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月的碧山风景依旧,只是林墨汐的心情不同,各处景物也带了不同的凤致。以往烟锁玉楼的重重愤懑,如今来看却是处处良辰美景。
萧离带了林墨汐在一处园子前停住,[盟主请自己进去吧,公子就在里面。]
林墨汐一看那园门,上面竟连个名字也没有,就问道,[如今你们公子不住玉楼了吗?]
萧离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半年前就从玉楼搬到这里了。]
林墨汐点点头,再不说话,径自走了进去。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除了石桌石凳,就只种了几棵颇高大的树,风一吹就落了几点玉色的叶瓣下来,似花非花。
树下摆了一张藤椅,上面铺了兽皮褥子,躺着一个人。仿佛是已经睡着了,那流泉似的长发顺着藤椅的扶手垂下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似也毫无所觉,就那么静静的躺着。
林墨汐走了几步就停下来。
树、树下的人,还有落花。
不知怎么的,竟是这么一幅悲伤的景色。
慢慢走得近去,那人果然是凤致,只是清瘦了好多,衣带也并未系紧,微敞的领口,细致的锁骨更加凸出。脸色竟是惨白的有些泛青,皮肤透明的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
林墨汐心中一纠,慢慢伸手去触他削瘦的脸。
还未碰到,那人闭着的眼睛却是慢慢睁开了。
记忆中那双永远温柔哀伤的美丽眸子里,此刻依旧,只是似乎少了些什么。
[林盟主,近来可好?]语气温软有礼。
林墨汐的手就这么僵在空中。
凤致笑了笑,道,[凤某近来身体不适,不易起身,盟主就自己坐吧。]
那石桌上放了两杯香茶,嫋嫋冒着热气,林墨汐自己捡了一个石凳坐下,凤致端起茶怀来,朝他敬了敬,[故人来访,我以茶代酒,先谢过了。]
瓷杯白中透青,凤致握着杯子的手竟与之同色,他无色的嘴唇轻抿一口茶水。
这茶,林墨汐却是怎么也喝不下了。
[阿致……]他轻轻一叹。
凤致握住茶杯的手转了转,[听说盟主此次为凝碧宫与七剑盟订约而来,可惜,我如今只是静养在此,宫中的事务,已是不太理了。]
林墨汐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探望故人,怕只怕他不愿见我,不得已找个藉口。]他慢慢抬手,摘去凤致发上的落花,白皙的脸颊上泛上一层薄红。
凤致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怔怔的望着那小小的水面出神。
末了,才道,[盟主大概真的误会了,凝碧宫诸事,真的与凤致无关了。]
林墨汐泛红的脸蓦地一白,顺着凤致目光看去,却瞧见一道深红的伤疤蜿蜒盘踞在惨白的手腕上,十分刺眼,林墨汐的脸又白了几分,待要说话,却见一个少年跑进了园子,老远就喊着,[公子,要吃饭了要吃饭了,快去啊,今天可别又说吃不下。]
近了一看,竟有几分眼熟。
林墨汐想了想,才认出是小绪,半年不见,他真是高了不少。
小绪一见林墨汐,也是十分惊讶,神色却是不善,一闪身把凤致挡在自己身后,戒备的看着林墨汐。
林墨汐眉尖一挑,却没有发作,只是对凤致道,[阿致,小绪说的对,误了时间可不好,如今你身子不好,更是经不起饿,我扶你过去可好
听他这么说,小绪又要说话,却被凤致拦住,朝他摇摇头。
林墨汐看他们动作,掐紧了手心,却仍只是又问了一遍,[阿致,我扶你过去好不好
凤致隔着小绪转头看他,到底点了点头,[好。]
这一声却是仿如叹息。
林墨汐心中一松,也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茫然的走过去,极小心的扶起凤致,感觉他把重量慢慢挪到自己身上。
两人身子一触,林墨汐这才觉得这半年凤致真是瘦得惊人,整个人瘦得只剩了一把头发,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脚步也甚虚浮,才走了几步就有些喘息。他闭了眼,不敢想是自己让这人变得如此,可蜀山金顶上的一幕幕却仿佛烙在了脑海中,是剐也剐不去了。
只知道将身旁的那人越抱越紧,永远不想再松手。
却听凤致在耳边道,[若是累了就停下来歇息片刻吧。]
两人正走至一处花园,花木扶疏处,彩蝶纷飞,翩翩飘飘,扰得人心烦意乱。
林墨汐睁了眼去看凤致,凤致也正看他,微微笑着,[歇一会儿吧,我也正累着。]
林墨汐扶了凤致,两人一同在小径旁长椅上坐下,他却仍是握了凤致的手,不肯放。
凤致挣了挣,却被握的更紧,他无奈笑了笑,却不再说话了。
沈默了半晌,林墨汐忽然道,[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凤致摇了摇头。
林墨汐又道,[那你怪我
凤致还是摇头。
顿了顿,林墨汐又问,[那你不喜欢我了?]语音中一丝微颤。
凤致依旧摇头。
林墨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凤致,[那你告诉我,我该如何
凤致一笑,终于也看着他,[什么都不需要。你已是七剑盟盟主,能帮你的我都做了,如今再在我身上花功夫,其实,是没有多大用处的。]
林墨汐慢慢站起来,松开凤致的手,踉跄退了一步,神情似哭似笑,[你以为我是为了……为了……]他语音颤抖,却是说不下去了。
凤致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头,看着林墨汐。
那眼底有轻烟,迷漾处却是断肠,仿佛是蜀山那日的烟雨,丝丝缕缕下在人心上,只透心的凉。
[墨汐,]苍白的脸色更衬得他眼中沈沈的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其实,我已不是那么在意了。无心无惧,无爱无怖,原来只要看透了,也不是那么难忍的。如今,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也好了。]
林墨汐低了头站着,鬓边长发垂落,看不清他神色。
半晌,他抬头,朝凤致一笑,眉宇间丽色逼人,一出手,一把雪亮的刀却横在了凤致颈间,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跟我走。]
凤致丝毫未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林墨汐一时竟不敢看他,顿了顿,大声道,[两位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已从花丛中转了出来,却是萧离和舒朗。
萧离仍是神情平板,淡淡道,[林盟主,您还是将我家公子放开的好,刀剑无情,伤了他,你怕也是走不出这里。]
林墨汐冷笑一声,却不言语。
舒朗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却直觉得头晕,对着林墨汐直喊,[林墨汐你又要做什么?你真要把公子逼死才甘心吗
凤致看着舒朗跳脚,竟笑了笑。
可那笑意也只是一闪,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刀锋,神情淡定,也不说话,仿佛事不关己。
林墨汐神色一痛,却极快的掩住,又抽出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便是如此也不走吗?]那刀一横一带之间锋利之极,竟在他颈上拉出了一道血线,虽未滴出血来,红得却甚是刺眼,看得凤致心头一跳。
林墨汐展颜一笑,对三人道,[我双手动上一动,阿致与我一人一刀,两人死在一处,你们看可好
萧离皱眉不语。
舒朗咬牙切齿,[林墨汐你卑鄙!]
林墨汐嗤笑道,[我不是一向如此?]再去看凤致,却见他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头到尾,他未说一句话,未抬一根手指,此时却低低道,[墨汐,你不要伤了自己。你说要去什么地方,我跟你去便是了。]眼见萧离、舒朗神色一紧,便转头对他们道,[你们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他话一出口,林墨汐就收起了手里的刀,慢慢重新将凤致的手握住。
那手在春日里也十分冰凉,完全不是曾经熟悉的那双温暖的手。
凤致朝萧离、舒朗点点头,目光流连中,竟让两人渐渐放下心来;林墨汐一挟他手臂,两人飞纵出去,几个起落,便已不见了身影。
烟笼寒水,柳丝如烟。
凤致坐在水榭上,端了一杯茶却忘了品。茶早已凉了。
[阿致。]
凤致彷佛没有听见,一双眼睛就那样有些迷迷茫茫地看着那波碧水。看那水里的月亮,被风吹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阿致!]
林墨汐凑在他耳边叫,凤致总算是回过神来,却不看他的脸,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林墨汐心中又被针刺了一下,这些时日以来,他感觉自己大概已经被刺得麻木了。
他开始慢慢理解凤致如令的麻木。
[阿致,你不喜欢这里吗?这里很幽静,景色也美,你在这里养病是再好不过的了。]
凤致微微点头,道:[是很美,也很幽静。]
林墨汐咬了咬嘴唇,目光触到他手中那杯茶,低声道:[你又不喝。我千里迢迢从蜀山带来的茶叶和汲来的泉水,你却一点不在意。]
凤致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抱歉,墨汐,我刚才在发怔,端在手里也忘了。]
林墨汐从他手中夺了下来,砰地放在了桌上,又没放稳,摔到地上碎了。凤致抬头看了林墨汐一眼,又侧转了头,去看那月明星稀。
[阿致,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凤致叹了口气,道:[墨汐,我没有要你怎么样。你要我怎么样,我便是怎么样。你要我跟你到这里来,我来了。我什么都依了你,你还要我如何。]
凤致本来半躺在椅上,林墨汐却靠了他膝头坐了下来,抓了他手臂道:[阿致,我现在做什么,好像你都不在意了。]
他的黑发垂落到凤致膝头上,柔软光亮。凤致伸了手抚了抚他头发,这个动作是以前他常做的,几乎已经是个习惯的动作了。[墨汐,你真是个孩子。你要什么就一定想要到。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林墨汐伸了手去抱他脖子,道:[别的我不要,我要阿致像以前一样待我。]
凤致失笑,道:[以前怎样
林墨汐贴了他的脸,轻声说:[反正不要像现在,对我不理不睬的。]
凤致道:[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说话吗
林墨汐道:[可是,你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在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凤致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柔滑的黑发。林墨汐便蜷在他身边,不想动。突然想起凤致该喝药了,便站了起来,道:[我去给你端药。]
凤致苦笑道:[能不能不要再给我灌那种难喝的苦药了
林墨汐吃地一笑道:[你身体好了,我自然就不给你灌了。]
端了药回来,见凤致又怔怔地望了天边明月,对自己视若不见。林墨汐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道:[阿致。]连叫了三声,凤致才算是听到。
见了那药,凤致皱起了眉,道:[真不用喝了,生死由命。好不好,由得它吧。我是无心去治了。]
林墨汐端了药碗,靠近他道:[阿致,现在要你喝药我每次都要劝半日。]
凤致道:[墨汐,你不必勉强了。凤致已经不是你最初遇上的那个凤致了,也不是你喜欢的阿致了。你看我如今形销骨立,哪里还配得上你。你莫要再管我了,让我就这样吧。]
见林墨汐张了口想说话,截断他的话头道:[我很平静,真的。我心里面从来没这么宁静过。以前总是惦着你,想着你,挂着你,现在看到你好,我也了无牵挂了。以前我总是想,怎么样对你好点,再好点,怎么样让你再喜欢我一分,在乎我一分。我便日日夜夜地想着,念着,整个人从来没安宁过。现在……我觉得很好。]
林墨汐垂下头,看手中冒着热气的药。[好久没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真心话。可是……每一句话都是我不想听的。]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我要你喝。]
凤致淡淡道:[哪怕是灵丹妙药,也补不了我的心。]
林墨汐咬了咬牙,端到口边喝了一大口。一手揽了凤致的脖子,温软的嘴唇便贴上了凤致的嘴唇。
凤致一怔,想不到他会玩这一招,心里微叹。只觉苦涩的液体涌入了自己口中,顺着咽喉流下。想推开他,却只觉他的舌尖在挑动自己,想侧头避开,林墨汐却死死搂住了他脖子不放。
直到吻得两个人都已透不过气来,凤致总算把林墨汐推开了,道:[墨汐,快闷死了。]
林墨汐满脸委屈,凤致看了叹了口气,道:[我喝就是了,你别闹了。]端起药碗,把剩下的一口喝了下去,把空碗递给林墨汐,道,[这样成了吗
林墨汐却又揽了他脖子,在他耳边悄声道:[阿致,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碰我了
凤致失笑,道:[你不是说我病得很重吗,都这样子了,再碰你不是要我的命
林墨汐道:[不是为这个。是你已不再在意我。]
凤致道:[以前对你如何,现在对你也如何。]疲倦地叹了口气,道,[墨汐,我们不要每天重覆同样的问题好吗?我喜欢你,跟以前一样。否则那日你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又怎会心疼。如果我不心疼,我又怎会跟你到这里来。]
林墨汐握了他手,道:[阿致,你对我这样冷淡,我真的受不了。]
凤致脸上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道:[墨汐,你只是习惯了我以前那般宠你,疼你。原谅我,我如今身心俱疲,我实在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整个身心都去爱你,包容你,为你着想了。不是我不想关心你,是我已经关心不起来了。对你,就是从前的感情,很深,确实很深,但要我再像从前那般,真的不可能了。]
林墨汐气极,啪地一声把药碗掷到地上,又摔了个粉碎。凤致叹气,弯下腰去拾那碎片,林墨汐一把掀开他,自己俯了身。他却又不是捡拾,一阵乱抓,瓷片抓到手心里,他急怒之下又用力握拳,瓷片锋利,把手心割得鲜血淋漓。
凤致忙去拉他,林墨汐甩开他的手,继续去抓那些碎瓷片。一片片割得伤口更深。
凤致叫道:[墨汐!]林墨汐充耳不闻,凤致扣住他的腕脉,林墨汐被他拿得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咬了牙道:[放手!你还管我做什么
凤致翻开他的手心,见已经深深浅浅割了不少口子,有些碎瓷片还嵌在里面。一点点替他挑出来,温言道:[墨汐,你要骂我要怎么样都可以,不要伤着你自己了。痛的是你啊。]
林墨汐抬起头,他的脸在星光之下,看起来极美,少了平日的锋锐之气,却多了几分玉般的柔润。
他忽然抱住了凤致,在他耳边喃喃道:[阿致,阿致,你还是担心我的。]
他抱得太紧,凤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墨汐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道,[你平日对我这么好,可装作我师父的时候,为什么又对我不理不睬
凤致想了想道,[若是对你太好,只怕会被你认出来。你若认出我,恐怕不会原谅我。]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金顶上的那一刻,却又都不愿提起。
一时无话可提。
风拂轻纱,飘飘荡荡,檐外星光点点,池中只有偶尔几声音乐的蛙鸣。
两人静静的相拥着,竟都有些恍惚。
仿佛记忆中,两人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即使那些曾经的肌肤相亲,也没有眼前的光景。
林墨汐微微抬头,凤致淡色的唇就在眼前。
他嘴唇的弧度极为美好,唇角微微上翘,十分适合微笑,衬上那双眸子中时常浮现的温柔笑意,真如拂面而来的春风。
想着这些,林墨汐彷佛着了魔一般吻了上去。
十分柔软,仿佛还带着清茶的香味。
舌尖缓缓的探入,顶开闭合的双唇,循序渐进的向深处侵略。
凤致拥着林墨汐慢慢躺下,仰躺着看着无月的天空,默默忍受着怀中人的探索。
一吻结束,林墨汐撑起手臂,拔下自己的发簪,长发垂落下来。他又打散凤致的发髻,散开长发,两人发丝纠缠,铺了满身。
林墨汐拉起凤致发边的一缕头发,捉在唇边亲吻,看着那映入星光的双眸,缓缓低身却吻他的脸颓,又忽的后移,咬住他的耳垂。凤致一颤,却是闭上了眼睛。
林墨汐拉开他的衣襟,拿起自己的发梢,去搔他的胸口。见凤致没有反应,便将脸侧贴上他一边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手探入他另一侧衣襟内,慢慢去摸那个凸起的红点。
手腕却忽地一紧。
凤致牢牢捉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
林墨汐一怔,紧紧咬住嘴唇,还是移开了手,只把手搁在凤致腰间,双臂环绕着他;脸却不愿挪开,仍是枕在他的胸口心跳处。
外面风吹叶,沙沙声轻轻起伏。
林墨汐一闭眼,一点雾气缓缓落在凤致心上。
(以下由花园录入组?saia?录入)第十章
晨曦微露,耳畔都是鸟鸣之声,流水之声。林墨汐走出庄门,正要上马,忽然眉头一蹙,喝道:「谁?躲躲藏藏的,出来!」
一个少年从一株大树后钻了出来,却是小绪。
林墨汐有点吃惊,道:「小绪,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绪眼中有敌意,却还是答道:「我挂念公子,就求了舒公子,他指点我到这里来寻你。」
林墨汐微笑道:「小绪,你为什么不走近点?你怕我,离这么远?」
小绪垂下头,道:「门主,你让我见公子吧。我真的很想他,他病了很久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林墨汐叹了口气,道:「我有要务要回七剑盟,要暂离数日。你来了也好,就替我好好照顾他吧。」回头唤了人,吩咐带小绪进去。小绪喜出望外,忙一路小跑地奔了进去。
数日后,一骑快马,绝尘而来。也不管这幽静山庄内是否适合纵马,就直闯了进去,奔到一处水榭之前,方才停下。
林墨汐冲进房里,只见小绪站在榻前早已哭得眼睛红肿。「公子……公子他……」
凤致躺在榻上,他本来久病,脸色一直苍白如纸,如今已经成了一种死灰色,林墨汐伸手到他鼻下探了探呼吸,气若游丝。又伸手搭了搭他腕脉,脉象已乱,是垂危之象了。
林墨汐脸色惨白,抓了小绪的肩道:「我不是叫你好好照顾他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小绪抹了眼泪,抽泣着说:「你走后,公子更是不吃不喝,我怎么劝,也最多吃一点点……药更是不喝的,我急了,求他喝,他就只会淡淡一笑,说一句生死有命,叫我拿走……我,我又不能逼着他喝……」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怨恨,瞪着林墨汐道,「都是因为你对公子太坏,公子才会心灰意冷,生无可恋。我第一次见你,到你最后离开凝碧宫,公子总是用那种眼神看你,很温柔,很悲哀,很无奈。你从来不在意他,你只有在想利用他的时候才会对他温柔对他笑。你现在知道,想对一个人好,而他又偏偏不理会你,是个什么滋味了吧?」
小绪一口气说到这里,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滚了出来。林墨汐呆呆地站在原地,怔了。
想对一个人好,而他又偏偏不理会自己。
「我还记得我最初到凝碧宫时,公子每天最操心的,就是你不肯吃东西。公子每天就哄着你,劝着你,你理也不理,睬也不睬。只是,你是有意,公子是无心。」
林墨汐喃喃道:「无心?」
小绪恨声道:「公子被你伤透了心,伤碎了心,怎么还会是有意对你不好?」
林墨汐一个踉跄,退坐在榻沿。回过头去看凤致的脸,他的面容很宁静。安静得就像是在熟睡。林墨汐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死对你而言,真的就是件好事吗?你已厌倦了这般活着,也厌倦了跟我的纠缠?
凤致对于自己的纠缠,常常是无奈一笑,那笑容中的淡泊与空虚,林墨汐此刻才渐渐开始理解。
非是已不爱,只是情已冷,心已灰。感情还沉淀在心里,只是已是一潭死水。或是死灰,无法复燃。
门口有响动,是仙剑门的长老之一,擅医术。林墨汐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长老来得迟了一步。
长老搭了凤致的腕脉,皱眉不语,林墨汐摇了长老的手臂求道:「救救他,我不能让他死!」
长老叹了口气,道:「墨汐儿,药石无力,回天乏术。世上最无法医治的一种人,便是自己想死的人。以凤致的武功根底,不论是生了什么大病,都不当如此。是他自己在找死。」
林墨汐呆住,望了长老,又回头去看凤致。「不、不……我不要他死……」
小绪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尖利地响了起来:「公子就是你害死的!」
林墨汐狂叫一声,长老喝道:「小绪住口!」拍拍林墨汐手背,温言道,「墨汐儿,生死有命,你就不必强求了。让他去吧。」
林墨汐拼命摇头,长老看他半日,道:「其实,你若真想救他,还是有办法的。」
林墨汐眼中一亮,方才死白的脸色也泛了红,颤声道:「什么办法?」
长老一字字道:「寒月芙蕖。」
林墨汐一震。寒月芙蕖本是至宝,武林中人对此贪慕,都是为了其中那笔偌大宝藏。实则寒月芙蕖本是仙葩灵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寒月芙蕖本是续命神物,即使是如凤致这般元气散尽,危在旦夕之人,也一样救得回来。只是,墨汐儿,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林墨汐默然,自从得了寒月芙蕖那日起,他便日日以己鲜血养那仙花,才能保得花血色鲜艳,一如当日生在枝上般色泽如生。如今便是在等次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便可凭那寒月芙蕖,寻得那笔宝藏。
现在距八月十五不过月余,但凤致命在顷刻,是无论如何也熬不到那时候了。
小绪冲上来,拉着他一阵乱摇,道:「你还考虑什么?你还舍不得那见鬼的寒月芙蕖?你当日是怎么逼公子跳下山崖,替你摘花的?现在你为了贪图那笔宝藏,就可以不在乎公子的性命了?」
长老喝道:「小绪,不得对盟主无礼!」
林墨汐却一脸茫然,对小绪的举动也毫不在意,只是挣脱了小绪的手,走到榻沿,去抚摸凤致的脸。凤致的脸很凉,凉得让林墨汐心中更是发冷。
林墨汐贴近凤致耳侧,轻唤道:「阿致,阿致。」
小绪冷笑道:「你叫他,他也听不见的。公子早已对你是心死心灰了,公子碰见你,算他这辈子倒楣!凝碧宫凤三公子,何等潇洒高华之人,在江湖上名声赫赫,如今谁会信这个形销骨立,久病将死之人会是凤三?这都是你害的!」
林墨汐恍若未闻,只是将头靠在凤致肩上,柔声道:「阿致,以前是我错了,不该那样对你。我知道伤了你的心,你原谅我好吗?以后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我再不会让你伤心了。」
长老见他目光散乱,忙挥手止了还想说话的小绪。林墨汐站起身,像梦游似地向门外走去。
不时回来,手中已多了一朵血红莲花,正是寒月芙蕖。
林墨汐捋起衣袖,露出左腕。白皙肌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这大半年来,他日日以己血来养这仙葩,也不知划了多少道口子,流了多少血。
小绪见了他手上纵横的伤痕,也闭上了嘴。每夜子时以鲜血浇花,一日两日,十日八日也罢了,这上百的日子如是,也捱了不少苦。
长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墨汐儿,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次错过,便又是二十年了。」
林墨汐闭了闭眼睛。「我知道。」
二十年,确实太长了。长得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去等待了。天知道二十年之后又会如何?总不比眼前的来得实在。侧转头去看凤致,那死灰般的脸色让他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一滴滴鲜血,滴在寒月芙蕖上。已逐渐变成洁白的莲花,又被一点点地染成血红。
血莲盛放。
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朵花已被摘下经年。
林墨汐把花瓣揉碎,如同红雨纷坠,心里有淡淡的悲哀,如雨丝蔓延。
就因为这朵花,逼了凤致为自己采来,才让他对自己最终绝了念。凤致在跃下悬崖之前,未尝不希望自己唤住他。如果自己那时候肯叫住他,那么一切都会不同。
自己是被迷了心窍呢,还是什么?得了盟主之位,得了寒月芙蕖,日思夜想的却是凤致。当日在凝碧宫中,日日夜夜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此时却是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
林墨汐叹息一声,幽长渺渺。
人或许真的要到了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林墨汐捏开凤致紧闭的嘴,把红雨般的碎花一点点地送进他口中。然后倒了一杯凉茶,噙在自己口中,凑近凤致的唇,慢慢吻了下去。
你替我摘的,我现在还给你。
你替我摘的是朵完整的盛放的鲜花,我还给你的却是碎尽了的花。你给我的是一颗完整的心,我却生生地把它弄碎了才还给你。
让我再补一次吧,好么?
泪水沿着林墨汐的眼角,缓缓滑下。他慢慢将头靠在凤致胸前,听他的心跳声,似是永远不想抬起头来。
身后的长老长长地叹息一声,小绪早已呆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林墨汐呆呆地用手支了下巴,坐在窗前。房中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点点星光,透了纱帷而入,映在林墨汐眼中,也是星光闪烁。他也不知这般呆坐了多久,就一直维持了这个姿势不动。手边的一杯茶,也早已凉透。
他眼中有血丝,凤致服了寒月芙蕖后,虽然呼吸已均匀,气息也已沉稳下来,但一连昏迷了数日也未醒来。虽然长老一再劝林墨汐放心,说是寒月芙蕖药力太强,凤致如今身体虚弱,经不得折腾,只是晕迷几日,自会醒来的。
林墨汐却不放心,日日夜夜地便守着,小绪虽然恨他薄情,但见他这般,却也看不下去,端了茶饭来叫他吃,林墨汐却碰也不碰,最后小绪无奈,把长老叫来,长老劝了半日,守着他吃,吃了两口,又发怔。这般过了七八日,人也消瘦得紧,走起路来都是飘飘悠悠的,几乎比凤致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林墨汐如梦惊醒,忙冲到床边,只见凤致微张了眼睛,一时间有些神智不清,盯着自己看了半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墨汐心中仿佛被揪紧了似的痛,见凤致脸色虽然仍然苍白,却已非那死灰般的颜色。放柔了声音,道:「阿致,你好些了吗?」
小绪听到房中有响动,冲进来一看,喜得什么似的,扑到榻沿连叫公子,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滚了出来。
凤致睁开眼,对着小绪微笑了笑,有些艰难地伸手拍了拍小绪的手背,温言道:「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哭?不怕人笑话。」
林墨汐道:「小绪,去给公子端碗参汤来。」
小绪这才想起凤致这些时日来一直都没吃什么东西,忙答应苦,奔出门去。凤致叹了口气,道:「墨汐,何必糟蹋那些好药了?说了叫你别管我的。」
林墨汐数日未眠,无日无夜地守着他,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淡神气,一时间急怒交集,跺了脚道:「我不管你?我不管你,我不在乎你,我不把寒月芙蕖给你当药服下,你现在早到了黄泉了!就不会对我冷言冷语,摆脸色给我看了!」
凤致看了他一眼,微惊道:「寒月芙蕖?八月十五将至,你的心愿也即将得偿,你却把它给了我,你难道愿意再去等二十年?」
语声淡淡,听在林墨汐耳中却几成了讥刺,一时间只气得眼泪险些迸出,怒道:「我当然不愿!二十年,天知道是什么样,天知道还开不开!我为什么把它给你?我不想你死,我不让你死!你却好,一般地对我冷言冷语,不理不睬!你对小绪都是轻言细语,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一个好脸色也无!」
凤致叹了口气,倦怠地道:「墨汐,我累。别闹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要拿去便拿去。寒月芙蕖是我摘来送你的,你要,我依了你,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你还给我干什么。」
林墨汐更怒,直气得整个人在发颤,眼睛里的星光更多更亮。凤致却不看他,只闭了眼睛。
「你不就是记得我逼你去用血采那朵花?我当时不知道啊!我根本不知道寒月芙蕖是要用凤家人的鲜血浇灌,才能采下的。就连寒月芙蕖要用血养,也是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凤致疲惫地打断了他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是不是用鲜血采下来的都没关系,花已经给你了,你要我做的我也做完了。墨汐,我很累,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
林墨汐整个人颤抖得更加剧烈,眼光忽然触到凤致左腕上那道暗红的伤疤。铮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喝道:「好!凤致,你不就是记着金顶上我逼你摘寒月芙蕖之事?寒月芙蕖我已经还给你了,我现在把血也还给你!」
凤致一惊睁眼,林墨汐出剑何等快捷,长剑已在左腕上划出一道深深口子。他劲力拿捏甚巧,创口虽深,鲜血却只是缓缓流出。
凤致本来虚弱,此时突然见血,只觉眼前发花。
林墨汐白皙手腕上的血,衬了他淡青广袖,如同血莲盛放。沿着手腕流下,渐渐染满了手背。
「墨汐!」凤致颤声叫道,半撑起身,想去拉他。哪知林墨汐听他叫自己,剑尖用力一带,这下创口更深,血管都被他划破了一半,这次是血流如注。
凤致见了他鲜血已染红了半幅淡青薄袖,红如血莲。如那朵饮了血的寒月芙蕖,艳丽如火。
林墨汐一把将凤致的脸扳过来,凤致晕迷多日,元气末复,哪有能力跟他斗。「墨汐,你……」
林墨汐抬起左腕,鲜血如泉涌下,滴在凤致苍白的脸上,脖子上,红如珊瑚。凤致虚弱,又多日未进食,闻了那血腥味,更是恶心欲呕,林墨汐不管不顾,捏开他口,便把左腕鲜血滴入他口中。
凤致只觉一股温热甜腥的液体涌入口中,心中发寒。是林墨汐的血!想叫他住手,下颔又被林墨汐捏住,开不了口。血不断地涌进口中,却不见他松手,呛咳起来,林墨汐才放了手,却也不管手腕上还在流血,就站在那里,看着凤致。
凤致喘过气来,一抬头见林墨汐腕上血流不止,一双本来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眼神散乱,人站在那里也是摇摇欲坠。知他已失血甚多,再不止血,恐有性命之忧。颤声道:「墨汐,别闹了,快过来,我给你止血。」
林墨汐恍如未闻,只伸手去再抓凤致,凤致侧身闪过,伸手去握他手腕,一触只觉鲜血温润,心下一阵阵地发冷。柔声道:「墨汐,别逞强,你会痛的。」
林墨汐茫然地摇头,道:「不,我不痛。」指着心口说,「痛的是这里。」
一把抱住凤致脖子,脸紧靠在他发间,道:「你说,你说你喜欢我,还跟从前一样喜欢我!」
凤致这时只求他快些止血,道:「墨汐,我喜欢,我对你的心没变过。我一直都是这般说的。墨汐,快止血。」
拿了他的手腕,想点他穴道止血,林墨汐却猛地一抽手,道,「你这般对我,我把我的心都快掏出来给你了。你还不要,那我还不如把血流尽了死在你面前的好!那时候你再去跟我的尸体说喜欢我吧!」
凤致一阵心惊,伸了手把他拥在怀里,低声道:「我喜欢,我喜欢。我跟以前一样喜欢。墨汐,别任性,你死了,我怎么办?」
林墨汐早已头晕眼花,立足不稳,这段时日以来,还是凤致初次主动把他拥入怀中,更是紧靠了他不愿起来,道:「阿致……以前是我错了,是我不好,让你伤心……现在我什么都做了,你就原谅我……好不好……至少……再给我一次机会……寒月芙蕖……都能二十年开一次……你为什么……不能再原谅我一次……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此,人已是半晕迷,声音也渐渐微弱。凤致拉过他的手腕,道:「至少,你得先活下来。」
一面替他止血,林墨汐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他的脸。断断续续地道:「阿致……其实……我还在凝碧宫时,我就喜欢你……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师父就是你……我恨你,才会那样对你……我当时要你去采寒月芙蕖,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阿致……」
凤致长叹一声,道:「我答应你。我给你一次机会。只是……墨汐,不要再欺骗我了……我经不起打击了。」
林墨汐挣开他的手,死命搂住他脖颈,道:「不,我不会骗你……我……喜欢你,阿致……」
一言未毕,已经昏倒在凤致臂弯里、
凤致抚着他的黑发,低声道:「墨汐,你知道吗,当日在金顶之上,即使是一个幻影,一个人偶对我说喜欢我,我也高兴得不得了。现在听到真真实实的你说这句话……我……宁可再相信你一次……」
低下头,凤致凝视林墨汐苍白的面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良久,他把头埋在林墨汐的发间,声音模糊地低喃:「墨汐,墨汐……」
——完——
番外篇江南行
蜀山烟雨似江南,迷蒙如画,人如在画中行。
果真到了江南,那感觉却又是不同了。
秦淮河上玉臂招摇,倚门处西施含笑,飞燕舞蹈,染得雨丝也多了旖旎,薰得游人欲醉。
临河的「好登楼」上,正是高朋满座,雅间里也是推杯换盏。
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个女子手持红牙板,轻启朱唇,唱着小曲:「……郎君哦,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声音忽地拔高,「便是死也不做分离鬼!」
众人笑得打跌。
一个熟客大声喊道,「红杏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新曲啊,莫不是思春切切了吧?」
红杏嗤的一声笑,朝那人啐了一口,「美得你!」水红裙摆一翻,便持着牙板过来讨赏钱。
能在此处吃饭的,手头都还宽裕,很多也都是红杏的熟人了,出手都算大方。只是一一讨过去,少不得要被揩几把油,红杏便敷衍几句了事。
正想着今日又该买些胭脂水粉,却忽见一只雪白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投下了几钱银子。
那只手生得甚美,连指节也几乎不见,指甲粉红,光洁圆润。覆着玄色的衣袖,更显得皮肤如雪。
看着那手,红杏就觉得心中猛的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去。
一看之下竟就有些傻住了,还是那边有客人叫,这才恋恋不舍的往那边走,一边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边她还在留恋,这边那手却被一个人捉住,恨恨道,「真恨不得砍了你这手!」
说话的人穿着青色衣衫,容貌俊美,此时脸色却并不好。
被捉住手的人叹了一口气,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被捉得更紧,只有轻声道,「墨汐,我们现在是在外面,你这般……成什么样子?」
谁也想不列,这闲坐在好登楼上听曲的两人,正是江湖上如今名头最劲的两位——凤三公子与七剑盟主。
听得凤致这么说,林墨汐冷哼一声,「哦?这是不喜欢我亲近了?如此甚好,要不要我把刚刚那个女子给你叫过来?」
凤致一听,知道恐怕要糟,只好沉默不语。
林墨汐却不肯放过他,反倒吟起了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错,不错。」他说着,手上却不松劲,紧紧的捏住凤致的手,却是握在手心里把玩。
凤致苦苦一笑,只得讨饶的唤他,「墨汐……」
林墨汐双眼一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瞒着我究竟勾引了多少人?萧离、舒朗我就不说了;连小绪,原本是我门下弟子,如今却成天嚷嚷着要和你在一起,想把我赶走?!好不容易我抽了空,也说动你这个月和我一起游江南,可这一路上……」他越说越激动,「你自己说,你到底招了多少桃花?!」
他声音越来越大,纵是酒楼吵闹,也引得不少人看过来,却被林墨汐凌厉的目光一扫,都乖乖的转回了头。
凤致被他说得没办法,想辩解可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得道,「墨汐,你明知道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林墨汐咬着牙,「要不是你存心,哪有这么些人看了你一眼,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光是女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男人,在街上就那么盯着你,自己就直直撞在柱子上,还真是撞了南墙也要回头。」
凤致的手被他握在手里,那手掌柔滑纤长,因为不练剑,连个薄茧也没有,真是好摸的要命。摸着摸着,想到刚刚红杏看着这只手的目光,林墨汐越摸越气,手下不由得加了力道。
凤致吃痛,却又不好说什么,「墨汐,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一路上我都看着你,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闻言,林墨汐面色稍霁,低声咕哝了一句,「肯定是你,不然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没见得像他们那样。」
话正说着,却见凤致一个闪神,林墨汐迅速的回头看去,原来是刚刚那位红杏姑娘又站在了台上,公然朝凤致抛了个媚眼儿。一击牙板,居然就唱了一首《眼儿媚》:「那年私语小窗边,明月未曾圆。含羞几度,几抛人远,忽近人前。无情最是寒江水,催送渡头船。一声归去,临行又坐,乍起翻眠。」
这一曲唱得好不婉转,红杏双目盈盈,看得凤致身上都要起烟了。
凤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一看林墨汐,那人的脸都黑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快要把他钉出个洞来。凤致心中暗暗叫苦,刚想劝慰几句,林墨汐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积蓄已久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林墨汐一扯凤致的手,把他拉起来,「走!你既然喜欢,我们就一同去看!」
秦淮河上,浆影轻摇,脂水流香。
掌灯时分,往日的「醉春」花舫上,此时定是歌舞升平,笑语嫣然。可今日,这里歌舞升平依旧,笑语嫣然却未必。
只因这花舫,好不好被两个怪客包了下来。
说来这两个人都是世上难寻的翩翩公子,姐儿爱俏,姑娘们一见两人面就高兴得不得了。哪里还想到什么银子?这样的人品,就是倒贴也愿意。
可等到坐上了桌子,这才发觉了不对劲。
青衣的那个,把过来服侍的姑娘都推得远远的,全朝黑衣的那个推去,只一个人坐着喝闷酒。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他两道目光却似两道冷电,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玄衣的公子。要是哪个姑娘真的碰了那人一下,他眼中仿佛有闪电打到,直让那姑娘觉得自己要被千刀万剐。
玄衣的公子也怪,仿佛众多美貌的姑娘都没看见,只想劝青衣的那人少喝一点,却被他一个眼神堵住了嘴巴,陷在众女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众女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从来还没遇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面面相觑一阵,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来得好,于是便众口一词,只是劝酒。
这特立独行的两位公子,自然就是凤致与林墨汐了。
凤致看着林墨汐如此,只觉得心疼,可这里人多眼杂,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又觉得那些姑娘们可怜,只好抱歉的笑笑,却不料林墨汐看了那笑容更加恼怒。
林墨汐捏着杯子的手都泛白了,只觉得越看那人,越觉得生气。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按,站起身便走,扭头扔下一句,「跟来有你好看。」甩了门走了出去。
船板上风甚大,吹得人神志一清,林墨汐酒醒了大半。怒气褪去,悲伤无力却涌了上来,他凭栏远眺,弯月如钩,流光冷冷,令人凭空生出一股寂寥之意。
如此的夜晚,自己却是一个人了。
原本,是想和他携手四海,同游江南的。
说来,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是自己无理取闹了。他怕,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吧。
冷月下,林墨汐索性坐了下来,对着江水发怔。
他正暗自神伤,却突地被人撞了一下。
林墨汐未作防备,险些就这么摔了下去,幸好撞他的人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拿住。
四目相对,两人都「啊」了一声,竟都未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对方。
林墨汐看着卫青涟,满是疑惑。
卫青涟也看着林墨汐,满是惊讶。
倒是和卫青涟一道的女子先开了口,「青涟,是相熟的人吗?」那是一位中年美妇,绾着流云髻,斜插一根双凤坠珠簪,耳悬明珠,肩佩霞帔,却是一身风尘。
卫青涟如梦初醒,对美妇道,「秦娘,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仙剑林盟主。」又对林墨汐道,「盟主,她是我的旧识,也是这间花舫的舫主。」
秦娘甚是乖觉,一听便道,「今日姑娘们说有人包舫,想来其中一位定是盟主,那另一位是……」
林墨汐冷冷道,「是凤三。」
秦娘以袖掩口,朝卫青涟看去。卫青涟也是张口结舌,「是凤……凤……」
此时对于凤致与林墨汐的关系,江湖上几乎已是人人知晓。可在这小小花舫上,却乍闻两人一同来游秦淮河。这消息若传开,真不知意味着什么,凤致与林墨汐劳燕分飞事小,凤三公子与林盟主不睦却事大。
卫青涟的心突突的跳,追问道,「那凤公子人呢?」
林墨汐仍是看着满江悠悠的冷光,「和那些姑娘们在一处。」
此话一出口,另外两人心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念头。
卫青涟还要说什么,却被秦娘一把拉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盟主,青涟,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说着已提了一旁挂着的灯笼,为两人引路。
这花舫虽不大,修得却甚是精致。
三人转了几转,到了走廊的尽头,秦娘才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室中纱帐垂幔,像是女子的闺房。卫青涟仿佛对此处十分熟悉,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正要开口,却听林墨汐道,「卫门主,你又怎么会在此地?」
卫青涟没想到他这一问,清了清嗓子,才道,「秦娘与我是老相识了,我今日来,却是劝她从良,下嫁与我。」
林墨汐吃了一惊,面上却没有现出来,可是还是说了句,「你不是——」
卫青涟却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再说这些年,若不是秦娘,我怕早挺不过来了,是我一直下了不决心,才把这事拖到了今天,都是我的错。」
秦娘却握住了他的手,「青涟,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当年的那件事,卫青涟显然也没有瞒着她。
两人一望,正是一片柔情蜜意。
林墨汐孤身坐在旁边,别过头去,却是不想看了。
秦娘朝卫青涟呶呶嘴,卫青涟尴尬一笑,这才想起来,忙问道,「盟主,你与凤三公子这是——」
林墨汐皱眉道,「不要与我提他,说来就是生气。」
卫青涟不明所以,「你们莫不是又闹了什么别扭?」
「别扭?」林墨汐冷笑一声,「若是别扭就好了。」
卫青涟一听这意思不对,林墨汐似是在生气,不由劝道,「无论出了什么事,盟主你千万不要在意,凤三公子是一心一意对你好。这事就是没有眼睛的人也看得明明白白。」他这话说的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林墨汐却听着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冷笑。
卫青涟还要说话,秦娘急忙伸了手指插捅他,自己问道,「林盟主,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林墨汐和卫青涟本来就是熟人,又因为父亲的事对他多了一份愧疚,一份亲近,竟就真的说了出来。
「他……」林墨汐顿了顿,「成日里招蜂惹蝶的。」竟有些埋怨的意思。
卫青涟和秦娘顿时松了一口气。
卫青涟笑道,「看来有人掉进醋缸里了。」
秦娘也看着林墨汐也笑起来,「醋缸?这哪里是醋缸?这叫醋海生波,醋海~生波啊。」
卫青涟已经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顺手递给秦娘一杯,「盟主,你这醋算是白吃了。凤三公子对你好得……那是只差没有把心肝挖出来给你下酒了。」
林墨汐却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一张脸仍是冷得吓人,「话还没说完呢。我自然知道他没有,我只是气他从来不对我生气。」
卫青涟更奇了,「生气?你想要他对你生气?」
林墨汐神情冷硬,「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要怎么便怎么。总是随着我,就是无理取闹也随着我,就像——」白皙的皮肤下却泛上了一层薄红,「——像我欺负了他。」
「咳咳!」卫青涟差点被刚入口的一口茶呛死,秦娘手里的茶杯也掉到地上。两个人,四只眼睛,全都盯着林墨汐。
林墨汐视线一扫,「有什么问题?」
秦娘拍拍卫青涟的背,卫青涟摸摸她的手,两人一同说,「没事!」
卫青涟一想也对,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人能让凤致生气。平常人是不敢惹他,便是惹了,得到的也是他的不屑;对于林墨汐,他却是忍让到了不可理解的地步,哪里还有生气这一说?
又想想这两人相处的情形,倒真像是凤致被欺压得老惨似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
片刻,秦娘突然笑起来,「这其实也简单。」
引得两个男人一同望她。
秦娘暧昧一笑,附在卫青涟耳边说了些什么,卫青涟不赞同的摇头,秦娘便又说了几句,卫青涟笑了出来。
秦娘走到林墨汐身边,又问,「您是真的想让凤公子生气?」
林墨汐只挑一挑眉。
秦娘妩媚一笑,「那便好。」手里轻轻弹了一下涂着丹蔻的指甲,一股淡粉的烟雾飘散在林墨汐眼前。
林墨汐心中一紧,刚想闭气,却发觉已经动不了,心中惊怒,却听秦娘附在自己耳边轻轻道,「这迷香是对付姑娘们用的,您如今闭气也是来不及了。盟主,得罪了。不过照我看,这便是让凤公子生气的唯一手段,若是连这个也没有办法,恐怕天下便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了。」说着朝卫青涟点了点头。
一边就听卫青涟突然放大了声音道,「墨汐,你想好了吗?我已等不下去了。」语调竟是深情款款。
林墨汐不能动弹,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听自己出声道,「青涟,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你是否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把我当作父亲的替身?」
林墨汐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心知自己中了迷香,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说出这样的话。
卫青涟笑着瞟了秦娘一眼,含笑道:「墨汐,怎么会?我对你的心,你自己一清二楚。否则我又怎会答应与你合作,取凤三性命,取寒月芙蕖?墨汐啊,你的手段就跟寒轩一样,我如何会不知你的心。若非真心喜欢你,想要你,我怎会明知道是个坑还要跳呢。」
秦娘吃吃一笑,腻声道:「青涟,你当着我这般说,就不怕我吃醋?」
卫青涟笑道:「秦娘啊,你若是会吃醋,我还会有这般喜欢你吗?」凑到林墨汐耳边,柔声道,「墨汐,我可实在是不想再等了,你还跟那凤三纠缠不清做甚?跟我一道走吧。」
秦娘伸袖掩了口,娇笑道:「青涟,你就莫痴心妄想了,林公子对凤公平可是痴心一片的,这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还想从凝碧宫凤三手中横刀夺爱,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卫青涟道:「秦娘,这你就错了。凤三掳了墨汐在凝碧宫两年,以墨汐的性子,怎么会丝毫不恼。纵然凤三对他再好,心上也一样有疙瘩。只是凤致为了墨汐,险些连命都送了,看了当日洒脱俊朗的凤致,再看后来病得形销骨立的凤致,是人都会愧疚吧!墨汐跟凤三相处日久,这点情份还是有的。」
转过头去看林墨汐,见他气得眼中冒火,心中暗笑,偏更放柔了声音,道:「墨汐,你跟凤三在一起也不少时日了,你还他的也该还够了,咱们今日就走吧?我看他对你也非一心一意,否则你又怎会这般气苦?」
林墨汐听他声音这般温柔,脸上却是一脸戏谑之色,就像要等着看好戏似的,心中更怒,若不是中了迷香无法动弹,早已一掌给他掴了过去。一时觉得自己又有什么话要出口,只得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卫青涟却凑到了他耳侧,低笑道:「我这可是为你好,你不是说凤三从不会对你生气吗?你听我的,配合一点,他今天不气也得气。」
又扬起声音道:「墨汐,你还犹豫些什么呢?」
秦娘笑道:「青涟,你也不想想,你年纪都可以当林公子的爹了。林公子不选凤公子,难道选你?」
卫青涟嘿嘿一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墨汐他从小没了爹娘,他就喜欢我这般的。」
林墨汐一听险些气晕了过去,他已察觉凤致站在窗外,那人应该是见他出来便跟过来的吧,他永远也放心不下自己。
卫青涟自然也知道,却还信了口地胡说,如果凤致听到了误会,如何是好?凤致虽然脾气温和,但性子却极执拗,上次为了那朵寒月芙蕖,险些闹得两人从此分崩,这时若凤致真信了,那还真不好解释。一双眼狠狠瞪着卫青涟,几乎都要冒出火来了,卫青涟却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这时还不配合,更待何时?
林墨汐心一横,口一张,那些话便自己溜了出来:「不错,我是喜欢你。我跟凤致也是缘份到头了,也该是走了的时候了,你说到哪里便到哪里吧。」咬着牙说完这番话,他心里却恨得不得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恨那卫青涟却还跟秦娘相对而笑,直笑得林墨汐脸色发青。
卫青涟柔声道:「墨汐,你这便是答应与我在一起了?」
秦娘转过头掩了面而笑,林墨汐又窘又怒,却又只有硬着头皮回答。「是,我答应了!」
偏卫青涟还没玩够似的,又加上了一句:「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林墨汐几乎没咬碎一口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一句话出来:「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一句未毕,房门便被人撞开了,凤致铁青了脸站在门口。一身玄衣,无风自动,一双眼睛在卫青涟跟林墨汐身上转了一圈。卫青涟本来是有意玩笑,此时却也心生提防,如果凤致怒极之下突然出手,那才是没事找了事儿了。
凤致却不再看他,两眼紧盯着林墨汐,双眼中悲凄绝望,冷冷地道:「出去,我跟他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需要外人插手。」
卫青涟看了那眼神暗自吃了一惊,心中已有些后悔,正想说话,秦娘便笑道:「是啊,自家事自己解决,青涟,我们还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她不是江湖人,有些事情自然不甚清楚,卫青涟一时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林墨汐偷眼看凤致,他脸色铁青,那样定定的看着自己,右手握紧了拳,立即就开始后悔,自己这次又伤了他。可也的确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凤致这般模样。凤致又沉了声音喝道:「出去!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秦娘向卫青涟使了个眼色,手中指甲暗自弹了弹,拉了他的衣袖把他拖了出去。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瞠笑道:「你还玩啊?凤公子都要七窍生烟了,等会有得林公子受的呢!」
卫青涟握了她的手,尴尬笑道:「那不是成全他吗?」
这边房中,林墨汐无法动弹,只看着凤致一步步走过来,转了眼竟不敢不看他。
那双眼中风雨欲来,仿佛有千言万语,临到头,却只问,「为什么?」
林墨汐反射的一退,竟发觉自己能动了。想到秦娘方才的动作,知道自己迷香已解。
他看着凤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见他质问的神色,心中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哑然半日,赌气道:「你以前不是还赶我走?现在我走,也不迟啊。」
凤致定定盯着他,良久,突然笑起来。
林墨汐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并不是冷笑,其中却隐约有冷淡的意味,笑过之后,眼底便是深不见底的黑。
语气也再不如方才那般激动,只是一字字缓缓慢慢的道:「以前,是没得到过,所以让你走也无妨。如今,无论如何,即使是你不喜欢我,我用强也要留你在身边!」
林墨汐从未听过他对自己说这等话,也从未想过这个人有—天会对自己说这等话,他本以为那人永远是任自己想来便来,要走就走的。他讶然地抬头看他,忽然整个人一轻,已经被凤致抱起,抛到了床上。
这一摔就有些头昏脑胀,林墨汐陷在床褥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听「嘶啦」一声,半幅衣襟已经被撕了下来。夏衫轻薄,赤裸的胸膛转瞬就暴露在空气中。
说恐惧,还不如说惊讶。林墨汐看看被撕裂的衣服,再抬头看看立在床头的凤致,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贯在自己面前温柔到近乎软弱的那个人所为。
盯着林墨汐裸露的皮肤,凤致的眼神近乎冷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墨汐曲线流畅的肩颈,来到锁骨,再向下看去。目光流转间,那冷淡冷静的深处,却是黑到浓烈的悲哀和绝望。
笑容冉冉绽放在他的唇角。
一瞬间,林墨汐觉得眼前的人是快要哭出来。
「阿致……」
略带颤抖的尾音未停,却被扼在喉咙深处。林墨汐被推倒在床上,狠狠的吻住。
肩膀被摁在床褥上,手臂被捏得生疼,嘴唇在一触后被顶开,根本不是平日柔缓的厮磨,而是一种咬噬的姿势。口腔内部被毫不留情的逡巡着,任何地方都没有放过。强迫的交缠与吮吸,连呼吸也要被抽空。
不得已,他只得轻扯凤致的长发,想把他拉开,却适得其反,遭到更加强烈的攻击。
渐渐的,视线模糊,正当他以为自己会窒息时,凤致却猛的退开。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林墨汐剧烈的喘息,凤致却只是用手轻轻的磨蹭着他的脸颊,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
「墨汐,你好美。」
说这句话时,凤致微微的侧着头,长发落在肩上。方才剧烈的动作中,他领口敞开,一边的衣服滑下肩膀。如墨的发,如墨的眉,如墨的眼,映得裸露的皮肤白得刺眼。唇色却是往常少见的艳红,润泽欲滴。一侧胸口淡粉的红樱,随着他的语声微微颤动,盛开在林墨汐眼前。
他慢慢伏下身体,那朵红樱就贴在了林墨汐胸口,又重覆了一句,「我的墨汐,你好美。」随着他的动作,林墨汐只觉得胸口的那一点着了火,开始向四肢百骸迅速的蔓延。
凝碧宫终年薰香。香本平常,可此时通过凤致的呼吸慢慢吹在近前,林墨汐却觉得自己比方才更难以呼吸。
「阿致……」他呻吟般叫着那人的名字,却觉得自己颈项一阵刺痛。
是用唇吻着,再用牙齿轻咬。
他模糊的想着,只觉得那酥麻的疼痛,一路往下,正是顺着凤致扫视过的路线。
身体一紧,胸口的红点竟自己挺立。他听得凤致轻轻的笑声,不由得看过去,只见那润红的唇慢慢含住了那个地方,十分细致的安慰。
腰间的衣结被拉开,熟悉的敏感处被一一抚慰,光洁的皮肤慢慢渗出了汗珠。
那人时而温柔,时而又有些粗暴。
林墨汐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放在红莲火上灼烧,即使睁大了眼睛,却神志涣散,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到了身体的感觉上。
脑中仿佛有白光掠过,却蓦地一黑。
正要达到快乐的高峰却被人硬生生的扼住。
林墨汐勉强睁开眼睛,却见凤致冷冷的朝自己笑着,那笑中,伤心里似乎又带着茫然。
欲念在身体里奔流窜动,一波一波的涌起,却找不到出口,林墨汐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得紧紧捏住凤致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凤致却似乎一点不觉得疼痛。
只知道看着林墨汐,冷漠的,哀伤的笑着,重覆着,「墨汐,你好美……好美……」他眼中隐隐有泪光聚起,更轻的道,「我好喜欢你,你真的不能喜欢我吗?……不能再试试吗?」
林墨汐却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被欲望冲刷到极点,眼前发黑,竟晕过去了。一片模糊中,只觉得一个温热的所在包围了自己,被轻轻的吮吸,脑子一炸,极至的快感瞬息已至。
耳中却听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墨汐挣扎着坐起身,只见凤致伏在床边剧烈的咳嗽,像是连肺也要被咳出来似的。他想起自己刚刚的感觉,心中一惊,手微微颤着,贴上眼前削瘦的脊背。
那人咳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因为他这一触,被电击似的僵住,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凤致依然是微笑的,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只是不见了方才的冷淡,笑容一如平常的温柔,抱歉的看着林墨汐。
「墨汐,对不起。」他道着歉,「我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我……不是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慢慢拉好了自己的衣襟,坐在床边,「你若是真喜欢卫掌门,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吧,不要再任性了。」漆黑的眸子中已经没有了一丝光亮,「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就来凝碧宫找我,只要……那时我还在的话……」
他拿起林墨汐放在自己背上的手,稍稍的握了一会儿,却还是恋恋的放开,站了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紧紧的抱住了腰身。
「阿致、阿致、你不要走,那都是骗你的!」身后的人这么说着。
凤致拉了拉他的手臂,却没有挣开,「墨汐,你不要这样,不要因为愧疚……」
一句话没说完却已经被拉倒在床上,那人牢牢的抓着他,像怕真的就这么永不相见了,在他耳边狂吼,「我最恨最恨就你这样!」那人紧紧靠在他背上,像是要震麻他的耳朵,「为什么你不会拦着我,我要走你可以抓着我,我不喜欢你可以强迫我喜欢啊!为什么连争取都没有,为什么就这么抢着把我让出去,还……说什么『那时还在的话』……」话到后面已经哽咽起来。
凤致慢慢回过身,那人却始终将脸藏在他身后,直到被捉住再也逃不开。
他慢慢托起林墨汐的脸。
那张脸上是纵横的泪痕,恨恨的看着自己。
「墨汐……」凤致有些说不出话来,「你到底是……」
「我喜欢你啊,这么喜欢,你都感觉不到?」林墨汐气得咬牙切齿,「就为了卫青涟的那几句鬼话,还有我中了迷香的胡说八道,就要我和他好好在一起?你愿意他还不愿意呢,人家和那个秦娘好好的,我过去凑什么热闹?」
「你喜欢我……」凤致已经听不到其他的了,脑中来回就是这一句,「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他念咒般的重覆着。
「对,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喜欢得恨不得咬你一口。」果然一口咬上去,「知道自己不是做梦了吧。」
他咬在凤致手臂上,却就着这样的姿势被猛然抱住,凤致手臂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怀中,林墨汐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把头贴在他肩窝上。
「我喜欢你啊,所以我才会嫉妒那些喜欢你的人,才会故意对你生气,我是希望你也生气,生气了就代表你相信了我。」林墨汐苦笑了一下,「阿致,我知道,其实一直以来你还是没有相信我,那次虽然答应给我一个机会,却还是心存怀疑的,怕我有别的目的,怕我有一天又会离开,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
凤致的身体微微一颤,林墨汐抚着他的长发,「我知道,我都懂。所以你从来不生气,我再怎么胡闹,你都这么忍着。可是看你这样,我也会难过啊。所以……刚刚你那样对我,我其实……是高兴的。」
凤致慢慢将林墨汐的肩膀推开些,去看他的脸,那人的脸竟已经通红了,却还是看着他道,「阿致,相信我好不好?」
凤致缓缓的笑了,冰雪消融。
挨过去,吻在那人唇角。
林墨汐也笑了,闭上眼道,「阿致,我喜欢你。」
凤致的语声消失在两人的唇间,「我也是。」
——《江南行》完——
后记逆水行
by靡靡之音
又到了后记时间了,本来是该和璇儿一起写的,不过她偷懒,任务就落到了我身上。
这是我和璇儿第一次在倍乐出书,十分感谢编辑们和出版社。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那种心情真的不是一句高兴可以说清楚的,
其实,于我而言,这是第二次和别人合作写书,不过仅有的两次合作,都是十分愉快的。
—年前,「绝色黄昏」中,和珂笙编织了—个甜蜜的故事;年的夏季,却和璇儿写了一个有些悲情的故事,不过幸好是好结局,不然不知道我们两个会不会被大家的眼泪淹没。
和璇儿认识,说起来,还是因为「逆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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