

「本王这幺大一个人杵在这儿,敢情太傅没瞧见吗?」被刻意忽略的恶感让宇文琛不觉火气窜升,一路上心心念念的愧疚在对方无意激怒之下,显然当场忘得一干二净。

由于多少还记得宇文琛的身份,楚曦也没敢太放肆只见他回头搁下手上的东西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口气更带了几分无奈。「不知王驾临此地有何指教?」

一句话,让场面的温度急遽降至冰点,宇文琛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落寞。

「你非得拿这种态度对我不可吗?」

「微臣这会儿不是在旁静候旨意了?」

「若是故意要恼我,我真该夸奖你总能将这种事做得如此得心应手。」

「微臣不敢……」不经意低下头去,楚曦答话的口吻有点心不在焉。

「哼,嘴里说不敢,但实际上也做过不下数十回了不是吗?」

「王言重了。」

嘴角搁浅的笑意看入有心人眼底成了一种轻蔑,一种不在乎。不断承受着伤害的心脏正逐渐绞成一团,极度压迫的力道痛得让当事者差点大叫出来。宇文琛无法理解,他因何老以折磨自己为乐?

他几乎、就要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这才是他最真实的面貌吗?在误触他的禁忌之后,他竟然以比对待陌生人还要不如的态度作为反击的武器。

「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想听见王跟微臣这三个字!立刻把它们从你我的对话中拿掉!」

「这是命令吗?」楚曦的视线凉凉地拋了过来,四目交会的那一,宇文琛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抿唇望着那副又开始忙碌的淡漠背影,他好不容易才又打破沉默道:「这是怎幺回事?」

楚曦喏了一声,依然顾着将他珍藏的古籍装箱压根儿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宇文琛听他应答得十分敷衍,索性单刀直入道:「你要离开太曦院?」

「我要回太傅府。」

「谁准了?」

皱着眉抽回被扯疼的手,楚曦的口气泛着点纳闷。「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理由再逗留在宫内不走--」

「那我呢?我怎幺办?你可曾顾及到我的感受了?」

「我要走要留又与你何干?」

微扬的唇角是嘲笑对方的小题大作,其实他原本就无意久留,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早的争执竟提早了这个计画的进行。再怎幺说他都不该跟一个孩子意气用事,但他实在无法原谅他竟任性到在他的伤口上洒盐。

明知道日攸之于他的意义,为什幺还要做出这幺残忍的行为?

「怎会与我无干?我晓得你是在气我拆云水阁,可我所做的一切无非也是为了你!我想要你慢慢忘记白日攸难道也不成吗?只要他的阴魂一日在这宫闱盘桓不去,你心头便始终有所牵挂……师父…在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你了,我实在无法再失去任何人了--」

「胡说什幺!大王不是还在关外养病吗?」下意识撑住宇文琛因悲恸而跪倒的身子,尽管未形之于色,楚曦显然尚未从震惊里头平复过来。

「父王月前已经晏驾了……」

「不、不可能……」当初乌洛儿拿给他的明明就是只会让身体机能运作弛缓的药物,怎可能会致命呢?

「怎幺不可能?据太医诊断似乎是五脏六腑衰竭而亡……你可知道他是怎幺死的?我听说他死得苦状万分,听说他是让人用药给害死的……在宇文部的时候师父不也见过父王吗?你告诉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就这样毫无预警去了?」

迎上那双带了几分试探的眼神,楚曦踉跄退开了脚步。「你这话是什幺意思?你在怀疑我吗?」

「我从不想怀疑你,可我耳边总鼓噪着某些声音,它们日以继夜不曾间断,宛如梦魇缠身……它们告诉我你有秘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隐瞒着我--」

一连番的指控让楚曦不禁神伤地别开了头。「你不信我?所以这才是你深夜造访的目的?」

「你凭什幺让我再相信你?你能否认你不是最后见过父王的人?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情吧?日前清风寨一战,琅琊军逮到了韩子江,他十分大方地透露了许多内幕消息给我……」

「韩子江向来唯恐天下不乱,那种朝秦暮楚的小人说的话能听吗!」楚曦朝后退一步宇文琛便跟前逼近一步,得理不饶人的气势让他紧张到鬓边不禁渗下了薄薄冷汗。

「拣着听,挑着听,总能多少听出一点真相。至于真相,才是我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幺……」楚曦背过身去想闪避那双紧迫盯人的视线,怎知宇文琛突然横身一挡,彻底断绝了他的去路。

「听不懂也罢,父王之死我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倒是师父,我想亲口听你说……你失踪的这几天,究竟去见了谁?」

心一惊,楚曦强做镇定道:「我莫非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了吗?」

「若非什幺见不得人的事,又何须三缄其口?」

「你--」抿唇望入那对执着的眼,楚曦仍不放弃编织一个开脱的借口。只见他低下头去,口气异常冷淡道:「我去了陇云川祭拜白日攸的衣冠冢,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闻言当口,宇文琛甚幺话都没有说只是愣愣笑出了声。揽入那张思慕多年的容颜,莫名的苦涩竟宛如潮水般瞬间汹涌淹没了心头。

直到现在他还是要骗他……他还是要骗他……

梓潼亲眼所见他与段春雨秘会,但他宁可选择不说,宁可亲手毁灭他最后一丝对他残存的信任--

他笑了,笑得极其讽刺极其伤悲,伸手勾起那张低垂的脸,猝不及防贴近的气息,教楚曦的呼吸不由得紧了一分。

「何不让我来替师父把话补全?师父是去了陇云川,但却是去见另一个男人,我有没有说错?」为何要露出这幺诧愕的表情?你以为能还能瞒天过海吗?

楚曦怔了怔,想逃开的念头却在对方紧紧扣住自己之后被彻底否决。

「我可说错什幺?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都甚幺节骨眼了你依然不肯对我吐实,你这样要我如何再相信你下去?」

「我……」凝望的眼是欲言又止亦不知所措,或许一开始自己便理亏了,尽管不苟同宇文琛的说法,可正在气头上的他根本不会耐心听他解释。

无心的沉默在宇文琛的解读之下成了对自我罪行的默认,再也承受不了任何刺激的他忿忿扯过那手削瘦的腕骨,毫不留情将楚曦摔到平常小憩的软榻上。

「玩弄人心真让你觉得这幺有趣吗?从前是白日攸,现在是葛东慎,那将来呢?哼,到底还有多少人是你的入幕之宾?师父的手段可真教我大开眼界--」

「你放肆!」毫不掩饰的轻浮让楚曦勃然大怒,他挣着起身一巴掌正欲掴下,却被轻而易举制服了。

「真正该检讨的人是师父自己吧?你敢说你跟葛东慎没有暧昧?你敢说你失踪的这几天不是去见段春雨?如果你们之间没有什幺,你又何必对我撒谎?」

「你对我成见既深,多言无益。事到如今,你又何须再套我的话?你究竟还想证明什幺?」楚曦像是心灰意冷,木然错开了视线。

「问得好……我想证明什幺?哈哈哈……我还能证明什幺?」猜忌是爱情破灭的开始,破灭之后的新生不再是纯粹的温柔而是足以让玉石俱焚的疯狂。俯视的眼神熊熊炙人,宇文琛探出了手,因愤怒而颤抖的指尖仍难掩迷恋轻轻划过楚曦清瘦的脸颊。

若有似无的抚触沿着颈项、锁骨最后停留在肩窝一带。他伸掌覆盖住那片单薄的衣裳,语气净是说不出的沉痛。「告诉我……这肩胛骨上的箭伤是假的……恐怕就连背上的鞭痕也是师父的苦肉计吧?为了借我之手替葛东慎弭平内忧,师父可谓是用心良苦……你问我还想证明什幺?我想证明的是……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冷不防被撕开的衣裳是苍白肌肤暴露在干寒空气底下倏起的战栗,失声的惊呼唤不醒一丝清明,很显然的,被情绪困死的宇文琛,已然毫无招架之力。

「宇文琛!你发什幺疯!」

「我肯定是疯了……要不然我怎会还是这幺喜欢你?师父,我想尽一切办法讨你欢心,对你,我几乎是言听计从……但为什幺要背叛我?为什幺?」

挣不开的手腕教楚曦不由得慌了,扭头闪避着宇文琛落下的吻,即使再不可置信,他还是被迫接受了自己正处于弱势这个事实。「我、我没有!事情并非如你所想那样糟糕!你听我说--」

「不需要了!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治愈我内心的伤口……从现在起我不愿再姑息你了!你不爱我无所谓,哪怕只能得到你的人,我也心满意足了……」

遽然被封住的唇失去了最后辩解的机会,宇文琛以绝对优势扣住楚曦的手根本不容他逃脱。湿热的舌尖累积着多年相思顶开牙关狠狠探进,他肆无忌惮扮演起掠夺者的角色,忘情纠缠住那湿热的红舌直到暧昧的吻声回荡耳梢教他从那片迷人的丽色中抽离为止。

从来没有人可以像他这样激起自己征服的快感,从来没有人可以让他的吻这般心碎。他索求着,啃咬着,像是急于弥补某一个角落的空缺。舍不得放开的柔软在舌尖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他吮去、咽下,试图平息喉咙紧缩的痛楚。

「琛儿…再怎幺说我都是你的师父!你不可以、不可以对我--」转换了称谓,软化了口气,楚曦试图唤回宇文琛的理智,即便知道他喜欢自己,但他怎幺也没想到他竟敢无视道德伦常对自己做出侵犯之举。

相对于他的惊慌失措,宇文琛仅是意犹未尽地伸舌舔去唇边蜿蜒的银丝,他不解他为何要露出如此伤心的表情。「你宁可在意一个身份也不愿正视我对你的感情,你明知我早已无法平心静气拿你当成师父看待,可你仍然对我视若无睹。反正你总有那幺多借口拒绝我,你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白日攸一人,但到目前为止,不也还跟葛东慎纠缠不休吗?」

僵直的背脊顿时失力落在榻上,楚曦愣愣迎上宇文琛那脸不以为然,难过地闭上了眼。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这张完美的面具,却在一连串的咄咄逼人之下渐次瓦解了。

「回答我,他究竟有什幺好值得你对他这样念念不忘?」

楚曦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强忍着激动的情绪,但宇文琛却不给他喘息的空间。「你为什幺不说话?为什幺就是不肯正眼瞧我?」

「你放开我……记住我是你师父,就算你不想认帐,我永远都是你师父……」

「是又如何?尽管如此,我也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打从十二岁那年父王要替你物色新娘开始,我便知道我不愿意将你让给任何人了!」

「你住口!」

「不管你想不想听,这些都是我的心声!我要你今后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这太荒谬了……你干什幺?放开我!放--」

不想再听他有任何推开自己的借口,宇文琛察觉到了自己那股可怕的独占欲。有了一次的分离让他更加珍惜两人相处的时间,他不会再犯下第二次错误了。

强行扯下衣带的手鼓动着他要他的决心,他要他!无论如何他就是要他!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王室政治婚姻的束缚,他只想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他知道终其一生他唯一真正想要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而已!

「你住、住手--」无谓的挣扎在肌肤上印下了浅色的痕迹,衣衫尽褪之后,略带骨感的身体更意外挑逗起男性的欲望。宇文琛的视线像是被什幺迷住了似的逡巡不去,那张因练武而长满厚茧的大手宛如爱怜什幺珍宝般,沿着锁骨缓缓滑过平坦的胸线。他低头亲吻着肩胛上那道伤痕,抹灭不去的记忆连同与他在春狩猎场重逢的惊喜,也一并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他挺身替他挨箭不是因为思念他,而是为了要博取自己的信任……

利用接近王权核心,他的师父掌控着琅琊动向背地里替安南集争取了更多养精蓄锐的时间。一切看似天衣无缝的巧合,他全然被蒙在鼓里,最后还为了他愿意回到自己身边而沾沾自喜,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傻的人吗?

松脱的发带被拿来缠住了双手,未待楚曦反应过来,宇文琛已经翻过他的身,轻暖的气息在荆红未褪的背上流连不去。

他轻咬着他的耳郭,细吻的酥麻感逐一瓦解着他的防线。「师父…你告诉我,男人之间要怎幺做?」

难堪的泪水忍不住滚出了眼眶,余音未结,难以自抑的呻吟因尾随颈间啃啮的痛楚而数度破碎。「琛、琛儿…不要…不要……算我求你了……」

揽过那抹纤细的腰身宇文琛让楚曦的背靠在自己胸前,他拉他坐在膝上,大手则不动声色滑进了那褶半褪而意外怯生的地带。「既然师父跟男人不是没经验,何不试着接受我呢?我是那幺喜欢你、那幺爱你啊……」伸手握住那渐有反应的情欲几经搓揉,光是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足以教怀中人生不如死--

被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强行拥抱,有什幺会比这个还要教他感到羞耻?

楚曦死命咬住了下唇,用力得连血丝都逸出唇角。他的身体宛如弓弦般绷紧,一番套弄过后忽地上冲的刺激,让白浊的液体在始作俑者松开出口的那一,软弱溃决了。

饥渴的唇留恋地亲吻着那双湿润的长睫,再度纠缠的双唇挟带下一波更深沉的欲望。男人之间的情事他一知半解,但依循着本能,他的指尖沾着楚曦适才释放的体液沿着腿侧悄悄抚至股间。起初带着几分试探浅浅侵入,不意却见楚曦立刻起了警觉。

「哦?不过轻轻碰了一下,师父有副敏感的身子呢!」微的眼角噙着笑意,宇文琛像是相当满意楚曦给自己的答案。

「琛儿!就算师父再对不起你,你也不能拿这种手段报复我……放、放了我、放了我好吗?」被缚住的双手教他逃脱无门,因害怕而紧缩着身子。

「放了你,那谁来放了我?」不置可否地封住那唇的同时,宇文琛腾出了一只手托高楚曦的腰身让手指逐一深入了禁地。

「啊……住、住手--」过于紧绷的身体阻碍了宇文琛的探进,楚曦几乎是伏跪在榻上。

逐步加入的手指努力扩张着足以容纳自己的宽度,渐渐地,楚曦不再抗拒了,溃散的意识教他不自觉扭动着躯体。不管是谁都很难抗拒这种魔力吧?不管心里有多幺不愿意,习惯被宠爱的身体永远只会忠实宣告对欲望填充的渴求--

抱起他,宇文琛贪婪地啃吻起那迷人的颈项。他不着痕迹拉开那双隐隐打颤的膝盖,抬高腰身之后便一股作气进入了那紧窒的幽豁。

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楚曦闷哼一声顿时清醒了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眸因禁不住被刺穿的痛楚而哭红了,宇文琛望见那样一张哀怜清艳的脸孔,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心魂。「我从小就喜欢上你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背后追得有多辛苦吧?师父,你还记得我们分开多久了吗?」

得偿宿愿的激动让宇文琛在楚曦失色的唇上眷恋不去,缓不下的身势他只想要更多、更多--原来跟心爱之人结合的感觉是如此美妙,过去他为什幺要浪费时间在那些人身上呢?

再多的爱语呢喃都进不了楚曦的耳,他只是消极地抓住软榻上凌乱的毛毯,披落四散的长发完全掩去他的绝望。映不入任何影像的眼成了装饰品,他唯一感受得到的,唯有一阵又一阵冲击的疼痛,宛如惊涛拍岸般逐一淹没了他。

宇文琛抄起他的双腿好让自己能更够深入,怎知没底的那,怀中人却痛苦得连哭喊的声音都沙哑了。「求你、求求你……出、呼呼……出、出去--」

他难受得想离开宇文琛,可是那双强而有力的手却彻底箝制了身体的自由。他压低他的腰让两人密无间隙,渐而静止下来的寂静里,只听得见间歇细微的抽气声。

「接受我师父…接受我……我什幺都可以不要,可是我要你!把你给我!」

他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在别的男人身下呻吟吗?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心里便醋海翻腾。他只能是他的、永远都只能是他的!

「为什幺…要这样对我……」平时顺理成章的称谓在这时候对楚曦而言显然成了一种凌迟,咬破的嘴唇渗上一股血腥味,他觉得他的身体已经脱序了,只是被动地跟着宇文琛的动作摆荡。

没听见那声控诉,他身后的少年兀自沉醉在单方面的快感里头,骤地一个挺进,宇文琛在他体内释放了自己,令人晕眩的热度让怀中弓起的身子因不支而禁不住瘫软下来。

「师父--」宇文琛喘着气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他的汗沿着那片殷红斑斑的肌肤一滴滴滑下,紧贴的急促心跳,竟拍动着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够了吗……?」没忘他还停留在体内,楚曦一动也不动倒在宇文琛胸前,气若游丝的嗓音带着刺耳的自嘲,他只是觉得自己沦落至此十足可笑。

「不要讨厌我……我只是喜欢你…只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宇文琛望着他的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似的,但楚曦却疲累地闭上了双眼。

结为师徒的光阴说长不长,但彼此倒也相当有默契地建立起一种亦父亦友的关系。

目送他成家立业继承大统,事情怎会发展至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什幺要狠心推翻一切理所当然?

为什幺他可以把爱说得这幺理直气壮?

他是他师父,但他却对他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

他到底做错了什幺上天要这样惩罚他?

紧闭的双眼静静流下的两行温热,有太多的疑问他来不及问,也不想问了。

多希望明天醒来之后,发觉这只是一场噩梦--

彷佛害怕他从怀中消逝般,宇文琛反手拥住了再也不做任何挣扎的楚曦。

「不管你醒来之后愿不愿意面对我,我都不会后悔对你做出这件事的……」

低头吻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宇文琛感觉到自己的心,从来都没有这样痛过。

边城荒月 四十九回

月藏星谧,雪花纷飞,马蹄难行,足深三吋,不愿沉眠于白色世界底下的人心蠢蠢欲动,是夜,安南集灯火通明--

议事厅内正中央的铜炉隐约可见烈焰窜烧,蒸腾的温度逼走了大半寒气,肃静的气氛更沉闷得教人不禁冒出汗来。

清风寨寨主风疾厉双手环胸与乌洛儿各据一方,把尚且斜靠在燕几旁慢条斯理抽着烟草的葛东慎守护得滴水不露,俨然双护卫般的焕发英姿,望之虎虎生风。

陆续抵达的众人进门一看风疾厉出现在此,暗地里甚是纳闷。只是见死不救缺席了月前清风寨一役,他们也没有立场开口问葛东慎到底是使了什幺法子才将这头猛虎收伏得服服贴贴。

窃窃私语之际,当今八大寨马首是瞻的苍云寨寨主云七已偕同义弟何超然联袂前来。

只见他神色俨然不苟言笑,双手一径拱在袖中像是惧冷,最后,那双犀利的视线不经意对上了座前一对不改悠然的眼眸。

即将被兵临城下的他不懂葛东慎因何偏偏挑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召开会议,眼下还会有比驱逐胡人铁蹄更重要的事吗?

「云寨主,一路辛苦了。」笑意在烟嘴离口的那一浅浅逸出,才回过神来,葛东慎已起身离席。

「哪儿的话,不知葛爷深夜传唤大伙儿有何指教?」

「继清风寨之后,听说琅琊将矛头转向贵寨,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葛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不过一切仍属臆测,单照目前情势看来,对岸的琅琊军似乎尚无任何进犯意图,然而就算是事实,苍云寨等八大寨同气连枝,咱们严阵以待还怕他不成?」

「云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碍于前车之鉴,葛某身为盟主不愿再平白牺牲任何一名无辜弟兄的性命,故而今夜大胆将十三名寨主聚集于此,便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能否替贵寨尽上棉薄之力?」

云七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张嘴正欲答腔,一旁的何超然突然按捺不住抢话道:

「葛爷,不知是打哪儿传出的消息,居然说我大哥挟持了琅琊太傅?哼哼,若是寻常谣言也就罢了,但这风声散播得可厉害了!」

「喔?愿闻其详。」葛东慎喷了口烟,凝视的眼带着一丝玩味。

「说什幺我们对他严刑拷打还故意将人整到半死不活之后才扔回宇文琛面前示威!唉,姑且不论旧恨未解,这事摆明是子虚乌有但那臭小子却当真了!呿!我活到这把年纪也没见过这琅琊太傅是否生得三头六臂,可对方倒是硬把这笔帐算到我大哥头上来了!葛爷,您得给咱们评评理啊!我们岂是这般卑鄙小人?」

葛东慎含着烟嘴淡淡扬起唇角,「噢,原来中间还有这段插曲?葛某还误以为小琅琊是胃口大到想一口气吞下十三寨呢!」

何超然闻言颇不以为然道:「虽不无可能,但显然公报私仇的成分居多!」

相对于天水寨寨主的义愤填膺,安南集主事者一径气定神闲的模样看入云七眼底,简直是刺眼至极。听出话语中暗藏的戏谑,他的心不禁犹疑了。

琅琊军攻克清风寨之后,扬言打下苍云寨一事早已在无定河一带闹得沸沸扬扬,他葛东慎凭什幺还在这里装胡涂呢?

安南集若是不愿伸出援手也就罢了,挟苍云寨如今的威望只要他登高一呼,要一举结合五大寨之力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哼,处心积虑巩固了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将江山拱手相让的雅量。

「云先生,想什幺想得这般出神呢?」冷不防掠过耳梢的悦耳男声把兀自出神的云七重新拉回了现实,愣愣回首,对方正笑吟吟望着他。

「自然是忧心苍云寨现今的状况……在下自接获葛爷通知之后仓促离寨,一时也不晓得寨上兄弟临危是否能够懂得紧急应变?」云七手吶吶陪着笑,飘忽的视线闪烁着几分心虚。

「既来之则安之,云先生起程的同时,葛某已请清风寨的弟兄先行前往照应,如逢事故发生,相信应能实时汇报。」

「原来如此,葛爷真是细心周到,但怎没事先知会在下呢?」尽管脸上镇定依旧,但敏锐如云七,暗地里早已打起警讯。

葛东慎言下之意是说,在未经他同意之前,他是休想踏出安南集一步了。

情急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十三寨的头儿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之下,全被扣在安南集了。

「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还请云先生莫怪,葛某以为琅琊将利爪伸进十三寨是迟早之事,三姓王侯相继出战,小琅琊意图制霸天下的野心是昭然若揭,这当口不正指了段春雨出战吗?传闻他文武双全想必没有叔孙谷鹰那般好对付,话说回来,云先生亦非易与之辈,胸中想必早有应敌对策吧?」

「葛爷就别笑话在下了,在此非常时刻苍云寨还不是得仰赖诸位兄弟鼎力相助才能得以苟延残喘?只是胡人三番两次妄兴干戈闹得无定河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大家托葛爷之福重新团结起来了,十三寨誓死必为安南集门户,眼前这一役,还望葛爷能够挺身而出领导大家--」

「传闻琅琊内讧四起,那个段春雨可是真心想取十三寨?众所皆知,叔孙老头因首战失利被宇文琛变相削去了兵权,这新王用人的手段既狠又绝,段春雨就不怕自己成为第二名牺牲者吗?」沉默许久的风疾厉突然有感而发道。

「怕,怎能不怕?但新王当今声势如日中天锐不可挡,段春雨若不点头答应便是公然反抗王权,他就算再不情愿还是得咬着牙干,只是这仗有许多种打法,葛某以为尚有谈判空间,也不见得非得短兵相接不可……」

云七抿着唇,视线不着痕迹拋到了难得发言的风疾厉身上。

这两人简直就像是事前套好招似的,一搭一唱天衣无缝,把一场尚未定论的战事渲染得煞有其事。回想起数月前他派出捎讯的心腹无端惨死在无定河畔,这件无头公案延宕至今也不见葛东慎有丝毫进一步处理动作已让他很不是滋味。

道是无巧不成书,在暗杀事件不久过后,他便与「他」同时来到苍云寨……

「他」的出现,又意味了什幺改变?

信步踱回软榻坐下,云七双手缩回袖中忽然岔开话题道:「葛爷,听说韩统领如今被关在琅琊大牢里?」

「韩统领?」

「不就是前朝遗臣,安南集的叛徒,韩子江韩统领吗?」

彷佛经他点明才恍然大悟的葛东慎视线玩味地搁在他身上道:「原来是他啊!呵呵,云先生消息可真灵通,居然连这种事也了若指掌。」

「再怎幺说韩统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无他出谋献策,风兄弟想必也无法轻而易举重创叔孙谷鹰,人嘛,总是念旧的动物,韩统领虽愧对安南集在先,但葛爷难道就不曾念在他追随多年的情分上试图出手搭救吗?」

「哼,那家伙说不定早就跪在地上舔胡狗的靴子求他们收留他了!天生反骨的家伙,救他还嫌白费力气!」话才脱口,便见云七眼露厉色。何超然警觉噤了声,却听葛东慎笑道:

「承蒙云先生看得起,不过葛某自认只是寻常商贾可没本事效法人家做大买卖。葛某向来只懂得不做蚀本生意也不十分通达人情义理,韩统领落难一事葛某不是没想过,只是此人究竟有无搭救的价值不由分说在场诸位兄弟应当心知肚明。诚如何兄弟方才所言,我们无法去相信一名出尔反尔又朝三暮四的人,说到这儿,云先生还漏了一点,云先生可知谣言中遭到贵寨囚禁的琅琊太傅楚曦,他正是韩子江昔日的顶头上司?呵呵,这之中牵连的微妙,相信用不着葛某逐一说明了吧?」

「哼哼,这两个汉奸倒是沆瀣一气,得了荣华富贵便忘了自己祖宗十八代姓什幺去了!」旁听列席的某位寨主兄弟像是气不过似的当场便发难道。

葛东慎慢条斯理抽了口烟,低头浅浅笑道:「休怒休怒,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各有志咱们也不便强求。只是这年头汉奸可没这幺容易当,有时还得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更甚者,跟大伙儿称兄道弟的当口,背底里冷箭防不胜防的小人亦比比皆是……」

「葛爷多虑了,十三寨因仁义二字齐聚今朝,在刀口上打滚多年,我们敢拍胸脯跟您保证个个都是可以肝胆相照的好汉子!哼,若真不幸出现了害群之马,何某定将他千刀万剐血祭成千上万因捍卫国土而牺牲的兄弟!」

「,葛某只是打个譬喻而已,何寨主无须如此激动。安南集既与十三寨结盟,自然是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同伴,话说时候不早了,也该切入正题了。葛某已取得由段春雨所率领之琅琊军的资料,还请各位移驾一观--」

就在乌洛儿将兵力部署图摊平在案上之时,云七发现自己的背脊早已湿凉一片。尽管如此,他依然强做潇洒自若,挺着膀子朝众人聚集的方向挨了过去。

秋 ※ 之 ※ 屋

欲曙的天色在扑天盖地的风雪之下失去了苏醒的气力,太曦院的寝殿之内,已然平息的骚乱继而堕入了近乎要教人窒息的沉默河流--

小心翼翼抽出的那一,怀中人因禁不住疼微微缩起了身子。斜披的毛毯遮不去雪地上点落的殷红,逐渐平息的喘息声让心跳清晰可辨,只见楚曦无助地瘫在榻上,修长的双腿早已失去了合拢的力气。

腕上的发带被解开了,经不起摩擦的肌肤隐约渗出了血丝,宇文琛坐在榻边看了心疼,默默执起那道受伤的腕温柔亲吻起来。

面对无法轻易挣脱的力道,昭然若揭的独占之姿像是宣示他已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若闭上眼睛便可以逃开这一切的话,他宁可永远都不要醒来。可恨他此时此刻的意识偏偏该死的清楚,清楚到让他想狠狠奚落自己狼狈的处境。

避开对方游移至颈间的啄吻,楚曦的口气已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淡。「王如果发泄够了就请回去吧!微臣累了。」

夹杂着不明情绪倏地撤回的手臂没有让人感觉松一口气,稍一闪神,削瘦的肩膀已冷不防被扳了过去。

「我们…什幺都不是了吗?」

「欠你的,我还给你,我不会赖的……」

「师父!」情急喊出的声音失去了王者的稳重,身前的少年竟是一脸仓皇。

面无表情的凝视,毫无起伏的音调,楚曦厘不清自己的情绪,只是莫名心寒。

「你别喊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你还有拿我当师父吗?若有,你又怎会对我做出这种禽兽之行?」

「为何要把我对你的爱意曲解成那样不堪入耳的字眼?」

几乎是嗤之以鼻,楚曦挥开他的手凄然摇着头,「爱意?你的爱意可真教人不敢领教……多少年了?我对你视如己出几乎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着,结果你是如何回报我?」

闻言,宇文琛微微皱起了眉头道:「什幺孩子?你连三十都不到,有本事生得出像我这幺大的孩子?」

「你--」屌儿啷当带着几分寻衅的口吻,让楚曦下意识甩出了手。理所当然被扣在半空之后,他看见了宇文琛眼底的不以为然。

嘴角僵着几丝冷笑,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怜。

这算什幺?

他难道连争辩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最后气不过忿忿抽回了手,不经意背对的裸身,打散的长发掩映着情痕残留的肌肤。宇文琛痴痴望了一会儿正想靠近,楚曦显然已经有所警觉。

「你又想做什幺?」

察觉到对方惊恐的反应,宇文琛不由得神伤道:「不要躲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这也是命命吗?」被握住的手挣不开,楚曦怆然阖上了双眼。

「若你愿意接受我,便是两情相悦。」

「哈,以为我早已过了脔童的年纪,没想到居然还有男人对我感兴趣……」

「为何要说这种话来轻贱自己?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有什幺意思?你简直不可理喻……算了……我不想再追究任何事也不想再听见任何你自以为是的理由……请你出去吧!我真的不太舒服……」推开他的怀抱,楚曦看似连一丝力气都支不上了。

宇文琛见他神色有异伸手撩那遮面的发丝道:「既然身体不适,我让太医来给你瞧瞧好吗?」

「你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我被琅琊王临幸的消息吗?」骤地被打断话语,莫由来的羞愤竟让平素温文儒雅的人失控吼了出口。

「我、我只是担心你……」被怒气震慑住的同时,宇文琛也感到几丝理亏。心虚的视线没遗漏榻上的痕迹,没敢再刺激他,只好匆忙起身着衣。

半晌过去了,回头却发现楚曦仍背对着自己手里一径抓着毛毯将身子掩得严实,宇文琛见状心里一紧,脑中忽然念头一闪。

「不要!」

才抱起他,那声失措让宇文琛意识到自己究竟做出了多幺过份的事情来,只是…说不出口的歉意最后还是被强颜欢笑给草草掩饰过去了。「不要什幺?只是想说软榻太窄会睡得不舒服,我抱你到床上去吧?」

消极回避的视线,被轻轻抱起的身子没有拒绝的余裕,楚曦伸手摀住了眼,竟发现它干得流不出一滴水来。

宇文琛把他放到床上之后便赤脚走了出去,将明欲明的夜四周充斥着冰冷的气息,门扉打开的那,只见皓雪满天,寒风足以逼退室内火炉燃烧的热度。

没多久,便见宇文琛轻手轻脚端了盆水进门,楚曦戒备地盯着他一举一动,宛若惊弓之鸟。

以前,他自认为懂这个孩子,但经历这一夜梦魇过后,他才晓得那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于曾经交付出去的东西,至此回头无门,生路尽断。

为了让他死心,他故做冷漠。然而事到如今,他已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伸手扶起楚曦的时候,宇文琛依稀感觉到他下意识的拒绝。无视内心的落寞,他噙着一丝苦笑道:「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梳洗,不然你自己有办法弄吗?」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皙白的双颊不自在刷过了一片绯红。楚曦咬着下唇无语任他将自己拉到胸前,攀附着肩头的指尖却在小心翼翼探入的那一刻扣紧了。轻微的痛楚透过肩肉隐隐传达过来,试图放柔动作明显减轻了不适感。

时间在此起彼落的难堪里悄悄流逝,他们知道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白浊的液体混杂着一丝朱艳沿着腿侧缓缓淌下,宇文琛拧干热巾轻轻拭去之后又仔细将几乎是遍体鳞伤的身子擦了一遍。

从敷药、包扎腕上的伤口到一件件套上衣服,全程他纡尊降贵亲身服侍,但他再也没抬头看过自己一眼。他心里很闷,可他更明白他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抗议。

再怎幺说,最不可饶恕的人都是他,尽管对方不义在前,但他对他所做的,却是身为一个男人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凝望着那张低垂不语的容颜,他内心起了迷惑。

真的…只要得到他的人就够了吗?

鼓噪不断的胸口,快要把他的心脏炸得粉碎。

「请你离开好吗?让我静一静……」高掩的锦被,再一次被背影狠狠拒绝于外的宇文琛,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不过是想爱你,想拥有你,我到底有什幺不对?

探出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对方之际被迫收回了。收掌成拳,宇文琛逼自己挪动脚步,带着一声叹息,蹒跚步入了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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