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风波恶,死里逢生
柳怀一看着微蒙的天色,笑道:“这一夜的宴席可是结束的时候了。”莫空扫了眼棋盘,也笑道:“看来这局棋没有继续的意义了。”他见柳怀一脸色始终不变,不由得心里不平,于是问道:“柳公子不想知道这四子的下场么?”
柳怀一微微一笑,手中的四枚白子,啪唧几声掉到了盒中,他微扬着眉毛,低声道:“既是弃子,自然归于百川,恐怕是尸首全无。”他微微笑开,可是莫空却说不出话来,他盯着柳怀一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为什么如此笃定是尸首全无?他从侍卫那里得到的消息的确是四人跌落了归川河,可是为什么柳怀一会知道呢?
良久他也没有办法从柳怀一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只得摆摆手,笑道:“和柳公子对弈真的很有意思,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柳怀一垂了下眼睫,站起身弹了弹衣服,缓步优雅的走向门口,到了门口,他才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莫空,笑道:“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不过还望下次对弈,莫公子可以手下留情。”
莫空听着,哈哈大笑,柳怀一却一言不发,眼神微蒙的走了出去。听到大门关上的一刻,莫空才停止了笑声,用阴冷的目光瞪向了大门口,柳怀一刚刚离去的地方,看不出一丝欣赏,有的只是妒忌所化成的无尽恨意。
晏归思缓缓地睁开眼睛,她感到身上一阵沉重,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好似灌进了很多水,她静止不动的回想着发生了什么,忽然她整个人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开始发抖,抖着抖着,她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射向自己,她忍着想要哭出来的冲动,抬起眼慢慢看过去。
不远处背光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却透露着文雅之气,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到那人威严的气息,似乎没有恶意,晏归思看着那人,缓缓地听到那人开口说道:“你没事吧?”一股委屈的感觉再也忍耐不住,晏归思躺在地上,放声大哭。
晏归思似乎哭了很久,慢慢的收贮哭声,她抬起头有些怯怯的看着那个男人,她不知道对方是谁,而且应该和自己在一起的肖扬此时行踪全无,她担忧的扫过男人,想要问对方是谁,却不敢开口。
那个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境,摸了摸头,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叫慕容天,至于你的事情,肖扬已经告诉我了。”他站起身,来到晏归思的身旁,缓缓坐下,然后厚实的手掌递着晏归思的后背,一股强大的真气和缓地灌入晏归思体内,她顿时感到身体一阵舒畅,神清气爽起来,等慕容天收回了真气,晏归思才慢慢的从地上坐起,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他说他姓慕容,那么应该是玄苍的皇亲国戚了。晏归思看着慕容天的脸,那是一张成熟的男性面孔,看起来敦厚老实,但是有蕴藏着无尽威严,那人微微笑着,让晏归思感到一阵温暖,她瞬间红了脸,有些不自然的别开,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慕容天也看着晏归思,知道她和柳怀一是旧识,不由得抱着‘那样的男子会认识怎样的女人’的心里好奇的打量晏归思。晏归思掉入河中,脸上的妆几乎都洗掉了,此时露出来的是白皙的皮肤,小小的脸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慕容天不由得感叹那个妖精一样的男子身边也都是妖精一样的女子,眼前的晏归思是,之前的柳潮海也是。
他随后又开始想着对方的性格又是怎样的呢?柳潮海心思之深,也许碍于其生存的环境,但是无论哪一种,其实听过她和柳怀一之间的事情后,也都多少可以知道当初照顾柳怀一也算是动机不纯,他们不是没有背着柳怀一调查过柳潮海的背景。
慕容天知道当初柳潮海并不是自己离开那户人家的,而是被赶出来的,原因就是勾引少爷,而逃走的柳怀一不过是整个事件的见证,当然柳潮海利用这件事情本来希望自己可以做上少夫人的座位,但是却仍旧算计不过现任的老夫人。至于这件事情柳怀一知不知道,他们谁也不清楚,也许那人是知道的,不过既然那人当作不知道,谁也不会提起,对于柳怀一,无疑柳潮海的名字已经是个禁忌的存在了。
他不由得又打量起晏归思,脑子里想着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刚看到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睁开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纯净的天空一样,那样的单纯似乎不该是一个心机沉重的人可以露出的,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柳怀一便是个例外。想起肖扬对晏归思的排斥,慕容天对这个女人也留上了心。
晏归思红着脸,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毕竟身上的衣服还是潮的,穿着有些不舒服。慕容天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微微“啧”了一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劈头盖脸的罩在了晏归思的头上,没有说话。
晏归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轻轻的“啊”了一声,从缝隙中看到慕容天看不出喜怒的脸孔,麻利的将衣服穿好,舒了口气,才开口问道:“为什么慕容家的人会在这里,还有肖扬呢?”
慕容天看着这个嚣张的女人,心里忽然明白肖扬对她的排斥源于何处了,这个女人说话的态度和那个人很像,是刻意的模仿还是天生如此,慕容天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地一点就是这个女人比起柳怀一单纯的多了,而且现在的柳怀一已经不会再将盛气凌人,轻蔑等情绪表露在人前,因此这个女人在慕容天看起来有些可爱,分明没有防备,却装作张牙舞爪,和那个人形似而神不似,让人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慕容天看看晏归思,过了片刻,才说道:“肖扬的外伤还能坚持,我叫他带着我的信物回玄苍了。”他看着晏归思不解的眼神,微微一顿,说道:“至于我在这里的原因……并不重要。”晏归思听着他如同大喘气一样的回答,险险跌倒,她睁大了眼睛,挑起了眉角,一副发怒的样子,叫道:“你在说废话么?”
慕容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出来,对方的样子和那人还真是……像了七分,不过那人总是冷着眼,掩藏着别人察觉不到的心机,不似她,直接直白,是不是过去的柳怀一也这样呢?慕容天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如果是现在柳怀一,一定会不东声色的只是挑眉而已,但是片刻后他一定会讨回来的。
晏归思瞪着慕容天的笑脸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对方不笑了,她才冷冷的说道:“不笑了?”见对方一脸不解的等着她的后话,晏归思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笑死呢。”她冷哼了一下,说道:“玄苍的王爷是笑死的,不知道是玄苍之幸,还是百姓之福啊。”
慕容天神色古怪的看着晏归思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不要这个样子说话的好。”晏归思听了挑高了眉毛,刚要反驳,慕容天已经解释道:“那人如果似你这般说话,定是早已想好了之后的几步棋,而不似你这般只图眼前。”
晏归思愣了一下,眉头蹙起,问道:“你什么意思。”慕容天笑道:“我和柳怀一虽然没有你认识的早,但是和他接触的时间却比你要长,他不是那种没有顾及,随时随地都那么冷言冷语的人,他要算计的人,通常都只见识过他温和善良的样子。”他看到晏归思一脸莫名的样子,接着说道:“柳怀一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对待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他信赖的人,他是不会将自己的情绪透露出来的。”
仿佛听到了自己不知道的那人,晏归思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但是更多的是向往,她看着慕容天,问道:“他……”本来想问那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是想到那人的处境,她心中一急,便想要起身,却因为腿还有些发麻,而站不起来,只能无力的看着慕容天说道:“他在等你……”
慕容天看到她对柳怀一真实的关心,心里替那人欢喜,可是看到对方站不起来,便说道:“不急在这一刻,那人就算是孤军奋战,也一定有方法让自己平安离开。”他微微一顿,思索了一下,便说道:“如果他不肯离开,就一定是心里有了计较,恐怕是相中了赤璃宫中的某样东西。”
慕容天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慕容昭发现了事情不对,毕竟割让比玄苍占领的要小面积的土地,本就于理不合,不过当时柳怀一大概是急于借着这个机会寻回玄盈所以才急匆匆的离开,可是后来慕容昭一想,以对方的机警,一定不会如此大意,那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人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却还是来了。一想到这里,慕容昭就担心的睡不好觉,所以他让慕容天随后赶来,同时慕容申也在慕容天出发后的第三日,带着一些怀王死士赶了过来。
慕容天想起柳怀一的大胆,和慕容昭的担心,却笑了出来,晏归思不解的看着他,问他为什么笑,慕容天想了想,便说道:“我笑赤璃那个莫空大概要空欢喜一场了,本来以为柳怀一自投罗网,谁知道却是将自己送入了对方的陷阱,这样岂不是好笑?”
晏归思想了想,却依旧不解,于是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你说怀一他是自己去的?”慕容天点点头,心下推敲那人的想法,说道:“他大概已经有了计较,就算是只身陷在敌营,他若想脱身也不难,他之所以没有离开,自然是因为他还有目的没有达到。”
“那么,他让我们离开也是猜到了我们一定能逢凶化吉么?”晏归思看着慕容天,心想柳怀一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接应?慕容天看了眼晏归思,含糊的“嗯”了一声,却没有讲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恐怕那人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让晏归思逃出来,而放他们出来大概只是为了让对方认为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无计可施了。至于晏归思的生死,恐怕那人担心过,也忧心过,但是却没有到必要的地步,那人的冷酷狠决,从来他们慕容家的兄弟就比别人要清楚明白。
慕容天轻轻的咋了下舌,对晏归思说道:“我们过会儿便上路吧,我听说霍青带着玄盈下落不明,如果可以找到他们,就将你们安顿下来,然后我就进宫。”晏归思点了点头,她此时已经没有了主意,对于昨夜的种种好像一场噩梦,碰到慕容天,知道自己还活着,似乎这场梦已经醒来了,在这个男人的身旁。
柳怀一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午后,他一向少眠,虽然昨夜彻夜未歇,之后也不过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可是他已经清醒过来,想起昨夜和莫空谈起的事情,他微微有些感慨。躺在床上,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却寥无睡意。
出发前他便察觉对方是希望自己去的,用一个对玄苍而言根本就是吃亏买卖的提议,很明显对方的公然挑衅如果目的不是自己,那么就是对这玄苍的新君,慕容昭。可是无论哪一个都让柳怀一不能忍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希望只有自己可以成为慕容昭的对手,只有自己可以挑衅对方的权威,所以面对这种挑衅,即使对方的目标是慕容昭,他也会认为目标是他。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窥视了一样,让他感到不舒服。
所以无论出于哪种心态,柳怀一还是亲自来了赤璃,对于对方的挑战欣然接受。
柳怀一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碰到晏归思,而安排他们离开,就同慕容天所想一样,他希望莫空认为自己已经孤立无援了,这样对方也会对自己放松警惕吧。因此从一开始,那四枚棋子就是他安排下的弃子,不是没有犹豫过,只不过将那些人的生命归于天意,路他已经排下,可是老天是否愿意成全,完全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晏归思等人会没有按照自己的方法而行,他深信肖扬和霍青是不会这么做的,而玄盈根本不能思考,那么唯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就是晏归思。
对于过往的旧友有多少可以信任的,柳怀一在心底没有答案,他唯一付出的真心便是对柳潮海,可是得到的结果竟是意外的可笑,如果那个时候不是自己已经有了依靠,恐怕会就那样崩溃吧。
所以对晏归思,不好意思地感觉也许有,但是并不强烈,只是慕容昭的解药恐怕要费上一番功夫了。柳怀一想着,微微撇了下嘴角,这种不经意的动作,似乎最近经常做啊。发现了之后,柳怀一又像撇嘴,可是终究停了下来,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孩子气了。这撇嘴的动作原本就是那人的专利嘛!
想起那个人,柳怀一又是一阵空虚,那个人会让人来么?给予默契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到时候得到赤璃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他想着,就笑了。弯弯的眉眼透露出他真实的心情。愉悦,想到胜利,心里就止不住地愉悦。
自私如他,恐怕从来没有想过作为弃子的心情吧,或者想过,但是既然已经决定,他也不需要自己在想太多。
作为弃子,应该有很多的不甘,但是藏在密林中的霍青看着昏迷的玄盈,心里只有辜负主上的后悔和惭愧。他想着如果听从柳怀一的命令,恐怕结果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他在后悔。可是如果他知道柳怀一的想法,是否还会后悔呢?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柳怀一作的如此天衣无缝,其实他也有过真心吧,不然直接要霍青他们撞到赤璃的兵围中不是更好?所以霍青对于柳怀一的敬佩在无限上升,而在这一次之后,他大概再也不会违背对方的意思了,即使命令他的是玄苍的帝王慕容昭。
他在密林中根本不敢休息,生怕有人会折返回来,可是他不知道因为赤璃的将军怕事,所以即使只有两个人掉入了归川河,他们仍旧向上面报告了是四人,而中毒的玄盈,和受伤的霍青,他们认为这两个人不会活太久而放弃了寻找。
霍青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天了,算算看此时为柳怀一举行的宴席已经到了第三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找到,但是如今面对对面的男子,他除了感叹自己的命好别无其他。找到他的并不是慕容天,而是比慕容天晚出来几天,而走不同道路的慕容申。
当慕容申听完了霍青的解释,却一直没有开口,他扫过霍青身上的伤口和昏迷不醒的玄盈,对于掉下归川河的肖扬和那个陌生的女人,他无话可说。他留下了一个死士照顾两人,便打算带着其他人进宫,毕竟在他心中柳怀一更为重要。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被霍青拉住了袖子,那人恳求一起去,慕容申打量了他片刻后,还是摇摇头,说道:“宫中恐怕有人认识你,所以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霍青又要求回玄苍出兵压境,慕容申想了想,便抽出自己的随身玉佩交给一名死士,让他立刻回转,而他留下了霍青照顾玄盈。
虽然霍青并不满意,但是慕容申无法改变初衷,毕竟他心里也明白柳怀一的用意,所谓的弃子,不管对方如何想的,至少现在他们不能相信。
慕容申虽然感到抱歉,但是没有任何解释,他只能对霍青说,‘玄盈是你的责任’而让对方不甘不愿的留了下来。他沿途留下记号,以便之后可以找来。然后便带着不足十名的死士向赤璃的京城赶去。
慕容申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是惊讶的,因为对方说话的时候,挑起了眉毛,盛气凌人的高傲态度,让慕容申微微吃惊,不过他还不至于将那个女人和心底的人重合在一起,但是那个女人的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引起了他的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女人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动作呢?虽然神韵不同,但是太过相似的动作让慕容申无法移开视线。
直到看到出现在那个女人身旁的男人时,慕容申才彻底的领悟到对方的身份。也许世界并不大,也许上天的安排给与了这样的巧合,慕容申在赤璃京城的街道上看到了慕容天和他带着少女,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女人就是霍青所提到的晏归思。
晏归思打量着慕容申,对于对方那柔和的气质,她微微有些失神,这人像云彩一样,轻轻地,淡淡的,但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明白的,她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而慕容申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她,柔和的五官,无疑这个女人是个美女,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她的动作神态和那人很像,可是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瞳纯真的不谙世事,与柳怀一的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瞳无法相比。
慕容天看着对视的两人,除了苦笑没有别的想法了,他总觉得这两人此时就好像狐狸和兔子一样,谁是狐狸,谁是兔子一目了然,不过他没有大胆到当面说出来。他摸了摸鼻子,走到慕容申旁边,低声说道:“小王爷,别再看了。”
慕容申听到慕容天的话,讶异的抬起眼睛,随后暧昧的一笑,说道:“四殿下,不用担心,我对这么纯的女人没兴趣。”他有兴趣的可是满腹心机的美人啊。慕容天听出他话里调侃的意思,红了脸,说道:“别胡说了。”
“胡说什么?”慕容申微微扬了扬眉,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看两人,这时的晏归思也红了脸,多多少少露出了女子的娇羞,慕容申见了,急忙“唉呀”个不停,直到被慕容天瞪了一眼,才贼贼的笑着,不再说话。
晏归思看着慕容申,心跳加速的同时也不敢霍然去看慕容天,至于慕容天嘛……他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慕容申调侃完两人,却一言不发的站到了窗前,看着外面萧条的街道,感慨对方的暴政,而心底也在担心身陷皇宫的柳怀一,他想了想,便转过头对晏归思说道:“晏姑娘,我们今晚就要进宫,你……可否随我的死士出城,为玄盈解毒?”晏归思愣了一下,随即本能的摇头道:“不,我要和你们进宫去救怀一。”
慕容申微微皱了下眉,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天,示意对方说些什么,可是对方却苦笑着摸摸鼻子,一脸的无奈。慕容申微微撇嘴,他又哪里知道慕容天这两天对晏归思虽然有心劝慰,可是面对对方那冷冷挑高的眉眼,加上委屈而显得有些雾气的眼神,就算再多的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了。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不经意间总是想起柳怀一委屈的样子,似乎没有见过吧,但是光是想像,自己似乎也无法拒绝,何况那人从来都有让人无法拒绝的本事。
慕容申扫了眼晏归思,说道:“晏姑娘,要和我们一起进宫,恐怕是大大的不妥。”
“哦?”拖长了的尾音,和那人一样,晏归思笑道:“哪里不妥呢?我倒想听听看。”相似的口气让慕容申和慕容天同时微微一震。
慕容申甩甩头,说道:“怀一他让姑娘逃出,便是为了自己方便行事,如今姑娘在行进宫,岂不是让怀一的一番心意付诸流水?”他见晏归思微微的迟疑,再接再厉道:“况且,怀一将玄盈托付给姑娘,姑娘是否应该贯彻始终呢?玄盈中毒多时,还是早一刻解毒的好吧。”他一番话说得晏归思无力反驳,她微微咬着嘴唇,大眼闪动的模样让慕容天有些不舍,虽然想去安慰,但是也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让她离开这里。
晏归思想了想,最后看了慕容天一眼,抬起头坚定的看着慕容申,说道:“那好吧,我去找玄盈,只是……”她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几粒药,递出来,说道:“这药可以避开百毒一段时间,你们吃了吧。”
慕容申和慕容天连带着几名死士都吞下药丸,感激地看着她,晏归思别开脸,说道:“医者慈悲,你们一定要将怀一带回来啊。”慕容申和慕容天没有多说,眼神足以表明他俩的决心。
慕容天和慕容申送走了晏归思,两人并肩站着,天边彩云昭示着次日的晴朗,慕容天说道:“我觉得晏姑娘的举止……”他不知道应该说是像,还是说有意模仿,总之话停在此处,他相信对方理解。
慕容申点点头,看着天边的彩云慢慢暗淡,四周灯火点亮,他和慕容天对望了一眼,知道时间到了,然后两人慢慢的踏着自己的影子离开。
在风中,似乎可以听到慕容申最后的叹息……
既是像,也终究不会再有第二个柳怀一。
宫灯亮,华宴起。
柳怀一穿着青色的衣服,头发轻绾,来到了宴席上。
已经是第四日了,他和莫空从棋谈起,诗画,如今轮到了乐器。柳怀一不得不说自己的确认为莫空是个人才,只是这人从一开始就不让自己喜欢,或者说即使和他旗鼓相当,但是对方太过明显的野心让自己很不喜欢。
他看着已经来到这里的莫空,正端坐在一张古琴前面,带笑的眼睛轻漫地看着自己,柳怀一微微点头,却没有丝毫笑意。该说自己是怎么了呢?似乎对对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吧,面对这样一张讨嫌而虚假的脸,柳怀一除了努力去想将对方踩在脚下的兴奋而维持脸上不变的敷衍笑脸。
莫空自然也可以感受到柳怀一对自己的不耐,就好像第二日柳怀一就说“既然该死的都死了,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做什么宴席了”,可是莫空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这样而结束这宴席,他想从各个方面胜过柳怀一,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真正的算计人心。因此他对于和对方的较量,乐此不彼。
他微微伸手一比,柳怀一接过他的眼神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在柳怀一的面前陈列着萧和笛子,至于弦乐放在了一旁,莫空十指微震,古琴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微笑道:“昨日和前日我与公子皆为分出胜负,不如今日在这乐器上,讨教一番,如何?”
柳怀一微微垂下眉,说道:“公子执意如此又是何必呢?”他抬起眼,“既然我与公子以达成共识,倒不如现在不谈风月,而讨论国事?”莫空摆摆手,笑道:“这个不急,七日未到,公子无需心急。”柳怀一道:“看来公子并不信任我。”他目光微微游移,说道:“公子如果无法信任怀一,怀一也没无他法,怀一在玄苍身份还是有的,公子至少还可以利用怀一的身份对玄苍要挟则个。”他微微闭上眼睛,眼睫轻轻颤抖。
莫空见了,微微笑道:“公子何出此言呢?莫空不是不信任公子,而是……莫空是有心与公子讨教一番,至于国事,可以稍候再说,反正七日,时间尚早。”柳怀一瞥过莫空,心想这人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还真是自信。不过面上柳怀一依旧平淡,他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怀一也惟有勉为其难,舍命陪君子了。”
莫空听了,哈哈大笑,他十指并用,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随后说道:“早已耳闻公子对乐器造诣极高,如今可否为在下奏上一曲呢?”
为别人弹琴,不是知己同乐,对于柳怀一而言,那便是中侮辱。他轻轻扫过座上的莫空,细长的眼睛不动声色,他扫过四周,看到了一旁的琵琶,他莲步轻移,走了过去,拿起琵琶,坐回椅凳,左手五指在琵琶上方放定,右手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弄,低沉带着劲气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他微微调了调琴弦,终于闭上了眼睛,两手放于弦上。
右手微动,一声低吟响起,莫空却突然喊道:“慢着。”柳怀一微微恼怒,睁开的眼睛中带上一丝没有隐去的怒意,被莫空得了个正着,莫空微微诧异,但是更加欣喜对方露出的心思。他笑着说道:“打断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有一名下人,擅长音乐,不如由他和公子和上一曲如何?”他言明对方是个身份卑微之人,柳怀一心中恼怒之余,却也无计可施。他不怒反笑道:“既然如此,怀一岂敢不从?”
莫空大笑着招来那个下人,柳怀一见到那人心里微微一惊,这人目光内敛,显然深藏不露,可是这人对莫空似乎又极为尊敬,他有如此高手在身旁,为何一直不曾见过?柳怀一一边观察着那人,一边看到他坐到了原先莫空坐着的地方,而莫空自己却像后面移了移,但是不难看出那个人刚好挡在了柳怀一和莫空之间。
柳怀一看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微微试了下琴弦,对莫空道:“看来公子听琴是假,试探为真,只是不知道公子此番为了什么?”对方着来这个人很明显是要和自己比拼内力,只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如何会有这样的安排呢?柳怀一对此感到费解。
莫空从那人身后看不到柳怀一,可是根据大概的方位,他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其实莫空是有心听乐,但是想要和公子比试一番的人是这位下人自己,莫空也是想做一个好主子,满足下人迫切的要求和渴望,我想公子应该不会吝于指导吧。”
柳怀一心底冷哼,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笑道:“自然不会。”既然要比,那就让你知道一下好了。柳怀一虽然看不出对方的内力如何,毕竟没有真正上手比过,但是他想自己就算平手也不至于输给对方,何况对方也不会给自己不比的机会,无论如何也惟有硬撑下去了。
他想着,微微一笑。
手指微动,一曲十面埋伏欣然奏出,只是不带任何的内力,声势宏伟,却显得气势欠缺。不同于他上次在慕容昭府邸所奏,乃是音随心生,所到之处,水到渠成,如今他一心比试,少了乐的真,多了争斗之心。在最初的气势中,虽然没有内力灌注其中,但是声音叮咚,如同子夜钟磬。
就在一曲十面埋伏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对方的古筝琴弦微动,一股劲气直直射来,柳怀一沉着以对,食指轻挑,一股阴柔之气散出,散掉了对方的劲气。对方接着柳怀一的音尾开始奏乐,比之十面埋伏更为凶险的音调倾泻而出,听者仿佛听到凄厉哀嚎,柳怀一惊讶之余,却也无暇顾及,那伴随着凄厉哀嚎而来的是刚强劲气,柳怀一左右开弓,立刻奏出缓和之音,一来是以柔和的指其散缓对方的刚强之力,将对方的攻势带到其它方向,二来这是将对方从杀戮中拉出。
琴声与内力相辅相成,如今柳怀一成守势,而对方则是攻势,而且攻势逐渐加强,柳怀一则暗自感到不妙,他极力想要缓和对方的杀戮之音,可是片刻后他就头冒冷汗,发觉对方的内力在自己之上,而且隐隐有不受控制之势,他急躁无奈之下,只是想着如何终止这场比斗,否则自己恐怕会身受重伤。
他十指猛然间用力,以攻为守,以进为退,强自将真气灌注在琴弦上,向对方攻去,力道之猛,恐怕是做最后一击一般,对方似乎也察觉了他的内息,手指猛然落在琴弦上,一股极强的力道向柳怀一袭来。
柳怀一心中一惊,暗道一声不妙,立刻回转琵琶,十指轻叩,硬生生的接了这一道力气,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体内气息一阵翻腾,虽然强自压下,但是对方又一道气息袭来,比起之前这股只强不弱。柳怀一眼见避无可避,他将手移开琴弦,放于胸前抱圆守一,瞬间,他这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喉咙一甜,鲜血就要从口中喷出,他急忙将琵琶望自己胸前一靠,琵琶撞到自己前胸大穴,硬生生的将到了嗓子眼的一口血逼了回去。
再看对方第三波攻击又要发起,柳怀一只觉得一阵头晕,暗道我命休矣,就在这个时候,“叮”的一声,对方的琴弦因为承受不住两方的劲力而从中断掉。
短促而突然的一声,如同停战的号角一样,让对方的气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柳怀一用琵琶抵住胸口,平息自己翻腾的气血,和疼痛难奈的胸口,看着那个由茫然中醒悟过来的琴者,微微骇然。
“啪”,男人身后响起拍手声,莫空从后面站起,拍着手走到两人之间,对柳怀一说道:“这场比试看来是我的下人输了啊,不过公子的琴艺真是精湛。”柳怀一微微颔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怕他一张口血就会喷出来,所以暗自调整气息,却也不敢大意。
莫空对柳怀一的态度并没有在意,而是将那名下人遣了出去,随后做到琴后,摸着断掉的琴弦,叹道:“可惜了一把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