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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爱————凛滢

他想,他是迷失方向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脚下站着的是什么地方。坚硬嶙峋的悬崖,眼下是万丈深渊,只要再往前走十步,就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这里半山腰是军队的驻扎地,易守不易攻的地理位置,多次抵御了敌人的袭击,是他们领地引以为傲的最佳军事场所。

可这一切,都在一个从朝廷派遣的大将到来后被彻底改变。多变灵活的战术,运筹帷幄的指挥能力,高强敏捷的身手,只花了不到三个月,便轻易攻陷了别人几年都无法靠近的要点,让他的军队兵败如山倒。

兵败如山倒啊……倒的,又何止是军队?身份、地位、家族的声誉和荣耀,城中的繁华热闹、民生富足,还有,那心心相惜、把酒畅饮的友谊,都在他的父亲决定起兵叛变时毁于一旦。

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的四处飘落,周围云雾缭绕,高高低低的松枝上,都托着大大的雪团,耳边传来大雪不断降落的沙沙声和树木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咯吱声。

战火烧天,碎甲分盔,弦崩角断,剑碎刀鸣,尸骸重叠,如今一切湮没在大雪下,可他依旧能闻到那腥膻之味。身上厚重的盔甲,双手沾满了鲜血,天寒凉气侵袭着臂膀,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正一撮一撮的涣散着,空空洞洞的躯壳支撑着倾倒前最后的摇撼,维系着已然迷失的生命与毫无希望的明天。

“剑在闸中,莫能发硎,天悠悠无人识我,地渗渗不见吾愁——” 轻轻开启发紫的唇,细细的念着,他的满腹经纶,也终究不会再有共赏之人。

“你不该在这里。”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灰沉沉的天空,“我是将军,当然该在这里。”

“不,我指的是,你根本不应该在叛军里出现,玄儿。”

听到对方呼唤出自己的小名,他才笑了一笑,回过头,英俊的脸布满沧桑。

“我该在这里,司,没有选择的,必须在这里。我饱读诗书,满腹的孙子兵法,一切都在父亲的算计中。他唯一失算的,就是你的存在,”他紧紧的凝视着眼前双目锐利的男子。“你让我指挥的军队溃不成军,没有你,我不会输。”

“不!你虽精通各家兵法,却缺乏实战经验,对武术亦一知半解,而陛下身边将臣无数,能力在我之上之人数不胜数。”发现自己偏离了主题,男子摇摇头,才继续道:“你不该在军队里,而是像以前在京城时,在鸟语花香的庭院里,悠然的品着钟爱的龙井,吹着美妙的萧声,朗笑的说着从书上看来的各种优美的诗词、有趣的故事。”

他抿抿嘴,脸庞纠结着嘲弄,“我说过了,我无从选择。我没办法选择我的家族,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大义灭亲的伟大情操,我只能做任何他认为对的事情。”

“临崖勒马,玄,只要你跟我回去见皇上,我必定全力保你平安!先加之以兵,灭其威风,复待之以礼,以示宽容,这是陛下治国之道之一,他极为尊重人才,且用人适宜。”

“不必安慰我,我很清楚自己的堂兄对叛臣乱贼的惩罚有多严厉。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我,已家破人亡,只身一人,毫无活下去的理由。”

“你的父兄尚在大牢中,皇上并没有立刻治罪,可见他尚念及你们的血亲关系,至于你的那位妻子……”提到这时,男子英挺的脸掠过一丝鄙夷,但稍纵即逝。“她已经找到栖身之所,你不必过分担忧。”

“栖身之所?”他笑着,目光穿过男子,望向远处的松林。“她没去找那个男人。琴儿她……已在昨夜,在我面前自刎了。”

“自刎?!”男子震惊的低喊。

他苦涩的闭了闭眼,一张美丽清雅的脸立刻浮现眼前。

“夫君,妾身背叛了你,已是无可挽回的错误。这一次,妾身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弃你,天上地下,永生追随!只但愿,来生用尽一生来偿还你的怜惜。”

她是爱他的啊!即使她因为他疲惫于协助父兄的大计,无暇陪伴她、给予她从小向往的平静宁馨的平凡生活而投向其他男人的怀中,可她依然心中只有他。昨夜她临终前,美丽的脸布满泪痕,唇角眼梢却洋溢着富足的笑容,她的泪与热血再也化不开,早已化解在他的身体里,留作殷红的呼唤。

“不要!玄!”男子快步向前,扶住他单薄的身子。“不要轻言放弃!我会保护你,我会请求皇上宽恕你,只要你不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他凄惨的一笑。

“凭什么?凭你是这场战争的功臣吗?司,你还不明白,作为皇孙子弟,我们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哪怕是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也在所不惜,必要时,斩草除根是最有效的手段。皇上不会饶恕任何窥视他皇位的人,即使是血亲也是同样的下场,但留全尸,已是最好的归宿。”

“我不在乎!只要能留住你,即使剥夺我的官职、身份地位,我也会保护你!”男子立誓,口气严厉而阴翳。

高瘦的身子愣怔着,男子的誓言仍在回荡在耳边,撞击着他的灵魂。

“为何?为何要如此为我?你我已在我父亲带兵叛变那天恩断义绝了不是?为何……”

男子紧紧握住他,如此寒冷的天气,男子手心灼人的温度竟然狠狠的穿透进了他冰冷的身躯里。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只是你想躲避它,不愿正视它,所以你承诺了你父亲离开京城,所以你迎娶了自幼对你情根深植的女子。可是现在,我抓住你了,我不允许你再逃开!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京城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只有我们二人,不必再为你的家族和血统忧愁,也不再有任何人插足!”

他依然怔着,身子却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手捂着嘴,浓洌的喜悦在心田渲染开来,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头乎哽着些什么热烫的东西,叫他发不出声音。

忽然,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声,打断了两人纠缠的视线。放眼看过去,就见远方一片乌黑黑的云沉重的移过来,渐行渐进,他才看清,那一团巨大的乌云是千万只兵车战马,如波浪般朝这里涌来,数十面金黄色大旗迎风招展,一队队长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牌手弛马在后,分列两旁,中间,数十名锦袍铁甲的大将簇拥着一架金黄色蓬帐笼盖的驾车。

是皇上,他心里凄凉一笑,这等架势,恐怕自己是难逃一死了。

伸手盖上扶住自己的手,他笑看向男子,“去吧,司,把你方才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向皇上说一次,我会在这里等,听他最后的宣判。”

“你愿意随我走?”男子锐利的双眼迸射出喜悦的光芒。

“只要你呼唤我,只要你一直叫唤我的名字,我就会一直等着,等你牵着我,不让我再次迷失方向。”

男子深情的端详了他好久,抓过他的手,在自己的唇边,印下灼热的气息,“等我,我会带你一同离开。”说完,快步移向后方的军队。

他收回自己被男子吻过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体味着男子留在上面的味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知道,今生,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终日流连书籍、好学六艺、远离世事烦扰的小王爷,也无法再看到男子在他妙语横生的嬉闹下无奈而宠溺的眼神。男子依然清朗挺拔,他已身心残缺,一个是社稷栋梁之材,一个是朝廷忤逆叛臣,云与泥的比照啊……

他笑了笑,在男子再次回头含笑的看着他时,他看了男子最后一眼。

“但愿有来生,我们能够相守,司。”

然后,纵身跳下悬崖!

“不——!”

撕心裂肺的狂吼划破风雪交加的世界,穿透过冷冷的风在耳边呼啸,他闭上眼睛,平静的等待死亡吞噬,自己支离破碎的宿命。

——无论千年万载,请你找到我,不要让我再次迷失……

1

装潢华丽的沐浴室里,莲蓬头激洒出的水兜头冲下,驱走了一天的疲意,灌注满身的清爽。绵密的水流润泽过漆黑流畅的短发,也淋遍了俊雅的五官,接着流过精瘦的胸膛,然后滑过全身。

男子甩甩头,用毛巾擦干头发和身子,半掩的睫毛下,是一双漾涌着深智绝慧光芒的眼眸。穿上衣物,他走出沐浴室,拿起书桌前刚传真过来的一叠文件,细细端详着上面的内容,脸上,荡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现在全球经济不景气,股市惨淡,许多公司纷纷倒闭,政府官员也只一味说风凉话,说什么不景气可以使那些不健全的小公司趁机消失、去芫存菁,对社会也是一种好事,根本别奢望会从他们那得到什么援手,倒是银行的翻脸不认人才叫人伤心欲绝,商人被逼进末路,做出非法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惜啊,他们惹上了“决远”,而他,没有好人到大发慈悲放过这些企图从他们家族企业中捞取豪水的人。

“决远”是他们的家族企业,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五代,一直在不断的拓扩着企业版图。作为第五代的么子,他刚上大学便开始参与企业事务,跟随着家人投入一波又一波的商战诡谲中,至今已经有两年多。在兼顾学业的情况下,两年来他至少为企业赚了三百亿的净利,再经由股市翻转出一倍,亮丽的成绩单让等着看笑话的人们跌碎了一地眼镜,莫不噤口瞠目,而他,也成了继哥哥姐姐后,又一个人们口中新一代“决远”的钞票印刷机。

也因此,经由五代的努力,“决远”壮大成如今在台湾商界无可撼动的地位,在一片惨绿的股市中,其它公司的股价依然趴在地上喘气时,“决远”的股价仍在一路扬升,而且在上海股市、华尔街股市都颇有斩获。不少人看中了这点,既羡又嫉之下,也想插进一只脚,从中捞油水、沾沾光也好。

而他此刻手上拿着的,便是一起商业间谋案的调查报告,主谋还来不及做出实质的伤害,就因为账户里不寻常的金钱进出而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他们聪明一点,就该察觉到他的怀疑,为自己的前途高呼几声哈利路亚。不过,跌在他的手中,到最后他们也只有束手待宰的下场。

“看到你这副表情,就可以知道又有人要遭殃了。”

房间里,突然传来一把声音,却只能闻其声而不见其影,摆设简约时尚的房间里,仍然只见男子一人在翻阅着文件,而凭空冒出的声音,竟然没能让他恐惧半分,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出来吧,反正也只有我能看得见你。”男子拿起书桌上的咖啡喝着,姿势优雅的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依然盯着文件,仿佛他从来没拔冗说过一句话似的。

他的身边,逐渐呈现一个高挺的白色身影,有透明转为清晰,当身影完全变成实体后,正好也飘落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而男子还是无动于衷的看着资料,好像对这个在外人看来十分骇人、应该立即哭爹喊娘、烧香拜佛的景象见怪不怪一样!

“又在喝咖啡这种没有营养的饮品,”伸手拿过他手上的咖啡杯。“不是叫你多喝点茶吗?”

“喝茶讲究茶叶的质量、冲泡的时间、水温以及茶叶和水的比例度,不知这些话是谁对我说的?”他扫了一眼这个……嗯,幽灵(?),试图拿回他手上的咖啡杯,像自己这种忙碌于学业与工作的生活,咖啡是很好的提神饮品。

“是我说的。”支手躲开伸来的爪子。

“这就对了,既然喝茶要讲究这么多东西,而我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闲情去挖掘和享受喝茶的乐趣,等哪天我有空了,会冲上一壶好好品尝。”

幽灵依然凭借着高挺的身躯不屈不挠的伸着拿着咖啡杯的手臂,根本不用飘起身子躲,“你的下人成群,有的是时间为你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

“我现在只需要咖啡。”

“你才二十出头,喝这么多咖啡对身体不好!”

“停!”他伸手在幽灵面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无奈的站起身来。“你怎么不提醒我,你的鸡婆道行比我姐更高深几倍啊,玄!我投降了,败给你了。”

这个被男子唤作玄的幽灵这才抚平紧皱的眉头,展开俊朗的笑脸,“我是为你着想,决辰。”

看着他因微笑而显得无比年轻的脸庞,决辰也不禁的笑了出来。想来,他与这个来路不明的幽灵相交,也有三年的时间了吧?

话说三年前的某一天,还是高中生的决辰正在街上等候着与他有约的友人时,也正巧站在了一起交通事故出事点隔两个街的地方,结果,他等来的不是友人,而是一个穿着休闲服饰,却绾起长发、头顶着藏青色玉冠、飘在半空中的幽灵,那装束的可笑程度让他忘记了惊骇,当街爆笑了出来,优雅冷静的好学生形象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自认没有阴阳眼的神力,而除了他之外,似乎没人能看得到这个可笑的幽灵,于是好奇压下了恐惧,两人攀谈了起来。这个幽灵自称来自古代,却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穿着现代的服装,出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对于这个世界,他仿佛是刚出娘胎的雏鸟,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只看到了唯一的发光点——据说就是决辰,然后,认他做亲娘般,从此死死跟着决辰不放了。

而决辰自认自己是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算是收留了孤苦无依的游魂,默许的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三年,也陷入了目前每天被这个游魂叨叨絮絮念个不停的境地里,悔不当初。

真不明白,这个玄明明就长着一张十分具男性魅力的脸,怎么个性就像个阿妈似的,偏偏他的唠叨是建筑在体贴聪明的天性上,只有对着他,玄才会流露出关怀备至的眼神,大多时候,他总是沉稳内敛的。

“你要去哪?不是刚从公司回来准备睡觉吗?”玄看着决辰往房门移去的身影,问。

“管家有帮我准备午餐,”决辰在门口回看了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当然也准备了咖啡。”

“喂,你——”

不理会玄气急败坏似的叫声,决辰踏出房门将门关上。

这扇门当然对玄一点作用也没有,他穿出来,继续跟在决辰身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味的跟着、看着,眼里闪过千万缕复杂的情绪。

感觉到玄异样的眼光,决辰并没有问出声,一来已经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不想让人当自己是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患者,二来,玄的这种凝视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从他出现在自己眼前开始……不,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能感应到这种眼神,但他从来不问,仿佛这眼神一直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般……

摇头甩开瞬间漫上心头莫名的疼痛感,决辰走向客厅,诺大的客厅里,就见哥哥决震和姐姐决颜分坐在两边用这餐,不时交谈着一些近来的商场动向。决家一直是一脉相传,不知是祖辈为了避免兄弟相争的局面还是如何,直到自己这一代,才出现了‘三国鼎立’的局面。三名子女都是人中龙凤,并且团结不分彼此,决家的两位老人家也乐得将企业交给了子女,进行着他们的老年蜜月期,目前正在希腊观赏着爱琴海美丽的风景。

“在公司没用餐?”看着弟弟走过来,决震扬起浓眉问。

“吃不惯。”笑着答了一句,决辰拉开姐姐旁边的位置坐下。“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的估计没有错,目前他们已经将我们的土地开发价格意向卖给‘宜兴’工程公司,你打算怎么办?”

“‘宜兴’如果以为这样就能标得我们的土地开发案是痴人说梦话,不必由征信部评估,邀请他们参加投标,我可以直接告诉他们谢谢、再联络。”

喝了口香浓可口的咖啡,决辰没理会身边玄无奈的神情,脸上,掩不去忍俊的笑意,“呵!纵使如此,老大你好歹得摆出一副不邀请‘宜兴’是你深思熟虑后,不得不做出的沉痛决定,代理董事长的脸皮还要保持忧天下之忧的神态,好——惨!”

决震放下刀叉,嫉妒的扫了眼弟弟得意的神情,“真该让你去坐坐代理董事长的位置,免得你每天在我面前对我幸灾乐祸。”

“少来!”决辰唾弃着。“虽然我们三人的团结是天下皆知,可公司里那些股东们是标准的‘皇太子派’,人前争先恐后的哈腰示好,期待我和姐姐为他们创造更多的财富,却也总担忧我们其中一个会坐大成祸国殃民、篡夺宝座的妖人。你的弟弟我好可怜,上次股东大会上那个江董只差没当众唱起孤臣孽子的大戏以抒感怀,让我的耳朵被吵得现在还瘙痒难抑!”

“还有你可怜的妹妹我,”决颜咽下口中的果汁,加入嗑牙的行列。“股东们数钱数得几乎笑歪了嘴巴,背后却称我是‘太平公主’再世,深恐养出后患,现在只差没给我戴上‘诛杀亲族,铲除异己’的华丽大帽子,我猜想,是不是他们古装剧看得太深了,根本就是巴不得我们三人自相残杀以满足他们的戏瘾!”

“明白了,我明白了!”决震无奈的举双手投降,宠溺的对着一唱一合的弟妹道:“各自完成你们手上现急的工作,我下个月给你们放大假。”他下午还有一大串的报告会要开,中午要补足睡眠,没空听他们继续唱着窦娥六月飞霜的戏码。

吃完午餐,决震上楼休息去了,决颜看着立式大钟,决定在宝贵的时间里抽出十来分钟继续嗑牙。她坐在沙发上,依偎在弟弟身边,与弟弟相似的脸上,一双明媚的杏眼眨呀眨呀的,标准的三姑六婆架势。

“干吗?眼抽筋?”决辰横了她一眼。

“知道吗?你那位寡情的高中好友准备来台湾了。”

手中的文件擞动了一下,决辰躲开姐姐探照灯似的大眼,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什么寡情不寡情,我还陈世美再世咧。”

“以前高中时你总是不自觉的提起他,还满脸春风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情窦初开呢。谁知道眨个眼就听到他去了香港的消息,偶尔回台湾参加宴会还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们似的,一脸认为我们攀亲带故的鄙夷样,不是寡情是什么?”亏她以前还常常夸奖他是个沉稳友好的男孩,真是瞎了眼了。

“无所谓,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联系。”就当没认识过这个阿猫阿狗。

“怎么无所谓?怎么不会再联系?”决颜不怀好意的笑着。“他要来台湾了,而且是以‘盛世’集团太子爷的身份,我们以后多的是碰头的机会。这是我从香港好友那得到的最新消息,这个内线消息还没走漏出去呢。你呀,看来和他是孽缘不断了!”

说完,拍拍弟弟的肩膀,上楼休息去了。

丢下手中的文件,决辰走到落地窗边,好不容易放下的困扰,又再顽固的浮上心头。他有着极为犀利冷静的头脑,有很精确的判断能力,可是,他为什么就是无法冷静面对那个盘踞在心田三年的烦心呢?

“她刚才说的人是谁?”玄好奇的飘至他身边,担忧的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发愁模样。

“……我未来,不,应该说是‘决远’未来的敌人。”他说。

是的,他已经是“盛世”未来的接班人,也就是“决远”的敌人,只要以这个身份去看待他,相信自己心口纷乱无章的困扰就会消失,不会再浮上来。任何公事上的挑战,他都能淡然地面对,相信这次也是!

一切都无法回头,那段惺惺相惜的岁月,就让它在过去静静搁着吧,他们已经是陌路。

即使他永远忘不了他。

2

二月的天气,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白雪融尽、煦阳现暖,百花在微寒中绽放,摇曳生姿的宣告大地回春的讯息,空气中全蕴含着花香与沁凉,叫人不禁想好好徜徉于大地之中,陪百花一同迎春。

“春风复多情,鹑鸟意多哀,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捻着手中的桧扇,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闭着眼抬高头,全然的宁静让他可以凝聚心神去感受大地的奥妙。看着树上白色的橘子花,清灵夺目并透着淳朴宁静,微风拂过,白色半透明的花瓣落英缤纷,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的发顶、肩膀幻化成七彩虹光,将他白皙的容颜照出半透明的色泽。

“真不愧是被人誉为‘天下第一才子’的小王爷,人景交融的绝色,我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王爷,您教育得好啊!”

少年回头看向来者,只见父亲的身边站着一老一少,均是衣裳锦华、头顶玉冠,一派倜傥之姿,彰显着身份的高贵。

“宰相大人您过奖了,小犬常年居住于领地,初回京城,更是目及贵府的美庭豪院,一时忘形了。”男人谦虚道,胡须微卷的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两位老者移步到屋子里,少年明亮的大眼依然贪婪的看着四周的美景,完全没有发现,一双锐利的眼眸正专注的看着他,与他唇边些许飘扬的发丝。

“你的头发乱了。”

修长的手指轻拂上少年光滑的脸,滑落到粉色的唇,将发丝轻轻挽回到少年的耳际,却再也不愿离开。

少年对上他,水灵灵的大眼里也闪动着好奇的光芒,视线就此纠葛着,没有人愿意移开,也没有人记得他的手依然不适宜的停留在他的脸颊。

最最炙热的触动,是手与脸上的,也是心上的……

“你的脸是冰的。”

决辰轻轻拍拍正在发愣的玄,企图勾回他魂,却因手上冰冷的触感皱紧了眉。

“不用你提醒我。”玄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正往身上套着湖绿色的上衣。“你不是才刚睡吗?怎么又起来了?”

“下午学校有课。”提起书包,决辰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学校的功课他总是游刃有余,但总不好缺课缺得太凶,否则教授的脸会很难看,他的学期评分也会很难看。

“我和你一起去。”

在门口接过司机开来的银色跑车,决辰坐上驾驶位后,开启车子离开了大门。

“你倒是对一切都很好奇。”他笑着看着隔壁拿着他的书本仔细研究的玄。

只可惜,玄上拿着的是一本原著文书籍,上面密密麻麻的豆芽文直看得他头晕眼花,“你们现代人都看这些这么高深的东西吗?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英文,是现在世界通用的国际语言,凭你的聪明,要学不是难事。”只是学了和谁讲?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看得到玄,而玄和他之间也不会有要用英文交流的一天。“不过说实话,你说话的方式已经完全是当代人的模式了,想当初刚认识你,我简直对你的咬文嚼字佩服得五体投地。”

“跟你学坏了。”玄无奈的摆摆手。

车子驶入总是壅塞的车潮中,幸好提前出来了,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按时到达学校,决辰收起一贯的浅淡笑意,略为疲倦的闭上眼。他很久没做过梦了,只是最近一再的梦,让向来精力充沛的他,也感到了丝丝的倦意。

中午的那场梦境依旧清晰。豪庭深院,两名看不清脸孔的古代男子彼此凝视着,他们之间的暧昧没有任何让人厌恶的感觉。

梦是虚幻的,美化过度的,也许是梦中的古色天香扰人心智,或许梦中的两名男子并不是真正的那么令他感觉清澈透明,一切全都是修饰过后的美化情景。

只是,那温热的感觉,是这么的清晰啊……清晰到他这个旁观者也能感受得到,并忍不住想抹去刚才经由玄的脸传来的冰冷。

难道是前段时间工作过度压力来源吗?不可能,他们全家都是那种越面对挑战越有干劲的人,其他理由都有可能,唯有这点绝对不会发生,一定是准备放假了,整个人松散下来所致,让私人情绪攻占思绪,通常是太闲得后果,也许当他放假后再度将自己工作和学业安排妥当后,一切的烦躁跑个无影无踪。

“你最近的脸色不太好。”一旁沉默良久的玄开口,低低的声音里是贯有的担心。“跟在你身边三年了,鲜少看见你疲倦的神态。”

“鲜少不代表没有,人无完人。”

“刚认识你时你也有过一段陷入低潮的时间,可是和现在不一样,那时你是忧愁,现在你还多了不少烦躁。”

“你倒是观察得很仔细。”决辰笑笑。

“因为是你。”玄低喃着,看见决辰投来询问的神色,摇摇头。“是不是上次你姐姐说的那个人让你感觉到压力,所以让你有了无解的烦躁?”

“不是!”听到玄的话,决辰没有来由的焦虑起来,不耐的举起手看看表。“时间快到了,我们抄近路走吧。”

车子在一个小路口离开了拥挤的车列,转进了一个刚容得下一辆车行走的巷子里,转了两个弯,再出来时,已是另一条大道。

将车速稍微放慢,决辰用手指着车辆左前方的行人道,开口道:“还记得吗,玄?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了你。”

“不,是我看到了你,”玄的眼神在窗外光线的映衬下凝成难以解读的深沉,口气也是沉的。“我漫无目的的在这边飘着,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可是,你就站在了人群中,如同山崩地裂般,你让我周围的世界突然暗淡无光,唯一的光明,就是你。茫茫人海中,我们看到了彼此。”

决辰看着玄,他想开口笑他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却不知怎么的,在迎上那一双深幽的眼眸后,竟忘了所有的语言……

揉合着阳光与花香的清新香味在四周逸散,因着眸与眸的撞击,一股悸动直达他的心底深处,如涟漪般的震荡、扩散到无边,不见尽头。

这双眼、这双眼……他仿佛已经等待千年……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尘封的某个宝箱似乎要迸裂倾出,飞快转动的思绪拼命抓取破碎的片片段段……

是什么?那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色是哪里?又是在什么时候?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谁?而玄,看着的又是谁?

“哔——”

后方传来车辆的喇叭声,猛然的打散了车内迷离的氛围。决辰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车停在了路中央,急忙开启车子转头开进另一个巷子,却不料碰上了另一个看来也是抄近路的车辆。“砰”的一声,两辆高级跑车在小巷子边撞到了一起。

安全气囊及时张开,所以并没有因撞击而受伤,决辰呼出一口气,准备下车询问对方车主的情况,却在看到对方驾驶座上的身影后,星眸一凝,不自觉的全身戒备起来。

“怎么了?”玄问。

决辰没有回答,刚才因玄而狂涌乱绪的眼眸,此刻因另一个人再度崩溃成一片拒绝透露端倪的阗黑,头部也跟着隐隐作疼起来。

黑色跑车内走出一名身着深蓝色休闲服、身材高挺男子,捂着手臂,看来是受伤了。他扫了一眼自己被撞坏的车头,仅是皱了皱眉,投向决辰的利目隐藏了无尽的深沉思量。

“好久不见,决辰先生。”男子低沉出声。

决辰开门下车,走到男子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脸孔。

“好久不见,盛凡璟先生。”

仿佛搁下战书一般,两人心里都清楚的感觉到,是商场上、也是宿命上的挑战。

没有终点,直到生命的尽头,他们都将纠葛在一起。

※※f※※r※※e※※e※※

手臂的麻药退了以后有些痛。

像回到过去某段在医院常住的时候。

盛凡璟不耐的给警察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情,厌恶的看着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他讨厌医院的气味、讨厌躺在病床上的无助感,以前出院时暗自发誓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的,没想到刚回台湾几天,就来报到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提供的吗?”他问身边满脸花痴样的女警察。

“没有了、没有了,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年轻的女警察痴迷的看着眼前的大帅哥,哪里知道今天竟然是自己的幸运日?在台湾,谁不认识决辰啊!“决远”第五代接班人之一,身世显赫、俊美非凡、年轻多金,他和哥哥决震是台湾最最有价值的两名单身汉,虽然他只是二十出头。

而眼前这名盛凡璟,其名气丝毫不逊色于决家两兄弟,只不过他的出名度是在香港。台湾的“决远”、香港的“盛世”,两大集团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商界王朝,两家在国际商务上经常有交手的机会,目前是打平手的局面。而她万万想不到竟然能在台湾见到这个香港的黄金单身汉,更没想到他会与自己工作上的死对头——“决远”的三公子决辰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场所,一个冷傲卓然,一个俊逸儒雅,都是女子心目中白马王子的最佳写照啊!

“我可以走了是吧。”盛凡璟皱眉将眼光对向那双冒泡泡的花痴眼,那眼光让他十分生厌,他从不给外人盲目幻想的机会,只可惜这些人都试图想跨越不属于她/他们领域的界限。

没等女警察回过神,盛凡璟站起身来,离开急症区,准备往医院门口走去时,看见门口旁,决辰正在给警察做笔录,他那名被人们称为“财神婆”的美丽姐姐站在一旁。他不自觉地朝那边走去。

“他过来了。”决颜看到人群中高大的身影正往这方走来,靠近弟弟身边低语。

迅速建起冷淡有礼的保护色,决辰回头看向已经来到自己眼前的男子。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盛凡璟高大的身躯造成了视觉上的压迫感,他不着痕迹的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紧。”盛凡璟朝决颜点了点头,决颜知道有谱,扬着意味深长的笑走开了,给这两个传闻中将会是死对头的年轻人去创造气氛。

感觉有些头痛,而那压迫的来源全来自身边这个男子,决辰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门口,维持着冷淡的表情,试图说服自己,这个男子对自己已经完全不具影响力了,他一点也左右不了自己。

“我不喜欢这个人。”玄冷冷的看着盛凡璟,在决辰耳边低声道。

“没人喜欢他。”

“什么?”盛凡璟没听清楚决辰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

盛凡璟凝视着决辰,这个外界公认温和有礼的决家三公子,在自己面前竟然会不经意流露着尴尬的神色,是他看错了吗?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检查一下?”

“我没事,只是不太喜欢医院的味道。”也不喜欢你靠近来的气息,决辰心里暗想。

“你也不喜欢医院吗?”盛凡璟笑了笑,因为决辰语气中些许抱怨的意味。“我以为只有我是十分厌恶医院的。”

“没人会喜欢上医院吧。”除非那人是神经病。

盛凡璟摇摇头,“不,我的厌恶是另一种,我以前曾出过车祸,住过院一段时间。”发现自己起了这样的话头,他有些惊骇的顿住了,然后发现说下去并不难,这些非常私人的隐私,对着决辰说并不难,所以他接下去说了,也不在乎决辰是否有兴趣听。“昏迷了近一个星期才醒过来,还住了一个多月,做了各种检查才让我离开。”

戒备的心立刻松弛得再也没有一点硬度,冷淡的保护色也叫惊讶的眼眸背叛成了浓浓的担忧,决辰拉住盛凡璟的衣袖,急切的问出声:“你出过车祸?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的伤很严重吗?”

没有出口询问决辰对自己的担心为何如此浓烈,盛凡璟下意识的拍拍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我没有事,否则我不会好端端的站在你眼前。只是,与我一起在车上的母亲因为车祸过世了,我当时昏迷躺在病床上,连她最后一眼都没看到。”这也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而此刻他竟然对自己未来最强的竞争者袒露了。

“赵阿姨去世了?”决辰震撼的低喊。怎么会这样?当年只听到他被接到香港的消息,并没有听到他和赵阿姨出车祸的消息啊?怎么几年以后再相见,竟是人事全非?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姓赵?”盛凡璟敏锐的抓住他的语病。“而且你还称呼她为赵阿姨,以前我们在台湾时你认识她?”

“我……”决辰松开拉着盛凡璟衣袖的手。糟糕,他暴露得太多了!

“我们以前认识?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

盛凡璟脑子霎时抽成一片空白!他明明打算强硬的扯过决辰的手、追问到底的,却在握住决辰修长的手时传达至心头的灼热感而震撼住!在剧烈的滚烫感中,他下意识更加钳紧他的手,像是打算捉住一生一世不放那般的牢固。不能思、不能想,只能全心感受着荡漾在四肢百骸的灼热!

好熟悉的感觉!决辰震惊的看着交握得手,并且通由手心感受到两人相同紊乱的气息、相同失控的心跳。这感觉,他在哪里感受过?

……中午的那场梦!

决辰猛地颤抖起来,一种莫名的认知让他突然有大叫的冲动!叠合了梦境与现实,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失去理智的一天,但此刻他一点也不确定了!

究竟是什么?这灼烫感为什么如此真实?再给他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他就要抓住头绪了,再多一点时间……

“辰?”

外面决颜的呼唤冲散了两人狂烈的思绪,解救了决辰,也让盛凡璟放松了力道。决辰抽出手,心太乱太乱,让他踉跄的逃开,遁逃入姐姐打开门的车内,不敢回首……

盛凡璟站在原地,狂乱的心神霎时只剩下挫败的心慌意乱感,将刚才紧握着决辰的手递到唇边,一股淡淡的香味在鼻尖萦绕……花的味道,却无法说出是什么花,也不知为何自己笃定的认为这是花的香气。

天生注定要在商场上厮杀的人,为何带给他的,是心悸的震撼?

那宿命般的心悸啊……

3

近日总是看见他。

少年坐在庭院光可鉴人的长廊上,兴趣寥寥的擦拭着父亲交给他的剑,心神恍到另一个男子的身上。

无论是在他的府第,还是男子的家邸,他在观赏百花时,他会出现,说着京城的春天尚算微寒,他不该只着单薄的夏弁在花园游荡;他在吹箫时,他会出现,说着京城哪家乐器铺有着最上等的玉箫,他期待与他一同去挑选;他在赏画时,他也会出现,带着他家父收藏的各种名画;他在泡茶时,他还是会出现,带来从遥远地方快马送来的顶级茶叶。

他似乎摸透了他的喜好。

那……如果是他不嗜好的武术呢?

“你不适合握剑。”男子出现在他侧方,一双眼又像要吞噬他一般的亮得骇人。

“为何?我倒认为很适合。”少年不自觉的对这个时常出现的男子争锋相对着。

“你分明不喜好武术。”男子用眼光指责着,也像是在宠溺着少年的挑衅。

“你又知道。”

脸上扬起和煦的笑意,男子从衣袂中取出一只雕刻华美的檀木盒子,交到少年手上,“这是给你的礼物。”

迟疑的把剑递给男子,少年接过盒子打开,大大的杏眼霎时充满了喜悦光芒,“好精致!”取出盒子中剔透晶莹的玉箫,他惊喜的喊着。

“愿意吹奏上一曲吗?”男子开口道,持着剑的手凌空划过一条弧度,一道白光从空中飞出,如白龙从绿林中跃起。

少年会意的笑了,将玉箫递至唇边。午后的庭院里流泻出曼妙的笛声,明快洒脱、倜傥不拘,和着旋律,男子挥起手中之剑,所过之处,阵阵疾风之声伴着道道银光,银光中央,高大的身子疾如旋风而不乏优雅。一阵春风吹来,这一边是白衣飘飘,仿佛天鹅展翅;那一边是黑袍鼓动,好似黑豹急速。

舞到酣畅之际,箫声似有灵犀的嘎然停止,刹那竹枝轻响,细叶满天飞舞,两人静穆在叶雨中,四目相对,空气中漂流着花的香气。

眼中,全是震撼至灵魂最深处的感动、喜悦,和悸恋……

※※f※※r※※e※※e※※

“你有必要跟着来吗?”

被布置得宛如星光大道的酒店门口,上流社会的宾客尽其所能的装扮自己,来呼应这场由“盛世”主办的宴会,可以说,只有在商界内有绝对被肯定的才华能力与地位,才会被“盛世”董事长下帖子邀请,并不是每个富豪大户都能收到帖子的。

也之所以,决家三兄妹共同盛装打扮出现在了这里,但决辰却搞不懂,这种场合玄跟着来是凑什么热闹。

“我不想看到那个男人靠近你。”玄低沉道。

即使你跟着也帮不上任何忙啊,决辰翻了翻白眼。

在这个宴会上,他势必会遇到那个此刻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不与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吧?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台湾的社交圈毕竟就这么一点大,等着看他们争锋与对的人更是不胜枚举,他们总会见面,只差是在怎样的场合而已。

很盛大的宴会,难怪人人趋之若骛,社交圈里一半的名人都出现在此,而在这些黑压压人群里,有什么……是他在等待的吗?

像等待了千百年,终于到来了一般,而他甚至不知道“等待的结果”将会以怎样的面貌来呈现。

甩甩头撇掉脑海中莫名的狂想,决辰环视了场地一眼,只看到盛凡璟的父亲与他其他的几名子女在招呼客人,没有看见盛凡璟的影子,不禁轻吁出一口气,压抑心中既喜又愁的矛盾,完全没发现,酒店二楼的落地窗边,一双鸷猛的眼正紧紧的锁住他的一举一动。

盛凡璟喝着手中的红酒,抑不住自己渴望凝视决辰的欲望。

一个即将要掌管一家跨国企业的男人,为什么竟然会让自己的敌人吸引不能自拔,每每在看到对方时会失去引以为傲的冷硬功夫呢?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反省并自问的。

老实说,凭着那张脸,决辰可以轻易博取企业名媛们垂青的目光,可是至今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绯闻出现在报纸杂志上。他非常欣赏他这一点,在这个圈子里,每一个靠过来的奉承和青睐,索求的不外是感情与财富上的保障,他自己也十分厌恶这种绵绵不绝的纠缠,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别涉入。

可是在医院的那天,决辰所流露出来的担心,绝对是出自真心,没半分欺假,那完全失去了冷傲、自持的脸孔,怎么可能是虚伪面具呢?他有傲人的记忆力,不可能忘记任何一个与他和母亲熟悉的人,更何况决辰是如此的出色令人难忘。

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便离婚了,他们彼此的性格太相近,无法给他一个和睦宁馨的家庭环境,所以索性分开,但求给他一个最好的成长氛围。离婚后父亲将事业重心移至香港,而母亲与他则留在了台湾,但父母都深信他是经商天才,即使分开了,也志有一同的让他充分吸收了各种商业资讯。如果不是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或许至今他仍与母亲生活在台湾,而不是被父亲把昏迷中的自己接到了香港治疗,然后出国深造。

那场车祸让他失去了母亲,也让他失去了某些很细微的记忆,譬如他和母亲为什么一同开着车出去、目的地又是哪里,除此之外,他记得任何事情,台湾的童年、幼稚园、小学、国中、高中,巨细靡遗。

所以,他认为自己与决辰应该是不认识的。只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是什么呢?决辰对他的熟悉与关怀,又在怎么解释呢?

如果是鬼迷心窍,这两天也该回魂了,但他却有越陷越深的恐慌,甚至请人调查了决辰的总总。原本,他可以很冷静的观察这个对手的,决辰领导的部门吃下市场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却不霸气,他圆滑的交际手段让商界人士对他大大赞叹。也由此,盛凡璟清楚的意识到,就算决辰开始跻身于商场前线之列,别人眼中的顶尖,也可能只是他眼中的起步而已,毕竟他才二十岁。

回来台湾几天,他已经有预感,自己以后的人生不若他所认为的一帆风顺,也许会遇到很多的挑战、或惊喜,在决辰出现其、参与其中之后。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充分了解这个对手。

看见决辰正往二楼走来,盛凡璟离开角落,等着。

“不要跟过来,玄,让我一个人思考一下问题。”走到楼梯口,决辰对身边的玄低语着。

直到看见玄沉默着,慢慢消失在宴会中,决辰才放轻松自己,决定到二楼叫酒店开个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从前两天收到邀请卡后,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而那奇怪的梦境一再出现,更让他的精神颓靡。

梦境中,那两个男子的情感世界,就像一幅画,是纤尘不染的美景,反射着淡淡的光芒,像露珠般随时都可以蒸发。只是,其中一名男子,其顶上的玉冠让他十分的熟悉——那玉冠与他初次见到玄时,他头上绾着的玉冠一模一样。那么,玄会是这两名男子中的其中一个吗?虽然一直看不清梦中两名男子的长相,但他总不自觉往这方面推论。就如玄说的,茫茫人海中,他们看到了彼此,或许就是一种缘份的牵绊。

是真?是假?还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构筑出来的梦境?他与玄之间,又有什么纠缠吗?紧密得让玄游荡千年后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会潜意识里不断的做梦,几乎让自己厌烦起他的跟随。

一个盛凡璟,一个玄,再加上一大串不得其解的梦境,他简直要精神耗弱了。心情越趋杂乱,已经不知该找谁来倾诉,只因为无从说起,也难以用合理的推论来说明,也让他精明的大脑打了数个死结,并且有作茧自缚的倾向。

自从盛凡璟回台湾后,没一件事情是让人心情愉快的,这个人真是自己的宿敌、克星!决辰没好气的走上楼梯。

才上到二楼,一只手猛的从侧方伸过来,动作利索的搂住正要到服务台的决辰,将他带至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并锁上房门。

决辰面孔冷凝起来,装点上备战的盔甲,“你要做什么?”

将一杯红酒递到他面前,盛凡璟随意的在他对面坐下,“找你好好聊聊天,下面的环境不适合深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深谈的。”决辰不自在的撇开头,冷哼。“你应该在下面,接受那些对‘盛世’趋之若鹜的人们万般的景仰,其中不乏你父亲相中的千金小姐。”嘲弄的一针见血指出盛老人家的意图。

他以为盛凡璟会因为这句明显的讽刺而生气,或者是以更嘲弄的语气回敬自己,然后让他七窍生烟,但,他只是深深凝视着自己,唇边透着欣宠的笑,惊得他一口红酒梗在喉咙差点呛着。

“你……笑什么?”保持冷静的问出口。

盛凡璟摇摇头,“真好,大概除了你的家人,我是第一个看到了你最真实、无任何虚伪矫饰的面目的人了吧?”

看见决辰瞬间铁青的脸色,他忍不住笑出声。即使是眉峰攒聚,他依旧俊秀迷人。

“你——”

“陪我下一盘棋如何?”盛凡璟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取来一副国际象棋。“听说你的棋艺精湛,我们来切磋一下吧。”

愣愣的看着他熟练的摆着棋阵,决辰眼中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摆棋时的姿势、表情,顺序,和以前如出一辙,变的,只是此刻两人的关系和心境,这个男人的心,将他遗忘在过去,无情的压在记忆底层蒙尘而不以为意,让他几乎要恨起他了……

他对他的行为愤怒,可他看他的眼神却辗转数变,其中饱含哀怨而无生疏,盛凡璟摆好棋阵,没有忽略决辰的恍神,一切都告诉他,他们的确认识,在他离开台湾之前。

“开始吧。”他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房间陷入了良久的静默中,棋局快速展开,两人凝聚心神的对弈,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都是要引出对方的招数,同时也不让对方探到自己的底线。

刚才的慌乱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此时的决辰烦躁尽消,恢复以往的优雅淡定、把持自我,他的棋风凌厉而不强悍,如同他本人的性情一般,外表看来斯文俊秀、温文儒雅,实际上是个有着顽皮心态的策略家,每一步都别具深意,一不小心就会让对手踏入陷阱,果然是难能可贵的对手。

盛凡璟笑着,移动一只棋子避开决辰的攻击。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对视的目光既戒备又藏着欣赏,若不是经过各种风浪琢磨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面对激烈战局依然淡泊处之、冷静判断、精锐决策的能力。上天可能会给某些人好身世,好运气,却无法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的、面对变化大局时的决策能力。

他们有同样的生长环境,面对相同的风云万变,然后站到了一样的高度上,才会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但那不足以让他打消对决辰的攻陷之意,对于他,他有太多的疑惑。

“听说你以前也是就读‘建德’私立高中,学弟?”把弄自己吃掉的决辰的棋子,盛凡璟开始了另一场无形的对决。

决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道:“是的。”

“那么我们肯定有交过手,这么好的身手,我没理由没与你对局过。”

“你的对手何其多,不记得一个小小的我并不意外。”

“的确,按照年份,我读高三时你应该正就读高一,撞上的机会真不多。据说你高一便成为了学生会的干事了,是吧?”盛凡璟移动着棋子。

决辰点点头,草草的吃掉盛凡璟莫名移过来的棋子,心如打鼓似的。

“我到了高三依然是学生会的会长呢。”

“你……”决辰抬头,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气息有些喘。

“离开台湾到香港时我已经上了大学,”盛凡璟眼神一沉,一手挥掉了棋盘!身子越过茶桌,有力的手臂紧紧钳住决辰。“我们以前认识!”

相握的手烫得吓人!两人同时惊觉了这点,瞬间,前几天在医院时的异样感又再浮现脑海!

着迷的看着手中白皙修长的手指,盛凡璟感受到决辰颤抖的脆弱,心,也软了下来。他想知道真相,但他更在乎决辰的失措!

“告诉我,决辰,”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决辰的脸,震撼着同时流窜在两人体内的滚烫电流,轻语:“如果我忘记了你、忘记了我们之间重要的事,那么请你告诉我,让我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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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们曾是最有默契的朋友。那是的他还不是“盛世”的“皇太子”,只是一个来自单亲家庭的高中生,自由而意气勃发,棋风也狂放不羁,深深吸引住了只看他下过一次棋的国中生——就是决辰。

他考上了他所在的高中,成为他最强的对弈者,因棋交友,同在学生会干事,进而相知相惜,在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两几乎是孟不离焦、形影不离。

过分的亲近招惹来闲言闲语,但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重视,享受着相惜的快乐,他们甚至将彼此介绍给家人,压根不在乎这种行为看来多么像情人彼此认定关系。

然后,他上了大学,他进入高三紧张备考时期,但一切都无法阻隔他们的来往。一分钟也好,他们都好好把握着相约见面,看书下棋、听音乐会、外出购物、郊游,在相识的时间里,他们相携的足迹踏遍整个台湾。

最后一次,他们约了准备上图书馆找资料,他在路边等了一个上午,打了不下百通电话,而他还是没有再出现。他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一般,他花尽一切去追查,最终得到的结果,是他已经回到了香港父亲的身边,并且正准备出国留学的事宜。

再然后,他终于在一场宴会上看到了不见近两年的他,得到的,是他冷漠、陌生的眼神和问候……

“你什么都记得,唯独偏偏遗忘了我……”

决辰离开房间时,留下了这句话,以及充满控诉、哀伤的眼神。

他竟然遗忘了决辰、遗忘了与决辰有关联的任何事情!在决辰离开后,盛凡璟自责得几乎无法自已。谁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丢开,可为什么,他忘记的,偏偏是他?!

听了决辰的叙述,他依然没有什么真实感,不是经由自己想起来的过往,由别人口中说出来,就像在听一个故事,但也足以让他大脑浑沌而无力消化,因为他知道决辰说的都是事实,只是他忘记了。他甚至可以确定,即使决辰对他们之间被人闲话的感情一笔带过,但其中一定包含着比朋友更深几倍的纠结,只是决辰不打算说出更多的事实让他消化不良,又或者他们都没有踏越雷池,依然停留在暧昧自抑的阶段。

他伤了决辰、负了决辰,思绪千回百转的纠缠着,让他将一整瓶红酒灌完了无法平息、麻醉自己!

盛凡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漆黑天空上的一轮新月,昏暗而孤独。

让他想起来吧!别让决辰再露出那样悲哀的眼神,也别让他失去一段珍贵的感情……

他是否相信他的话?他是否在辨别真伪?他是否……在尝试回想他们两的记忆?

决辰离开阳台,走进花园,微凉的夜色一片迷离的静谧,池塘的波光映着粼粼的月色,花香随着风飘荡而来。

他告诉自己,必须准备好面对残酷的事实,盛凡璟未必相信他的话,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什么都不缺,那么根本没理由去接受一段不在他现存记忆里出现过的过去,即使相信了,他们对立的局面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宁愿盛凡璟不再对他们的过往存在任何兴趣,否则,当他再度无情的离开时,他会承受不住,而致终生再难治愈那创伤。

“你还不去睡觉吗?”温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是决颜担忧的跟了出来。

“颜。”

决颜走到他身边,摸着弟弟的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吧,精神这么差,别让人担心啊。”

伸手将姐姐搂进怀中,将头依偎在她的肩上,决辰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我只有在你身边才觉得最放松了。”

“能和我说说吗?”

沉吟了许久,决辰终于不再隐瞒,“我……都告诉他了,我把他忘记的过去都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凝着秀眉,决颜惊讶的问。

“什么表示都没有,我也羞于问他感受如何,相信与否,只想赶快离开。”决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汲取着姐姐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怪梦。”

“怪梦?什么怪梦?”

“两个古代的男子在不断的对话、发生着些什么事情,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总是看见他们身边一大片花海,很模糊的景象,但那花香和流动的空气,还有两个男子之间的感情,都惊人的真实,”疲惫的皱着眉,因为无法完整表达那惊心的真实感。“颜,我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焦虑、烦躁,一旦有了空闲就想东想西,总觉得有什么是我必须去挖掘、却被我遗忘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这个怪梦和你与盛凡璟之间有什么关联,让你如此揪心?”

“刚开始觉得没有什么关联,可是,在他回来以后,梦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只要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而且,盛凡璟碰触我时的感觉,都像是我在梦中体会到的两个男子之间的莫名情愫,那是在以前都不曾发生过的。”

决颜沉思了一会,道:“这样吧,放自己一个星期大假,避免和盛凡璟出现在同一个场所,看看那些梦境是不是继续出现,其他事你都别管了,有我和老大替你挡着。”

“谢谢,颜,”决辰露出近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姐姐,否则我会要求你永远别离开我。”

决颜扬着明媚的笑,搂紧弟弟的肩。

“傻瓜,就因为我是你姐姐,才会永远陪着你啊!”

4

三月清明,绵雨纷纷,游舫行在烟雨蒙蒙的湖面上,湖岸边的茅草沾露而白如冬雪,船影倒映在粼粼的湖里,黑绿相融,异色纷呈。细雨为帘,正是品茶听雨的好时机。

“色翠、香郁、味醇、形美,西湖龙井果然是名冠天下的‘四绝’。”黑衣男子端着茶杯感叹。

“前日品过客人带来的四川蒙顶、庐山云雾茶,仍是以为龙井最具特色。”青衣男子浅笑着将一盘盘糕米蒸糖芝麻、七宝包、水晶龙凤糕移至黑衫男子面前。“配以各色糕点更是令人回味无穷。”

黑衣男子笑笑,道:“难为你家的厨子了。”zybg

“美食无处不在,厨子的这小小手艺尚不能满足我的讲究,想来,还应多效仿英雄豪杰云游四海、遍访天下。”

黑衣男子爱怜的凝视着青衣男子,他是他心神的归依,若没有他的存在,孑然一身的他终究会在不断的尔虞我诈里,成为一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没有良知的人。

“听说上回陷害尚书大人的黎将军被请到廷尉府接受审讯了,善恶终有报,就不知廷尉府将如何处置他?”青衣男子低头饮着茶,眼眸里一丝的自哀稍纵即逝。

这是一张多么年轻而干净的脸,黑衣男子轻叹息,如果告诉他皇上没打算治那位黎将军的罪,黎将军亦还在朝廷里意气风发,他的俊脸必定拧成百思不解的疑惑吧?因为他的人生还年轻得只有黑白分明,并深信好坏都有其报应。

手不自觉地越过桌面,黑衣男子轻握起青衣男子的手,“答应我,永远保持你的这份单纯,保持这份善美,品你钟爱的茶,赏遍天下名画,当你悠然徜徉在花丛中时,是我所见的最美景象。”

那也是,他心的着落点啊……

捂着嘴,极力压抑着无奈的表情。

“怎样?这就是闻名于世的龙井茶了,感觉如何?”玄将喝尽的茶杯拿回来,准备再斟上一杯。

“等等!”决辰伸手阻止。“你确定这是龙井吗?以前被你形容得天花乱坠的龙井?我十分怀疑它的真实性。”

“怎么会?”正要喝上一杯看决辰说的是否属实,玄才突然记起自己已经不是人,没有了人类的味觉,只好放下杯子。“大概是管家买错了,真正的龙井绝非如你所说的平凡。”

“或许吧,我只能提醒你,这里是台湾,不是大陆不是西湖,想要正宗的龙井,你大概要失望了。”决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提电脑,顺便按下对讲机呼叫厨房。“陈姐,泡杯哥本哈根送来我房间。”

“又喝咖啡。”玄飘到他身边。

决辰偏头看他,“如果你还有味觉,真该品尝一下咖啡的香醇浓郁,你绝对会喜欢上。”

“或许,但我只能记得茶的味道了,”玄自嘲的笑笑,难掩眼中的落寞。“对酌的悠然,品尝糕点的欢愉,我只能记得这些了。”

对酌?品尝糕点?决辰凝视玄的眼,震惊着他辐射出的深沉感情,还有他说的内容,这都与他的梦境完全叠合。那梦境,到底反映了多少真实?多少虚幻?天,他竟然和两个千年之前的亡魂扯上关系,颠覆了他整整二十年接受的无神论教育!

“三月绵雨天气,在画舫中品尝着被誉为‘四绝’的西湖龙井,应该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了吧?”一心二用的打着键盘,精光闪耀的眸子一敛,被长长的眼睫毛盖去大半,深不可测的,一如他淡得闻不出心绪的声调。

“是啊,那种意境下,品茗茶香,佐以各色佳肴糕点,的确非常令人回味无穷。”玄英俊的脸因回忆而蕴含着温柔,直到想起自己说了什么,才惊讶的看向决辰。“你……你怎么会……”

精锐的目光紧紧抓攫住玄,决辰缓缓道:“我这段时间一直持续做着一些梦,那梦中两个男子所发生的事情、对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出现,但,竟然和你对自己回忆的描述雷同!虽然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玄,那其中一个是你对不对?”

蓦地,玄惊讶的眼张扬起狂喜的光芒,伸手抓住决辰!

“你想起了多少东西?”

“想起?”决辰敏锐的抓住他的要点。“你的意思是,另外一个是我?”

狂喜的眼神立即暗淡下来,玄不自觉的放松了力道,“你没有想起来,你只是梦见。”

“该死!”他真的和这个游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千年之后只有他看见了他,他也只跟在他身边?!决辰咬牙低喊:“你给我说清楚!我和你曾共同生存在同一个时代?真的有转世这些东西存在?我们以前又是什么关系?”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玄痛楚的看着他,连语气也是哀伤的。“你把我忘记了多少年了?”

很好,决辰现在知道,在他与盛凡璟的纠葛中,莫名其妙又多出一个游魂与自己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盛凡璟忘记了他,而他忘了玄,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在这些人事的干扰下崩溃掉!以往对梦境有着渴望答案的急切,但现在,他只想回到没有遇到玄的时候,也不再希望得到什么结果了!

“出去,我想一个人呆着。”避开玄哀怨痴迷的眼,决辰冷硬道。

“决辰……”

“出去!”

“哎呀呀,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决颜精致的脸孔出现在门外,惊讶的打量着弟弟少见的火气。

“怎么不敲门?”决辰放低声音,没好气的问。

“我敲了啊,是你听不见而已。”决颜耸耸肩,走到弟弟身边。“心情还是不好?还在做那些怪梦?”

“没有。”见玄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决辰决定不让自己再在梦境的问题上打转。“找我有事?”

决颜将手上的一叠文件放在桌面上,“下个月初美国和德国的两家企业就要来台湾了,你是合作方案的策划者,我想最好知会你一声。”

“为什么,你处理不就行了?”

“原本是,但‘盛世’插足了,不是香港本部,而是台湾分部。盛凡璟也向两家公司递交了合作计划,他的叔叔得意的告诉所有的人,说‘盛世’绝对两家都能吞下!”

“两家都要?”决辰沉吟,盛凡璟会不会太拽了?以台湾的“盛世”来和“决远”竞争?那两家公司的规模不相上下,台湾“盛世”的规模哪有能力吞下两个合作合约?

“你要怎么办?回来吗?”决颜问。

“回!”决辰站起身,走向更衣室,一双眸子因突发的挑战而光芒迸射。“告诉哥哥,这两个案子我接手回来,我要亲自会会盛凡璟。”

“我立刻回公司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决颜笑着离开房间。

直到房门被关上,沉默良久的玄开口问:“那个盛凡璟不是你重视的人吗?”

决辰从更衣室走出来,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整理。“这个时候,他只是我最想对决的对手。”

“为了那些财富,名誉的东西,你要对付自己的朋友?”

决辰回头看他,“这就是商场。这种不见血的杀戮,不会比你们古代战场上的见血仁慈多少,不是我亡就是他灭,否则无法生存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当然,这对决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

“为什么?”玄愣怔的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陌生人一般。“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酷,还是你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有一丝一毫远离纷扰的渴望?”

“我以为你了解我,毕竟你跟在我身边已经三年,看来并非如此。”决辰看着他,眼神冷酷而不驯。“不管以前是怎样的人,我现在只是决辰,和以前一点关系都没有!”

临出门前,他再度出声:“还有,暂时别出现在我面前,我目前最需要的是冷静。”

没再回头,也不愿考虑玄是否会因这话而崩溃,决辰关上房门扬长而去。

※※f※※r※※e※※e※※

他躲开他已经快一个月了。

盛凡璟离开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车水马龙的街景缩小得犹如小人国的世界,来来去去的车与人,犹如蝼蚁的大小,在这一片号称黄金商业区之中成就另一种庸碌茫然的人生,站在最高处俯瞰,亦是相同欷歙。

自从知道决辰和自己的故事后,一旦有空他就开始发愣、想决辰。上午各向即将来台的美国和德国两家企业传送去了合作计划书后,一时之间没什么大事必须立即处理,让他有了空暇来伤春悲秋。实在不是他的作风,如果他继续这种习惯,“盛世”就前途叵测了。

可是,他就是难以抑制自己不去想决辰啊……

这二十多天来,他无时无刻忙着追溯过往与决辰的记忆,纷扰的思绪朝各个有可能的方向去延伸,可每一个方向都找不到任何线索与答案,而决辰又以大休彻底闭关不见人,左支右绌之下只弄得他心力交瘁。

他想问决辰,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再见到自己时,自己冷漠的态度是否伤害他很深?他……恨自己吗?可他不敢问,与其说是怕决辰再次伤怀,倒不如说,是怕自己无法承受决辰给出已经不在乎他的答案。

所以他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利用这次的合作方案,他要把决辰引出来。如果他没有猜测错,决辰是“决远”这次合作企划案的计划者,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对决,他要把他引出来,然后……

走回书桌,盛凡璟按下对讲机,“林秘书,帮我接通‘决远’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以我父亲的名义打,”决辰他一定在决震的办公室。“然后请决辰特助听电话,到时把电话转给我。”

既然山不就释迦摩尼,那么释迦摩尼就去找山!

一个小时后,决辰驾着车来到一家这是一处以休闲、SPA、养生闻名的俱乐部,门口的侍者很快过来替他打开车门,殷勤的侍侯着将他带至一间房间里,据说是盛凡璟专属的房间。

似乎猜准了他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似的,盛凡璟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哥哥的办公室里,指明道姓要求他听电话,还是以“盛世”董事长的名义。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选择直接面对盛凡璟。

他无法不去唾弃自己的不坚定,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电话里以冷酷的态度极力拒绝会面,自己以及家族事业的对手,这样一个人他怎么还能接受他单独见面的邀请?不是该排斥他才对吗?把他当恶鬼臭虫般的排示才是呀!

决辰呼出一口气,换上一副公事性的面孔,这次的会晤纯粹是商业性质,绝对没有其他成分存在!

打开门,盛凡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你来了。”他走到他面前,招呼着。“坐吧。”

“你找我想谈什么?”

“先谈谈你感兴趣的事情吧。你不是很在意这次的合作企划案吗?”

“你通常都会和对手讨论你的商业计划吗?”决辰冷哼。“已经有了定赢的胜算,所以看不起对手,即使透露了你的商业秘密也无所谓?”

“我是在给你说服我放弃的机会。”

“你会听我的建议?”

盛凡璟摆出一个“请说”的姿势,决辰再睨了他一眼,看他的确有诚意的模样,才开口道:“贵公司董事长多年来一直注重香港公司的事务,加之台湾‘盛世’一直交由旁戚管理,董事长甚少过问,所以台湾‘盛世’多年来虽然维持着良好的绩效,但成长却十分缓慢,你接管这边有两个月,应该已经发觉了。”见盛凡璟点点头,他又继续道:“这次美国和德国两家公司来台找合作伙伴,一来两家公司规模相当,虽然要求商品的种类不近相同,但数量却相当接近,以台湾‘盛世’现有的厂房和资金,要吞下订货量稍小的德国都尚数勉强,更遑论两家的合作契约都拿下。你们企划案的条约除非到了割地赔款的程度,否则他们不会予以任何考虑。”

“没错,叔叔他这次的企划文件漏洞百出,简直是丧权辱国的行为。”盛凡璟笑了笑。

原来不是他策划的合作企划案,决辰更加迷惑了,“那你还让他将它们呈交给那两家公司?”

“我从来没有对外宣称我有能力吞下两家公司的合作契约,实际上要吞下一个都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盛凡璟深沉的眼与决辰对上。“与你对上是我一直的期待,事实上我也只打算与其中一家公司签约。”

“你纵容你叔叔对外宣布假消息?”决辰瞪大眼。“就为了和我在商场上一决雌雄?”

“不。我的确想和你对决,但我最终的目的是,把你引出来。”

“什……什么?”决辰心一惊,站了起来。

英俊的脸庞瞬间移至眼前,决辰屏息着,只见到盛凡璟一字一字的说着:“我要你,决辰!”

这人在说什么?他要他?他要他?!他,要、他!

“你疯了?!” 他低叫,血液猛地往上窜冲,让他白皙的面容霎时红得像被天边红霞侵袭了满面,抬头怒视着他。

“我没疯,如果你硬要说我疯了,那也只是为你。” 盛凡璟走近决辰,不让他有机会退走,一只手臂已经牢勾住他的腰,强势将他往怀里一带。

“可我不想陪你疯!”决辰大叫出声,再也不能忍受他的拥抱,只想用力挣扎,一点形象也顾不得了。

“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感觉,”盛凡璟在决辰耳边轻吐着气,让决辰的耳际嫣红得更彻底。“你根本无法忘记我与你的过去不是吗?”

“我们从来就不是这种关系!从来都不是!”

是的,他们从来不是这样的关系!他们之间毫无秘密,彼此以最坦诚最真实的面貌互相欣赏、爱护着,却不是这样的关系。因为他从来不会妒忌盛凡璟与除他以外的人一起,他们很忙,因为有太多的好奇和兴趣想要共同挖掘。和他在一起,也不会有患得患失的感觉,他是他心中稳定的力量,不需要朝朝暮暮,光是想着,就很安心、很幸福,仿佛、仿佛他已经笃定他心中不会出现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老天,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才觉得幸福?为什么他会因为知道这个男人不会爱上其他人而感到开心?为什么、为什么在此刻,他才觉得自己在见不到他的这三年里是如此的——心碎!

恐惧在心底无限蔓延,跟这个男人的眼神燃烧他的速度等量的快!

“我已经忘记你了!”决辰咬牙喊。

望着决辰湿润的眼,盛凡璟着迷的将唇压上他的眉梢、眼睑。

“这么轻易?你撒谎。”

话音刚落,盛凡璟的唇,同时也牢牢的侵略了决辰的,让他一个字也叫不出来,脑袋更是在轰然巨响之後,一片空白!不能思、无法想,一切的一切……都揉成模模糊糊的淡影。

“你没有忘记我。”盛凡璟眸心深处燃着熊熊欲火,声音依然是轻喃的。

“我忘了。”决辰说着。

“你没有。”

“我忘了……早忘了……”决辰又说,夹杂着鼻音,可怜兮兮的,一声又一声。

“你没有、你没有……”盛凡璟轻哄着,再次炽烈的吻住决辰。

而决辰,只能颤抖再颤抖,为了不想跌落,只能以双手紧紧箍抱着盛凡璟的颈项,害怕跌落,跌落在地、跌落在那无法遏制的欲望深渊、跌落在这男人带给他的所有痛苦与等待……

怎么办呢……这该怎么办呢?此刻他真的患得患失了,就算已经抱得这么牢了,他还是感到危险。

眼泪再也锁不住,漫出眼眶,像是战败的白旗举起,天苍地茫的白成一片,刺眼的白,让他承受不住,只好闭上眼,不思不想的闭上眼……

“辰……辰……”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将他给化了,融了……

任由他带着他,坠落於眩目的高热里!

6

春末,牡丹花开了满庭粉嫩,也即将化为残泥,摇曳生姿着最后一抹妖娆,绽放竭尽所有的缤纷妍秀,天空灰沉沉的,混沌如他此刻浑噩的心。

世间有很多事,是无法达到顶点的。可是,人心贪婪,想要之物太多太多。譬如父亲,他的一生都在为能坐上龙椅而与人周旋、勾心斗角,甚至在几个儿女未出生时,已设定下儿女的未来——辅佐自己的父亲爬上最高权力位置。

是的,辅佐父亲达到“人”所能得到层级的顶点,让父亲拥有权力、拥有财富、操万民生死于指掌间,是他甫出世便已规定好的人生目标。

淡淡牵动着唇,此刻他的表情必定比哭更难看吧?将手中的剑放在案台上,他踱步入牡丹花之中,想挑开一些枯花瓣,让花朵的妍丽能更长久,也让自己有事可做,那么一来,他就不会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了。

然而他的安静时光没有享受太久,恍然袭上心的震动,令他不由自主的望向墙篱的方向,那边,一阵轻风掠过,一个背光的黑衣男子已站定,扫落一身风尘仆仆,黑衣飘扬于春风之中,犹如天神一般的降临——

他定身在花丛中,愕然又置疑的瞪着眼,不请自来的泪光沾濡了眼眶,极力节制着,迟迟无法落成珠泪。

黑衣男子走到他面前,同样的激动、狂喜,也带着极力压抑的神情。

“为何突然离开京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黑衣男子问,语气无比严肃。

“当然明白,”抬起头,被泪光刷洗过的眼眸冷然的看着黑衣男子。“诛亲族、夺宝座!”

“你!”黑衣男子迅猛的抓攫起他的手臂,咬牙道:“这分明是你父亲篡夺皇位的阴谋,你为何要插足?”

“无论是这里还是京城,我是皇孙的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接受的教育也根深蒂固。我三岁时父亲因先皇的圣旨而长年留守在此,十几年未曾踏入京城半步,这便是弱肉强食的写照!”

“但你从未曾踏足过他们这些阴谋诡计中!”

“从离开京城那刻起我注定要涉足了!”他低喊,转开头看向百花,不让黑衣男子望见自己此时痛楚的表情。“学会冷酷,摒弃单纯与天真,永无止尽的权力斗争,这便是我未来的人生了。”

“包括爱情、包括婚姻?”黑衣男子沉冷道。“所以你要取王将军的千金?”

“如果情势所需,从姻亲里找到最大的利益加以缔结,可以辅助父亲得到更多筹码,那我也会精打细算去取得父亲所需要的一切,一分也不少。”况且琴儿与他青梅竹马,自幼便钟情于他,未尝不可能成为他的伴侣。

再回头,他脸上已然恢复平静冷漠。“从现在开始,我们各为其主,你我朋友之情分就此为终结点。下次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莫非你要我们就此诀别吗?”黑衣男子沉痛着,双手紧握成拳。

“我们无从选择。”他道,目光恢复温柔。“若有来世,或许能改变你我的命运。”

——来世,我们能够重逢,让我们以最单纯的身份来等待对方出现自己的生命中吧。没有皇位、没有权力斗争,或其他的荆棘,让我们给予对方,最纯净的心灵。

头好痛!

像被什么撕裂一般的痛!

决辰坐在驾驶位上,将车开出马路上,却感觉到一阵眩晕,脑袋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一样,无法抑制的痛!

当他被盛凡璟搂在怀中,翻云覆雨时,一祯祯极其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蜂拥灌进他的脑海里,快得抓不住、看不清,伴着盛凡璟在两人身上制造出来的律动和火热,狠狠的冲击着他。

现在,初尝云雨的身子在痛,而头更痛!仿佛无数熔岩般高热的电流强行且无序的涌入脑子里,捣碎他所有的脑髓、神经。猛闭上眼睛,决辰全身滚烫着、颤抖着,完全无法看见前方的景象!

“哔——”

车的喇叭声在四周尖锐而骇人的响起。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包绕着他,再然后,巨痛袭来,在剧烈的撞击中,他的身体再不能感觉,任由所有飞转的画面一个又一个,伴随着黑暗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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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我,永远保持你的这份单纯,保持这份善美,品你钟爱的茶,赏遍天下名画,当你悠然徜徉在花丛中时,是我所见的最美景象。”他这样说着。

“你不该在军队里,而是像以前在京城时,在鸟语花香的庭院里,悠然的品着钟爱的龙井,欣赏各家名画,朗笑的说着从书上看来的各种优美的诗词、有趣的故事。”以着心疼、爱怜的眼神。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只是你想躲避它,不愿正视它,所以你承诺了你父亲离开京城,所以你迎娶了自幼对你情根深植的女子。可是现在,我抓住你了,我不允许你再逃开!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京城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只有我们二人,不必再为你的家族和血统忧愁,也不再有任何人插足!”

他这样说过的!他承诺过他的!他答应不再让他迷失方向的!

可为什么……

“辰!你醒了吗?”

是谁在呼唤着他?

尝试张开眼,一条缝,然后逐渐睁大……所有幻象逐渐散去,睁眼之后已是不同的世界。

他见到了哥哥和姐姐,还有两个医务人员,还有……还有……

那一双含着疼惜,透露着焦急神色的眼,脑海还来不及自洄往里回神,眼前这双眼眸叠合于千年前炯亮犀利的那双眼,在隔世的夹层里恍惚,让他捉不准何时是过往、何时是现今……

像是只做了一个梦,却跋涉了千年……

“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决震担忧的问,见决辰要坐起来,上前扶起他的身子。

借助哥哥他的力道,决辰将身子靠在枕头上,“我现在在哪里?”

“医院。你出了车祸,不过医生说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没有其他受伤的迹象。”决颜责怪的看着弟弟。“你吓坏我们了!”

“对不起,”决辰对着姐姐和哥哥歉意的一笑。

因为已近凌晨时分,在医生和决辰的劝说下,决震和决颜终于回家了,静谧的病房里,只剩下决辰,和默默守在窗边的玄。

见决辰想下床,玄快速飘至他身边,急切的道:“你还没复原,躺在床上比较好!”

决辰没理会他的担心,径自下了床,推开他想伸过来搀扶的手,走向窗边,明净的玻璃里,倒映着玄苦楚的神情。

“你欺骗了我好久。”一出声就是冷沉的控诉,并隐含着愤怒,决辰回头。“三年,从我们相遇开始,三年!”

“什么欺骗?”玄无法理解他的话。

“还没听懂吗?那么我提醒你,京城的宰相府、玉萧、舞剑、雨中品茶、永别!”决辰沉哼着,看见玄脸上瞬间流露出来的震撼,再也隐忍不住怒意,眼神冻成寒霜。“你不是玄、根本不是!我才是!我的名字才是玄,你是司!”

所以他才不断的梦见与他前生的一切,然后,誓言的念力让他们在千年之后重逢。只是,为什么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里让他回想起一切?

“老天爷!你想起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等到心爱的人恢复记忆的好消息,司狂喜的飞至决辰身边,却被决辰凌厉的怒气震住。

“别靠近我!”决辰怒吼着。“我根本不想想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感觉?双脚没有踏在地球表面的真实感,整个人飘然恍惚,不知自己到底是千年前的亡魂还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司静静的看着他,眼里泛起回忆的闪光,“是你说的,你说只要我呼唤你的名字,你就会一直等我,等待我们重逢相守的日子。可是,即使我让你喊你原本的名字,你也没有任何感觉、任何触动,无论喊多少次,你都想不起来。”

“因为我认为那是你的名字!”决辰喊,愤怒的爆发着他的痛楚。“千年了,我期盼你能让我的人生完整,让我别再在茫茫人生路途中迷失方向、迷失自我,而你做了什么?你让我迷失得更彻底,让我在与盛凡璟的纠葛中,还要掺杂下和你的感情、誓言!”

司沉痛的看着他,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张开的嘴却突然无法发出声音,目光顿在了决辰敞开的衣领遮不住的点点红印上,那满布在他白皙颈项上的,吻痕。

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没有与家人回家的原因了吧?他的今生,已经属于那个男人了吧?那个牢牢霸占着他思念、让他冷静尽毁的男人。

千年前的诀别,竟然也让他们今生错过,那为何,还让他们重逢呢?

还未等他开声,决辰已经抬头直视他,那眼神,是致命的冰冷!

“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不让我迷失方向的,如果你办不到……”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离开这房间、远远的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已经捣乱了我今生的人生,不要再让它扭曲下去!你我的缘分,就此划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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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是迷失方向了。

司茫然的飘荡在喧闹嘈杂的街头。

他知道自己身下的这个小小的岛屿叫台湾,也知道这里是台北,他在这里待了三年,却依然感到无比的陌生。人潮拥挤的夜晚,奢靡、颓废,霓红闪耀的街头,无数人玩着一夜情的游戏,白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轮番上演。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城市里,人与人之间充斥着肤浅的关系、无聊的应对着,人群与世界都流走得太快,他们只随着自己的节拍前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沉睡了许久许久,当他有了意识,便已经飘浮在这车水马龙、人潮熙攘的街上,没有理由、毫无目的,他就飘在了人群当中。他的记忆里,只有鸟语花香的庭院、心爱人儿悠然自得的容颜,还有沉重的诀别、风烟滚滚的战场、以及后来的生死相隔,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道这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世界,是天上还是地狱,不知道自己到底独自游荡了多长的时间。不过那也无所谓,因为没有了玄的世界,哪里都一样。

可是,人群中,他竟然见到了玄!像个发光体一般,他站在拥挤的街头,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改变了容貌、即使改变了地点,他依然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玄,是他高贵、优雅的灵魂!

没有转世为人无所谓,玄有了新的记忆和身份也无所谓,只要他能陪在他身边、再看到他悠然的品茶和欣赏美景,远离世事纷扰,不让前世的苍白愁惨,再有机会攻占入两人的生命,他便心满意足。

但是,转生后的玄不爱品茶,只喜欢喝咖啡,不喜终日留连书籍,而是不断涉足商界社交圈,也不再向往平凡淳朴的生活,他接触最先进的科技产品、有着最敏锐的时尚潮流捕捉能力,聪颖敏捷的思维和熠熠生辉的明眸只为了遇上强劲的对手、万变的机遇和挑战迸发而出勃勃的野心。

千年前的玄,愁云惨淡的面对无止尽的权力斗争,被与亲人、朋友的斗争搅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千年后的他,光芒万丈的站在商界无形的战场上,在尔虞我诈中活得如鱼得水、生机盎然。

自己依然是前世的司,而玄已不是前世的玄。

多可笑!超越了千年终于寻找到了心爱的人儿,却已人事全非,玄好不容易恢复了前生的记忆,却只希望自己完全退出他以后的人生!究竟,他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让他与玄重逢?他前面的路,又该怎样走下去?

他的生命或许从玄跳崖时开始,便走向了错误的方向,前面的路途虚无难见,妄自回头也只有空白向他示威着此路不通,决辰不会来抓他一把或再走入他的世界中,而他也只能无能为力的放任自己一再一再往黑暗世界中沉去。

只能一步一步的,在这个城市中迷失。

7

因为没有其他受伤的症状,脑震荡的症状已经消失,脑部检查也什么没有异常,二十四小时不到,决辰便离开了医院。

待怒意消散,冷静下来,他回忆起了更多的事情。

记忆轻易的搜寻到司的身影——千年前卓然不群、英俊狂狷的男子,狂放而不失温柔,没有现在的轻愁与忧郁。

千年之前司与玄的相遇,便注定了他们纠葛的一生。当时他们之间以知己好友礼待,空闲时,总会一起品茶赏花、谈古今、论世情。当然不是没想过超越友谊,只是司是朝廷未来将才,他是皇室宗亲,又同为男儿身,也只能怪造化弄人,而且,司忠于朝廷、忠于皇上,而他,是父亲向龙椅挺进、铲除异己道路上的一个踏脚石,两人之间,最终只有一方能够生存。

前世啊,他与司越是明白对方的重要,越是知道彼此的信念已在脚下裂开成无法共融的沟壑,越是回忆肩并肩的时间,越是清楚从此只能过着面对面战斗的日子。

可是,千年之后,只有他一人轮回,丧失记忆,而司则成为一只飘荡无藏身之地的游魂。是老天蓄意的玩笑吧?他们再次相遇,但也注定再次错过。

身为决辰的二十年里,他从不为虚无缥缈的事情费神,即使遇到一名游魂,也没有惊讶多少,更加不会考虑这游魂未来的去留问题。生命,不需要谈虚无缥缈的生生世世,只期许在今生今世好好相守,生命便圆满了,不是吗?

司出现在自己眼前,是梦境的迷雾中第一片拼图,确切存在了,但更多的梦境也由此正式侵袭、纠缠而来。现在一切终于一一清晰呈现,拼图一片片衔接,拼出来的,竟然是这样的解答,迷雾散尽后,也正是繁华度尽的落寞,春花成泥,枯萎在脚边,记忆拼全了,竟是伤害的来处。

人生的迷失感啊,经过千年,再次泛滥上心头,并不比前生清晰多少。此刻他只想见盛凡璟,靠在他真实坚挺的胸膛,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

现在的他,只想延续决辰的身份,他要自己今世的生命写下一个完整的结局,而盛凡璟,便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倾心。

别墅的门刚打开,决辰便迫不及待的向一脸惊讶的盛凡璟扑去,投入他的怀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股清新的香味残留在吐纳的呼吸间,并逐渐包绕着他。

“你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盛凡璟将决辰揽入屋子,关上门,温柔的笑着。

“你有抹香水?”

“我从来不碰那些东西,你怎么会这么问?”盛凡璟低头闻闻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没有闻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异味。“我反而觉得你身上有种很内敛、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味道呢,而我才是那个寻香人。”说完,低头将脸埋入决辰白净的颈项中,用唇摩挲着决辰漂亮的锁骨,好不温存。

心在一刹那间柔软得像要融成水波,决辰将自己的重量倚靠在盛凡璟身上。他知道,这就是爱情了,当他每每自言他与盛凡璟之间仅只是单纯的知己关系时,其实爱情的种子早已着床,在相逢时萌芽茁壮,教任何事物都无法遮掩、无法覆灭。

走进房间,盛凡璟将决辰拉坐在床边,深深的凝视着,眼里的火焰,掌心传来的麻痒感以及灼热,让决辰惊讶的发觉盛凡璟的欲望已然轻易被唤起。

决辰不禁缩了缩脖子,细若蚊吟的决定当一次鸵鸟:“身体……还很痛……”

盛凡璟瞪了瞪眼,随即笑了出来,“天,我真像只该死的大色狼,碰到你,所有的自制力都消失殆尽了。”低头吻了吻决辰泛红的额。“我去冲饮料,你想喝什么?”

“龙……”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决辰随即顿住,表情有些不自然。

“辰?”

“咖啡就好。”强迫自己的嘴角往上扯动。

待盛凡璟走出房间,决辰才放松僵硬的笑意,任由倦意漫上心头——那双悲哀、忧愁的眼啊……他怕是难以轻易甩开了。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心平气和的丢掉那段久远的岁月,让新的感情将自己的心填满,如此一来,他又可以是洒脱不拘、做任何事怡然自得的那个决辰了。

找些事做吧,最好让公事或让盛凡璟完全充塞自己的生活,充塞得自己没机会恍神、没时间想起那抹游魂、没时间去想起千年前的牵绊。

走到房间的书柜前,拉开玻璃门,一本一本书大致的掠过。盛凡璟一向喜欢读书,看来离开台湾三年也没什么变化,书柜里也放着各类的书籍,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书柜的左下方,则摆放着一些册子之类的本子,决辰抽出其中一本打开,原来是相册,上面记录着盛凡璟从前至今的点点滴滴,包括了高中时期的,还有离开台湾后,在香港和美国的留影。

留影啊……不对,他与盛凡璟曾经玩遍台湾,虽然不曾在学校或台北市区合照,但他们每到一处游玩,都留下了许多的照片和VCR,怎么,都不见了呢?如果那些东西还在,盛凡璟是不是就会想起他、想起三年前的一切了呢?

三年,真是凑巧,那日,他等了许久,等来的不是盛凡璟,而是司。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让他与盛凡璟错过的同时遇见司,然后,现在又让他与司错过,回到盛凡璟身边。

心中一种怪念一闪而过,快得让决辰说不清楚是什么想法,只是——很怪异。

“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凝重。”盛凡璟手里拿着两被咖啡走进来,将一只杯子交给决辰。

将杯子放在一边,决辰抓住盛凡璟的衣角。“我们以前曾经一起照过相,那些照片不在这里。”

“是吗?”盛凡璟惊讶着:“我没见过啊。出了车祸后,我是在昏迷期间被送到香港的,妈妈的遗物什么的都是父亲后来一并整理过去的,遗物里就这几本相册了。”顿了顿,继续道:“也许是我太宝贝我们之间的留影,把它们都归类到另一个地方了吧?让父亲遗漏掉了。”

决辰红了红脸,“最好如此!算你有心。可是,我们应该把它们找回来吧?”

“但我不记得有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否则,他不会不记得决辰吧?

“我们回你以前的家,一个一个角落的找!”决辰握住他的手。

“我记不记起以前,对你真的很重要?”

“当然!”

“要是找到了,看见了,我还是想不起来呢?”他想要看清决辰内心真正的想法,想要知道若是全然没有以往,只有现在与以后,对他是如何的感受。

“我有一种预感,只要你想起以前,我们的过去和未来才能真正达到一个‘平衡’,虽然我不知道这‘平衡’意味着什么。”决辰定定的看着盛凡璟,坚定的向他施压:“所以,你必须想起来!”

在盛凡璟的别墅里吃过晚餐,两人开着决辰的车,前往盛凡璟三年前台湾的住所。因为母亲已经去世,少了母亲的身影、味道,那个家显得格外的冷清,也怕触景伤情,所以三年来盛凡璟鲜少踏进那公寓。

决辰不清楚自己心中所谓的预感到底从何而来,这预感的概貌也无法描述一二,只是,有股笃定,只有让盛凡璟恢复记忆,他们才会有最纯粹的感情归依。

他想起了前生,也记住了司为自己付出的感情,可是,双重记忆、双份感情的夹杀下,自己顿失了冷静,没有方向寻求解决的答案,于是他急切的想要一份可靠的依赖,因此,真实存在的盛凡璟便为自己所接受了,他希望他成为自己的支柱,想从他身上得到稳定的力量。

是的,此刻他对盛凡璟的感情,掺杂着利用、倚靠的倾向,因极度迷失而在茫然大海中抓住的最坚实的一块浮木,不,盛凡璟对他而言并不是浮木,他没有这种想法,然而却在做这样的行为,怎能不令自己自厌呢?

他不能利用他,他不可以这么卑鄙,不能再借助盛凡璟的爱来逃避另一份感情。他该自己去解决,接受也好,忘记也罢,不论结果如何,都该面对、解决。直觉告诉他,如果要解决这两段感情,就必须让盛凡璟想起自己。

离住所还有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车子显示汽油快消耗完了,盛凡璟将车子开进路边的一家加油站。

“你在车上等会。”盛凡璟打开车门走出去,走入服务厅。

看看车子时间的显示,再看看外面的天色,夕阳已沉,华灯初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打扰着视觉,决辰在车子里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的思绪稍微理顺些。当他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迫近周身时,无法迅速反应的,车门被人快速打开。

不是盛凡璟!

但他也只能意识到这么多,一道劲力落在了他的脖子上!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那猥琐的黑影启动了车子,然后,一切教昏暗的天色融成同样阗黑的邪魅……

8

这里是哪里? 手又为什么被绑着?

悠悠的醒过来,决辰在床上坐起来,恼怒的看着自己被布条捆绑住的手,打量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唯一的一扇窗用报纸糊着,暗淡了外面的光线。适应了昏暗的视线,朦胧中可以望见这个摆设简单的房间,一张床、两张椅子、两个空置的柜子,地上拉着许多条电线,从房间外面通过门的缝隙拉进来,角落里似乎还堆放着一些东西。

灵动的眼眸一转,立刻想起了刚才在加油站时的情景,不消说,他是被人绑架了。

想起来盛凡璟现在会不会心急如焚呢?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的爱人被连人带车掳走,换作是他也许当场就抓狂了,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心上人啊!

蓦地,猛然想起千年之前自己在司面前纵身跳下万丈深渊的一幕。在那以后,司做了什么?狂奔至悬崖边心神俱碎的随他而去,还是独身留在人世间让疯狂的思念啄蚀?身为玄时,他还没有离开京城,司总爱在处理烦琐的朝廷事务后,无论身心多疲倦,都要到他府上、或者邀自己去他的府邸坐上一坐。他总喜欢握着他的手,说着他的温暖能涤荡他满身的风霜、疲劳,说着他总是充满力量,无论身心。

司对他下的感情,必定比他能想象的还深吧?不爱他的人,不会飘荡千年只为寻找到他,不会在发现心上人完全遗忘了自己时还能默默无闻的守侯在他身边,毫无怨言。

可是,自己这个司思思念念、寻寻觅觅了千年的心上人啊,却在恢复记忆的同时,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他,并且决定永远遗弃他。

自嘲的笑了笑,决辰想起自己的手仍被捆绑着,举起手用嘴咬住左手腕上手表的一个小转纽,竟然咬出一条细细的铁线来!

“开玩笑!用这薄薄的布条妄图绑住我?”灵巧的两手用力,轻易的用细铁线将手腕上的布条不断划断。

出生于庞大家族,防身功夫是不得不修的一门课,虽然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基本的逃生能力和攻击能力还是有的,再加上哥哥常常给他额外的“锻炼”,身体的抗暴素质也有相当的水平。终于划断布条,决辰伸手抚摩自己有些酸痛的脖子,摸摸口袋,发现手机已经不在了,便下床走到窗边。

“只是普通的玻璃窗嘛,看来不是什么行家所为了。”

在窗边琢磨了一下,决辰回头在漆黑的房间里四处搜索了一下,还是决定用最方便也是最快的方法——抓起一张椅子,狠狠的朝窗子砸去!“哐啷”一声,玻璃窗被敲得粉碎,玻璃碎洒了一地,视觉瞬间一片清晰,风呼呼的从随裂的窗框间吹进来。

决辰走近窗,往窗外望了去,发现他所在的楼层足足有八楼高,而且周围没有任何与这楼层向靠近的高楼。

“天!还留着这一手!”他要怎么逃?现在还是夜晚呢,楼下看来没半个人影经过!

探头想往外再仔细端详周围的环境,却被一个突然飘过来的黑影给吓了一跳,头也缩了回来!

“决辰!你不可以往下跳啊!”司立在窗口大喊。

“笨蛋!谁说我要往下跳的!”决辰错愣的吼,知道司是忆起前生玄跳崖的情形。“现在又不是那时,我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看可不可以从窗口逃走啦!”

司冷静了下来,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我以为……我以为……”

“没有什么以为!没有山河国破、没有家破人亡,也没有流离失所,我干嘛要轻生!”没好气的看了司一眼,然后猛的醒悟到些什么似的,决辰喊了出来:“司,你可以飞啊!我怎么想不到?来,带我飞离这……”伸手想要抓住司的衣服——

可竟然抓不到!决辰错愕的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里面空荡荡的!他竟然碰触不到司了!

连司也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看着决辰!

“怎么可能——”blzyzz

再次伸手去握,而司也心有灵犀的伸出手想要握住,可是,刚互相接触到,手就从另一只中穿越过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碰触不到你了?!”紧握着手心冰凉的感觉,决辰咬牙低喊!慌乱的看着同样痛苦、茫然的眼眸,他才顿时领悟。“……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说要遗弃你,所以你没有了生存下去的信念,所以你会慢慢消失,所以我再也不能碰你了?”

司嘲弄的笑了笑,身形更显飘忽。“在这个时代,我本来就没存在过。”

“不……”

“啪”的一声,房门猛的被打开,决辰迅猛的转过身,看向来人。

这厮……有些面熟,决辰快速的启动脑内的记忆库,一秒、两秒、三秒,搜索完毕,也跟着喊出声来:“是你,吴秘书!”

是这个人了,决辰想,身为“决远”秘书科的一员,却一二再再而三的出卖自己公司的资料给其他公司,以赚取不义之财的员工之一。两个月前由他亲自揭发这几宗商业间谋案,哥哥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解雇了在这次事件中被他列入黑名单的职员,吴秘书就是其中一个,当时还念及他为“决远”鞠躬尽瘁了近十年,连同未来三个月的工资和十年里的福利金一并给了他做遣散费的呢。怎么?那些钱这么快花光了,走投无路之下竟然选择挟持人质求出路的法子?

吴秘书望了一眼后面被敲碎的玻璃窗,眼露凶光的挥着手上的金属棒走进来。“不愧是‘决远’的公子哥,身手很了得,竟然解开了绳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伤了我可是很严重的后果。”决臣冷凝的看着他。

“伤你?哦,我可不敢,”吴秘书扭曲着嘴笑着。“我只是想敲‘决远’一笔,然后远走高飞罢了,毕竟我为你们家兢兢业业了十年,这是我该拿的!再说,‘决员’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应该不会把那区区的几个亿放在眼里。”

“几个亿?凭你?”决辰冷哼,走到床边优雅的坐下。“一个出卖自己公司的叛徒,竟然想要把全公司职员辛辛苦苦赚回来的财富据为己有,还说是自己应得的?我想你从这跳下去一了百了还比较现实!”

“决辰……”司在一旁苦笑不得,越是到紧要关头,决辰的尖酸刻薄就越是厉害,以前自己还可以暗中帮忙。可现在,他已经无法碰触任何东西,或许决辰可以应付这个人,但,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也不是说轻易能摆平的啊!

即使是面对这样不利的环境,决辰依然是一派高高在上、不与妥协的高风亮节,浑然天成的威仪和傲慢压得人无法喘气,吴秘书恨恨的咬牙。“你这种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哪里懂得人间疾苦!你知道我多么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供楼供车,你需要吗?你根本不懂……”

“那你又懂什么?”决辰厉声道:“以这些为借口,放纵自己做那些不法之事?开什么玩笑!这就是你的伟大吗?以这些肮脏的钱养育你的家人、后代?你要你的儿女为有这般‘伟大’的父亲感到骄傲?养家糊口、供楼供车?养哪个家?供哪幢楼?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金屋藏娇、嫖赌玩乐你样样不缺,唯一缺的就是良心!我们当初没有揭发更多的丑事已经是念及你为公司的贡献了,你还不知悔改?我要是你,早没脸见江东父老了!”

“你……你……”吴秘书羞恨的说不出话,直接拿着金属棒冲过来。“我让你再说!”

“决辰!”司大喊着向吴秘书扑过去,却眼睁睁的看着吴秘书穿越过他的身子!

决辰一只手抓住吴秘书挥落下来的手腕,飞快的抬起脚一踢,顿时让吴秘书飞至角落里,臃肿的身体撞上角落凌乱的物品,“兵呖乓啷”的声音伴着痛苦的呻吟声响在房间里。

“脑满肥肠的,还想攻击人?又不是日本相扑!”决辰拍拍自己的手。

“辰!”

一声雷吼从门口传来,盛凡璟冲了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的状况,伸手抱住扑上来的决辰,忙问:“你没有事吧?我跟了半天才找到你的车,告诉我我没有来迟!”

“我怎么可能有事!”任由盛凡璟拉着自己仔细检查身体是否有受伤,决辰温柔的笑着,难掩心中的喜悦。

“真的没事吗?”盛凡璟松了一口气,身子也往床上靠去。“幸好,我还担心——”

说到一半的话因为异样的感觉而嘎然卡在喉咙无法在说出,盛凡璟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右手边——那正是司所站的位置。

“这感觉……怎么会?”他低喃出声。

“怎么了?”决辰担心的问,看向司,竟然也是一幅震惊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凛:“难道,你们……”

为了证实那异样感,盛凡璟迅速的伸手朝自己的右手边的空间抓去——

奇迹出现了,他的手居然抓住一个实物!即使没有影象,但,他握住在手的冰凉的触感告诉他,那是一个人的手臂,一个男人的手臂!渐渐的,经由他的体温传导,原本空荡荡的空间中竟然浮现一个透明的影象,并逐渐的清晰、清晰,直至完全实体化。

两双同样震撼的眼眸互相凝视着,像要达到对方内心深处——你,是谁?

一股股热流正被吸入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淅哩哗啦入的倾倒入脑中,一幅幅陌生的图片像电影般飞快放映,紊乱不已,并快速构建着顺序——盛凡璟和司同时痛苦的闭上眼睛,捂着脸,全身滚烫、颤抖着,仿佛快被什么潮涌而来的东西吞没般,乱得几乎一切动作都迟钝起来!

“盛凡璟!司!你们到底怎么了?”伸手想将两人同时搂住,却只能碰触到盛凡璟而无法碰触司,决辰担心的喊着:“不要在这个时候吓我!你们两个该不会……”

蓦地,原本在一旁呻吟的吴秘书站了起来,拿着金属棒、面孔狰狞的向决辰走来——

“辰!”

全身乏力、头晕沉沉的情况下,盛凡璟依然咬着牙起身,用高昂的躯体抱着决辰,挡在了他面前。金属棒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背部,一阵强烈的电流贯穿而过,盛凡璟再难支撑住原本就因晕沉而颤抖着的身体,晕厥在决辰的面前!

“可恶!竟然是电棒!”决辰狂怒着,放开全身的力道举拳朝吴秘书的胸口击去!

直到吴秘书被打晕倒在了角落里,决辰才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一股味道,朝角落看去,掉落的电棒强烈的电流将地上的电线瞬间烧短路,并燃起惊人的电光,“啪吱啪吱”的作响,红色的火苗快速在电线上燃起!

“天!”决辰惊呼着,连忙跪在盛凡璟身边,白皙的额头滴落下豆大的汗珠。“盛凡璟!快醒醒啊!着火了!盛凡璟!”

没有反应、没有反应!决辰焦急着,喘气、落泪、心跳湍急、双手颤抖的伸至盛凡璟的鼻下——谢天谢地,他还活着!决辰泪光模糊的看向司,期翼司能够帮助他,却赫然发现,司的身体竟然正在逐渐变透明!

“怎么会……”他低喃着。

冷静!冷静!先找出一条主脉络来串连这些纷乱影象的围攻——为什么盛凡璟可以碰触到司?为什么他可以看到司?为什么他们碰触到彼此时会如此的痛苦?为什么盛凡璟昏厥时司竟然变得虚幻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被什么顿住了思绪,他震撼的抬起头,颤抖着,“司,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被决辰的声音唤回心智,司的眼睛由自己逐渐变透明的四肢移到决辰的脸上。“什么意思?”

“你没有死,你和我一样活在这个时代里,你只是因意外而变成了游魂混沌不明的飘荡着,其实你的实体还活着!”决辰坚定的看着司,一字一字道:“你的今生,是盛凡璟!”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着一个长期以来都被我忽略的事实!我遇见你的那天,想必就是盛凡璟和赵阿姨出车祸的那天,盛凡璟遗忘了我,而你,他潜在的前生部分便脱离实体,寻找到我。只要将这一点连接起来,所有的事情都能理顺起来,而我竟然现在才发现!”

司穿着现代的衣服出现在他面前,同时,隔壁的街道发生了车祸,未恢复记忆时他对司的错觉,以及和盛凡璟接触时难以解释的、与他梦境相结合的熟悉感,盛凡璟遗忘了一切与他相关的事件,司与盛凡璟之间异常相同的波动……天!自称聪颖绝尘的自己,竟然也会如此糊涂迟钝!

司呆愣着.决辰在说的是什么?他和盛凡璟是同一个人?意思是……他是盛凡璟记忆的一部分,他从来没真正存在过,仅只是这个一直让他不快的男人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是吗?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话吧,我怎么可能是他?”司不可思议般的低语,身躯在周围越来越狂烈的火中愈加显得虚假。“我是司,我的脑海里只记得玄和千年前的回忆,我对这个人身上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和他是同一个……”

“可恶!”决辰愤怒的大喊,眼眸锐利而坚决。“我是玄,但,我也是决辰!你给我看清楚,这辈子,即使我带着玄的记忆活上一百年,我依然是决辰!我的生活才刚迈向颠峰,我的爱情才刚开始充盈,生命才刚开始拾掇繁华,我才不要就这样葬身火海!那个懦弱的玄没有勇气面对你的感情和前路的挫折,可我不是!你为无法挽回玄的生命痛苦了一辈子,而现在,如果我因为你这些无聊的怯懦、不愿接受事实而英年早逝,你就会开心吗?开心我终于成为游魂和你双宿双飞?别开玩笑了!我可以接受玄的记忆,也接受你的感情,前提是你要爱我、要爱决辰!如果决定爱我,就以盛凡璟的身份好好爱,尽全力保护我,保护决辰所有的光芒!”

爱他、保护他、让他保持所有与生俱来的美丽!

他怎么可以忘记这个自己千年前许下的誓言,在与玄相遇的那一刻,便已老扎入心田的承诺!

火势瞬间猛增,冲顶的火光中,司的身体在一刹那间完全消失!

“司!”决臣错愣的大喊,双手紧搂着盛凡璟的身躯不知所措!

强有力的臂膀就在这时搂抱起决辰,熟悉的体温如滚烫的熔岩般灼热着决辰的心,那双鸷猛、精锐的眼眸此刻全化作令人心惊的温柔。

盛凡璟温柔的看着怀中泪流满面的决辰,轻柔而有力道:

“我会保护你,决辰,永远保护你,并且,爱你!”

结局

“世纪婚礼——台湾‘决远’与香港‘盛世’的完美结合!”

一个月前,这桩轰动全台的新闻出炉,报纸天天大力吹捧,人们莫不翘首以待,真正到了婚礼这天,各大报章杂志的记者甚至备来直升机以求全方位来报道这场豪华的世纪婚礼。

情况失控得非常离谱,台湾的新闻媒体真的综艺化得很严重!

美丽如天仙的佳人,依偎着英俊的新郎,巧笑倩兮得令秋天美景都为之失色,这场由盛家为主导的婚礼,几乎没有决家可以使得上力的地方。

决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打量着下面露天中庭正在招呼客人的一对新人,心里,漾涌着不知名的失落感。他唯一的姐姐,从今以后将属于另一个男人了,以往总是嘲笑她顾着事业,再不找个可怜的男人嫁了,迟早会成为黄脸婆。可现在,当她真的要离开时,他竟然开始讨厌那个将染指她的男人,即使那男人是盛凡璟的弟弟。

“你……会幸福吗?”

昨晚,他拉着决颜的手问,而决颜是怎么回答他的?

“幸福!我喜欢他,而他爱我,更重要的,我可以永远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着你幸福的生活着。”

在决家三兄妹中,最有主事权的人是哥哥,可脾气最固执的却是姐姐,一旦她下定了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强悍如哥哥,也无法动摇她一丁点的意志。再看到她如此坚定美丽的表情后,他又能再说些什么呢?

“哎……”决辰不由自主的叹口气。“……留在我的身边吗?”

“怎么了?一脸的凝重,在想什么?”盛凡璟拿来两杯红酒,将一杯交到决辰手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担心你姐姐?”

决辰点点头,“我总觉得这场婚礼来得太仓促,所以和她谈了一晚,她说她这样做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该喜还是悲。”

“怎么说?”

“我欣喜她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但并不愿她以这样的理由决定自己的终生幸福,也讨厌她将成为其他男人的妻子……总之,心情好复杂。”

盛凡璟沉默了一会,问:“辰,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姐姐其实是……”话语刚到喉咙又咽了回去,斟酌着该不该把心中的笃定告诉决辰。

“是什么?”

摇摇头,盛凡璟决定将那想法永远藏在心中。或许自己是自私,不愿让决辰为那些已然烟消云散的过往费神,誓言是一种念力,前世誓死生死相随,这辈子就有可能会相逢,只是,目前这种状况最好。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她是爱他的,只是羞于开口罢了。”他道。

“是吗?是你的猜测还是你知道什么故事?”决辰斜眼看着他,心中开始编织起姐姐的爱情故事。

“你认为你姐姐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女人吗?”盛凡璟一笔略过,将决辰拉回屋内,不满他在自己身边还想着其他人的事情。决颜的爱情故事?那是她与他那笨蛋弟弟的故事,他才不在乎如何进展。

决辰靠在他身边,满足的叹了口气。“真好,即使恢复了记忆,我们依然是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怎么会没有?” 盛凡璟轻柔的勾起他的下颌,头缓慢的低下去。“从今以后,我们终于是彼此的了,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那神情,有司的,但更多的,是“盛凡璟”的。

决辰闭上眼,扬起属于自己今世最自信的笑靥,紧搂住盛凡璟的颈项,回应得好热情。

终于,做了千年的美梦,实现了,今生今世,彼此相爱的人,终于可以相守。

那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梦,从此也是他们的未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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