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外面的事,自有纪淮熙和韩飞云在料理,我如今也管不得许多了。”司马成彦还再笑,却是说不出的枯涩。
楚佑晟没理他,忍痛起身,开始四下摸索,呢喃道:“井壁渗水,照理周旁必有活水,或许有出路可以出去。”
“佑晟。”司马成彦唤了一声,“这是个死井。没活路的。”
“我一人之死不要紧,司马成彦,你却万万死不得。”楚佑晟的声音平稳地,似乎不带任何感情,“你本不该救我,我之生死与你毫无轻重,你眼看着就要一步登天却功败垂成,我担不起这罪名。”
司马成彦一愣,他急于求胜以至于方才将所有兵力移往成阜门,一胜则全歼威远军一败却也是万劫不复,这么做也只为了能早一步分兵来找他!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在井沿抓住他手的那一刹那,心里是怎样的绝望和庆幸——至少他们生死,都在一处了。
可如今,楚佑晟竟一句冷冰冰的“生死与你毫无轻重”,就把一切割裂地分明清楚,毫无转圜,他让他觉得方才在乱军中浴血厮杀的险恶,都象是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他腾地站起,“如果今天和你掉下来的是楚佑卿,你还忍心说这样的话么?”
他这一动作,佑晟才看清了他胸襟上一大片粘连的血痕,成彦竟受了那么重的伤!佑晟一惊,心里已经有些悔了,嘴里却依旧说:“王爷也不必生气。若是韩相在此,王爷也不怕寂寞了。”话一出口,他便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果见司马成彦收了怒气,又坐到他身旁,顿了一顿才意有所指地道:“你还在生气?”
佑晟闭眼打坐疗伤,不再理他。
“那日…你看见了?”
“所以才气的如此,连让我近身都不肯?”
“我知你恼我,可我已经策划了那么久,罢不得手,一时间糊涂了,以后必不再犯…”
楚佑晟被他语气里的暧昧气的忍无可忍,只得张眼骂道:“我几时恼你这个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司马成彦竟无声息地靠他那么近——近地几乎呼吸相闻。“那天淮熙在房里和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若不爱我,为何会因为见了我和韩飞云在一起,就气至如此失态?”
“你!!”一时间气岔五脏,他几乎是震地说不出话来。司马成彦变本加厉,竟不顾伤痛,紧搂了佑晟,一字一句地说,“晟,全天下,惟有你堪与我比肩!”
他气地浑身乱抖:“胡说!胡说!”
成彦顾不得他与他一身的伤,强捏着佑晟的腕骨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胸膛前,怒吼道:“懦夫!你为什么还要装傻!你还不懂吗?我为了你,连只手可得的天下都能放弃——你还要怀疑我的真心?!我筹谋了十年,却比不得你一丝半点的损伤,直到你命悬一线我才知道和你相比什么也不重要了——佑晟,你为我夜闯大内,九死一生,当真别无私情?!”佑晟心神俱丧,只能斩钉截铁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胡说二字,成彦却由不得他,一把吻了上去,狂妄霸道的气息将他周身笼罩:“佑晟,我们僵持了一年多,还不够么…”
他不想爱不能爱!他把一切都给了佑卿,可如今这心里万般的压抑与痛苦又算什么!
佑晟绝望地闭眼,他这样的人配得到爱么…更何况还是眼前这个绝世枭雄,他和他注定只能活一个,那这份激荡的感情又究竟是怎么回事!爱极狠极,楚佑晟张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用尽全力,深深的一排渗血的牙印,成彦一皱眉,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竟是说不出的情色,佑晟的脸先自红了,只听成彦又低低地咬着他耳朵道:“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绝不拦你——”
佑晟风月场上的老手,此刻却也噎地说不出话来,司马成彦趁机将手探进小衣,楚佑晟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成彦正得意,不承望怀里的人突然身子直楞楞地向后一软,喷出一大口血,就再无声息。
“佑晟!”他大吼一声,几乎是扑了过去——此刻他的脸色是如厉鬼一般的青白,称着那骇人一抹血红,说不出的狰狞诡异。成彦忙拉开他的衣襟,手已是一抖——但见伤痕累累的胸膛上赫然一个赤红的掌印,他顿时恨不得生撕了该死的刘远威。
可一瞬间,他又猛地醒觉,这一身的伤竟有大半因他而来,闯宫时的数十条狰狞交错的刀伤未愈,加上摔伤与掌伤,能支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而他却强撑着,不露出一丝半毫的软弱。
楚佑晟,你何苦倔强若此?
司马成彦慢慢地将他搂在怀里,心中悔痛交加。一抬手就将内力源源地自天顶徐徐灌入,可佑晟亏损伤重在先,调息时又被成彦一闹,真气岔经,成彦在雄浑的内力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反尽数被吸了去,兀自在体内乱窜。
天慢慢地大亮了,深井之中却依然人声不闻,楚佑晟气息微弱,半梦半醒心神涣散,一探他的额头,竟是烧的滚烫,纵使成彦天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也骇然而惊——他自然是明白的,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楚佑晟!你醒一醒!”他拍拍他的脸颊,声音越来越恐慌,“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你就是要死也要先回答我!”班驳地阳光折射在青苔上复又投影到佑晟的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青白而透明的灰败,然而此时,那干裂的嘴唇却动了一动:“…你想我…死么?”成彦不敢置信地张大眼,楚佑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可惜…你不能如愿了…”
成彦是个从不笃信鬼神的人,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世间还要权力来做什么!可这一瞬间他真地感谢上天。
“我口…渴…”
成彦手忙脚乱地刮下一些青苔,把沥干了的水,一点一点地抹在佑晟的嘴唇上。
“你不是还…气定神闲的很么?我…以为,你真地不在乎生死了。”佑晟喘了口气,低声笑了。
成彦握住他的手,脉象越发凌乱,竟似大限了,心里一痛,便道,“我本不在乎的,若是真龙天子,帝王之座就注定是我的,若命里无运,就似现在这般,我也强求不得。”
“呵…一起死在这,委屈了你一世雄心…”
成彦紧攥了他的手,语气一颤:“那又有何不可,美人乡是英雄冢,理所当然。”
他浅浅一笑,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或许冥冥中他也有了生死大限的预感,以往的坚持执拗反复都是一笑而过的闹剧。
“司马成彦,我冷——”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示弱,却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了。成彦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吻着他的脸上的伤痕:“晟,你是我的英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比疼痛更难忍的是饥饿,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整个枯井静地只有他与他的呼吸之声,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寂静会这样如影随形地侵蚀你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而井底除了青苔竟是寸草不生,更不用说其他活物了。佑晟的情况更加危急,面若金纸,眼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成彦将自己的衣带嚼碎了,一点一点地哺入佑晟口中,却又被悉数呕了出来。
成彦强撑开他的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吃,佑晟!你会熬的过去的!”楚佑晟挣扎着,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就是一点也吃不下去。司马成彦无法,只得松了手,四下里搜寻了半晌,又回来将佑晟抱起,欣喜地说:“原来这井底竟有老鼠的,我才刚抓了只,你多少吃一些。”楚佑晟还在摇头,司马成彦却横起来了,不由分说一把抱起他,强行把盛在破瓦中的血浆灌了进去,楚佑晟受不得那血肉的腥味,剧烈地反抗起来,成彦的手却似铁铸一般,牢牢地将他摁在怀里,硬是将那东西强灌下去:“不吃你会死的!”楚佑晟一把推开他,他吃不下去,腥地可怕的味道,他每咽一口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成彦却一下被推坐在旁,汗如雨下,一直背在身后的胳膊露了出来,一大片淋漓的血迹。
“你…你给我吃的是不是鼠肉,你——!!”楚佑晟骤然一惊,翻身就呕,“你,你…混蛋!傻瓜!你以为这样我会高兴吗?!”
可我不能让你死地那么窝囊!成彦怒吼着,我不要眼睁睁看你死!
没用的没用的!楚佑晟仿佛把自己的肝脏也要生呕了出来,狼狈之下忍不住泪如泉涌,你何必这样对我,我还有一件天大的秘密没有和你说也无法和你说,我和你之间永远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你何必让我愧疚至死!
司马成彦腾地站起,不顾自己血流如注,执起方才割骨剜肉的利剑来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井壁剑锋钝了,他干脆丢了工具,自己伸手去挖,直弄地双手鲜血淋漓:“我要你活着!活着!”
“我不要出去!成彦!我不出去了!”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扑过去。声嘶力竭地喊道——还有一句他藏在心底说不出口,若真能死在一起,却也全了他此生的心愿!也再不会有犹豫纷争矛盾与爱恨纠缠…
成彦不要命似地还在挖着,听了佑晟的言语却忍不住鼻子一酸,一手搭起他的肩,重重地吻了他一下,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脸颊之上,早已不知道这是谁的泪——“佑晟,我爱你。”
所以我更不能看你死。
当一缕清水自岩壁上喷出的时候,楚佑晟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听不清司马成彦的欢呼声,只能感觉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连拖带抱地,硬是将他带离了井底,直到朦胧中见到那一丝天光,听到无数人喜极而泣的呼声,以及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相王,我就知道,你定然无事的。”
相王?那是谁?不重要了——他又回到了他的天下——只属于他的天下。
两天,刻骨铭心的相处,却只有两天,太短了。
他眯起眼,眨去眼里微泛的水光。
北越天庆二十二年秋,崇光政变爆发,旧太子司马成义兵围皇城,欲行玄武门故事,汉王司马成德率羽林军顽抗,伤于流矢,同年底伤重而亡,士兵死伤者不知凡几。武帝司马霖驾崩于乱军之中,谥为神圣武德皇帝,与萧后同葬乾陵。司马成义兵败被俘,以谋逆罪囚于宗人府,昔平南大将军刘远威出逃昊京。因此而清算获罪的贵族皇亲不知多少,悉数斩于东市,一时间血流成河,朝廷为之肃然。此之为端和盛世前最后一记动乱的哀音。
众臣推宋王司马成彦为帝,泪辞不受,并以其不是先仪贵皇后嫡子为由,拒不南面为君,并立四皇子司马成离为帝,以全人望,是为恭帝,年号端和。宋王功高,进位为相王,参知政事,辅佐幼主。
“累了么?”韩飞云起身,望镏金炉里添了块沉香,“天晚了,你也歇歇吧。动乱刚过,事如乱麻,哪里一两日就做的完的?”
司马成彦揉了揉眉心点了下头:“也是,你也回去吧,我叫人送你。”韩飞云直起身,顿了一顿才道:“你赶我走?”
司马成彦停了动作:“飞云,从今往后,我只待你如知己良友,再无私情。”
韩飞云一愣,突然放声大笑:“都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司马成彦,你也算对的起我!”司马成彦并不抬头,沉默半晌后只道:“飞云,我视你为肱骨之臣,你总该知道。”
一瞬间韩飞云眼里闪过万千神色,对于眼前这个郎心如铁的男人,他还能说什么!这江山,这天下是谁不顾天下骂名为他打回来的!他韩家一门五卿世代忠良,可他为了司马成彦,什么颜面荣辱都不要了,他宁愿做个背君弑主反复无常的小人,到头来就只为一句肱骨之臣么?心里一下子乱了,他知道司马成彦是为了谁,那天看着成彦从昆明湖里一步一步地将楚佑晟抱出来甚至不让人碰他一下他就知道司马成彦这一身狼狈是为了谁!他的心里…从来就不曾有他!
若是一般人,想到此处怕早已经潸然泪下。
然而韩飞云不是一般人,他顿了顿,反微微一笑,掩去眼里最后一丝怨恨:“自然知道。所以我才倾全力帮你——只是容我多说一句,皇上春秋未盛,未免耳根子软些,身边的人就要分外提防些。我听说,今天皇上升了楚佑卿的官——相王,无论私交如何,你总该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给了那些人翻身的机会。”
司马成彦没答腔,他怎么不知道成离对楚佑卿言听计从,终究是个祸害,可是——风似乎吹过了厅堂,桌上的蜡烛摇了一摇,他直觉地向窗外看去,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无。
他轻叹一声:“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韩飞云恭身行了一礼,埋首间,却尽显怨毒之色。
自那次枯井余生之后,楚佑晟待成彦已是再难扳起脸来,他身子大损大劳,司马成彦倾一国之力但求能救的回他,稍稍有了起色,成彦不论日日里有多忙,晚上也必回王府,命人炙了一些个清粥小菜,与佑晟在房内共食。楚佑晟身体渐渐地好了,却依然行走不便,司马成彦便不许他下床一步,事必躬亲地伺候他起居饮食,惹地佑晟直打趣他。成彦也不以为意,反借机偷香窃玉一番,也没个正经样。
又是一日,二人又正在房里说笑,突然纪淮熙敲门入内,神色似有惊惶,成彦知道若无事是无人敢打扰他与佑晟的,便收了笑容,起身道:“出去再说。”
待成彦回到屋内,佑晟故做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怎么了?”
司马成彦抬眼,眼里似有两道光直射他的脏腑:
“司马成义逃了。”
“先生!”司马成离一见佑卿,几乎是立即跳离龙座,佑卿拜倒于御阶之前,三呼万岁,小皇帝急忙一把拉起他,急道:“先生救我!”
佑卿自是知道他是为了司马成义窜逃复反一事而宣他入宫,便道:“皇上放心,皇上已居正统之位,乱臣贼子又成的了什么气候?就是现在领了些流兵作乱,然以天下制一隅,胜负必定,皇上不必忧心。”司马成离怔了半晌,忍不住淌下泪来“刘远威素有军威,出逃后振臂一呼,已有三州兵马归附,现在皇兄又到了他们营中,更是有恃无恐,打着靖难之名要夺回皇位,据说已经由西渡过眭水攻陷荔州,一路势不可挡扬言半年之内攻进昊京——先生,你常常教导我三纲五常,兄弟人伦,我不想杀皇兄为何皇兄却定要制我于死地才甘心!”
楚佑卿慢慢地将目光转向那个金碧辉煌的御座,抿唇道:“老师先前教的,是用于寻常百姓家,可生于皇室,为了尊位,兄弟父子又如何?不过也是自相残杀。这便是天家无情。”
成离听的似懂非懂,拭泪道:“若是大皇兄想要这皇位我给他便是!但求干戈不起,还我清明河山…”佑卿吃了一惊,忙跪下道:“皇上真龙天子切不可说此戏言!就是战事一时反复也是常理,下臣有一计可保社稷安康——”
“太傅大人!”一个声音自殿外传来,声若洪钟,“外职文臣不可妄言朝政,皇上少不更事不知此理,难道太傅大人也不知教导皇上么?”
楚佑卿暗一皱眉,忙恭身下拜:“微臣参见相王。”
司马成彦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皇帝道:“皇上放心,平乱一事交由本王即可。余者种种不劳费心。”
小皇帝对这兄长是又惧又敬的,哪敢说什么,只与成彦寥寥数语而散。出得宫外,成彦叫住佑卿,顿了半晌,只微微一笑道:“晟的伤近来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佑卿没想到成彦会和他说这个,迟疑了一下才赔笑道:“那是好事。王爷对他好,那是他的福分。”
成彦淡淡地看他一眼:“过去十年里我倒还要谢谢你了,多次照护着他——我喜欢晟,就因为他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有时候明哲保身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太傅以为呢?”
佑卿自然也知道眼前这男人已是帝国的实际当权者,半点忤逆不得,可他话里透出的亲厚却让佑卿心里象扎了根刺似的,不能出一语。
成彦走得几步,忽然又停了脚:“还有一事要提点太傅,这里毕竟不是南昭,太傅切勿忘了毕竟身在异乡。若非他,我未必容的下你一干人等。”佑卿暗自一惊,慌乱地赶忙跪下,道:“王爷,我心里已无故土家国更无二心,王爷切勿怀疑下臣!”
成彦眼皮不抬,只道:“还记得当年正阳宫变之时,你连弯身一躬都深以为耻,到如今,倒是豁达了不少。那些无谓的尊严都没了,倒也是快事。”
一句话讽地佑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目送着成彦行的远了,他才直起身子,拂去膝上泥尘,对身后的候贤德道:
“把柳清明叫来,我有事吩咐。”
豁达?尊严?司马成彦,有一天你到了我这样山穷水尽一死而不得的光景,再来和我说什么颜面尊严吧!!
任何人都可以变的狠毒,只要他尝过失去的滋味。
纪淮熙摇头道:“王爷还是放过他了。”
司马成彦挑眉道:“你何时竟也喜欢揣测我的心意了?”
“属下不敢。”纪淮熙见成彦神色不善,忙转了话题,伸手入怀,摸出一本奏折来,“八百里加急快报,司马成义兵围冀州——原本勤王的各路诸侯都按兵不动,想作壁上观,再得些好处。”他又瞟了瞟崇光殿,“司马家的天下他们也乐得看内讧,只不知道还能在皇帝面前粉饰多久的太平。”
司马成彦岂不知道事已至燃眉,各节度使拥兵自重,都在观望,何况司马成义还顶着个前太子的名号,若再止不住他的攻势,事必危矣。事到如今,藩镇之兵已不可倚重,若战前倒戈便是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无兵可以金帛募之,无粮可以农桑筹之,可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将兵之才却去哪里寻?!”纪淮熙道,“满朝文武中善兵者众,可一定要是个忠于王爷忠于皇上的,却只怕难找。”成彦何等人物,当下有了几分了悟,却并不相答,只道:“淮熙,我知你想的是谁,可他此番万不能出战。”
纪淮熙暗吃一惊,忙道:“韩相跟了王爷十年有余,明里暗里都是尽了全力地助王爷成事,而且放眼朝野,也惟有他能与身经百战的威远军制衡,拖个一年半载,那些人没名没份必定散去——”
“淮熙。”成彦打断他的话,“我战必出,果必胜——我要我的天下,再没有动乱纷争。”
“王爷要亲征?!可京中何人能主持大局?”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的,他心里甚至已经有了个朦胧的念头,却一时说不得。
淮熙又急道,“飞云和我们一起有十余年了为何不——”
成彦冷冷一笑,“你以为司马成义在宗人府里本是插翅难飞,若无人应和却怎地竟能逃出京师?”
淮熙一愣,只觉得冷汗津津地出了一背,他,他是怎么也没想到——
“打从他有胆威胁我开始,此人已不可再用,今次之事我日后定要亲算个彻底。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你竟还不明白么?”只被成彦的眼一梭,纪淮熙便忍不住透心一凉:司马成彦骨子里就是狡疑不定,从信不过任何人——不,只除了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有些悲凉地想道,无论他跟了他多少年,他也从不曾真正信任过他吧…
盏灯时分,成彦方才坐了轿子回府,进了门,成彦才猛地扯下外袍重重地摔在地上,恨恨道:“司马成义,当年我能胜你,难道现在我会惧你不成!”
门外却有人报韩相求见,成彦忙敛了心神做出一副怡然神色,道:“有请。”但见韩飞云大步流星地进来,见了成彦连礼都不行,急道:“王爷,听说司马成义已经攻陷荔州,王爷还不准备发兵迎击么?”
司马成彦袖了手,淡淡地看他一眼:“相爷莫急,此事明日再议不迟。”
“明日?司马成义或许就打进京了!六部里各位大人都已在为战事筹谋,请王爷早下军令!”
“六部筹谋?那所推将兵之人必是相爷了。”司马成彦目中锐光向箭一般射来,“古之良将,多精于养寇之道,相爷自然是难得的将兵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