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鹧鸪天,仰望幸福
清郡王坐在床边,默默地打量着正在换衣服的柳怀一。
就在他答应救助慕容昭的同时,柳怀一说了句“君子一言”便晕了过去。无奈的抱起那具瘦弱的身子,清郡王感觉到有一种不可思议,回到人间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柳怀一的话而动摇,可是的确自己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即使要他就慕容商君的儿子。听到那人说道见死不救,说到自己同无情的帝王一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为了不和那人相提并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救了慕容昭。
可是,他也发现柳怀一血脉的阻塞,所以一边请来大夫为慕容昭看病,一边将柳怀一带到自己的屋中,为他打通血脉,直到将对方身上的衣服脱下的时候,才可以真的相信对方是个男子,而且让他不能释怀的是对方腰际的红色印记,那同九凤公子几乎一样的印记,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的确确是留有了那个人的血。
幸好自己有救他们。清郡王感慨万千的同时,柳怀一也换好了衣服,转过身来正睁着一双凤眼,挑高了眉毛,带着几分讥讽看着他。
“你看什么呢?”不客气的语气,即使自己救了对方,从他醒来也没有道一声谢,虽然自己不介意,但是对方眼中明显的疏离让自己感到无奈,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清郡王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在看你啊。”
柳怀一轻轻的哼了一下,眼神瞟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愿意看就看个够吧’,然后转身问道:“慕容昭呢?”他此时脸上的妆已经洗掉,身上也唤回了男子的衣襟,打通了堵塞的经脉,吐出了胸口的淤血,他脸色虽然还很苍白,带着疲累,可是精神却好了很多,隐隐显出了平日里高傲的气质,就连镇定也回到了他的脸上。
清郡王仔细的看着柳怀一,那人的身上有着九凤公子和自己姐姐的血,可是却看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如果说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单看外表就不会让人怀疑,但是他却有着那两人没有的凌厉和骄傲,不似九凤公子那样轻愁满眼,忧郁满身,也不似自己姐姐那样如水多情,如云温柔。不过即使如此,清郡王仍旧很喜欢柳怀一,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流淌的血液,更多的是因为他的凌厉,他的自信,他没有那种认人欺压的柔弱和忧郁。
清郡王一边不能收回自己的目光,一边说道:“他在另一间房,由大夫诊治。”柳怀一听了,眉毛忽然挑的老高,乌黑的眼珠一转,说道:“带我去,我想看看究竟清郡王请了个什么样的大夫来。”
什么样的大夫?清郡王苦笑,这大夫不都是一样的么?不过苦笑归苦笑,他还是任命的带着柳怀一去了,虽然他很想让柳怀一在休息一下,不过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不可能了。说起来,自己也没有打算用长辈的身份来压他,毕竟……没有资格啊。
柳怀一踏入客房,就看到里面有几个人的背影绕着床边忙忙碌碌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柳怀一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那个在街上羞辱自己的人,他冷冷的一笑,眼睛中寒光一闪,便踏步走了进去。
除了一名大夫和这个人以外,其余的是下人还有侍卫,毕竟他们还记得柳怀一用剑指着自己的主子的事,所以对躺在床上的慕容昭百般小心。他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看到柳怀一和清郡王一起走了进来,当下愣了一下,没有认出此时穿着整洁的柳怀一就是用剑压着他们王爷的高瘦女人。
清郡王免了礼之后,就对他们介绍柳怀一,说是自己的故友,柳怀一没有反驳,面上沉静如水,只是深沉带着浅笑的眼神始终停留在那名大夫和他的跟随身上。
他走上前,站到了那名大夫身后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且充满了鄙夷的声音冷冷的叫了声“庸医”。所有的人包括清郡王在内一起变了脸色,不过清郡王只是觉得尴尬,有些难以置信,至于其他人都是一脸不敢相信的眼神,那名大夫年岁也不小了,行医对年被人叫做‘庸医’大概还是第一次,他面色不善的起身,转头看向柳怀一,意外地发现对方精致的面孔还很年轻,更加认为对方是年少轻狂,于是沉声道:“不知道公子又有什么高见。”
柳怀一微微一笑,退开了一步,抱着手臂,笑道:“高见不敢说,不过只不过是被剑刺穿了而已,大夫就诊治了这么半天,不是庸医是什么?”那名大夫听了吹了下胡子,深吸了口气,和缓的说道:“他的伤口这么深,又出血很多,再加上他身子很虚弱,怎么可以草率诊断呢?”柳怀一眉眼一挑,笑了一下,说道:“也是,我记得大夫不会让人在自己的门口投胎,因为怕秽气,不过在王府里,就算他死了,也与大夫无关,难怪大夫您诊治的如此散漫了。”
他眼角微微瞟了下旁边站着的那个下手,本来是怒目圆瞪得看着他,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却讶异的睁大了眼睛,柳怀一也不理他,一把推开那名大夫,坐到床边,看见慕容昭身上的纱布已经被拆掉了,露出腹部那个切口很齐而且不大的伤口,他沉下了眼,快速的在周围几处大穴点上止血,然后站起身,拿笔刷刷写下药方,扔给清郡王,说道:“按这个去抓药过来。”他的不客气让身旁众人都睁大了眼睛,而清郡王的默许更让众人吃惊不已。
柳怀一又在大夫的药箱里,一阵翻腾,最后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药粉倒出来闻了闻,皱了下眉头,说道:“这种破药,你就将就一下吧。”说着,就将一瓶药洒在了慕容昭的伤口上,见昏迷的那人微微颤抖,柳怀一带着浅笑,咋了下舌。
他又替那人重新缠好纱布,回头微笑的看着那名大夫身旁那人,说道:“你跟我说的话,还记得吧。”那人簌簌发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柳怀一笑这看他不断求饶,眼中波光粼粼,忽然他从腰间抽出了软剑,搭载了那人的脖颈上。
清郡王见了,急忙喝阻,柳怀一只是转了转眼珠,却未加理会,他看着大气都不敢喘的那人,笑道:“你把在药铺外对我说的话在重复一遍。”那人哆嗦着,直说不敢。柳怀一也没有多说话,剑微微向前一送,便在那人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那人再也不敢乱动,眼光求救的看向那名大夫,那名大夫却也在簌簌发抖,胡子一颤一颤的说不出话来。
那人只好战战兢兢,结结巴巴的将自己羞辱柳怀一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刚说完,就见柳怀一微微一笑,接着只觉的脖子上一凉。
旁人也只看到了白色的光芒一闪,柳怀一的剑已经消失,缠回了腰间,他们不明白柳怀一为何要让那人说那些话,才在诧异,只听见“咕咚”一声,那人的头滚到了地上,那名大夫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清郡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柳怀一,那人的头滚了很远才停下来,可是却没有流一丝血迹,他看到那人的脖子齐刷刷斩断,伤口上似乎借了一层薄薄的冰。变化来的太快,在众人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柳怀一已经一脚踹在了那名大夫身上,只听见那名大夫哼了两声,悠悠转醒,柳怀一眉目含笑的看着他,说道:“虽然你是个庸医,不过还要劳烦你留在这里了,不要想着出去,否则……”他目光扫向一旁挺立的无头尸体,说道:“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那名大夫发抖的应承,柳怀一才缓缓看向清郡王,站起身走过去,在那人身旁笑道:“我想郡王一定明白我的意思,还有……最好给六殿下换个干净些的房间。”他说完,便走了出去。他前脚刚刚迈出,后面那具尸体的脖颈忽然喷出了鲜血,登时旁边的那名大夫又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柳怀一知道自己是迁怒,可是如果找个人发泄的话,那积压在心底的狂乱和不安就无法渲泄,他看看自己的手,杀了人,可是却没有什么感觉,他忽然发现如果自己的剑刺穿不是那个叫做慕容昭的男人的话,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刺穿的是生命抑或是死物都没有关系,这样的感觉让他更加焦躁,好像已经被命为慕容昭的猎人捕获的猎物一样,挣脱却徒劳,更让他痛苦的事,似乎自己连挣脱的意思都没有。
他曾以为自己陷不下去,又或者可以接受自己陷下去的同时,提醒着自己的理性,可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恐怕已经毫无理性可言了,冲动的杀人,为了对方而一再的加重自己的伤势,这样愚蠢的举动,根本不像他会做的,他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当对方不再需要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柳怀一戒备的看过去,来人却是清郡王。
清郡王看到柳怀一那充满了防备的眼神,心里微微一震,但还是镇定的说道:“消息我已经封锁了,相信外面没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柳怀一眨了下眼,又转回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清郡王看着柳怀一的背影,觉得对方很孤独,也带着轻愁,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他慢慢的走过去,做到那人身旁,拍拍柳怀一的肩膀,忽然说道:“你不用太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柳怀一忽然转过头,盯着清郡王那浅笑的脸,也微微一笑,却是冷笑,他冷冷的说道:“你在看谁?在和谁讲话?”
清郡王被这清冷的声音一说,登时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恍惚的回神,诧异的看着柳怀一,感到柳怀一冰冷的视线,竟一下子又呆住了。
柳怀一拍开对方的手,嘿嘿笑道:“你想呆在过去,可惜……我不是故人。”说着,他站起身,受不了似的,退后了几步。清郡王苦笑着收回手,他也知道柳怀一不是故人,可是刚刚那样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过去,真的很像。他记得那个时候,不是在清郡王府而是在皇宫,看过了受伤之后的慕容商君,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姿势背对着自己,现在两人却换作了慕容昭和柳怀一,可是似乎其他的都没有变。
他看着柳怀一,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柳怀一也没有想要听解释的意思,他目光平视着不远处,忽然问道:“慕容商君是怎么死的?”清郡王早已不问世事,躲在这里,图的清闲,所以对于玄苍帝王的死因并不清楚,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啊。”柳怀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回看向清郡王,说道:“你还真是躲的干净,恐怕就是天塌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啊。”清楚的听出对方的讽刺,清郡王却没有反驳的理由。柳怀一目光流转,又笑道:“不知道你死了的姐姐会怎么想呢。”
清郡王惊讶的看向柳怀一,他大概没有想到那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吧,好似陌生人一样的不带感情地称呼,无情的如同寒冰,也叫人不知道如何说他。柳怀一浅浅一笑,没有说什么,却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清郡王愣了一下,在那人不耐烦的目光下终于回过神来,说道:“大概围猎后的……第四天,就是萧妃过身的次日。”柳怀一听了,垂下头细细的想了一下,忽然他脸色大变,目中带着惊恐的看向清郡王,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他问道:“你肯定?”
清郡王担心的看着他,一边点着头,一边走到了他身旁,想要扶他。就在他点头的时候,柳怀一身子颤了一下,却又马上站直了身子,虽然脸色惨白却恢复了几分镇定,清郡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应,可是已经将那人当作了自己最喜欢的姐姐所留给自己的最宝贵的人,他走到那人身旁,轻轻搭在对方肩膀上,问道:“怎么了?”
十六岁的姐姐比自己大了九岁,当时年仅七岁的自己除了最疼爱自己的姐姐以外,最喜欢就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九凤公子了,他喜欢姐姐,崇拜九凤公子,所以当那两个人失踪直到死亡的消息传到他这里时,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他只能逃避,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也和他无关,因为和他有关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此执着的信念,直到今时今日,他一直过着闭塞的生活,就好鲜自己割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一样,什么都不要,执着的守着自己的小天地。
当他看到柳怀一的时候,就好象才发现原来自己遗弃的世界并没有遗弃自己,它为自己留下了最为珍贵的东西,而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有了重新融入这个世界的想法。将对方当作自己回到现实的理由,虽然只是几个时辰的相处,然而柳怀一对他而言已经如此重要了。
在他伸手碰触柳怀一的时候,感到了对方微微的挣扎,大概是内心的挣扎而不是实际行动,所以他没有被甩开,只是有种被隔离的感觉而已。他问这对方怎么了,却没有得到答案。他以为对方不会再理会自己了,可是却在就要转身离开的一秒前,柳怀一转过了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忽然说道:“我想知道青月郡主和九凤公子相识的事情。”
清郡王心里是惊讶的,即使知道对方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对于自己的父母存有好奇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听到那人用那样疏离的口吻称呼自己的父母,就好象只是要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样,清郡王对于他的不知道是冷情不外露,还是冷血而微微咋舌。但是他对于柳怀一可以或者说愿意来主动了解自己的父母这件事,又相信那人确实是关怀自己的父母的,带着一丝丝的欣慰,他表现出一个长辈应有的姿态,拉着柳怀一做到凉亭里,慢慢开始叙说当初的那段,他不是很清楚却又记忆犹新的往事。
认识九凤公子是在随姐姐进宫探望表哥的时候。他们的表哥是玄苍的年轻国主,而这位国主即将面临二十七岁生日,虽然不是什么整寿,但是对于国君而言还是很重要的日子,就是在这趟旅行中,年仅十六岁的青月郡主认识了大她两岁的九凤公子,那个时候自称风飞羽的男子。
清郡王那个时候还只是个九岁的少年,可是第一次随着姐姐见到风飞羽的时候,他记得那天正是漫天飞花,那个人一身鹅黄色的长衫站在花海下,目光悠远的看着南方,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月郡主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就对风飞羽一见钟情吧,她走过去,同风飞羽站在一起,却伸出手接住了天上飘下的花瓣,浅浅的笑着,带着属于少女的纯真和成熟女性的温柔,这大概是因为她有一个还是孩子的弟弟吧。
那一天,清郡王也被那个风一样的男子吸引,除了姐姐以外,他第一次知道了还有这样温柔的人存在,那个人和姐姐站在一起就好象画一样,赏心悦目以外,却也让他有了一丝妒忌的感觉。因为最温柔的姐姐好似被人抢走了一样,之后他对风飞羽既好奇又有些不满,几次找那个人想要显示自己的聪明,也许他是想得到那人的注意吧。不知不觉地馅进去的人好似是他自己。
之后,那一日似乎是玄苍的帝王宴请众人,在场的都是自家兄弟,唯一的外人大概就是风飞羽了,可是似乎那人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丝毫没有外人的感觉,那一天在场的还有帝王的妃子,她们看着风飞羽的眼光却是各不相同,但是终有一点,那些眼光中存在着鄙夷还有不管怎么隐藏也或多或少流露出来的嫉恨。
那一日,帝王和风飞羽喝酒,他们是兄弟,可是看起来却比兄弟还要好,这个男人好似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一样,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本来一切都很美好,可是却在最后,帝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倒了下来,然后昏迷不醒。
也就是那之后,清郡王安慰了看起来很哀伤的风飞羽,其实他只是拍着那人瘦弱的后背,就好像自己姐姐安慰自己那样一般,然后青月郡主来了,清郡王也就离开了。可是从那之后,青月郡主和风飞羽经常在一起,感情也似箭矢一般突飞猛进,帝王曾和风飞羽有过一次交谈,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在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明显僵硬,也就是那样,一直陪在风飞羽身旁的是青月郡主,直到九州大陆开始传出一个谣言,那就是‘得九凤者得天下’,而所谓的九凤公子就是一直呆在玄苍的风飞羽。
一切就好象有人操作一般,所有的人开始策划得到九凤公子,而玄苍也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个时候,风飞羽在距离上次和帝王的交谈之后首次主动去找帝王。
清郡王躲在柱廊的一角,缩小了身子倾听着帝王和九凤公子,这对微妙的组合之间的谈话。
“你真的是九凤公子?那么我更加不能放你走了。”玄苍的帝王如此说着。
“我不走,玄苍就会升起战火,到时候祸连的是地方百姓,生灵涂炭实在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
“明君?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就想着不再做明君了。这样,你还要走么?”
九凤公子微微沉默着,可是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躲在一旁的清郡王就听到了九凤公子挣扎的声音,可是他却没有胆量去看个究竟,他听到九凤公子不断说着‘不要’,直到后来他啜泣的喊道:“她已经怀孕了!”
“她是谁?”玄苍的帝王停下动作,艰难的开口,“你……为什么?和我做了那种事,还让女人怀孕?”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大厅里,他听到玄苍的帝王痛苦的说道:“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时间是静止的,里面的两人一直沉默着,唯一能听到的只有九凤公子的低声啜泣。很久以后,似乎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啜泣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她对我很好,是个好女人……”颤抖的声音如此诉说着,不知道是在说给对方,还是自己听的。“她不在乎我的身份,我的过去。”
“我也不在乎。”仿佛怒吼着对方的不公,“你就算想要杀我,我也没有在乎,不是么?”帝王痛苦的无法想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还要离开呢?”
“因为……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幸福啊……”大声的吼出来,没有了优雅,也没有了恬静,有的只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无奈,那个人真的是九凤公子么?躲在一旁的清郡王瞬间咬住了嘴唇。
“我和你在一起只会带来战争,只会让你的国家灭亡,这样你根本不会喜欢。”
“我不在乎。”
“那只是现在,以后呢?”泫然欲泣的表情即使不看也可以想象的到,“你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后悔和一个让你沦为亡国之君的我在一起。”痛苦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对方已经没有了声音,整个大厅中只留下了九凤公子痛苦纠结的声音,“你对得起玄苍的百姓,对得起你的祖宗们么?而且,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么,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的你,拿什么来和我在一起呢?”痛苦的吸气,昭示了说出每一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或者是勇气。“我也想要孩子,我也想要正常的家庭,我不想做祸水,不想让你遗臭万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懂……说什么爱我……既然爱我就放我走吧。”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哭泣声,九凤公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最后被帝王吞噬,只留下了呜咽声,清郡王不敢抬头,他也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之后,风飞羽带着青月郡主离开了,他开始什么都不接受,像个自闭儿一样把自己隔离在世间之外,直到再一次遇见那两个人延续的存在。
清郡王缓缓叙述完,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柳怀一的脸庞。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风飞羽对姐姐的爱,但是那个时候当他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本能的逃掉了,他始终认为是慕容商君玷污了风飞羽,是他要和自己的姐姐抢风飞羽,如此肮脏的慕容商君更加让他憎恨,比起见死不救,抢去了姐姐的幸福这一点更加让他难以接受吧。
柳怀一只是默默地低垂着头,清郡王所讲的一切和慕容商君对自己说的有所出入,至少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过风飞羽喜欢他,可是从清郡王的字里行间中,即使明白那人的叙述带有了个人感情,好像在单方面痛斥着慕容商君如同侮辱一样的占有,他们最后作了什么呢?清郡王没有说清楚,他说自己不知道,可是柳怀一知道他是知道的,知道却不愿意承认,而宁愿相信这是慕容商君单方面对风飞羽的追逐。可是如果风飞羽不愿意,又有谁可以强迫他呢?柳怀一深知此道,只是令他沉默的并不是他们上一代如何感人的故事,而是世态的发展如同轮回一样巧合的让人难以置信。
慕容商君和风飞羽,自己和慕容昭,好似一个很大的漩涡一样,柳怀一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可是现在他却隐隐感觉到,这个漩涡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将现在的所有人都卷了进来,无论是当时没有出生的自己,还是当时刚满一岁的慕容昭,历史似乎早就将他们放上了舞台,在他们还没有领略人生的时候。
柳怀一对于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像是个陌生人一样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故事中的那人让自己感到害怕,难道自己在重蹈覆辙么?他沉默不语,可是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柳怀一从一开始听说九凤公子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人的存在不过是某个过的人想要让天下大乱坐收渔人之利所抛下的诱饵,那个人既不会让谁一统天下,也不会让谁名垂千古,那个人只会挑起征战,而作壁上观的国家就是最后的收益人。
可是被选择成为九凤公子的风飞羽只是因为身上那奇怪的如同凤凰一样的印记,就好像现在烙印在自己身上的印记一样,抹除不掉,好像一个随时都会吞噬掉平静的存在,令人不安。柳怀一想自己难道有一天也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么?纵然有惊天之能,可是面对另外十个国家的围攻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现在的自己根本连这个都谈不到。
他微微浅笑,风飞羽想过要杀死慕容商君,因为下不了手,所以最后只能惨淡收场,可是自己却帮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如果不是自己给了萧妃那个药,让他混给慕容商君服用的话,那么萧妃死的时候,那个人却应该不会死。单单是慕容浅的药只会让他昏迷不醒,就算死也要有一段时日,可是自己的介入,现在却害死那个人。
其实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可是他偏偏是慕容昭的生父,纵然自己对亲情的淡漠,可是那个人却和自己不同,他有孝心,对兄弟也存有仁义,不然他为何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那样的心痛呢?
柳怀一除了笑还是笑。
他笑世态的好笑,这样算不算子承父志呢?竟然在无意中完成了父亲应该做却没有作的事情。他笑人情的悲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自己的父亲,自己都对这样帝王世家的人产生了感情,走到今日这一步,是不是自己太天真的缘故呢?
柳怀一最后抬头看看天,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想要如何和慕容昭开口来解释他父亲的死因,要如何……让对方原谅自己。软弱到想要祈求别人的原谅,柳怀一想着这样的自己,根本无法正视。
一旁的清郡王不明所以得看着柳怀一从浅笑,苦笑,放弃的笑,到最后绝望的大笑,他担忧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根本无法帮助对方,此时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将自己和这个世间隔绝。
笑着笑着,柳怀一慢慢的停了下来,他缓缓开口道:“他爱他么?”
清郡王愣了愣,问道:“他……指的是谁?”柳怀一嘴张了张,开合几次,最后才说道:“我父亲爱……慕容商君么?”他抬起眼睛看着清郡王,像是快要崩溃一样的表情,他知道清郡王其实是明白的,他也想溺水的人一样要的不过是一个救命的木头,他所追求的不是真正的答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只是这样问着,对于自己根本无意义的话,因为他觉得不说些什么,自己马上就会窒息。
爱与不爱,自己心里早已有了结论,他却执着的看着清郡王,渴求着答案。
即使自欺可以,可是面对这样的眼神,清郡王说不出“不爱”,他垂下眼睛,只能说道:“爱吧……可是他也爱你母亲。”像是解释一样的补充上后面半句,可是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对方所关心的。
柳怀一似笑非笑的看着清郡王,听到对方肯定的答案,他只能无言。自己的父亲爱慕容昭的父亲,自己爱慕容昭。是宿世轮回,还是因果报应?他的父亲背负着惑国之名,他背负着轼君之罪,同样都带着九凤公子的印记,他和慕容昭真的可以在一起么?
自己的父亲可悲中可喜的拥有着母亲,可是自己呢?只有一个人,自己只剩下慕容昭了,就算满腹经纶,文武双冠,可是没有了那人,自己又该怎么走以后的路呢?
慕容商君可以放走风飞羽,那么慕容昭呢?是自己杀了他的父亲吧,他会放过自己么?柳怀一笑了出来,这种问题的答案需要想么?根本就不会放了自己吧。就连自己听说对方的父亲对自己的父亲见死不救的时候,都气愤地想要杀了对方呢,也许自己潜意识中就是想杀了对方吧,所以其实自己就是想这么做,根本不是因为没有其他方法解毒吧。
就好像自我催眠一样,柳怀一开始相信自己是因为要杀对方,所以才会选择了那种药,萧妃没有药吃,所以死了,接着就是慕容商君,所以自己早就计划好了,要让那人死,只要自己出了意外,那人的下场就是死。
这样想着,柳怀一更加相信杀死慕容商君的人是自己。只是作为旁观者的儿子,当初柳怀一就想杀了慕容昭,那么作为死者的儿子,他又怎么会放过自己呢?慕容昭根本不会放过柳怀一的。
从开始见面的时候,就注定了是敌人,是自己陷进去才会到了今天自己退无可退的地步吧。这是报应,是违背了约定的报应吧。柳怀一近乎自虐的如此想着。
“禀报王爷,六殿下醒了。”
侍卫的声音惊醒了柳怀一,他扫过四周,有些茫然,看向清郡王,对方的眼里都是关怀,可惜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有些麻木的起身,机械的向慕容昭的房间走去。脑子里一片烦乱,该怎么做,他没有注意,要做些什么,他没有想法,一切就好象惯性一样,见对方,成为了脑中唯一的想法。
走进屋子,转醒的慕容昭被人扶着靠在床上,刚刚喝过了要的他看起来表情平淡,是因为太痛苦了吧,柳怀一这么想着走到了他旁边,那人深邃的眼中映出自己如同幽魂一样的身影。这就是自己么?柳怀一微微疑惑的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做错了事而不知所措的孩童一样,慕容昭看到的时候面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是可以称作安心和喜悦的表情。
慕容昭微微转过头,目光对上清郡王,他不知道对方为何救了自己,那人对慕容家的厌恶从来不会掩饰,就像柳怀一的目空一切一样坦率的让人不能忽视。他对清郡王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谢意,可是对方却连看都不看,冷冷的偏了目光。
慕容昭无奈苦笑,只好将目光再次看向柳怀一,想要拉对方的手,却意外地被对方躲了过去,那种感觉不像是疏离,倒好像是逃避,慕容昭古怪的看着他,比起自己父亲的事情,对方的态度更加让他在意。
他定定的看向柳怀一,眼中是不容对方闪躲的认真,映出对方的身影,就好像牢牢锁在自己瞳孔中一样,无法逃离。柳怀一哀伤的目光无奈的投向慕容昭,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幸福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如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容中好了。柳怀一自暴自弃的想着。
慕容昭对上对方放弃了什么一样的眼神,问道:“你怎么了?”
镇定地如同平常,只有黑色的眼瞳闪着不同于过往的光亮。就好像要让麻木了的伤口更加溃烂,让脓水流出来,逼自己看清楚,柳怀一冷冷的牵动着嘴角。
“你父亲是我杀的。”清冷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响起在室内,柳怀一的眼睛里此时已经没有了慕容昭的身影,有的只是一片沉寂的冷漠,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