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Twinkle，twinkle，littlestarrrrr……”（一闪一闪亮晶晶……==||）
车夫阮贵听得身后又响起这怪腔调的歌声，不免脊背一耸，差点把手里刚扬起的鞭子抖落了。
此时，南巡人马已行至中运河淮州一带。早间伏旱灾重，河中水位吃紧，难行大船；便按计划，换行陆路，将空船交与纤夫拖行，过后启用。
一切行程，事先已由仪仗司等安排稳妥，队伍走得极为顺畅，两日下来，相安无事。
阮贵驾的这车，在前后近一里的车马队里，丝毫不显突出。车小马瘦，一看便知是随驾官员所乘，还是个小职。然而周围随行的侍卫却颇有几个，似将车中之人看护得紧。
“停驾——”
前方一声喝令，又是一程了。阮贵吆喝着停下马匹，吁一口气。
“停了？！”
谁知刚一放心，身后响起的大声问话又吓得他一哆嗦。
“停拉停拉！”赶过来的是侍奉这车主子的太监，脸笑得跟要生花一样，一看便是个奴颜婢膝的坯子。阮贵每见此人都要在心底啐上一口。
“大人坐累了罢？饿了没？福乐这就给您取些糕点茶水来！”对着车里的人例行一番讨好卖弄，福乐转脸却对车驾上的阮贵凶横道：“你傻坐着干甚？没听见大人要吃么？快给我问管膳的要去！”
阮贵敢怒不敢言，跳下来照他吩咐的办了：赶了半日车，他周身也乏得很，伸展走动也不是坏事；可恨那狗奴才仗势欺人，把他一个不相干的车夫差遣得紧！
不会儿，阮贵提着茶壶回来，面还跟了个捧糕饼盒子并茶碗的太监。此时车中之人也已走了下来，站在原地伸胳膊踢腿，不时还蹦跳几下。一头散乱的短黄发，面皮白得刺眼，掺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也不知皇帝安的什么心思，巡视便巡视，还带个怪模样的少年。都说他是名乐师，随行来为圣上解闷取乐，但这两日下来，阮贵除了听他时不时在车里哼唱那些听不懂的怪调子，从未听到此人弹奏过什么，也不见上头召他去与天子献艺。周围跟着的这些侍卫，与其说是护卫，倒更像是看守，连那少年途中探头观望都要管制。
“拿去！”
冷不防，眼下递过来一块点心，正是那小乐师给的。“哎！小的谢大人赏！”阮贵半尴尬地笑着，接了过去。
初遇这等事时，才把他吓得不轻。后来听那太监福乐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他家主子心善，对下人和气；又见其行为举止全不像那些官大人般拿腔拿调，揣测这少年怕也是出身穷苦，心中添了份亲切。
唉，若他不在车上哼哼那调儿，阮贵便觉此人十分可爱了。
距离稍远，皇帝所乘龙辇里，高涉与随行的几名重要官员议事。
“淮扬两府，今夏旱情可观，尤以淮州为甚。秋收难保，饥民必将为乱。”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徐定，面对皇帝，摇头捻须，慢慢铺叙。“圣上行经至此，一则抚慰灾民，安定人心；二来，亲自了解灾情，日后办理赈灾必然稳妥。”
高涉点头肯定：“徐卿所言亦是朕之所想。只有一事，不知众位可曾留意？”
徐侍郎一时接不上，旁边的沈大学士开口了——
“陛下可是言指这一路下来，未见有难民逃荒之举？”
“诶！天子行辕，岂敢有贱民扰乱？”徐大人摆手，不以为然道。
“徐大人所言差矣。”沈境早已与高涉通过口气，此时就是要对这些老臣讲明。“前面探路的信使，前行五十里一折返，所遇之事，俱以实相报，不敢遗漏，却从未得见灾民。”
“这……”徐定语塞。
“二位此时不必争辩了！”高涉目的已经达到，挥手做起和事佬。又对沈境：“沈卿，去问那探路的先锋：淮州知州是否已待命接驾，又在前方何处？”
“微臣领命。”沈境先告退出，下车而去。高涉随即也解散众人。
待几位大臣离去，八喜等人奉上茶水点心进来，也顺便回命个事——
“皇上，您吩咐的东西，老奴已经办好了。”
“哦？”高涉初未想起，但也立刻明白过来。“拿来看看！”
“是！”八喜答应着，出车片刻，回来时，手里拿这一件包裹好的物品。“请皇上验看。”恭敬地呈上。
高涉接在手里，两下揭开包袱布，拿出一只被黑纱缠成一堆的东西；稍加整理，原来是个遮面用的黑纱阔沿帽，极其朴素，做工却得精致。
“恩，做得好！”高涉转着看一番，夸奖道，面带笑意。“这就给那边送过去！”
“老奴遵命。”八喜接过东西，重新裹好，退出了龙辇。
***
我原以为那会是件衣服，想着只要收下它，至于穿不穿是以后的事。但当管家八喜当着我的面把包裹打开，将那东西拿出来时，我觉得天气似乎一下子变冷了。
“我——不穿——”我拖长声，表示自己的坚决度。
“大人，此乃皇上亲自命老奴等做的，莫要推辞。”他说着就要把那东西往我头上套……
“不！”我动手把它挡开：我才不要戴这种可笑的帽子——又不是娇气的贵夫人，还怕太阳晒黑脸？！我要吐了！
“大人！不可倔强！”八喜的脸色变坏了——他总是很严厉，不愧是管家先生！“这是皇上的旨意！”
我当然知道这是皇上那变态的烂主意！他总是把我当女人一样摆弄！今天让我带面纱，明天就会要求我往头发上绑缎带，穿高跟鞋和比基尼！
“No！”我设想出噩梦的开端，吓得立刻爬回车里——至少躲过这阵吧！
“大人莫非想似这样被关一路？”
“Huh？”听见他用严肃冷静的口吻大声说，我探出头去问，下意识地觉得是与我现在正接受的软禁处罚有关。
“大人不想与皇上一同走在外面观玩么？”八喜看出我的让步，有点得意地微笑道。
我咬咬嘴唇，没有回答：是的，我他妈的当然想走在外面看，但不是跟皇上——两个男人，想想都不自在！
“大人若想随皇上好生游玩，便听老奴的话，将此帽戴上。”他说着朝我走了过来……
“不！”我更不能接受了：跟皇上逛街，还要我戴上面纱，这不是更加暴露了我的身份吗？还是说他打算将我扮成女人？还没见到这里有五尺十一寸*高的女人，我会被当成人妖的！
“大人休要任性！老奴不想拿这等琐事烦扰皇上，快听老奴话，乖乖将帽儿戴上，待儿好与皇上一同住入知州府邸。”
我缩在车里不动，任凭八喜在外面说教。
“大人再不动作，老奴只好对皇上禀报了？！”
开始威胁了。我依然一动不动：反正那混蛋已经两天没理会过我了，正好让他过来，我们就没收我吉他的事作次谈判！
“唉——”老管家的叹气声。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要怪就怪你那个变态的主人吧！
“大人，其实这帽儿，做得也好看。只是戴上后遮了大人的脸，可惜了大人的美貌……哟，里面还铺的绸缎呢！”
八喜走后，福乐又唠叨上了。我顺便瞄见他拿着那顶蠢帽子反复看——那你就自己戴吧！正好我不想看那副难看的笑脸！
看不见脸……
难道说？！
“给我！”我跳下车从福乐手里把帽子夺走，吓得他脸色大变——
“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不敢拿大人的东西了……”
我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其实它也不算太难看，想想十七世纪，男人们还戴装饰着缤纷羽毛的大帽子呢！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我把它举起，放下……想象这不是女人戴的面纱，而是银行抢劫犯用的丝袜。
***
八喜得皇帝指示后，赶在大队出发前，又跑回一趟，却看到让他又惊又喜的一幕——
“珀希大人，您这是依了？”
“恩！”珀希那脸藏在那黑纱后，略点头，坦然肯定。
“哎！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八喜微笑点头，心中也替高涉欣慰。“大人越发懂事了，回头老奴禀与皇上知道，也当宽慰许多。”
“恩……哼哼！”珀希不答话，只清起嗓子哼哼几声。
八喜便要折返回命，忽然想起皇帝要他说与珀希的条件——若愿将那帽儿戴上，待到达淮州，就将琴还与他。
唉，看如今他似乎也愈渐听话懂事，还是不要处处将就，莫把好容易纠正的坏性子又惯出来了。
又行三十里，日薄西山。却听得前方不远，锣鼓声震，视野平坦，得见彩旗飘扬，正是淮州知州林甫颐筹备的迎驾阵容，声势不小。
林甫颐为官多年，颇见过些场面懂得排场，安排这出迎驾仪仗多时，今日出场果然威风凛凛；自以为必能大悦龙心，算他政绩一场。
谁知巡视的队伍刚与他这边接上，林知州连话还没给上边递去，先被皇帝派人下来口谕一旨，说他虚张声势、惊驾扰民，令速速收起仪仗，只领队伍进城入住即可，也不就论他的罪了。这才是拍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当头挨上一蹶子！
再说林甫颐为御驾一行安排的住所。非在那淮州城里，乃是城郊一所别业，占地好几亩，屋多房大，又有园林风光。据报是他一经商的表弟置办在此的家产，为接天子巡幸，特意打扫出来，也勉强算得上行宫规模了。
高涉等人初一进这宅子，便从新鲜的木漆味知道这里最近才扩建过，想这林知州的所谓表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如此阔绰，与他表兄又有何等往来。
“今日车马行人俱已疲累不堪，安排下去，让众人早些休息。”高涉边走边就对身边人吩咐着。宅院里原本的下人都被遣散在别处，丝毫不许近驾，只能远远做些杂活。
“是，老奴领旨。”八喜答道，却不急走，依然凑在皇帝身旁：“皇上，敢问该将珀希安置何处？”
高涉被他一说，也才想起，心头一算：这小子被监管了三日之久，又有两日是拘在那小车内，此期间，他二人连声都互不得闻，论处罚也够了。先前八喜也报说他自个也把那遮面的帽子乖乖戴好，似长进了许多。
“那样，就在朕的卧房隔壁找一间，安置他先去歇息。”
八喜鞠躬领旨，刚要走，高涉又出声：“多着些人伺候！还有，一定让他把脸遮好，不许教人见着！”
***
我趴在那里，脸埋进被子深吸口气：恩，还熏过香料，真好。
“大人，且不急这一时。”一名仆人走过来说。“先把脏衣裳换下，待小的们烧好水伺候您沐浴，将身上的风尘洗去。”
“不……”我蒙在被子里喃喃：洗澡？算了吧！我连脚指头都懒得动了……
该死的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这里还没达到修高速公路的水平。昨晚还是在车厢里睡的，稍不小心就撞上了木板。
必须承认：皇上这混蛋太他妈的有钱了！能在离原来住处这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座优美庞大的别墅——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贵族？大领主？那他的领地也太大了点。
算了，我在乎他的财富干嘛？那些不过是他盲目自信和不可一世的本钱，凭着这些东西，他以为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
傻瓜！
*五尺十一寸，等于厘米。事实上，小P的身高是五尺十寸多点，顶多厘米，他喜欢夸张自己的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