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凤于飞 第三部(上)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7:02:52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凤于飞 第三部
75
隆隆的雷声从远处响起,前方墨云翻滚,漆黑的苍穹如一个巨大的墨斗倒扣在头顶,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腥气,紫色的闪电不时从天地交接的地方闪耀着撕裂开云幕,好像夜叉的利爪,在人间伸缩不定。想来不久就会有一场豪雨降下。
我骑在马上不断前行,此时回过头望去,只能瞧见身后扬起的滚滚黄尘,那墨瓦白墙的维岳古城惟有在记忆中慢慢勾画。我暗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忽然想起那句“夜阑忽还乡,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耳畔就听见有人嗤的一笑,故意压低声音说:“呦,看看,看看,这才离开不到一天,就有人想家了。还不如我呢?!”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是婀娜在讥讽我,为了报复我极力主张她留在维岳的缘故,恐怕这一路她都会对我冷嘲热讽不休。
那日我和苏放定下要保天朝而战北晋的方向后。苏放忙着赶回去安排筹划,制定军国大计,而则我带着凤毛直奔聚芳楼去接婀娜。人虽然接了出来,可是怎么安置却成了难题,这种时候带着她出城太过招摇,反而容易留下让人注意的线索。而城中又有谁能保得下她,如不妥当安排,将来不但会被捉回去对质,还少不得要连累收容她的人家。想来想去,只好把婀娜悄悄转移到云霄那里最为妥当。
不想过了月半,一切筹备停当,大军将要开拔的时候,她却非要吵闹着跟着军队一起走。我立刻反对,军营大事非同儿戏,怎么能带着一个纤弱女流前行。婀娜冷笑着问我:“好啊,你想留下我?你倒是留下我试试看。你敢前脚走了,我后脚就去投案。正好现在这国字一号的案子打不清楚呢,我们倒要好好说个明白,省得让人得了便宜反卖乖,平白的捡了一个‘监军校尉’去做,连声谢谢都不说。”
我头痛,早听说女人不讲理时就会变野蛮,可想不到还有能这么胡搅蛮缠的,真怕了这位姑奶奶,只好强辩:“军营里都是男人,一路同吃同住,加上你可怎么交代呢?总不能对全体官兵说‘将军去打仗,还要带上夫人同行’。”
婀娜倔强的一甩脑袋,“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就跟你同吃同住好了。”说完摔帘子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对着诺大的房间生气。
过了片刻,有一个小兵拎着一桶水进来,开始挽着袖子到处擦洗。此刻我正在为婀娜头痛,也不去理会他,他就在那里一边抹拭一边收拾,等转到我身后的时候,却猛的从后面抱住我,用力在我后颈亲了一下。
我吓得立刻跳了起来,就听见“他”在哈哈大笑,无比畅快。我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个面貌平庸的“小兵”:“婀娜?”
她得意的笑:“怎么样?没认出我来,没认出我来!老实告诉你,我的易容术可是冠绝天下!这回你总该带着我一起去吧。”
我把头依旧摇得波浪鼓一般,“不行不行。这次行军,我虽然是监军。可三军主帅还是云霄,他不会同意你去的!!”万般无奈,我只好拉出云霄做挡箭牌。
不想婀娜一撇嘴,“哼,云霄早就答应我了,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化装后作为‘监军大人’的随从一起同去,你答不答应?”说完猛的一下跳到我身上,像个猢狲一样挂在上面大嚷着:“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我驮着这个大包袱到处乱转,最后问道:“云霄这个笨蛋怎么会答应你的?”
只见两只小靴子在我腰间紧紧盘住,耳畔传来婀娜得意的声音:“这个才不告诉你,本姑娘自有本事!”
罢罢罢,就这样,婀娜死缠滥打的跟着我们一起出发,并因为我曾经反对的态度问题,从那天开始,便一直跟我生气到现在。
想想以后的路途还长,我只好主动跟她化干戈为玉帛,“婀娜,怎么好久都没有唐大教主的音讯了?”
婀娜看看我,懒洋洋的回答:“他跑回京城去了。”
我一惊,连忙问他:“回京城去了?怎么我不知道?”
婀娜噗哧一笑:“你为什么要知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我不过就是顺口一问,如今被婀娜这样一说,倒像我和唐情之间有多少暧昧不清的牵扯一般,这小妞,虽说认了我做大哥,可是句里言外总在调戏我,毫不把我当大哥敬重,哼!
我一本正经的回她:“我当然要知道,那天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记得后来我曾经去云霄那里问过婀娜,问她怎么会去给范大彪他们报的讯。婀娜笑着晃头:“我怎么知道!你还做梦呢。你问问自己,天下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原本人家就是设好了连环套等着你跳呢,傻子。还不是我们那个闲得欠揍的大教主,听了失窃立刻就知道要扣到你身上,连忙潜进你的屋子里,把那包陷害你的赃物拿出来转赠给瑾妃的哥哥,让她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家的脚。他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特地让我引了范大彪他们去偷。本来我们另有安排,可想不到你那个小王爷也忒聪明,竟然绕来绕去的没让人抄了你的屋子,害我们在这里白担心。还好小王爷后来的一出反间计,让范大彪他们自己窝里反了起来,不然我们还要多几重麻烦呢!”
想到这里,我才记起,自从那日一别之后竟然再没见到唐情。我问婀娜:“他闲着没事跑回京城做什么?”
婀娜叹一口气,“闲着?!他哪里来的空闲,唐情身为一教之主统领天下群豪,每天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事情等他去决断。业精于勤荒于嬉,为了你,他不知道欠了多少饥荒在外面。如今他再不回去,恐怕不等北晋攻下京城,他就先被倒戈了。”没说两句正经话,忽然语气一转:“再说,你对我们教主这么念念不忘的,就不怕你那个柔情蜜意的小王爷吃醋?”
我结巴起来:“我,我为什么怕,怕他吃醋?他吃什么,什么醋?”
婀娜嗤笑我:“心里没鬼你结巴什么,切!”
说笑归说笑,心里依旧记挂着唐情,说到底,他没少帮我的忙。这个惫赖的家伙,看似粗狂放荡,可是每每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总在最恰当的地方出现。如今他匆匆的赶回帝都,不知是遇到什么大麻烦呢,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婀娜见我久不说话,反而来撩拨我:“喂,你在想什么?”
我一怔,顺口答她:“我在想我姐姐。”她“切”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可是我却真的开始想念簪瑛。自从东城门回来后,苏放就开始运筹帷幄起来,经过他缜密的安排应对,先让瑾妃和太傅两派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深陷在相互攻击的泥沼中无法自拔,顾及不暇。他利用簪瑛的第三方立场异军突起,安插我任“监军校尉”一职,很多老成谋过的大臣并不同意,可是加上云霄的力保,这件事居然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背景下,半推半就的成了。于是,我在外面时协同云霄联合作战,掌控兵权;而他在后方调动粮草人事,里应外合遥控整个维岳。这件事我迟迟不敢跟簪瑛提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簪瑛,她会担心我,她会心痛我,她会记挂我。
大军即将开拔,而我总要跟姐姐告别。拖到不能拖那天,我跑去看簪瑛,月儿告诉她,簪瑛正在拜观音。
我跟着月儿走到佛堂,见簪瑛正跪在佛堂虔诚祈祷,我过去,跪在她身旁。簪瑛从佛堂上拿了一个符挂在我颈子上,“卿官,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无言,点头。她颤抖的把手放在我头上,“卿官,我真想把你留下,永远留在我身边。可是,我知道你不能一辈子躲在我的裙子后面,所以我只能让你这么危险,这么孤独的到战场去。你想瞒着我的,是不是?”
我轻声的答应。她笑着,眼中的泪珠却沿着嘴角摔下,“傻瓜,这府中的事情怎么可能瞒过我去?打放儿动作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们预备怎么干了。所以,你看,我从那天开始就吃斋,每天都跪在菩萨面前祈祷,为你求了一道平安符。你带着它,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边来。”
我抱着簪瑛,柔声安慰她:“不要担心,我只是去做一个监军,不用到前方杀敌的,你放心,我安全得很呢!”
簪瑛闭着眼睛流泪,长叹一声:“战场上的事,怎么能做得准。”
想到这里,我伸手摸摸颈中挂着的平安符,好像还湿漉漉的,簪瑛的眼泪,似乎永远会留在那里不会干。
婀娜在旁边笑我,“口不对心的家伙,你才没想你的瑛妃姐姐,就怕你这个时候想得是那个对你千依百顺,朗眉星目的亲亲小王爷?”
是啊,苏放,是该想起苏放。我想起临行前的对话。
我问苏放:“苏放,你是说过不会骗我的,那我问你,如果我当初选择要和北晋结盟,你真的会同意吗?难道你就这样把国家大事当成儿戏么?”
苏放凝视我良久,方答:“小凤,那天我答应你保天朝,其实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因为你无论选择天朝还是北晋,对我的影响都不大,我都会答应你。因为我心中早已有了“制衡”二字。”
我疑惑:“制衡?”
苏放看着远方,微微一笑,“你看这里,长久以来国泰民安,民风淳朴。在乱世中,它可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一方沃土。一直以来,天朝之所以能容忍西蜀坐大,就是因为北有晋国铁骑相胁,南有越国水师相制约。如今越国臣归,北晋与天朝的一战已经势在必行。可如果一旦北晋被天朝收归版图,下一个它要对付的就将是我们。倘若北晋破了恒澜关,它也将长驱直入,直捣京都重地,成为雄霸中原的第一大国,断不能容西蜀偏安一隅自生自灭。我们现在恰逢天时地利,一定要牵制他们的力量,即不同他们正面作战,也不要偏帮一方,你此去需要审时度势,把握一个均衡的原则,慢慢耗尽它们双方的力量,唯有耗弱他们,我们才会有机可乘。届时三足鼎立,相互制约,不敢轻动。只有那样,小凤,才能保西蜀一个太平天下。”
我答应他,可是担心云霄不会听我的话。苏放安慰我:“只要你主意立定就好办。云霄那边只要粮草卡住,他便无所作为,不用担心。要说云霄这个人,也算是文武双全,可惜他为人过于刚直,心中担负的道义太多,人过铮则易折,小凤,你要拿稳主意,断不能事事以他为主。此刻他一心报国忠君,兼济天下,恐怕真回到天朝去,倒未见能落得一个善终。”我叹气,苏放真真算无遗漏,只可惜这番道理,云霄却听不进去。
我把他叮嘱我的话一一记下,跟苏放辞行:“好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此别过吧。”
苏放凝视我良久,猛的把我抱在怀中,在我耳边轻声叮咛:“小凤,这一去可不知何时方归,千万保重自己,千万,千万。另有一句话交代给你记在心头,你只要解了恒澜关之危就好,万务纠葛其中。我,等你回来。”抱得紧,而且良久不放,全被旁边的婀娜看在眼中,从此有了调笑我的缘由。
无论被多少人笑也无所谓,苏放的温度似乎今天还留在身上,久久不散。我低下头去,轻轻的把这番心绪,放在心底,细思量。
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中,就听见婀娜的惊呼:“咦,那是什么?”
76
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中,就听见婀娜的惊呼:“咦,那是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指向,隔着远远的山麓,我看见一队长长的、黑压压的人马在缓慢行进。这队人马衣饰混杂、无旗无帜,全然没有一点正规军队的样子。可按照数量来看,又不可能是一般的商旅护队。
婀娜伏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呦,看看他们,你说是北晋的兵还是天朝的兵?”
我摇摇头,“不会,北晋的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天朝的兵此时都集合在恒澜关左右,也不会出现在此处,而且他们的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凌乱嘈杂。”
我们正在疑惑中,就见云霄纵马从前面赶来:“小凤你怎么样,走了一天可累坏了吧?”
老实说,尽管骑在马上,可这样颠簸了一天后,全身早已经散架一样的疼痛。然而看见人家小姑娘都能坚持下来了,我自然不好示弱在前。再说这才是离开维岳一天,而且走的还是康庄的平安大路,再过两天进了山区、还有以后在战场上那才真叫有的受呢。此时想起丰大总管对我的种种折磨,不由苦笑,如果没有他那个时候的锻炼折腾,估计这时自己早已无法再坚持下去,丰大总管如果得知他的折磨会无意中对我帮助,估计会吐血三升而亡。所以易经里说“福兮福所倚、祸兮祸所伏”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我伸手进锦囊里按了按赛雪,小家伙用冰凉的鼻子蹭蹭我,咕噜咕噜叫唤两声,原来它饿了。我笑着对云霄说:“我还好。”
云霄紧着缰绳掉转马头,对我说:“你先忍忍,等过了前面的小山,我们就扎营休息。你也可以下来松散松散骨头。”
婀娜探头问云霄:“云大哥,前面那支队伍是干什么的,你可知道?”云霄抬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怎么,你们都不知道么?”
我和婀娜齐齐摇头。
云霄笑谓:“天下竟有如此白丁的监军!小凤,兵法里有一句话叫做什么未动,什么先行来着?”
我和婀娜同时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婀娜喃喃的说:“我的妈呀,原来是运粮队,真想不到竟然要那么多的人!”
我凝神细细望着那些佝偻着身子匍匐在路上的民夫们,问云霄道:“这次我们一共调用多少民夫?”
云霄举起三根手指。婀娜惊讶的说:“三万?!这么多,我们带兵出征也不过才七万人马而已!”
却见云霄摇摇头,“不是三万,是三十万!”
我心头大震,惊讶的问道:“怎么会这么多?”
云霄慢慢解释给我和婀娜听:“各士兵每人只备五日的食粮而已,其余所食均需靠民夫供给。从维岳到恒澜关需要半月的路程,这样,每个士兵就需要两个民夫供给,加上骑兵的马和拉战车辎重用的骡马草料柴禾等物,大军一旦开拔,我们身后至少要调动三十万民夫来调运粮草才能足够!”
婀娜在心头仔细算了算,问云霄:“云大哥,一个民夫一般也就能担负五、六斗的粮食,为什么不用骡马来代替民夫呢?骡马一次可以驮一石五斗,就是驴子可以驮一石。与这些民夫相比较而言,驮得多花费少,而且速度也快些啊。”
云霄指着前面说:“一来骡马数量不是那么多,二来骡马虽然花费较少,可是如果不能及时放牧或喂食,牲口也会瘦弱而死。一头牲口死了,连它驮的粮食也得一同抛弃。所以与这些民夫相比而言,两边是各有得失。你们今天看到的民夫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大拨的骡马早在半月个前就开赴恒澜关的营寨了。还好西蜀经过这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否则经此一役就已经倾国了。”
我看着身后庞大无言的军队,心头震撼。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身上的压力,清楚无比的认识到战争已经赤裸裸的摆在眼前,没有退路了。正在思索中,就听见前面梆子声响,整个队伍停顿下来。骑兵们卸下马上的鞍具,自行领着马儿去找鲜草吃。而后面的步兵已经按照小队围成一圈,分别分工扎营、埋灶、取薪、做饭、汲水。原来我们已经到达第一天的目的地了。
我跟婀娜一起跳下马跟着云霄到将军的军帐去休息。凤毛颠颠的从后面跑过来,瘪着嘴不作声,苦张着一张臭脸,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霄的军令流水般的传下去,婀娜站在他身后仔细听着,显然对所有事情都透着新鲜好奇。凤毛没有出息的坐在地上,捧着脚丫在那里揉捏着。
我听见云霄对手下的校尉传令:“明日寅时点兵,卯时启程。不要误了我的军令,否则军法从事!”那校尉答应着去了。我低头,正看见凤毛坐在地上偷偷撇嘴。
我自从听了云霄的话后,一直在心中计算筹划,此时心中渐渐有了些轮廓出来。婀娜见我久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一弹。我正在想心事,被她一吓,便“啊哟”一声。
婀娜抿嘴笑问我:“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谁呢,这么入神?”
我欲瞪她一眼,忽然想到此举不会有任何作用,图让她再笑了我去,只好老实回答:“我在想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婀娜问:“什么书,这个时候你能有雅兴想起什么书来?”
我说:“我想起书上的一句话来‘为人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今天看了这些民夫,忽然有所感悟。”婀娜疑惑的看着我不知所谓。而云霄却听出些意思,兴致勃勃的追问:“小凤,你想到什么了?”
我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跟云霄推敲推敲:“方才我听你说了民夫的事情,倒吓了一跳。原来在十万大军后面倒要有三十万的民夫跟着供给支援。此次战线颇长,而且道路崎岖坎坷,光民夫们每日在路上所耗费的粮食就不知道要多少。倘若恒澜关之危不能速战速决,一旦三方胶着起来,进入冬日后,军队就会被困在恒澜关活活饿死。到时候,不但我们全军覆没,而且连来年春天耕种的劳力都折损大半,西蜀一国岂不……。”说到后来,有些语噎。
云霄点头,面露忧愁之色:“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不但要战!而且要胜!否则就只能以死报国了。”
我缓缓说道:“我倒有一个主意可以减轻运粮的压力,说出来给你们听听看。其实不必这样陆路运粮的,这种运粮方式内耗太大,自己就会先拖垮自己。我的办法是,每三十六人为一组,每十组为一队,每十队为一旗。按每人每天背负四斗米计算,每隔五丈一人,可排成二十八里。这样算来,一天每人扛粮袋五百次,每次五丈远,就可以运米二百石、供两万人食用。”
我话还没说完,云霄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跳起来说道:“对,对,对。怎么早没想到!!如果依照一定的距离设置战堡作为中途补给站,不但可以储备一定粮食,还可以收录半路病伤的骡马兵夫。小凤,你这一计,可救了西蜀和天朝的百万生灵!”
原本我对自己的主意也没有多少信心,听到云霄支持我,不由精神大奋。连忙铺开纸笔,细细的同云霄、婀娜讨论起来。婀娜更是建议各个战堡除了储备粮食外,还要储备一定的军旅常用药材,同时设立马栈专门传递加急战况。
我们辛苦一夜,把大致的构思理顺后书写下来,让人快马回到西蜀给苏放送去,请他即刻妥善筹划安排人手。
PS:这一段运粮的东西不是写意胡乱编的,梦溪笔谈和冯梦龙的笔记里都有提到过。在古代,打仗的时候最难就难在粮草的押运和消耗上。
77
当一切安排妥当的时候,已然接近寅时。云霄煮了一壶热水给大家冲了浓浓的茶提神,已经是不能睡的了。不过因为刚刚议定一件大事,精神到还健旺。婀娜双手捧着茶盅取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轻笑不语,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凤毛抱着赛雪睡得正香,大张着嘴巴流口水,梦里不知道又在吃些什么,一脸憨笑。
我本想唤他起来,可是看他睡得那样香甜、那样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忽然一酸。走过去,轻轻在他身上加了一件衣服。
云霄见状不免发些牢骚:“真是,一天除了吃就是睡。早说不带他来,非得要死要活得跟来,瞧瞧,还不是老样子。”
婀娜这个时候倒肯帮我说话:“云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到底难为他能有这一份心,说不定关键时刻,这小家伙偏偏立了一个大功呢。”
云霄没有和婀娜争辩,“嘿”了一声,显然不信。
我听着他们拌嘴,望着噼啪作响的营火但笑不语。曾几何时,我也像凤毛那样无忧无虑,再回首已成百年身,那些岁月一去不再了。
寅时将到,帐外的人声渐渐鼎沸。有人端了早餐进来,我和婀娜仅仅喝了一碗粥,云霄却把干粮和咸菜都大口吞咽进去,他一边吃一边笑话我们:“就你们娇贵,略微粗一点的食物都不肯入口。等过两了日打起仗来生菜硬馍都有人抢,你们连这都吃不上呢。”我和婀娜诺诺的不敢出声,连忙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凤毛这时才揉着眼睛起来,看到云霄大口的吃饭,尖叫一声后,顾不得梳洗就冲上来,跟云霄抢着吃饭,两人你争我抢的倒也热闹香甜。
卯时整,云霄点起三军,大军开拔。凤毛苦着脸不肯到后面去,围着婀娜前前后后的转着。婀娜听他马屁拍得够多了,轻轻用脚点着他的肩膀笑骂:“油嘴滑舌的小鬼头,上来罢。”凤毛欢呼一声,骑到马上跟婀娜共乘一骑。
我在肚中暗笑,凤毛倒是不肯吃亏,他总不肯乖乖的跟在步兵后面一起走,还好有婀娜肯照顾他。
走着走着,太阳从前方生起,金色的阳光划破云雾,整个平原仿佛披上了一层金沙般,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我骑在马上缓步而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脸上又不时有微风拂过,于是眼皮渐渐开始沉重起来,好困啊,脑子里面木麻麻的,眼皮不停的往一起粘。
我抬头看了看云霄,只见他远远的走在大军的最前方,腰杆挺的标枪一样笔直,丝毫不见一丝倦意。我暗中摇摇头,扭头望向婀娜,一望之下不由睁大眼睛。只见凤毛正一脸兴奋的牵着缰绳,小心的控制着马匹前进。而婀娜却侧骑在马上,舒舒服服的靠在凤毛怀中睡得正香。
我愤愤的转过头暗自生气,原来她让凤毛跟她共骑一匹马是打得这个主意,早知道就让凤毛跟我骑一匹马了,低头看看袋子中的赛雪,见它正精神的支着一个小脑袋在外面看风景。过了片刻,我的头越来越沉,意识不受控制的沉下去沉下去,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忽然就听见似乎有人惊呼,我猛的睁大眼睛,才发现自己的马已经偏离队伍,冲到后面车辆辎重的队伍中。连忙打起精神、拉紧缰绳,暗暗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再次睡着,否则可能掉下沟里摔断头颈。
为了能分散自己的困意,我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只见马车后面拉着大批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的,它们有的长长一条,上面满是尖刺;有的用粗夯的木头支起一个架子,上面缠满了手臂粗细的绳子;还有的形状莫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一面观察这些东西一面暗中猜它们的用途,渐渐忘记困倦,赛雪在袋子中呆得气闷,一溜烟的跑出来,蹲坐在我的肩膀上散心,引来不少侧目。
很快的到了中午午休的时刻,兵势们按着号角的声音开始休息,并开始埋锅造饭。一夜未睡,早餐的稀粥早已化成汗水蒸发,我舔了舔嘴唇纵着马向前方赶去。
到了主帅营帐,发现婀娜不知道说了什么,正和云霄笑得开心,凤毛在外面跟着护卫一起烧饭,一张小脸蹭得黑漆漆的。见到我,他们止了笑。云霄问我:“小凤,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轻描淡写的回答:“没什么,我到步兵那里看看。”
婀娜睡过之后精神显然很好,她兴致勃勃的问我:“哦,你看到什么了?”
我嫉妒她能睡一上午的好运气,没精打采的回答:“我看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你不会知道的。”
婀娜坐在我旁边,伸手掐掐我的胳膊:“什么奇怪的东西,说来听听。”我也在好奇,便问云霄道:“云霄,我方才在后面看到很多马车上拉的东西,有的捆着尖刺,有的体积巨大,还有的都没有见到过,那些都是什么啊?”
云霄略微一想,便笑说:“难怪你不知道,那些东西平时并不常见,都是打仗时候用的。你说的那个全是刺的东西是拦马刺,用来守卫营地安全的东西。那个体积巨大的东西多半是石车,在攻城的时候用来砸城门的。剩下的那些东西,有的是投石弹,有的是鼓塔,还有的是云梯。”
婀娜问:“鼓塔、云梯?都是作什么用的,听名字不错啊。”
云霄摇头:“名字好听可样子却不怎么样。鼓塔就是在两军交战的时候用来统一士兵们行进退收的,三鼓出征,鸣金而回。而云梯是用来攻城的,如果城门久攻不下,就要用云梯把士兵们送进城中,伺机夺取城门。”
我疑惑的问云霄:“我听苏放说北晋只是在恒澜关外设营而围,又没有城墙城堡,你带着这么笨重的云梯作什么?”
云霄嘿嘿傻笑两声:“我这是有备无患。”我翻了他一个白眼,刚想说话,就听见婀娜说:“云大哥,你带着这许多车辆辎重赶路,我细细听来,发现其中大多都是用在攻城夺关方面的。据说恒澜关外地势开阔,倘若你这些东西被北晋夺取,恐怕不但不能为用反为其害呢。”
云霄叹气一声:“姑娘说的是,我这样做主要也是怕预防万一。要不是有恒澜关要隘据守,天朝的士兵如何能胜得过北晋的铁骑。如今我们兵发维岳从西绕行,我正在发愁不知道如何应对。”
婀娜仔细的听着,发问道:“云大哥,按理说我们的队伍新发肃整,再加上原来固守在恒澜关的守军,无论如何都强似北晋的疲兵之师,我们应该胜算在握才对。你何愁之有啊?”
云霄苦笑:“你们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北晋的兵多是北方游牧的骑兵,最擅长马上厮杀,可以说得上是兵精将猛,以一当十。更何况古语说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如果不能兵出奇谋、制敌要害的话,只要我们跟北晋发生冲突,一定会两败俱伤,折损大半。而且我更担心丰御武在恒澜关内会任凭我们跟北晋两厢苦斗,他自己坐收渔利。”
婀娜从袖子里掏出一柄扇子,上上下下的摇着:“这可奇怪了,我们明明是去给他解围,怎么他到有心倒打一耙不成?”
云霄站起来,缓缓的说道:“怕就怕他野心不止,起了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如果我们真的和北晋两败俱伤,天下还有谁能跟他抗衡。”
我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到此时方才插了一句:“他不会。”
云霄和婀娜都没听清楚,一起问道:“你说什么?”
我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我说,丰御武不会任凭西蜀的军队同北晋两败俱伤。也不会借此机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云霄问我:“小凤,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不能说我知道他曾经为了天下大计而彻夜不眠,我不能说我知道他为了争夺这个职位曾经把我送给周家,我不能说我知道他读过哪些兵书习惯哪些打法,我不能说我知道他没有要做曹操的野心,我不能说我知道他一心要做一代名将。
于是我只能轻轻说道:“天朝都城里的那位主子可是任人坐大摆布的么?你放心,这世上即使出了第二个曹操可也没有当代的汉献帝。原来你带了云梯等物是为了必要的时候回去勤王的。可是云霄,维岳的五万子弟兵是借你解恒澜关之围的,你要清君侧,事先问过苏放没有?”
云霄抓抓脑袋,四下看着不语。婀娜冷笑道:“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算计来算计去的,各个大义禀然,满口正义,可你们究竟哪个人真心为天下的百姓着想过?当前的要务是团结一致出兵退敌,让百姓们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可你们……。”说到这里婀娜气得不语,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我微笑的对婀娜和云霄说:“你们都多虑了。云霄,天朝派密使给你送信,让你从维岳出兵解恒澜关之危。你可知道为什么?”
云霄疑惑的看着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退兵么?恒澜关一旦失守,天下告急啊。”
我笑问云霄:“恒澜关围是围了,多半没有那么险。我猜丰御武多半使得是疲兵之计,如今北晋和天朝相比,它的战线拉得过长,每耗多一天便多险上一分。丰御武一定是故意在这里耗着北晋,等到北晋撑不下去的时候,必然退兵。到时候他只要趁乱追击就可以尽收失地,还可以一鼓作气北进直入。而且利用这个紧张的局势,他不是还成功的让朝廷灭了周太师么。如果真的危急难挡,他就不会有这番举动了。而朝廷让你搬兵,担心恒澜关失守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让你抢功,不能任由丰御武坐大。我们朝廷里的那位皇上,才真的叫做算无遗策。”
云霄疑惑的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天底下最能看透的人本该是我,可是我偏偏看不清楚,还是最后吞吞吐吐的问了苏放,任他三言两语给我分析通透,让那些扑朔迷离的隐情,清楚的呈现在我的面前。当然我只问了苏放天朝和北晋、丰御武和周家的事情,可是剩下的事情已经不用再问,清清楚楚摆在面前,容不得我逃避,容不得我忽视,故此顺着这个思路理清,反而让我增加的面对自己的勇气。如今不肯面对的人,却换成云霄。
我只淡淡的笑道:“苏放不会轻易出兵的,他有详细给我分析过。”
云霄低头仔细的想想,然后才问:“既然这样,你们为何还要出兵?”
我笑说:“这个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西蜀要的就是一个三足鼎立的机会。现在可以说是天赐良机。云霄,你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样在丰御武前面抢了这个头功去。”
云霄望向外面,长长叹息一声,良久不语。
婀娜走过去安慰他:“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78
云霄望向外面,长长叹息一声,良久不语。
婀娜走过去安慰他:“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直到吃饭过后,云霄也极少说话,总在低头想些什么。
我知道他心情恶劣,一心报效朝廷的忠心梦被摔得粉碎,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帝王面前一颗重要的棋子而已,任谁也不好受。
饭后大军继续开拔。这回我主动让凤毛骑到我的马上,凤毛和婀娜倒也欣然同意,我暗自得意,计划一会儿也美美的睡上一觉补眠。可是上路之后不久,凤毛就伸手抱着我的腰,伏在我的背上呼呼大睡,口水几乎打透我的衣裳,我边努力保持清醒边气苦,恨不得一脚把凤毛从马上踹下去。
就这样,我们黎明即起,入夜方歇,马不停蹄的往恒澜关赶去。而这些天云霄一直眉头紧锁不能释怀,婀娜和凤毛都跟我躲在后面,不敢去触了他的霉头所在。
婀娜悄悄问我:“你说云大哥会不会想来想去,反帮着北晋打天朝,或者干脆自立为王啊?”
凤毛跟着兴奋的胡思乱想:“那我们算不算开国功臣啊,会不会封王拜相啊?”
我伸手敲敲他的臭头:“胡说什么呢,就你这猴头狗脑也想拜相,等下辈子吧。”
我们正在这边嘻笑不已,就见云霄大步的走过来,他们两个立时住了声,胡乱找个借口跑了出去。我抬头仔细看着云霄,发现他眉宇间的阴霾已经消逝不见,一股英挺之气充斥在他的身上。
我微笑的问云霄:“这些天,你可把心事理顺了没有?”
云霄点头:“小凤,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想来想去把心都想乱了,不知道自己这半生所谓何来,不知道自己夙夜谋划究竟有何意义,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为了朝廷的事情奔波,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归隐山林,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我静静的听着,等他都说完了,我问他:“那么你现在都想清楚了?”
云霄点点头:“小凤,我想清楚了。与其越想越乱越想越烦,还不如把这些都通通放下。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现在国祚危急,无论最后受益的是谁,都当以天下百姓的安康为先。所以我只要仰视无愧于天,俯察无愧于地就行了。倘若我现在因为小我的得失而背弃家国天下,小凤,我一生的良心都会不安,我会永远活在悔恨与懊恼当中。我不是甘心作他人的傀儡,我只是但求我心无愧!”
我望着态度坚决的云霄,少了这层患得患失的顾虑后,他反而添了一层英挺的潇洒在身上,整个人说不出的磊落从容。看着云霄淡定从容的样子,我默默的想着“他”穿上帅袍的模样,可也这样威风这样风流么?猛的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想起这个,连忙用力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晃出头去,告诫自己不要继续自欺欺人。
云霄忽然涨红脸,扭捏起来,“小凤,你怎么这样看我。”
我再摇摇头,方才说道:“看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也替你欢喜。你看看这个是什么?”我怕他继续追问我方才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把苏放送来的信递给他。
云霄接过后,匆匆浏览一遍,“呀,苏放同意我们的建议了,还赞我们想得好,说即刻就开始筹办此事呢。小凤,这下好了,至少在粮草方面我们已经胜过北晋,少了一重后顾之忧啊。”
我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另一卷纸给他,“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云霄拿起来看,横看竖看也没看明白,只好问我:“这个是什么东西?”
我气苦,枉费我一番心血,只好用手比着图一点点解释:“这个是鹿角车,你看这里,……,这里可以藏弓箭手,……,这里可以藏车夫,……,这些枝杈尖刺用来抵御骑兵最好,无论远攻近战都顶顶适合,它最最适合在平原上抵御骑兵,一般的钩镰斧钺近不得这个车身,而我们的弓箭却可及远。用这个来破北晋的铁骑长枪最好不过了。”
云霄又仔细的看看了的图,“嗯,如果我们从军中挑出伶俐的军士们开始制作战车,嗯,每十人一队,每队三天或做或改一台战车的话……,哈哈,小凤,你这办法太好了。我原本担心平原之上会是骑兵的天下,如今有了此物,要取胜也不过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在一旁得意洋洋的点头。云霄又搓着手兴奋了半日,方才问道:“小凤,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
我略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问题,只好含糊的说道:“唔,那个,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的,一下子就记住了。今天能想起这个主意,也不过是拾人牙慧,不值一哂。”
云霄在那里咔吧着眼睛继续追问:“什么书啊,怎么我没看过呢?”
我努力的脑中搜寻了一下,“好像是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里的,当时也不过是略微浏览一下不觉得有什么用处,现在猛的想起来用到此地却正恰到好处。”
云霄疑惑不解的嘟囔了一句:“看你这文质彬彬的模样还真想不到,你怎么不去攻四书五经考状元,反倒去把几路兵书熟读,难道你早就想到沙场上立国保家不成?”
我怔忪的看着云霄出神,他见我不答也不在意,兴冲冲的拿了图纸去跟人商量了。我在他出去后才缓缓坐到椅子上,我怎么会去读兵书?!那些日子,每天饭后“他”都会在书房苦读,不容我躲在一旁睡觉偷懒,每每仍过一本书让我念给他听,念着念着,这些书的内容就记到心里。当时不觉得如何,今日想来却恍如隔日。
帐外的夕阳摇摇摆摆的向西沉去,远远的有兵士们在河畔处洗马,隔得远了听不见他们的笑语,只见一个个镀了黄边的剪影在移动着,那边的大河泛着鳞鳞的波光满河流金。
丰御武,你可知道我们如今只在咫尺之间,却胜过天涯。
79
我们的路程一日紧过一日,也一日难过一日,大军跋山涉水的向前赶着。终于,我们来到了蒲山脚下,明日绕过前方这座大山,恒澜关就近在眼前了。云霄下令三军在此整顿一天,这些日子大家都开始紧张起来,云霄更是忙得踪影不见,通常我都入睡了也不见他回到营帐,而在我起来之前,他已经到外面去调动三军,派出探马去前面摸底。婀娜整日跟着他不知道在帮些什么倒忙,就是最最好吃懒作的凤毛也跟着奔来跑去的忙碌。
我实在想抓住他们问个清楚,然而自己却也分身乏术,身为监军每日的粮草车辆的调动都要从我这里派出。尽管我不用直接去核算安排,可就是听这前方后营的纠纷、尽量协调他们的进程等情况,已经耗去了我大半的精力。略有空余的时间,我都用来给苏放写信,有他在后面出主意,我的心里就踏实的多。自从上次我告诉他要制作鹿角车的消息后,他立刻调拨了大量的工匠和民工,否则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取得这样的进展。
眼下我就正在给苏放写信,告诉他目前我们的兵站已经按照计划开始供粮了,其中大部分的骡马都可以省下,只是云霄那边还需要他那里速速补充工匠。我低头奋笔疾书,凤毛从门口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大声嚷着:“少爷快跟我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写自己的信。其实我是在心里气苦,你们整日忙在一起有说有笑,唯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些麻烦当中纠缠不清,我才不要原谅你们、理会你们,我继续在信中跟苏放诉苦。
凤毛站在那里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他,于是又叫了两声。后来他大概是急了就跑过来伸手拉我,他出手的动作大了些,惹得原本蹲在案头的赛雪一下子就蹿起来扑向凤毛。
这下我不能不管了,正待喝止赛雪,就见凤毛一个倒仰后顺势翻了个筋斗躲开赛雪。赛雪扑到地上迅速的打了一个转,再次扑向凤毛,凤毛伸手在赛雪身上一引,也没见他怎么动作,赛雪就沿着凤毛的胳膊就摔了下去。赛雪和凤毛是玩耍惯了的,独独这次吃了亏,呜呜的叫着跳到我的怀中。我摸着赛雪柔软的皮毛以示安慰,看着得意的凤毛惊讶不已,“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功夫?”
凤毛跳着脚说:“我这算什么,少爷你快跟我来,包你摔掉下巴!快呀、快呀!”说完转身向外跑去。我的好奇心完全被高高吊起,跟在凤毛后面一路小跑,出了营帐转过几个弯,就见在前方一块巨大的空地上凭空用青布围起一个大围场。这是什么?!跑着跑着我开始喘气,却见凤毛在远远的地方跳脚,“快呀,快呀!”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的腿脚?!
紧跑慢跑的,我终于跑到青布幔前面,只见前面派起长长的队伍,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凤毛大声嚷着:“让开,让开,监军大人到了。”那些排队的兵士们听了凤毛的话,静静让开一道缝隙,让我们在中间钻了进去。
一进青幔围场我又是一惊,只见里面搭起一个大大的擂台,在擂台的四周竖起了几根高高的木杆,指入霄汉。木杆的中间交错的缚了几根绳子,每道绳子上都吊着若干箭靶子,有的箭靶子上面还横七竖八的别着一些箭。这,这,这又是什么东西?
远远的望见云霄端坐在擂台旁边面色严肃,而婀娜也狐假虎威的站在他身后,见到我们进来,云霄微微一点头,就冲下面挥了挥手中的令旗。一个军士高唱:“第五十五队上来。”我按照云霄的示意坐在他身旁,静静的看着。
下面呼啦啦的进来十余人,围着擂台四处站好后,就从身后的箭囊中拿出羽箭,拉开弓开始瞄准。我在心下了然,原来这些人是来比射箭的!只见云霄一挥手中令旗,那些兵士开始放箭。
这时就见四下有人开始用力拽着几根绳子晃动,而这些绳子是连接到那些系着箭靶绳子上的,这样一来,那些箭靶子飘来飘去四下晃动。这,这怎么可能射到呢?
转瞬箭雨落下,只剩箭靶子还挂在半空中摇来摇去。军士高声唱着:“第五十五队全部落空,下一队准备。”
于是一队一队的军士上来射箭,凡是能射中到靶子上的人就留在云霄后面列队站好,而没有射中的人都垂头丧气的离开。
这样赛了很久,云霄身后很快就站起了长长的队伍,而外面排起的长队也渐渐缩短。云霄拿起另外一面队旗挥了一下,就听军士高声唱道:“踏云一队上场,白狐一队准备。”
云霄身后的弓箭手很快的分出若干的小组,从小组中出来一队走下场子里,下面有人牵出战马递给他们。从青幔外面也进来一组人,全部都是短衣襟小打扮,齐刷刷的站在木杆的旁边。
场内静悄悄的,只有低沉的号角声从角落里响起。我扭头看看云霄和凤毛,只见他们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场中央,一语不发。云霄拿起最后一面令旗,用力一挥。
就见站在立杆四周的军士迅速的往杆顶爬去,而弓箭手则跃到马上飞跑,开始拉弓瞄准那些正在爬杆的人。我睁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局面,就见一只箭流星般的奔着一个正爬杆人的后肩射去,我不由尖叫出声!这个人听见我的叫声并不回头,猛的往上蹿了一下,这支箭落空了。冷不防的从他的右侧有一只箭飞来,正射在他的肋下。我闭上眼睛,等待着他摔下的声音,然而久久不闻,等我再张开眼睛,只见在漫天的箭雨中,不断有人攀爬到木杆的顶端后又顺势滑下,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被羽箭射中,但却并未发现有人受伤或者跌下。
我睁大眼睛细细观察,这才发现这些羽箭的箭头已经被取下,箭头的部分被包以厚厚的棉布,棉布上还裹了许多白灰一样的东西,一旦被射中就会在身上留下痕迹。我摇头,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果然,一队一队的士兵虽然都攀爬到木杆顶部,可下来之后全身都沾满了被羽箭射中的白灰,如果这真的是利箭,他们早已经成了被乱箭射穿的刺猬。
他们下来后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云霄也双眉紧缩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身穿黑衣的队伍开始爬木杆,又是一阵箭雨飞起,只见爬在最上面的人双脚倒勾在木杆上,猛的从腰上抽出一柄短刀开始飞舞,密密的在身上形成一个刀圈,羽箭纷纷被拨打开去,他身后的人支起藤牌向上爬去。不多时,这一队人爬到杆顶,把一面大旗插大杆顶上迎风摇摆。最开始那个人猛的张开双臂向下一纵,在众人的惊呼中抓住木杆中间横绑的绳子,荡了一个大圈后飘然落地。浑身上下一个白点也没有,大家看见了,都欢呼起来。
云霄也站起来,兴奋的用拳头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个黑衣人落到台上后,三纵两跃的就跳到我的面前,摸着脸上的小胡子得意的冲我微笑。这人!这个人居然是女扮男装的婀娜!!!更让我吃惊的还在后面,凤毛从后面飞扑了上去,抱着婀娜大叫道:“师父,你好帅啊,我也要学!”
婀娜摇摇晃晃的走到云霄面前,娇声笑道:“云大哥,如何?”云霄嘿嘿笑着点头不语。只留我一个人摸不着头脑,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最后我问婀娜:“婀娜,怎么凤毛管你叫师父?”
婀娜听了我的话,方才懒洋洋的答:“因为我收了他作徒弟啊。”说完还对我翻了一个白眼,好像我的问题非常白痴一样。我结结巴巴的继续问:“可是,可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功夫,怎么我不知道?”
婀娜但笑不答,凤毛插嘴说:“少爷,我师父原来就会功夫的,她还是圣火教的圣姑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好家伙,你们瞒得我好紧啊,我气愤的扭过头。就见婀娜对凤毛使了一个眼风,凤毛拉起我说道:“少爷你跟我来,我们在后面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说完也不问我的意见拉了人就跑。跟在凤毛后面出了围场,绕了半个圈子后,就见在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放了数十台鹿角车。
鹿角车我早不陌生,此时拉着我又来瞧什么?!婀娜在我身后缓缓说道:“你的鹿角车原本已经不错了,可是云大哥和我还是给重新改进了一下。原来的鹿角车都是木头车板拼装而成的,现在我们改用用厚皮革和铁皮做面板,不但更坚韧了,同时也了轻了许多,这样移动得更快,更利于在战场上冲杀。你细看战车之间,现在我们用细铁链把战车按车阵连接起来,这车阵就相当于移动的绊马索,而且在战车的里面还做了一个机关消息,在危急的时候只要一扳里面的机关,铁索就会自动脱扣。我们在铁索上涂抹了厚厚的油脂层,凤哥,你猜我们还在车上准备了什么?”
望着婀娜自信又骄傲的脸庞,我喃喃的说道:“火石、火弩、火箭?”
云霄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小凤你好聪明,一猜便中。到时候我会摆出车阵,直接杀到北晋骑阵中去,只要在适当的时候点起火车阵,北晋的铁骑就会被分成两半相互顾及不暇,被我们两下夹击一举歼灭。”听了云霄胸有成竹的话,我不禁在心里寒了一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北晋的兵士不断惨叫着倒下的场景,造出杀伤力这么大的战车不是我的本意。
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自始至终,我从不认为北晋的军士是些青面獠牙的恶徒,更不愿意在我面前有那么多的死伤,我只希望能尽量少伤亡的迅速的结束这场战争。可是万没想到自己的战车竟然会被改装成杀人的利器,这实在是于我的本意想违背的。
我问云霄:“那么你们方才的举动就是在选将了?”
云霄点头道:“不错,凡是能射中箭靶的兵士,我就派他们登上战车作战。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神箭手,在战车中制约北晋的骑兵,让他们根本无机可乘。”
我想了想,问云霄道:“既然都已经安排妥当,你干嘛让人爬那个长杆?难道你准备兵分两路同时去攻打恒澜关吗?”
云霄笑道:“我怎么会派人攻打恒澜关?!”
我奇道:“那么那个长杆作什么用的?”
凤毛抢着回答我:“少爷,那个长杆是用来检查指挥用的。云将军说大军一旦厮杀起来,不分东西南北只有向前冲。我师父出了主意,用黄旗指挥方向,用红旗为举火令,只要高高的站在旗楼上面,保管所有的人都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冲。”
我不解的问道:“可我看你们选出了好多人啊,一个掌旗使怎么用这么多人?”
凤毛得意的晃着脑袋:“少爷,这个你就不懂了。我师父说了,如果只有一个旗使的话目标太过集中,很容易被敌方中的神箭手攻击而亡,不如多设几个旗使分散在四方,大家都暗中以这个旗使的号令为主。如此,一来可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二来也可以全方位的指挥兵马方向,让大军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安静的听着,嘴中微微泛起苦涩的味道,如此一来,恒澜关必将成为北晋十余万大军的埋骨处啊。
云霄指着前面的战车兴奋的说道:“小凤,听了我们的计划你有何感想?是不是感到特别的激动和紧张。哈哈,不用怕,你且来猜猜我们新战车的名字如何?”
我已经无心再猜任何东西,然而我不忍心这样打断他们的兴致,只好胡乱的猜了几个:“火龙阵?云梯队?铁索横江?……。”
云霄哈哈大笑的告诉我:“小凤,这个战车的名字就叫白狐战车!”
80
云霄哈哈大笑的告诉我:“小凤,这个战车的名字就叫白狐战车!”
我转过头轻声问他:“白狐战车?”
云霄有些得意的看了婀娜一眼,方才说道:“怎么样,这个名字不错吧?我和婀娜偷偷准备了很久才给你看的,如今在你面前的就是白狐战车阵,我们还把粮草补给站命名为白狐兵站,如今你的大名已经远播出去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们:“我的大名?”
婀娜一直在旁边笑吟吟的看着我,此时方才说道:“就是白狐凤飞的大名啊!”
凤毛忍着好久不出声,现在抢着说道:“少爷,你看你的名字多神气啊,白狐凤飞!!念出来又上口又好记。我师父说这个名头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出去的名号,它表示你足智多谋而且貌美如花,嗯,嗯,那个还有,”说到这里大概是忘词了,抓着脑袋看看婀娜又看看云霄,停了半晌才接着说:“那个,嗯,反正你还真的有赛雪这个白狐在身旁,连云将军也说你叫这个名字叫的名至实归。”
我轻轻皱眉在肚子里暗骂凤毛,什么貌美如花什么名至实归,你们这些家伙背着我鼓鼓捣捣的,总有一种要把我卖了的阴谋味道。我摇头:“不好不好,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出过力,怎么能占大家的功劳,你们还是换一个名字吧。”
云霄轻松的说:“小凤,无论兵站也好、战车也罢,没有你最开始的建议我们根本想不到这里,也谈不上什么改进。再说你虽然没能跟我们在一起上场杀敌,可也一直在后方运筹帷幄,自然不能抹煞了你的功劳。总之,这个名头你受之无愧。”
我不愿意贪这个功劳,无论他们怎么说,我只是摇头不允。
最后,婀娜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叫出‘白狐凤飞’的名字出来,倒不仅仅是为了让你白捡一个大功去。如今敌众我寡事态不明,这个名字很有些神秘的味道,可以先寒了敌人胆、振我军心。听闻北晋王此次挥兵南下志在必得,事前做好了各种准备功夫,无论是天朝的丰元帅、云将军还是苏放小王爷都在他的算计当中,兵出诡道,推了你出来就可以完全打破他的计划,如此他势必要乱一乱,这一乱就给了我们机会。”说道这里她停了停,然后低声说:“这也是苏小王爷的意思。”
我听了是苏放的意思,方才不作声,算是默许。
白狐战车
白狐兵站
白狐凤飞
眼前的一切突如其来,命运不受控制的进行着自己的演绎,而我就在这样的催促下走进一个新的天地中……。
劳累了一天后云霄命令三军提早休息,明日便要正式面对北晋的雄师铁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些乱,便在熄灯后走出营帐。
外面是一轮如水洗的明月,毫不遮掩的撒下清透的光华,在这样的月光下,就见黑钺钺的山麓匍匐在远方,像只贪婪的大兽馋涎的等待着、似乎还在微微起伏的喘息。远远的山脚下点着一堆堆闪烁的营火,隐隐有悲壮的军歌断续传来。隔得远了,那歌声便听得不甚分明,但觉那军歌于苍凉中带着浓浓的眷恋。谁说男儿不多情?!
此时的他们分明就是在想念着远方的慈母、娇妻、幼子,那声音和着风声的呜咽作响。我抱着肩膀坐在暗处,心中说不出的悲凉和恐慌。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不等我回头,便有人挨着我静静坐下,轻声问我:“想什么呢?”是婀娜。
我不回头,指着山下的营火说道:“你听,他们在唱歌。”
婀娜侧过头听了听,“他们那是在唱战歌呢。”
我轻叹,“可惜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呢。”
婀娜说:“我来唱给你听。”不待我回答,便轻轻合着远处的节拍开始唱了起来。
“天命多辟,居国南疆。
黍稷稼栗,谷菽渔桑。
美哉吾国,绵绵烁阳。
壮哉吾国,稻米满仓。
丰年穰穰,祸起萧墙。
血煮刀枪,火照残阳。
剑泛冷光,刃起阴芒。
星云布行,月映寒光。
哀我人斯,悠悠盈堂。
怜我丽姝,使我心伤。
马嘶雁哀,旌旗央央。
岂不尔思,王此大邦。
君子于役,何时还乡?
君子于役兮,何时还故乡!”
她柔和婉转的声音缓缓传来,一曲终了后那袅袅的余音还拖着思念萦绕着不肯散去。我们两个静坐在黑暗中想着心事,我对她说:“隔了这么远你居然还能把歌词听清记牢,不过这歌唱得真好。”
婀娜说:“离这么远哪能听清楚,这支歌是我小得时候学会的,再也忘不了。”
我扭过头去,“小的时候?!”
婀娜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是啊,我小的时候曾经在边疆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总能在夜半听到兵防们在唱这支歌,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的记住了,是再也不忘的。”
我抱起胳膊,把头枕在膝盖上,“我小的时候也曾经差点就到边疆去,后来阴差阳错的没去成。想不到今天还是到了这兵营之中,面对这样的夜晚,听着这样的军歌。”
婀娜说:“你知道那些军士们为什么要在大战之前唱军歌吗?”不待我回答又继续说道:“因为过了今夜,他们中的一部分永远都会沉睡在这个战场上,所以今天他们要把自己的思念、自己的忧愁、自己的心愿都唱出来,让风儿把这些歌声带到自己心中最惦念人的梦中。”
我喃喃的说:“绝唱!这才是绝唱啊。”
婀娜轻声的把那支战歌又唱了一边,我跟着她的歌声默默冥想,不知道今夜谁的梦中会出现这个奇女子清婉的歌喉。
婀娜抬头望着天上墨黛的苍穹轻轻问我,“你现在怕不怕?”
我怕吗?!也许我会死掉,可死又是什么?也许在利刃入胸的那一刻我还能感到兵刃的冰冷,然后呢?在倒地之前,人的魂魄早已经飞散到黄泉碧落处,那个时候还有什么可怕。不,我不怕。
“我不怕。”我回答她。
婀娜依然仰望着头顶的璀璨的繁星,“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你怕吗?”我反问她。
她不回答我,反而继续问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留恋这个尘世吗?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再也不能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因为珍惜,所以不舍;因为不舍,所以留恋。
我所珍惜和留恋的东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撕捋得四分五裂。如今我正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甚留恋?!有甚恐慌?!
我对婀娜坚决的摇摇头。
婀娜用细白的牙咬着下唇:“难道一个你挂念的人也没有吗,你不再仔细想想了?”
挂念?就是挂在心头念念不忘的人。
我想起簪瑛,此时的她一定在锁紧娥眉为我担心;我还想起荷官,他如果知道我居然跑到战场上“历练”,大概会气得急红了眼睛,几日不吃饭吧,不过好在还有南安小王爷在他相陪;“他”呢,他会不会有一时半刻把我放在心头?
我转过头,见婀娜睁大眼睛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微微笑从颈间解下护身符带到她的身上:“这个是姐姐的给我求的护身符,送给你。明天你在旗车上指挥,不知道有多危险,千万保重。”
婀娜不明所以的问:“你,你怎么把这个给了我?!”
我轻轻的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猛地,她扑进我的怀中,紧紧的抱着我不肯抬头。我感到她在我怀中轻轻颤抖着,我听见她呜咽的说:“我家里的人早已经死光了,即使有剩下的也不知道流落到何方。现在没有人记得我,也没有人喜欢我。虽然你还是不明白,不明白!可是,可是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真的,真的。”
我们沐浴在逐渐东移的月光中,直到婀娜在我怀中昏昏睡去,直到东方泛白……。
第二日。
旌旗烈烈,青空中高挂着白亮的太阳,在我们的头顶上凝聚着一片一片的战云。车声辚辚,鼓声厚重的从山脚下传来,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头。前方是辽阔的大地,士兵们拉开战线战成一排,战车们掩映在骑兵的身后,只有那青灰色的长矛在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光芒。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一声一声传递开去,似乎在呜咽的倾诉着。在这些莫名悲壮的声音里,大军的四角竖起几座高高的旗台,上面的人也如那高台一样笔直的站着,渺小而坚定。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
远远的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在极远的地方升起一阵黄漫漫的雾气。渐渐的,大地在颤抖,那“雷”声越来越近,黄黄雾气也变成漫天的沙尘,北晋的铁骑就在前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极目所在升起了北晋骑兵的身影,云霄猛的举起长矛。
“吼、吼、吼!”大军开始低沉而有力的怒吼,空气中漂浮着肃杀的味道。“吼、吼、吼;吼呜、吼呜、吼呜!”一声比一声响亮。
北晋的骑兵如潮水一般越奔越近。
就见云霄猛的一挥长矛,炮声响起后。他便第一个纵马飞了出去,身后的众位骑兵嚎叫着挥舞着利刃跟在他的身后。
潮水一般的军队铺天盖地的冲了出去,就见两方的骑兵们越来越接近,双方都大叫着杀向前方再不回头。黄的皮革、黑的铁甲终于交接在一处,形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线,过了线便决定生死。
鼓声隆隆、号角惨烈,战场上的拼杀宛如一场血红色的恶梦。
风起,血腥四散。
不知从哪里升起一道明亮的烟花,就见战车们疯狂的从四周杀入到交锋的阵中。在烟花飞起的时候,黑色的铁甲立刻向四周散去。黄色的皮革被战车猛烈的挤到一起去,有些骑兵试图突围,可是战车上如飞蝗一样密集的强矢不容他们前进一步。
面对着这种情况,黄色皮革的骑兵们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在滚下马背的那一刻,他们依旧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兵刃,心有不甘的被践踏在黄沙之中。过了很久,骑兵们终于醒悟,掉转马头向后纵去,后面的人躲闪不及,便相互践踏着倒在地上,成了战车从容射杀的对象。
高高的旗车上飞舞起红色的大旗。战车们在同一时刻变成燃烧的火龙,狰狞的冲进黄色皮革的骑兵中,战马嘶叫着倒在地上,骑兵们翻滚的摔倒,任火龙自他们的残躯上驶过,追逐着前方的军士。
烟和尘遮蔽了整个天空。连连的鼓声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正大口的吞噬着整队的骑兵们,黄色皮革的骑兵们越来越少,渐渐被密麻的黑色铁甲们围在当中。他们不甘这样失败,最后挣扎的冲向战车,战车们卸下火龙铁链,从容的射穿黄色皮革们最后的拼杀,任他们前仆后继的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烟云散尽,尘埃落地。
这一役,我军以3万兵力全歼北晋10万骑兵,而自己只有些微损伤,并无大将折损。
北晋王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踹飞案板、砸碎令筒,咬破钢牙的传出万两赏金,势必要把凤飞活后,剥皮生嚼了方才解恨消气。
经此一役,北晋兵退三十里。
经此一役,恒澜关之危已解。
经此一役,白狐凤飞的大名,远扬天下。
PS:情人节有人给写意送情诗,哇塞,昏倒了,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情诗。。。。激动得流眼泪了。
贺新凉 情人节 ·青儿
冰破草始发,绿意浅,游人炽炽,红花漫漫。谁忌人间正春寒,浓情深意烂烂。袖双手,斜依阑干。慢眼舒舒观世态,问谁人此意延年年。花落尽,意缠绵。
少时常恨知音少,闲紫毫,耽置玉管,厌厌尘凡。金风悄传玉人笑,聆音神惊魂转。废寝食,翻放心迹。隔窗扣问万千语,窥浩然,志清荡千里。废尘微,路修远!
无题·夜持
一
惊鸿照影来 良人如玉
菡萏依风举
红烛尽 朝慵起
底事东风急 乱九天云聚云来去
凤凰于飞 翙翙其羽
二
从此情不尽 意摇神驰
款款文中曲
几回头 几叹息
几番魂断去 残梦遍寻前时旖旎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三
月下轻置酒 醉眼流波
看杯中涟漪
往日痴 今日意
皆无从说起 只把一句老实言语:
同君是福 见君则喜
道南安小王爷·夜持
日渡早春花
月沐风前柳
呖呖启言初
脉脉温良久
看得写意口水横流,美中不足的是,怎么就没有个帅哥给写意写情书或者送情诗之类的?!害得我老人家情人节自己看侏罗纪公园,恶~~~。不过有美女送的情诗我也知足了……。
81
明月出天山,
残霞血寒。
白马金鞍佩征剑,
边庭归还登兰台,
谁家少年。
梦里忽相见,
镜中朱颜。
可怜机上停鸳鸯,
关外孤坟应断肠,
一捧秋霜。
一场战争胜利的背后总隐藏着无数离愁和伤痛。今天我们胜利的代价是恒澜关外北晋骑兵的尸骨成山。那浓重的血腥凝滞在风中,久久不散。透过那碧寒的山色,我仿佛看见无数哀伤而愁苦的脸,紧紧的交叠在那里萦绕不散,每当风吹过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哀愁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可是云霄很高兴,因为这场胜利大大的提高了我军的士气,击破了北晋铁骑战无不胜的神话,让大家从必死必输的沮丧中看到胜利的曙光。同时巩固了我们新扎营地的安全稳定,成功的从北晋和天朝交接的恒澜关边境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这样,我们在恒澜关外驻扎下来。云霄命令大军在此休整几日听令行事,各营各岗都开始按计划为下一次战役进行训练或者准备。因为下次的战役北晋会有防备,我们的胜利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婀娜开始教凤毛练剑,说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要凤毛先学会自保。一套走剑招下来,从婀娜手中舞出,那叫行云流水,可是从凤毛手下使出,那就只能称之为张牙舞爪。我皱着眉头在旁边观摩,暗中感叹,可惜糟蹋了这么好的剑招,真真暴殄天物。
婀娜不厌其烦的为凤毛纠正,可惜凤毛聪明面孔笨肚肠,偏偏不能领会婀娜的意思,害我跟他们一起着急,最后我伸手接过凤毛手中的长剑,呵斥他:“小笨蛋,就是这样。从左向右,反挑一个剑花,同时撤步,然后收式!”
婀娜拍手,“对对,就是这样,还是大哥聪明。”
凤毛摸着自己的头:“少爷,你也学过武功吗,怎么我不知道?”
我把手中的长剑丢给他:“谁像你这么笨,学了这许久也学不会。不是忘记手中挽剑花,就是踏错脚下的步法。还好婀娜有耐心陪你,要是我早就不耐烦教你了。”
凤毛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要不,少爷你跟我一起学吧,说不定你将来比我师父还厉害呢?”
我听了心中一动,侧头看了看婀娜。婀娜明白我的意思,温柔的摇摇头:“不行的,你的身子以前曾经大伤过,武功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如果你肯跟凤毛一起从基础练习的话,也能强身健体,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话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我本不十分相信。今天听婀娜又如此说,方才确信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废人,转头对着婀娜笑笑,但见她脸上露出一种怜悯的表情。
我心中一凉,如今竟成了一个废人倒要一个姑娘来可怜,连忙转头对凤毛说:“还站着看热闹呢,赶紧去练习。我先看看云霄那里需要人帮忙么?”几乎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他们。
等到了云霄那里后,出乎意料的发现围了很多人。我正打算悄悄离开,不想有人眼尖,机灵麻利的过来给我行了个礼,“凤校尉好,小人给凤校尉道喜了。恭喜您旗开得胜。”
我待看清来人,却原来是西简王府的小厮苏皮。咦?他在这里作什么?我疑惑的看了看苏皮和云霄,云霄笑着说:“凤飞,得知我们打了大胜仗,苏小王爷特地送来大量的牛马果蔬犒赏三军。另外他还有礼物单送给你。”
礼物?送我?!
跪在地上的苏皮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高高举起递给我。
我接过拆开看,只见苏放龙飞凤舞的字迹破纸而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小凤,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等我来接你。”
我抬头,只见他们都睁圆了眼睛看着我。我被他们看得心虚,感觉脸上慢慢热了起来:“你们看着我作什么?”
云霄噗哧一笑:“小凤,苏小王爷究竟给你写了什么,看你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我气急,“什么猴子屁股,你,你,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大概是见我急了,云霄连忙转口,“没什么,没什么。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我见他已经向我赔礼,便不与他计较。云霄假惺惺的对我弯腰赔罪,忽然飞快的从我手中把信抽走,不待我抢回来,便大声念道:“小凤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等我来接你。咦,你们约定了什么?”
这个人,我,我,我真要被他气死了。我浑身气得发抖,把苏放给我的信抢回来,揉成一团攥在手中,死死的盯着他看,一语不发。
云霄依旧没心没肝的问我:“小凤,你们约了什么,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我气到极处反而笑了,踮起脚在云霄耳边咬牙切齿的说:“你想知道我们约了什么?”云霄立刻傻傻的点头,我放低声音,故意用无比引诱的声音对他说:“哈,我偏不告诉你,你就慢慢的想吧。”
说完,不待他回答就跑出中军大帐,不理会他气急败坏的叫喊。
跑到后山躲起来,躺在草丛中。头顶是碧蓝碧蓝的天空,看得久了,那汪蓝色仿佛能把人吸进去飘泊在里面,金色的阳光斜斜洒下,空气里弥漫着野花和青草的香味,远处隐隐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喊杀声,在这时,我才能按下那颗乱跳的心,想着自己的心事,“他要来了,他要来了,苏放要来了!”
我坐起来,把攥在手心里的信慢慢展开,反复的看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那个约定,那个约定,原来,他,是认真的。
在临行的前一天晚上,苏放问我:“小凤,我们结下个约定好不好?”
我立时答应他:“好!”
他忍俊不禁的问我:“你知道我要结什么约定么?”
我反问他:“不知道,无论什么约定我都会答应你。因为你会帮我而不会害我,是不是?”
苏放微笑着,轻轻撩起我的头发:“是,小凤。我不会害你。”然后轻轻的在我耳边说:“如果你这次大捷了,我就亲自去把你接回来。”
我点头:“好啊,好极了。可是如果瑾妃她们乘机发难怎么办?”
月光下的苏放傲然一笑,望着远方无比自信:“你在前方征战四方除敌卫国,我焉能在后方束手无策?小凤,放心。我会抢在你之前就排清一切障碍。”他转过头,忽然用非常暧昧的说道:“然后,我来接你。”
我眨眨眼睛:“接我?!——你干嘛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伏在我耳边,语音暧昧:“那个时候,你也在外边大捷了,我也在中宫大安了。你说在这样大捷大安的局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的庆祝一下?”
我心中如擂鼓般砰砰作响:“庆祝?好啊。怎,怎么庆祝啊?”
苏放不答,紧紧的把我抱住,良久,方说:“小凤,我要你。”
当下我心如撞鹿、一语不发。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这句话就此放在一旁不提。原本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可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我躺在山坡的草丛中,翻来覆去的想着心事,想来想去成了一句话:“他,要来的,苏放,他要来了。”脸上如火灼一般在燃烧着。
远方的夕阳铺陈出一片绚烂的锦霞,连绵的红云密密的铺陈着,召告着明天将会是一个泼辣的晴天。
我望着西天按住自己通红的双颊,在心中恨恨不已,都是这该死的太阳,怎么这么热?!
我正准备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歇,就老远的听到凤毛在喊我:“少爷,少爷,快回来。云将军有要事找你呢!”
我连忙坐直,要事?!难道是苏放到了么?该死,我刚才应该问得更清楚些才是。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对凤毛挥挥手,一路小跑的向中军帐奔去。进去后,我左看右看的找人。咦,苏放不在这里,人呢?
云霄高坐在椅子上,奇怪的问我:“小凤,你在找什么?”
我眼睛转转,难道苏放还没有来?这个念头再不能让人知道,连忙假笑了两声:“没,没找什么,呵呵,呵呵。”
云霄无奈的摇摇头对我说:“小凤,恒澜关的丰大元帅排了先行官来。”
什么?!
我一脸惊讶的看着云霄。云霄没有注意我的表情,面容庄重的问我:“你猜他派人来做什么?”
自打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里就一团慌乱,第一念头就是躲开去,最好一头扑进苏放的怀中把所有麻烦都丢给他,我再也不要理。偏偏云霄又问我一遍,我此时没有心情陪他玩猜猜看的游戏,顺口说道:“难不成丰大元帅怕你跟他争功,所以派个人过来跟你套交情不成?!”
云霄见我不肯认真想,只好自己揭开答案:“哪儿啊,他是来借粮的。”
借粮?我站起来走了两步,疑惑的问云霄:“我们这边根本都没有拖过行军进程,按理说北晋和天朝都还不是久陷围城的疲兵,他们那边怎么就断粮了?”
云霄摸着下巴说:“就是这样才奇怪。依我猜丰御武此举要不就是想试探一下我的态度,要不就是……。”
我跟着问他:“要不如何?”
云霄缓缓摇头:“要不,就是他们真的断粮了。”
我轻声说:“断粮,怎么会?”
云霄苦笑:“也许朝廷知道我们已经发兵后,算准恒澜关之围必解,就开始控制他们的口粮了,所以才造成今日的缺粮的局面。”
我有些不信:“那,那,万一因为缺粮造成兵变而导致恒澜关失守怎么办?或者是丰御武干脆兵前倒戈,又改如何是好?!”
云霄搓着手:“谁知道呢?现在这种情况,依你说我们是借粮还是不借?”
我想了想,问云霄:“他们借多少?”
云霄沉声答:“一万石。够他们支撑一个月的。”
我在大帐里兜了两个圈子,越转越烦,干脆说道:“不管他们那边有什么诡计,我们借他一半。”
云霄问我:“一半儿?五千石?”
我答:“嗯。如果他们那边真的是断粮了,这五千石可以缓解一下他们的困境,不至于发生兵变,危及帝都。如果他们此举是故意试探,我们也不至于损失多大,正好趁此机会探明底细,再做决定。”
云霄拍了一下手:“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有这个意思。行,就这么办。不过,我想让你护送这批粮草,正好趁此机会探察一下恒澜关的虚实。”
我正要反对,就听见云霄笑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好好的盘问盘问这个借粮官,尽量多探听他们的底细才好。说来也有意思,这回丰御武派来的借粮官居然起了个女人的名字,别是和婀娜一样女伴男装的吧?”
我满脑子都在算计怎么能推了押粮官这个大麻烦,没心听云霄在哪里胡扯些什么。
云霄见我不理他,放大声音说道:“小凤,我跟你说话呢。你说来的这个丰姿会是个女人假扮的吗?‘丰姿绰约’,明明就是个女人的名字!”
82
云霄见我不理他,放大声音说道:“小凤,我跟你说话呢。你说来的这个丰姿会是个女人假扮的吗?‘丰姿绰约’,明明就是个女人的名字!”
蓦地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的屏住呼吸。仿佛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钢针,直直的扎进心尖上,然后贯穿整个胸膛,那种痛楚,从心头扩散到头顶、脚心。
原来是他!
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的人,又骄傲又幸福的伴在“他”身边,两相凝望,无语亦缠绵。我早已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记忆,黯淡而陈旧。不,我不想见到这个人,我不要看到这个人!
“我不要见这个人,我也不会去!”站稳了,我说。
云霄不解的看着我,“小凤你说什么?”
我望着他,坚定的说:“我不会去当什么押粮官,也不想见这个‘风姿绰约’的人。”
云霄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啊?”
心中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我转过头,微微冷笑:“云大将军,倘若丰元帅借此机会把我扣在恒澜关当人质,你可拿什么赔给苏小王爷?”
云霄笨拙的抓着脑袋:“这倒也是。不过,我为什么要把你赔给苏小王爷?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喂喂,你别走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我。”
这个人,真……,气死我了!我心中气苦,再不肯理会他的叫嚷,揭开帐帘自己走了出去。
出了帅帐放走了两步,就见一个人正站在外面静静的等候着,是他,丰姿。
尽管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可是此时的我,却身不由己的停下脚步,默默的打量着他。丰姿很沉静,即使遇到这样放肆而探询的目光也没有丝毫不奈和慌张,也许他对自己的太有自信了吧,此时的他居然目光沉稳的与我对视,然而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我分明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一抹惊讶。
不过这惊讶很快的就消失了,仿佛流星一样一闪而过,他继续着那份庄重沉稳,躬身俯首,对我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
我,落荒而逃。
那很久很久才建立起来的信心被他在一瞬间击成粉末。是他,是他!他的气度、他的沉稳、他的勇气、甚至是他那健壮的身姿、矫捷的身手都是我不曾拥有的。我所有的,不过是一颗残破的身和不全的心。
我跌跌撞撞的往营帐走去,忽然有人拉住我的衣袖。我回头一望,是凤毛。
他脸色讶意的说:“少爷,你怎么了?”
我疲惫的摇摇头:“没什么,有些累。”
他欲言又止的望着我,吞吞吐吐的说:“可是,可是少爷,你,你的脸……。”
我不由的伸手去摸,触手一片濡湿,这是什么?!我问自己。懦夫!懦夫!!懦夫!!!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凭你也配?!!我恨自己,快而狠的打了自己几记耳光。待要再打的时候,手臂被凤毛紧紧的扯住:“少爷,少爷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
我轻轻挣脱凤毛的双手,握紧他的肩膀,掩饰自己的失态:“凤毛,我没事,真的。方才,我,我太累了。来,我们回去吧。”
凤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扶着我的胳膊,慢慢的向营帐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说:“少爷,苏小王爷给你送的礼物还在我们营帐里呢。你现在想不想看?”
我疑惑的回头看他:“苏放礼物?什么东西。”
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告诉你就没意思了,我保你大吃一惊!”
尽管内心十分疲惫,可是见凤毛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还是装作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往营帐走去。今天我已经失仪太多次,我要控制自己,一定要控制自己,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我还是再次失态了,我万没有想到苏放会送这样的礼物给我,所以当我在营帐里看到被捆成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篆儿和范大彪他们,很不争气的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模样,跟呆头呆脑的凤毛宛如双生兄弟。
我有些结巴的问凤毛:“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凤毛得意的晃着头,“少爷,这就是苏小王爷送你的礼物,他把这些陷害你过的人发送过来,任你处置呢。你究竟要怎么处置他们呢?”咦,奇怪,又不是送你礼物,你那么得意干什么。
我盯着地上跪着的一干人等,不知如何是好。犹疑了一刻后,走到他们前面去。他们几个人都垂头丧气的跪在我的面前,我趁此机会细细的打量他们,之间他们都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凌乱的头发纠缠的盘在头顶,脸上也带着各种伤痕和血渍,看来这一路上,他们的苦头没有少吃。
我坐到他们面前的椅子上,对凤毛挥了挥手,意思让他给这些人松绑。
不想凤毛大声的问我:“少爷,你的意思是很很的推出去打一顿啊,还是干脆砍了?”
跪在地上的范大彪明显的抖了一下,然而,他们却依旧没有说什么,垂头跪着,似乎已经默认了这种悲惨的命运。
我瞪了他一眼,成心的是不是?他鬼机灵的对我吐了吐舌头。我只好沉声说:“快把这些绳子解开吧。”
凤毛依旧大声说:“那怎么行呢,万一他们暴起伤人的话,小凤毛我可担待不起啊。”
我此时有心踹他个窝心脚,但想想这小贼跳来跳去的灵活无比,我还是节省力气最紧要,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苏小王爷不是说任我处置?!让你松绑你就松绑!”
凤毛见我气了,只好瘪着嘴,一脸不乐意的给范大彪一行人松了开。大概是绑的太久了,即使解开绳子后,他们依旧背着手,不敢移动手臂分毫。我知道这是血脉不通的症状,恐怕再如此绑上半日,这两条膀子就算废了。
他们依旧是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而我的心思,早已经从他们的身上,转回到丰姿的身上。初见他,隔着一重轿帘,只觉得他是一个丰神俊朗的文秀少年;再见他,隔着五步之遥,才发现在他文静的外表下,另隐藏着一种刚劲和英气。只有这样的人,在配伴着“他”吧,原来“他”喜欢能跟他一起飞的人。他们都是那种高高翱翔在天际的雄鹰,自由而雄劲,我却只是那屋檐下折翼的小燕,再飞不到那么兰那么高的天空里去。也许这,才是“他”选择他的原因吧。
丰废啊丰废,你何其可笑,就算你改叫凤飞,难道你真的就从此能翱翔于九天之上了么?你自欺欺人而已!!我乏力的按住自己的头,心灰意懒。
“少爷,少爷?”我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胳膊,转回神,才发现凤毛一脸担心的看着我,而其他人的眼光也全聚集在我的身上。
我轻轻挥手,“你们都走吧。”
大家一动不动。凤毛尖叫着说:“少爷,你说什么。”
此时我的头很痛,从一侧的眉心开始,沿着发迹一直痛到脑后,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裂开一般。我无心继续纠缠,轻声的叮嘱凤毛:“不要难为他们,每人给二两银子,让他们走吧。”
凤毛不解的问我:“少爷,为什么啊,他们都是害过你的人呢?”
我轻笑:“他们都是无心之过。凤毛,这些小事不要记在心上,做人要厚道些,总要给人多一次机会。”
凤毛冷冷哼一声:“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害我?哼,我才不傻呢,凡是害过我的人,我都要双倍,不,十倍讨还回来。此仇不报非君子!”
望着他那倔强认真的小脸,再愁苦我也笑出声来,我问他:“那倘若你的仇人比你强很多,你打不过他呢?”
凤毛认真的说:“那我就学功夫啊,拜师傅教我功夫。等我比他强了,自然打他得过。”
我继续问他:“倘若你的仇人不是功夫好就能解决,也不是你打他两下,砍他两刀就能解决的。你又如何?”
凤毛抓着头想了好半日,不解的问我:“那又是什么,少爷?”
我回答他:“就好像他抢走你一件最最宝贵的东西,然后打破了,再也拿不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我本以为这个问题会难倒凤毛,不想他哈了一声:“这还不简单,那么我就要把他所有最宝贵、最珍贵的东西,通通打破打碎,看着他跪在那些碎片上号啕大哭,跪在我面前叩头求饶!”
我静静的望着凤毛,一语不发。
他像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满满自信的腆着胸脯,昂着头。没过多久,见我不说话,就有些心虚起来,不由泄气,诺诺的问我:“少爷,我没说错吧?”
我把他拉到身边,轻轻的摸着他的头顶,平和的说:“不,你说的没错。热血男儿本就该如此快意恩仇,活得简单,烦恼就少。你没错。”
凤毛很机灵,听出我的言外之意,追问道:“少爷,那你是什么意思呢,你会怎么做呢?”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明白自己的心事,原来这个念头早已经根植在我心底,连我自己都不曾发掘,此时在小凤毛的连声追问下,方才破茧而出。我感到自己胸口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光,我微笑的说:“我不会去费尽心思的打碎他的东西,我也不会看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我只会走得远远的,从此不再见这个人,过我自己的生活。”
83
凤毛大概很为我的理论不值,嘟囔着说:“可是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没有了。那不是白白便宜那些坏人,这种事情我可不干。”
凤毛还太小,不明白这世上的恩怨不是“还”“报”就能解决的,更不会明白怨怨相报何时了的道理。当别人伤害你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也让他痛,只要使自己不痛,然后过得更好,就已经足够了。
我想清楚自己的心事,很畅快。感到头痛似乎也好了许多。不理会凤毛的不满,告诉他:“天晚了,你快安排他们离开吧。篆儿么……?”说到篆儿,我有些为难,她一个姑娘家,不好这么让她单身离开,颇有些难处。
“怎么样,怎么样?”凤毛不知道怎的,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我曲起手指敲敲他的狗头,“你看看送药的车队回去没有,最好让他们把篆儿带回维岳去,还是把她还给瑾妃吧。”
“什么?!”伴随着凤毛的尖叫,大家都齐刷刷的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凤毛气急败坏的说:“少爷,你说放了这些人,我还能理解。因为他们不过是中计上当的小贼,不曾参与到陷害你的事情中去。可是这个女人……。”他伸手一指篆儿,“她明明就是那个故意构陷你的小人,倘若不是苏小王爷出头,此时这个阶下囚就是你。少爷想她们到时候会好心这么放过你吗?”
我微微一笑,安抚凤毛:“我知道。可是凤毛,想害我的不是篆儿,她不过是被人指使,身不由己。她的主子是瑾妃娘娘,从她的角度立场来说那叫忠心护主,一点都没错。我们没本事拿到人家主子,也犯不上难为人家小姑娘出气。难道我们这些爷们的气度,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姑娘么?”
凤毛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愤愤的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呀,好歹得打几军棍吧。”我失笑:“好人做到底,这几军棍不妨留下,也让几位记住我凤某的情义吧。”
凤毛见实在扭不过我,只好恨恨的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嘟囔:“算你们好运,居然遇到我们少爷这么老实的人。要是换成别人,这回子不知道多少大刑伺候着呢。”
“我不回去!”暴雷一般的声音凭空响起,倒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范大彪,那个粗壮的汉子在以为自己即将要被砍头的时候没有哭,而当我说要放他们回去的时候,反而哭成一个孩子样。我不解的看着匍匐在地上痛哭的他:“你不回去?范壮士,你说的可是不要回去?”
范大彪竟然对着我磕了一个头,用袖子用力的擦擦鼻子,“是,公子,小人不愿回去。小人情愿追随公子左右认蹬侍马,以效犬马之力。”
我苦笑着摇头,宽慰他说:“范大彪,你是江湖人物,讲的是快意恩仇。可你放心,我不会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说是放你就真的放你回去。再说这里是军营,不比江湖逍遥自在,你还是回归绿林吧。”
不想范大彪坚决的看着我,“公子,您误会小人了。小人不是担心您心口不一,小人是真的想跟着您。我们兄弟几个,在来的这一路上本就没抱着生还念头,想着您要是能给我们一个痛快,我们就记着您的大恩,来世变牛马报答您。可是,万万没想到,您以德报怨,不但没有打杀我们,还要放了我们。想您这样的的仁义之士,实在让小人,让小人……。”说道这里,这个彪形大汉居然哽咽,再难继续。
我有些明白他的心情,走过去轻轻把他搀扶起来,呦,他跪着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如今站起来才觉得他的块头好大,我需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诺大一张黑漆漆的面庞,让他揉抹成一团大花脸,离得近了我也才看清,这个范大彪虽然留了整片的络腮胡子,可是年纪却并不很大。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范大彪,我听你话里语气,仿佛是念过书的,是不是?”
范大彪垂头叹了口气:“回公子,小人的先父本是私塾的启蒙先生,一心要小人将来入围登台辅佐明君,故此早早教会小人念了几本书。可是后来边关战起,诺大的村子都被过境的敌军一屠而净,要不是我师傅恰好路过,小人也早成了路边的一堆枯骨了。公子,如果我们有出路,又有哪个人愿意在江湖上混迹?可惜报国无门啊,今日得遇公子这样的明主,还望公子不计前嫌,给我们一个机会,追随公子左右,报效国家。”
“是,小人愿追随公子左右,戴罪立功!”地上跪着的几个人齐齐低吼。
这,这是什么阵帐?!我望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我把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面庞,无一例外的在他们年青的脸庞上看到充满热切的盼望。于是我微微一笑:“你们可要想好,如今我是放你们走的。倘若你们打定主意留下,入了军籍后,再想脱身就是叛国,天下之大,可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何况战场不比别处,生死离别,只在一瞬!你们,真的还要留下么?”
范大彪扑通一声跪下:“小人的命本是公子赏的,如今小人等已经是再世为人。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再苦再累小人等都绝无二言。小人誓死追随公子左右,永无二志!”
“小人等誓死追随公子左右,永无二志!”地上的男儿齐声起誓。
此时的我热血沸腾,原来,人的心中还能有这样一种激情存在;原来,除却那庭院中的风风雨雨,战场上会别有一种风光;原来,一个人可以和另外的人如此肝胆相照;原来,我也可以真心和这些热血男儿刎颈相交。
我一一把他们拉起来,朗声说道:“倘若诸位不嫌弃凤某无能,今日我凤飞就交了你们这些好朋友,从今天起,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在这沙场之上建功立业,杀敌报国。”
“大人!”他们的面容无比激动,一副恨不得为我抛心换胆的忠义模样。
“凤毛,去钱粮师爷那里支一顶帐子来,就安插在我们营帐的旁边,同时也领……,一、二、三、四,嗯,领四套军服来。给几位好汉换上。”我不见凤毛答应,于是便扭头看他,发现他正目瞪口呆的在那发傻,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本想再说一遍,可是又不想因为骂这个小蠢材破坏了气氛,就干脆不理他,转头对范大彪他们说:“好兄弟,不如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知道你叫范大彪,他们都是你的结义兄弟,对不对?”
他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耳畔砰砰砰砰几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也跟着隐隐颤抖,似乎天崩地裂一般。
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整个驻地就炸了营,人仰马嘶牛叫,隐隐的听到各种叫声,又因为太过嘈杂,反而听不清楚,各种军械和呼哨此起彼伏,难道是有人袭营了?
我们相互对视一眼,范大彪转头对那三个人说道:“跟我出去看看。”我连忙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走了出去,就见外面的兵士们都在一级戒备之中,不过还好没有大乱,一些兵丁正在努力安抚受惊的骡马,我想了想,回头对范大彪他们说:“你们跟我一起到帅帐去。”
还没走到帅帐,就见云霄他们已经在外面站好,正在低声商讨着什么,看来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眼光流转处,我就看见丰姿正一脸沉静的站在角落里,没有丝毫不安。他,怎么还不回去?
云霄见我来,急忙问我:“小凤,方才是怎么回事,你可有线索?”
我沉吟着说:“似乎是炮声,从北晋驻营的地方传来的。”
有一个副将说:“难道他们要袭营,怎么不见人马啊,再说探子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是怎么回事?”
云霄摇头:“不会。如果是偷袭就不会放炮;如果是进攻,他们方才放的又不是三声进攻的令号。”
隐隐的,我心头有一个念头飞快的滑过,不待我细想,它就悉数悉数的滑了过去,我不敢转念,紧跟着这个念头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主意方才一共响了几声炮响?”
大伙都摇头,云霄不确定的说了一句:“七、八,八声?”
“九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丰姿。大家都扭头看他,他却浑不在意,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子自信于肯定,又重复的说了一遍:“是九声,我一直数着,不会错。”
我在大家的脸上读出一抹惊讶和佩服,可是此时我没有心情去研究大家的念头,紧跟着说:“如果是九声炮响,那么又意味着什么?”我问他们。
他们全部都摇头,等待着我的结论,我叹口气,静静的说道:“恐怕是北晋王到了。”
听了我的结论,大家都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没有更多的证据来说服他们,可是我知道,我的推论是正确的,而且接下来马上要开始准备。一个副将说:“云将军,我们还是派出最伶俐的探子问个明白才好。”言外之意,就是不信我的话。
云霄尚在沉吟之中,丰姿却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蒙云将军于危难处得以援手,无以为报。就让丰姿去北晋营中冲杀一番,探个虚实好了。”说完,一个伶俐的起落,就跃上一匹战马。
暮色苍茫,在最后的余晖中,我看到他的嘴角始终噙了一朵微笑,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自胯下的马囊上解下一张硬木银翎弓斜跨在自己的身上,长长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这算什么,难道我们西蜀的将士就是只知道让探马去探听消息的懦夫?眼看着这样一个俊朗的少年把他们的尊严践踏在地上,我狠狠的把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向另一匹战马跑上两步,你们不去,我去!!
不想有另外一个人从我身边飞掠而过,宛如一支利箭一样滑过丰姿的身畔,从他的腰上抽出战刀后,一个飞身就跳上另一匹战马,同时手起刀落的隔断缰绳,纵马前行,“这位小哥,且等片刻,这个头功让我钱鹞子占先吧,等我回来再向你谢酒赔罪!”远远的声音不断传来,直至踪影不见。
终于,丰姿的脸上掠过一丝讶意。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在马上露出一个无谓的微笑,伶俐的跳下马来,“是我多事了,西蜀边陲人才济济,怎能用我出头。方才之事还望各位大人包涵。”
众人无语,脸上终于露出些讪讪的表情来。丰姿眼睛一转,接着问:“不知道方才那位好汉是……?”
众人相互望望,最后一起看向云霄。云霄只好看我。我见他们都看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个人似乎是范大彪的结义兄弟之一,可是,可是我——。于是我只好看向范大彪,范大彪连忙单膝给云霄跪下:“小人是凤校尉的新进侍卫,方才那人是小人的兄弟,钱德力。”
云霄连忙扶起范大彪:“好汉子,不用多礼。怎么,你兄弟一个人成么,要不要我派出一支人马去接应他?”
范大彪摇头:“回将军的话,我这个兄弟原是生在关外的,从小就长在马背上,轻功也是一流的好,因此有个诨号叫做钱鹞子。请将军放心,他定能自万人军中回来,请将军备下热酒一盏,用酒香将他引回。”
丰姿听了这话,眉角似乎隐隐一动。可是云霄却立刻让人抬出一瓮好酒,架起在炉火之上,慢慢煎熬。不多时,酒香伴着热气飘出,愈传愈浓。
马蹄声响起,大伙都抻着脖子看向那边。
此时,夕阳中最后的余晖已经隐没在西山之后,浓重的暮色中我们只能听见那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丰姿面容冷冷的自身上摘下那张银翎弓,搭上一只箭,瞄准马蹄声响的地方。
就着营火,那匹战马从浓重的夜色中穿出。
马上无人?!马上怎会无人?!!
那马失控的向着火堆冲来,大家都惊惶的向两旁躲去,只有丰姿不动,端臂凝神的拉紧了硬木弓,就见银光一闪,那箭就直奔马腹而去。我悄悄的把手伸进怀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不等我掷出盒子,就见马腹下伸出一只手臂夹住这支快箭。
然后一个人影翻上马背,在火堆之前勒住马儿,翻身下马时候,掠过火堆,顺手抄起酒瓮里的酒畅饮一口,赞道:“好箭!好酒!钱鹞子幸不辱命!!”
是他!我在心中长出一口气,悄悄把那个盒子放回到怀中。
就见钱鹞子走到云霄身前,扑通一声丢一个血葫芦一般的人头过来:“云将军,钱鹞子已经探明,正是北晋王到了!”
云霄含笑点头,指着地上那个血葫芦问:“这个是?”
钱鹞子笑得惫赖:“这个是他们的先锋莫莫儿,我探营的时候顺手割了他的脑袋,好挫挫他们的锐气。”
云霄拍着钱鹞子的肩膀,大赞到:“好汉子!!下去领赏,今夜你立此大功,我必有重赏。”
钱鹞子却笑着说:“小人只要能跟着凤校尉和云将军立功,些许赏赐还不放在心上,但请将军把这坛好酒赏了小人吧。”
云霄哈哈大笑,大手一挥:“由你,拿走!”
钱鹞子兴高采烈的捧着那坛子好酒,同时用力自身后把战刀掷出,钉在丰姿脚前。
大家都看着这一幕,连我都被钱鹞子的身手吓了一跳,但见丰姿收起银翎弓,面不改色的拔起战刀收进鞘中,抱拳说道:“尽然是北晋王到了,恐怕大战将不日而起,丰姿这里先行告辞,回去准备战事了。云将军,我们后会有期!”
84
我和云霄并肩站在营门,看着丰姿端坐在马背之上,背影笔直的指挥着民夫门押运着粮草往恒澜关赶去。
直到那一路蜿蜒的火把没入转弯的山谷中,云霄才长长叹息一声:“这个丰姿,端的是个人物。”黑暗中我苦笑,云霄也不过与他见过一面,也知道这人非池中之物了,也在心底长叹一声,唉。
收起那些情绪,我们并肩往回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巡营的将士,看来北晋王已经到来的消息,的确让大家进入一种备战状态。
月朗星稀,今夜无眠。
云霄见我站在当地抬头仰望星空不由的很奇怪,“小凤,你在看什么?”我微笑,骗他:“逢此大变,我当然在夜观天象了。”
不想他仿佛很相信的样子:“哦,你看到什么了?”
我眨眨眼睛继续骗他:“嗯,我看到紫薇宫欺,帝星不明。荧惑冲日,战事纷呈。然而西北却有一颗大星遥遥升起,大有一统九州,光照四海之意。”
他大惊道:“什么,你说苏小王爷会取代当今圣上?这怎么可能。”这个笨蛋,我明明本意是要夸他的,他怎么倒想到苏放身上去了。我决定故意气气他:“怎么,你不信?”
云霄一脸严正的说:“也不是完全不信,可是,可是你说的事情太过怪异,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我深吸一口气,切,你看见人家丰姿说什么就信什么,看到我反而什么都不信,难道我老实好欺负,还说我们是兄弟?!我想了想,决定继续吓唬他:“其实,今夜天象还说了另外一件事情。”
云霄果然上当:“哦,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指着天边淡淡的云彩说道:“那里的战云昭示着今夜会有战事,北晋军会来夜袭军营!你信么?”其实这个跟夜观天象绝对没有关系,而是我曾经在一本叫做尉缭子的书上看到过类似的例子,再加上北晋王初到立威,我们今夜必定要有所准备才成。
云霄被我的一本正经给唬住了,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我也学着丰姿一脸不阴不阳的神气看他,他,他居然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安排。”我心里气苦,默不做声的跟着他回到营帐之中,见各位副将、校尉都整装待发的等待云霄的将令。
云霄见了大家,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淡淡的说道:“本将军和凤校尉已经算准今夜北晋的骑兵回来袭营。”
地上的众将果然大哗,云霄咳嗽了两声,伸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怕什么,他们以为可以通过夜袭痛击我军,可是殊不知我们已经备好陷阱等着他们往里头钻。上次火烧北晋骑兵的滋味没有尝够,这次我们再把他们烤个痛快如何?”一席话连消带打的缓解了大家心中的紧张。
接下来,云霄就开始详细布置各个副将埋伏的方位,以及如何制造假相,如何相互传递信号。我见他们开始紧张的进行战前准备,便悄悄的离开帅帐,回到我自己的营帐去准备。
一进去,就看见凤毛和钱鹞子他们几个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而赛雪正在唯一的空地上自己扭着尾巴跳舞。我环顾了四周一下,见范大彪正靠着桌子坐在地上,好像还很清醒的样子,便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范大彪苦笑道:“还不是老二,把那坛子酒拿回来后就和大伙一起喝了起来,我拦都拦不住,等他们半醉的时候,这位凤毛小兄弟居然又灌了这小东西一大杯,然后它就开始在地上这样了。”说着,他指了指开始在地上打滚的赛雪。接着说道:“后来他们几个抢着把一瓮酒喝干,全都趴在地上不能动了呢。”
我见状,伸脚在一个人身上狠狠的踹了两下,那人哼哼唧唧的翻了个身,继续睡着,看来没有一宿,这酒是醒不了了。我只好也捡了块地方坐下,问范大彪:“怎么你不跟他们一起喝呢?”
范大彪说:“小人怕公子还有差遣,故此不敢喝酒误事。”
我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告诉范大彪:“今夜,北晋回来袭营。”
范大彪看着我,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我只好继续解释道:“北晋的骑兵会偷偷的跑到我们这里围攻,然后杀人、放火、烧寨!”这下他听明白了,结巴的问我:“那我,那他们,这,这怎么办?”
我心中气极,冷笑道,“让这些笨蛋变成酒醉烤猪正好,我们走。”
范大彪哭着脸说:“公子,我们几个结义兄弟当年起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我可不能抛下他们自己偷生去啊。”
我点点头,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尽管凤毛小笨蛋每天都能把我气个半死,不过真的要看他变成酒醉烤猪我还不太舍得。“今夜事态紧急,这些笨蛋偏偏醉成一团,如今根本没有人手抽出来照顾他们,如今只有靠我们自己了。”范大彪听我话里还有回旋的余地,连连点头。
我按着要裂开的头,想了想说:“恐怕云霄这回子已经悄悄的把大部人马都撤出去了,不过为了迷惑敌兵,他还是会在营门口和骑楼上留下些人马的。各营房内也会留下些灯火做引子,诱他们上当。待会你赶紧去多打几桶水来,浇在这个帐子上,最好浇透,然后把它砍倒。黑暗中不会有人主意到这里,北晋的人会主要找云霄的帅帐以及粮库和马厩一类的。你自己在旁边挖一个小坑,上面用车板盖好了躲在里面,真有人误近这里,你偷偷的把他们结果了便是,千万不要恋战。估计不等北晋的敌兵发现你们,云霄的大部队已经杀回来了。你千万自己小心,也不要被我们自己人伤到。如今这种局面,你也只好顾着让大家躲一时是一时,全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范大彪知道情况紧急,也不多说话,拿了角落里的木桶就走了出去。我叹口气,看看了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凤毛,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红扑扑的,不此时知道做些什么美梦。我叹气,伸手揪着仍在地上绕圈赛雪的后颈,就要离开。却听见凤毛在睡梦中喃喃的说道:“少爷……,呼呼,少爷等等我……。”
我不由回头,站住又看了看他,回手把赛雪塞进锦囊中,拖着另外一个人盖到凤毛的身上,暗中责怪他,“小笨蛋,难道你不知道你家少爷如今是手不能提的废人一个?现在你可让我怎么带着你走?!”顺便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吹息火烛,走了出去。
军营里果然安静下来,不过四处依旧点燃着旺盛的营火来迷惑众人。我加快脚步走到婀娜的帐子前,轻声叫了两声:“婀娜,婀娜?”
“是大哥么,进来吧。”我听见她朗声说。我揭开帐子,愕然发现婀娜正端坐在床铺之上,手中提了一根削尖的棍子面对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我惊讶的说:“篆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篆儿不答,直挺挺的跪在婀娜面前,我这才发现她的头顶、肩膀和两只手上都平放下着装满水的茶碗,一动也不敢动。
我转头对婀娜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人把她送回维岳去吗,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婀娜若无其事的说,“我知道啊,是我把她拦下来带回的。我要好好的调教调教这个小蹄子。”
调教,怎么调教?这个词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叮”的一声,篆儿的左手一软,手中的茶盏掉到地上,摔得细碎。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跪着往前走了两步,用膝盖跪到那些碎片上,我这才发现,篆儿的膝盖早已经是鲜血淋漓。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婀娜,婀娜不理会我的怒视,竟然自顾自的又拿起一个茶盏放到篆儿的左手上。我颤声问婀娜:“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婀娜看了我一眼,淡淡的回答:“没什么啊,这是她自己选的,我可没逼她。”
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人选择自己跪在碎瓷片上?转念间,我忽然想到,“你让她在什么中选则跪碎瓷片?”
婀娜露出一丝微笑,“没什么,就是二选一而已。要不呢,她就跪在这里到我满意了为止。要不呢,她就脱光了衣服在营地里走一圈然后在那些男人堆里过上一夜。她自己选跪的,不信你问她。”
胡闹,我猛的把篆儿头上的茶盏都摔了出去,拉着她起来。婀娜大叫:“你干什么?”
我怒道:“我干什么,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婀娜冷笑:“我怎么了,我这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已。”我问她,“这小丫头跟你有什么仇怨,倒是说来听听?”婀娜语塞,半晌才说:“可是她陷害过大哥你的。”
我冷冷的答:“我不用你帮我出气。”婀娜跳脚:“我也是一片好心,你怎么反而不领情!”
我说:“我没你这么个心思歹毒的妹子。”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动了婀娜的神经,她一下子冲到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问:“我心思歹毒?!!你说我心思歹毒!!!”
我看着她不答,但见她浑身颤抖,扬起手来就要打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到我脸侧,却又停下来,她心中气苦,狠狠的用手扣住自己的前襟,颤声说:“我心思歹毒?!哈,你知道什么,我八岁被送到边关,娘亲被人家强暴后投井自尽,死的时候连个破棺材都没有,就用一领草席往荒地一拖完了事。十二岁被卖到妓院,十四岁开始接客,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可知道专门有些有钱的老头子喜欢狎完幼童,喜欢一遍一遍强暴她们,喜欢听她们叫‘老爷不要,老爷饶了我吧’,你可知到我因为逃跑被老鸨打折过三回腿?你可知道我被那些变态的嫖客用烧红的铜钱烙在后背上?你可知道我因为染上梅毒被赶出妓院倒在阴沟里?你可知到我曾经九死一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我歹毒。你好心,你以德报怨,那是因为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遭到那些苦,有些人天生命好,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能说别人心思歹毒,你……,你……,呜,啊哈,呜……。”婀娜绝望的看着我,一脸清泪流满面。
我放下篆儿,轻轻抱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婀娜,慢慢的安抚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是我不对,你不要哭了,都是我不对。”
婀娜伏在我怀中,呜咽的哭着,“你现在是不是嫌我脏,你是不是厌恶我?”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的说:“怎么会。我是心疼你,我以后会多疼你的。你看,我这不就特地来接你离开的么。”
婀娜泪眼婆娑的抬起头问我:“接我离开?”
我点头,尽量放柔声音:“北晋的骑兵今天晚上回来袭营,现在云霄他们都布置好了,我们也要赶紧离开这里才是。”
婀娜又抽噎了两下,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我:“我们到哪去啊。”
我安慰她:“现在找云霄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赶紧上后山躲开。”婀娜抹了抹脸,点头说好。
我拉着婀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蹲坐在一角的篆儿,发现她满头都是冷汗,正在那里咬着下唇不说话。看见我回头,倔强的看着我,没有出声。我轻声的对婀娜说:“婀娜,这丫头其实可怜,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不得已的故事,何必相互倾轧,你,原谅她吧。”
婀娜正着急的向外看着,见我又停下,便有些不耐的说:“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大哥我们快走。”
我急忙道:“现在留她在这里,就是让她送死啊。”
婀娜也跺脚:“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为难她,不过我们现在真的要马上走了。现在的军营里好像已经没有人了,北晋的骑兵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我推了婀娜一下,“你先走,我把她安置好了马上就走。”
婀娜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气急的说:“你——!”我平静的看着她:“婀娜,我是个男人。男人要有男人的道义。”婀娜狠狠的放开我的衣领,一把拽起篆儿的腰带,问我,“把她扔哪儿?”
我笑了,往自己的营帐跑去,“跟我来。”
拐回到我自己的营帐,看见范大彪果然把营帐打湿后砍倒,现在他正挥汗如雨的挖自己的藏身之处,我把篆儿也塞进那个营帐堆里去,告诉她千万别出声后。拉着婀娜往后山跑去。
这一路上我都很紧张,就怕遇到北晋已经合围的骑兵,所以越跑越快,好容易跑到后山的山腰上,才放松下来,扑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婀娜也蹲坐在我的身边,边喘边取笑我:“害怕了,方才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不怕的呢。”
我好容易才喘匀了气,说:“我怎么不怕,我当然害怕。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啊。”
婀娜不说话,往我身旁挪了几下,缩进我的怀中。
我怀抱着婀娜,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营地,想着不久之后的血战出神,此时正是三更伴火残、马倦人未眠。
85
黑暗中不知等了多久,忽然,伏在我怀中的婀娜一跃而起,一手轻捂着我的嘴角,一手拉着我往后面的树丛中走去。绕进浓密的树丛中,她拉我悄悄蹲下。
这个时候,我当然默不出声,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一丝异样。我奇怪不已,这个时候的月亮恰好躲在云后,黑暗的树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蟋蟀和夜枭咕咕的声音,我放要低声问婀娜怎么了,她却使劲的掐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只好继续等待。
然后,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些碎杂的脚步声轻轻向这边走来,不禁暗自佩服婀娜好耳力。不过从脚步的悉簌声中来判断,好像来的人数并不多,可惜我不懂武功,不能准确的听出来人有几个,这些人难道会是北晋的敌军么?
我和婀娜安静的蹲在树丛中潜伏着,小心的屏住呼吸。
“到了,就在这里吧。”耳畔传来一道又清冽又熟悉的语音。
我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人,是谁呢?
“主人你看,下面就是云渡飞的营寨,我看了今天的形势,料定北晋今夜必定会来袭营!”
听了这话,我猛的醒悟,是他,丰姿。这个说话的人是丰姿!慢着,他方才说了什么?主人,难道,难道,我不敢置信的盯着前方的黑暗,心中仿佛有一股热辣辣又麻酥酥的东西在四处乱串,慌乱、渴望、伤心、期待、愤怒、难过、麻木,无数种感情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让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黑暗中只传来一声闷哼。可是,就这小小的一声“唔”,已经让我如遭雷亟。是他,是他,曾经有无数个夜晚,我都沉浸在那轻声的低喃中沉沉睡去,我不会听错的。允文,丰御武,是你!我颤抖的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的身形,可是伸出手后,触手,只有一团黑暗和虚无。
我的手就停留在那里,我尽量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黑暗中,我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是渴望还是逃避。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们再次相见的情景,有的时候我想象他会对我蔑视到底;有的时候,我想象他会跪地痛哭;有的时候,我想象他会懊恼后悔;有的时候我想象自己会落荒而逃……,然而想了一千一万次,即使在梦中,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意外而黑暗的地方,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再次相逢。黑暗中我默默回忆他的容貌身形,恐怕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才不至于失控或者落荒而逃……,如此的“见面”是成全还是遗憾,我说不清楚,然而我确切的知道,“他”就在我的前方。
我的手就停留在那里,我尽量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忽然感到心头很痛,眼睛里一辣,就有什么热热的东西自己喷的出来。我死命的要紧下唇,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我为什么要难过,我不是说过要放下,要放下,要放下的么!!!!我要不要跳出去,大声的质问这个在我耳边说过无数情话又做出那么绝情事情的男人?我要不要看看他绝情或者鄙夷的嘴脸??然而理智一直在告诉我,千山万水,他的身旁早已换了另外一个人相伴,你,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在我的犹疑中他们两个人的衣服唏唏嘘嘘的响了几下,似乎坐了下来。然后我听见丰姿说:“主人,你看那云渡飞似乎毫无防范呢,整个营地都灯火通明的。看来北晋骑兵此次要一血恒澜关之耻了。”谁要听你这些,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只因为我姓欧么?你就要那样对我??
丰御武没有说话,停了好久,他才缓缓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夜北晋定来袭营?”我不信你以前全部都是骗我的,那些温柔、那些眼波、那些深情款款,难道都是做戏?!!
就听丰姿似乎轻声笑了一下:“这次我去借粮的时候,那云渡飞旁敲侧击的问了我好多恒澜关内的事情,似乎很不放心我们和帝都的关系。后来正赶上北晋鸣放九声明炮,云渡飞派出探马去探明消息,方知道是北晋王到了,可他们不光是探听消息就算了,那探子看来有几分江湖人身手的样子,居然还把北晋一个先锋官的头给砍了下来。主人您想,北晋王此次亲来督战鼓舞士气,方至行营就让敌军把自己的先锋官砍在马下,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无论从士气、实际情况还是王上的面子,北晋一定要立刻还以颜色才对。所以今夜的袭营本该是注定不可避免的。以云渡飞之才应该立刻看出这点才是,可你看,他居然没有加强防范,这才有些奇怪……。”冷,我冷,我好冷。
丰御武似乎对丰姿的话很感兴趣:“江湖人,你刚才说有一个江湖人?”云霄,你在忙什么,我想回家。
丰姿轻声答:“可不是,那个江湖人虽然长的又高又瘦奇丑无比,可是那一身马上的功夫可真不赖。他居然空手接下我的银翎箭。”
丰御武似乎有些震惊:“他能徒手接下你的银翎箭?”箭,是啊,他原来比我强的多。我,我不过是一个……,再用力,口中传来淡淡的腥甜,咦,怎么不痛?
丰姿轻声的“唔”了一下,算是肯定的回答?BR>然后,我听到丰御武缓慢的问道:“云渡飞在身旁留这些江湖人做什么呢?”似乎他在凝神思索着什么,慢慢的反问着:“难道,他要暗杀北晋王么?”我不想听了,我要回家。
丰姿说道:“主人,这个您似乎多虑了。我看那些江湖人的底细连云渡飞也不很清楚呢,他们应该是那个凤飞校尉的侍从。”
丰御武的声音再度传来:“哦,你看到凤飞了,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想听了,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丰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样子倒不像是很厉害的人。”
丰御武又是好长一段沉默,黑暗中,我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他颤声的问:“难道?难道,是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丰姿答的很快而且肯定:“不是!”
丰御武没有说话,似乎站了起来,丰姿惊讶的说:“主人?”
黑暗中,他的声音缓缓的、坚定的传来:“我要去看看,我要自己亲自去看看。”你要去哪里?
一阵衣衫抖动的声音传来,我听见丰姿焦急的声音:“这个时候万万去不得,说不定北晋的骑兵已经合围了。”啊,丰御武,你,你要找谁?
就听丰御武沉声说道:“放手!”
丰姿急道:“主人,您曾经亲自折断周正的十根手指,难道您还不死心么?”允文,你--。不顾唇上的旧伤,我继续用力咬着下唇。
良久,我听见丰御武缓缓的说:“不亲眼看看,我绝不相信。实在是你们都骗我太多。”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果然,我听见丰姿大叫道:“主人,丰姿对您可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一言相欺!如今内忧外患,大敌当前,主人当以大局为重,不可轻易涉险,望主人三思!!”
“哈哈哈哈”平地里蓦的爆发出他的大笑,“大局为重?阿丰,倘若真有人应该大局为重,那个人也不该是我。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情况了,朝廷居然还敢扣住兵粮不发,以至差点引起兵士哗变,如此把国家命脉当成儿戏的人,你又如何说?”
“主人?”丰姿的声音明显的弱了下去,“那不过是一群小人作祟,主人不要与他们计较,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了恒澜关之危才好。”
就听见丰御武轻声苦笑了两声,“家、国、天下,可惜了,可惜了啊,竟然落到这样一群霄小的手中。可惜天下之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
“主人……,”我听见丰姿声音颤抖着说,“小人愿意追随主人,鞍前马后戮力尽心。无论哪里,小人都愿意一生追随主人。”
丰御武似乎轻轻拍了拍丰姿,“可惜,丰姿,你不是他,我只愿还能与他有重逢相见之日。犹言无心,何以遣情……。”
蔓草菁菁,飞鸟于汀;犹言无心,何以遣情。不自觉中,我手中死命用力,抓着的树枝“啪嚓”一生断裂,那声音在黑暗中分外分明。
“什么人?”丰姿一声轻斥,似乎举剑劈刺过来。
眼前依旧是一团黑暗,我待要躲闪,又不知道应该避向何方。身旁的婀娜迅速的从我身上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
就听见丰姿轻叫了一声,然后丰御武问道:“什么东西伤了你?”听语气,竟然有几分焦急。丰姿低声回道:“不碍事,一只野猫。原来是这个畜生。”你,果然还是心向他的。
啊,婀娜把赛雪扔了出去,不知道伤到它没有?丰姿哀求的说道:“主人,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我们还有机会慢慢找的,他,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放不下?”
丰御武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说道:“他,不过是一个的小笨蛋而已,一个除了能把人心偷走之外一无是处的小笨蛋。”
86
几个人各怀心事,默默无语。
就在此时,一朵亮丽的烟花从东方升起,照亮黑暗的夜空。
大家都屏住呼吸,来了,北晋的夜袭骑兵真的来了。那一刻,丰御武忘记同丰姿的纠缠,我也暂时忘记心中的伤痛,默默的,紧张的关注着山下的营地。
远远的,就见营地中忽然火头四起,此时如果在营地之中,恐怕是杀声震天吧?然后北晋的骑兵似乎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开始急速后撤。
就在此时,东方和西方同时亮起无数枝火把,流星一样的羽箭映射着火光,无情的射杀着北晋的骑兵,北晋的骑兵慌乱的挤成一团,然后向东南撤去。
云霄他们只是缓缓的逼进,并不急着去追杀。
两条蜿蜒的火龙挥舞着汇集到一处,不紧不慢的追杀着。
北晋的骑兵仓惶的窜逃着,来袭营的人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反而是被算计的那个,慌乱、无防,成了他们奔向死亡的诱饵。
北晋的骑兵向来以速度见长,不多时便要脱离云霄他们的射程。
就在此时,几团红光暴闪,脚下的大地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数声沉闷的巨响方才传来。
那是,那是,那是我们带来的铁炮啊,本来只能用作攻城,可是现在居然也被云霄用来做伏击之用。血肉之躯哪里能禁得住这样的痛击,如果此时能见到,必然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果然,北晋骑兵的方向再无一丝动静,就见两翼的火把小心的向火炮出汇集,然后分成几路纵队有序的回到营地,分头救火、整理。
不多时,营地中就恢复了警戒而有序的样子。
丰御武长长叹息了一声:“想不到云渡飞技精于斯!难怪,难怪天朝会有意舍我而取他。”
那丰姿轻声劝道:“主人,夜深露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你要去探营也不急于一时,等我们回去布置好了后,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啊,他要回去了,我要不要叫住他?
我还在犹疑间,而他们却很快的做了决定,匆匆离开这里,往山下走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逝,我还是呆呆的躲在哪里,一动不动。
婀娜的手颤抖的扶上我的胳膊:“大哥,我们回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待要站起,却觉得头晕,一个不稳就向前栽去,顺手扯了婀娜一下,却听她惊呼一声,触手一片濡湿。
大惊之下,我伸回手放到眼前,月色昏黄,触手只见黑糊糊的一片,一股淡淡的腥气却在鼻端萦绕。这是……?!
“婀娜,你伤到哪里?”我急促的问。
婀娜倒吸一口冷气,极慢极慢的说:“不碍事,我们赶紧回去吧。”
我急道:“要不要紧?先让我看看,包扎一下再回去。”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又冷又湿,还在微微颤抖:“这里太不方便了,而且恐怕还有北晋流兵,我们不要多生事端,还是赶紧回去,才是完全之策。”
我真的非常担心婀娜,因为从她的语气中,我感到她似乎在强行压抑着痛苦一般。可是这种时候也实在不适合争执,我小心的扶着婀娜的腰,摸索着向山下走去。
此时月近三更,空山寂静,黑黝黝的山麓在青灰色的夜幕下变得巨大而狰狞,除了偶尔传来的夜枭苍凉的叫声,只有我们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山风,一阵紧似一阵,也一阵冷似一阵,可是婀娜却在不断的出汗,她的汗水,透过重重衣衫打湿我的衣服。
婀娜的身子越来越沉,到最后,她软绵绵的倒在我身上,几乎让我一路拖下山。
山风很硬冷,可是我的心中却仿佛有几把火在烧一样,浑身上下都火热,脸上热辣辣的烧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拖着越来越重的婀娜,胸膛仿佛要撕裂一般疼痛,不断的大口吞咽唾液,可是喉咙和嘴巴还是干干的。
山下的营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远远的,我听到马嘶人声,远远的,我看到人影晃动。
此次婀娜已经完全的昏迷过去,无论任我怎样呼喊,她也不回答我一句。
快了,我们就要回去了。
婀娜,再坚持一下,我们,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感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空气无论怎样大口吸都不够,前方的灯火奇怪的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呜呜的模糊起来。脚下忽然一软,我抱着婀娜倒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冷,好冷啊。鹅毛大雪纷飞舞,可是我没有心情赏雪,我挥舞着扫帚在与风雪搏斗,丰平和丰富他们几个围着我笑闹,不时的拿冰冷的雪团塞进我的衣领里去。我跑,我跑,我拼命的跑,可是他们总能从各个偏僻的角落里跳出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大笑着围着拿雪球打我。
热,我好热。已经是初夏季节,可是允文却总是闹我,每天都不好好睡觉,像张大煎饼一样的贴过来。我的耳后颈窝处最最怕痒,他却偏偏窝在那里,亲亲蹭蹭上下其手,每每让我面红耳赤扭头做生气状,才低声在我耳边说一句:“犹言无心,何以遣情”后,方才抱着我昏昏睡去。他那边鼾声已起,我这里脸上的红潮还未曾退去,天,真的太热了。
哭声,有哭声传来。是谁,谁在哭,哭得这样难听。荷官,是荷官。裂着大嘴,毫无形象,连嗓子都哭亚了,你这又是因为什么?我这不都好好的了么,你还在愁什么啊?
有人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是南安小王爷,他微笑着把红漆的托盘放下,笑吟吟的对我说:“快来尝尝看,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莲黄豆腐乳,还有栗子面的小点心呢。”我侧头看他,所问非所答的说:“有秀色在前,未食而饱矣。”就见他轻轻转头,脸上慢慢的爬上一层又一层的红晕,越来越重,我依旧不说话紧紧的盯着他看,他便丢下食箸往门口跑去,“惜君,你看他……。”
我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东西在划来划去,抬起头,就看见周正油滑的大脸浮在我上方。我浑身一个机灵,吓出一声冷汗来,大声喊叫救命。远远的,就见允文手持利剑来找我,我扑进他的怀中,大叫着:“那个恶人欺负我,你,
你,你替我杀了他吧。”他点点头,猛地挥手把长剑刺出。就听有人惨叫一声,我回头,见荷官满脸痛苦的倒下,身下是一滩血泊。我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允文,浑身颤抖的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他对我笑笑,面容惨淡,忽然捂着胸口倒下。我尖叫着去扶他,却见一截钢刀尖从他的胸口露出,怎么会这样?!!我哭喊这按住他的伤口,可是温热的鲜血汩汩的从我的指缝中冒出,按也按不住,堵也堵不住。身后有人冷笑,我悲愤的回头,就见周正拿着一截门闩疯狂的大笑着冲着我冲过来,猛的抱住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他死命的摇晃着我,“醒来,你醒醒,你醒醒。”我挣扎,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抱着我的却不是周正,原来是那个英俊的帝王,可是,那,那我的姐姐呢?我要姐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行了,别哭了,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去……。”他答应我。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了么?!好啊!!!我要回家了!!!我猛的睁开眼睛。就见云霄焦急的看着我,眼窝深陷。
我扭头四下寻找,“小凤,你要找什么?”
我望着他,呆呆的说:“姐姐呢,我要回家,我累了。”
云霄微笑:“你姐姐在维岳啊,你醒了就好。等过两天我就送你回去。”
维岳?!啊,是了,他说的是簪瑛。我姐姐已经死了,妈妈也死了,爹爹也死了,哥哥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望着云霄,脸上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滑过:“我,我方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傻笑着安慰我:“是,小凤。不过你总算醒了,你都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了,我昏迷了么?啊,我猛地想起,婀娜。我挣扎着往床下跑去。
补提防的一阵眩晕袭来,我直硬硬的摔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云霄拎着我的衣襟从地上拽起,吃惊的说:“你在干什么?小凤,你现在没有力气走路的。”
我方才被摔得七荤八素,仰卧在床上,抓着云霄得衣襟连声说:“婀娜,婀娜受伤了,她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流了很多汗,我们从山上下来,走也走不完,走也走不完。天又黑又冷,她也冷冷的,全是汗,我,我……。”一口气没有喘匀,我开始剧烈的咳嗽。全身上下的所有的肌肉都随着咳嗽开始疼痛。
云霄连忙拿一个干布巾按在我头顶,轻声安慰:“放心,巡营的士兵发现你和婀娜,就把你们救了回来。她只是受了外伤,已经请军医看过,不碍事的。”
我怔怔的流下泪来:“你骗我,婀娜已经死了,她死了!”
云霄微笑:“胡说,哪有青天白日咒人家死的道理,婀娜好好的在自己的营帐里休息,等会我就让她来看你。别着急了,看你这一头一脸的汗。”说完,轻轻的用布巾慢慢擦拭我的额头,颈窝,后背,我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婀娜没事。恍惚中,感到云霄解开我的衣襟,伸
手探入我的怀中,我连忙抢过布巾,脸上立刻如同火烧般,“云霄,剩下的我自己来。”
云霄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身手摸摸我的头发,“好,我让人把稀粥给你端来,你大概是饿狠了。”
我尖他出去,连忙把衣服整理一下,把脑后的头发重新缚好,只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我气喘不已,感到十分疲惫,就势倒在床上缓缓喘息。
耳畔听得帐帘挑动,有人轻轻的走了进来,“公子,请用餐。”
我抬起头,“篆儿,怎么是你?”
篆儿不答,轻轻的把托盘放下,拿过枕头堆起一个舒服的靠山,扶我靠坐在那里,拿起粥碗轻轻的吹了吹,喂了我一匙米粥,这才说道:“谢天谢地,公子你总算醒了。”
我安静的喝着粥,问她:“怎么,你很担心我么?”
篆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却紧紧的咬着下唇,轻轻的把一个咸鸭蛋黄敲碎了,搅拌在粥中,又喂了我几口,这才说:“公子,就你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湿漉漉的,又是血又是汗的。军医说你郁结伤肝、思虑过重,以致心脾两虚,又在山中感染风寒,外气入体,血气及冲任失调,此事可小可大,症候凶险得很呢。”
我微笑的看着篆儿,“怎么,你以前也学过医的?”
篆儿低下头,轻轻的摇了摇,两只耳坠前后晃荡,很是好看。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着:“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篆儿轻声回答:“军医说过,我记下的。”我笑说:“那篆儿也是过耳不忘,聪明得很了。”
篆儿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静静的把手中的稀粥喂我吃完,半晌,她才说:“公子,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烦忧之事么?”
我已经吃饱,伸个懒腰,窝在被子舒舒服服的问她:“你怎么说我有烦忧之事呢?”
她小心的看着我,低声说:“这些天来,一直是我照顾公子,公子您在梦中总是不停的哭,从未有一刻宁静,有的时候还会翻滚流汗,总之是睡不安稳。公子,像您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有伤心之事?”
是吗,原来我一直在哭,心尖处隐隐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刺了一下。那是为了什么呢?如今回头细想,却只余一个朦胧的影子,全是空白。
我强笑着:“做梦么,总是有害怕的东西啊,比如说什么大老虎啊,洪水啊什么的。难道你就没害怕过么?”
篆儿不语,用精亮的眼睛看着我,沉声问:“难道肝气郁结也是大老虎、洪水吓的么,公子?”
我苦笑,这个篆儿,我怎么忘记她是如何机敏如何聪慧了,是啊,这些小把戏,瞒不过她的。我往后靠了靠,悠悠的说:“有很多往事,你刻意不去想它,以为忘了,以为它不存在了,可是它并没有走远,总是在你最最脆弱的时候跑出来提醒你,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残破不堪,怎么样的遍体鳞伤。那个时候,你根本无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与过去的你决一生死。篆儿,你能明白吗?”
篆儿脸色苍白的问我:“那你真的能战胜过去的自己么,它总是不断的回来找你怎么办啊?”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么执着的问这个问题,但是我还是回答了她:“那你就一直跟它战斗好了,直到有一天你彻底战胜了它,它便不会回来了。那个时候,这段往事,才算彻底的成为过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很累,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篆儿不知道在那里想什么,怔怔的坐在床沿出神。
许久无语。
帐外,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青草的气息隐隐的飘了进来,连士兵操练的声音都那么安详。一股困倦渐渐袭来,我见篆儿还在那里出神,微微叹了口气,翻个身,堕入黑甜乡中。
87
当我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云霄果然十分守信,带着婀娜来看我,意思是让我好安下心来养病。可是婀娜一看到我,立刻扑到我身上号啕大哭,弄得我和云霄面面相觑,我只好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别哭,别哭,你看你的大嘴丫,已经快扯到凤毛那么大了!”
她不理我,继续呜呜的哭。
云霄摸摸头,也努力安慰道:“婀娜姑娘,你就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可不好看。”婀娜不理她,把头贴进我的怀中继续哭,很快的,我就感到胸前已经湿漉漉湿了一片。
万般无奈,我叹息一声,安慰她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还没死呢,你别……。”不等我说完,她开始放声大哭,这下我和云霄都变成手忙脚乱,我暗自仰头问苍天,女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正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公子的身体才好些,可禁不住这么揉搓,军医说了,公子的病根在肝气郁结,心思过重上,不要让他劳神,姑娘还是轻些,别让公子的病情加重才好。”
我抬头,就见篆儿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碗药汁进来。说来也奇怪,婀娜伴着篆儿的语音,哭声果然渐渐低沉下去。我转过头看着篆儿笑笑,表示感谢。
篆儿不理我,依旧板着脸,伸手把药碗递了过来,轻声说:“公子,该喝药了。”
心中百般不愿意,可是想想自己的处境,我轻轻叹息一声,认命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良药苦口,可是怎么竟然苦成这个样子,我努力的控制自己,可是鼻子眼睛还是不能控制的挤到一起去,不等我抬头,篆儿已经递过一杯茶盏,我连忙接过漱口。喝到嘴里,才发现其中的奥妙,蜜糖,这茶里加了蜜糖。
我望向篆儿,发现她正小心的打量我,见我看她,居然顽皮的一笑。
“大哥,你知道么,这些天北晋的骑兵几次来偷袭呢。”婀娜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中。
我望向云霄:“北晋来偷袭,几时的事情?”
云霄答道:“这些天你一直病着,也没用这些事情来烦你。北晋分了几拨人来闯营,还有一次是夜里来刺杀,不过都被我们给发现了,双方互有死伤。如今你醒了,小凤,你最好还是回维岳将养一段时间的好。”
一个念头飞快的划过我的心头,隐隐的,我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具体又说不清楚。
婀娜伸手在我面前晃晃,“大哥,你睡糊涂了?”我伸手抓住她的手,“别闹,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睁着滚圆的眼睛问我:“什么事情,说来听听看。”
我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被你打岔给忘记了,只记得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婀娜恢复常态,抿起嘴来微微一笑:“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打紧,回到维岳慢慢想吧,我们一会儿就启程。”
我惊讶的说,“维岳?不,我不能回去。”
婀娜还要说什么,云霄抢在她前面说:“小凤,这回你必须回去了,北晋这几天三番五次的来闯营,我们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云霄接着说:“两军对阵,各种手段当然无不用其极。可是这次他们暗杀和追捕的对象却不是我。”我感到嘴巴里苦苦的,方才的药味在全身泛滥,然后就看云霄用手指指着我,坚定的说:“这次他们暗杀的目标是你。”
婀娜也在旁边点头示意,“有一次特别危险,他们似乎找到你的营帐了,用了声东击西的计策,把守在你门口的范大彪和钱鹞子都引走了,要不是篆儿聪明,发现敌踪后立刻举火示警,敌人被迫撤退,刺客就真的摸到这个帐篷里来了。”
我苦笑,“我怎么就比三军统帅都招刺客了?”云霄长叹一声:“小凤,恐怕,恐怕你是被,盛名,盛名所累。”奇怪,这么一句话他为什么说的结结巴巴的,我疑惑的眯起眼睛看着云霄,心中疑云大涌。
云霄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紧张又尴尬的样子,左顾右盼不肯瞧向我。
我只好看着婀娜,婀娜把头扭向一边,小声说:“云大哥开始也是为了鼓舞士气,就说,就说你精通数术演义,夜观天象就断言北晋会有袭营之举,再加上你以前的阵法、兵车什么的,现在军中盛传你是星日宿转世下凡,能观天象、断阴阳、洞察天机、撒豆成兵。我方兵士固然视你为神灵而军心大振,可是北晋的士兵也视你为妖孽而除之后快。所以你现在真的不能在军中常驻,我们就是等你稍微好转之后,准备立刻动身的。”
我生气的指着他们两个,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我闷声答道:“我不走。”
婀娜急了,拉着我的袖子:“哥哥,这个时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啊。”
不,不,不。我不是赌气,而是真的不能走。苏放把三军交到我的手上,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下他的嘱托和信任回去。要么不负君托,要么马革尸还,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摸着婀娜受伤的手臂,轻声说:“婀娜,如今苏放已经把维岳的事情都打点明白,你回去吧,好好养伤。你也看到了,这个战场上的情势瞬息万变,胜负也是翻手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在此地是在不宜。”
婀娜咬着牙摇头:“你不回去,我也不会去。我跟着你。”我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大的倔劲,转头对云霄说:“现在三方兵马对峙的情况又是如何?”
云霄见一时劝不开我,只好自己搬过一张椅子:“情势不妙。本来我们三番几次的挫北晋的锐气,已经引起他们的不满,可是他们不想形成两面受击的犄角之势,故此还是以恒澜关为主。这次北晋王禹天亲临恒澜关后,我们不但在他一下马就斩了他的先锋官莫莫儿,还在当晚全歼的他来袭营的一万骑兵后,他们已经暂时放过恒澜关,而是……。”
我苦涩的说:“而是要把我们全部歼灭后,再攻打恒澜关是么?”
云霄也苦笑一下:“我们的营地,本就比恒澜关坚固的城墙好攻打。”
我缓缓推开婀娜,站到地下,篆儿立刻过来扶我,我摇摇头,走到云霄面前:“这次,北晋王带来多少人马?”
云霄先看了一眼婀娜,见婀娜垂头不语,才低声说:“五十万铁骑。”
我继续问他:“请问云将军,我们现有兵力几何?”云霄简单的答:“十五万。”我摇头,除去民夫后备,真正的战力又有多少呢。”
云霄反而抬起头来,“五万,不过我方粮草充足,而且士气正旺,大可以一当十,战无不胜……。”
我用力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这话你跟下面的兵士去说,什么以一当十,士气正浓。那是因为他们现在一直在赢,可是一旦输了一次呢,你还有这么大的声音了么。而且现在为什么会士气正旺?”云霄把脸扭到一旁不去看我,我不理他,继续说:“那是因为你们虚假的托出我这个神话,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走了,你又要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云霄说:“兵在诡道,可不能全依赖于诡道。我从军多年,该怎么做比你清楚,小凤,你现在马上回到维岳去。”
我冷笑着说:“当初苏小王爷把这些维岳子弟兵借出的时候,可不是让他们白白来千里之外送死的。我这样回去,应该如何面对维岳父老,如何面对予以重托的苏小王爷?你们倒是指点指点我。”我本以为这样会让他们哑口无言。
不想云霄挥手:“这你不用担心,让你回去也是苏小王爷的意思。”什么?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们,不,我不信。
婀娜见我脸色有变,轻声解释说:“本来苏小王爷已经上路了,要来慰劳三军将士,可是得知了北晋王亲临恒澜关督战,而且身后聚集百万大军的消息后,苏小王爷被迫撤回维岳,随后下了几道急诏,要你即刻返回维岳。”
我明白苏放的意思,可是,可是我走了,他们,他们怎么办,云霄,你怎么办?
云霄看着我,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小凤,我是军人,又是天朝的将军,我理当为国戮力。”我摇摇头:“没有我,你打不赢的。”
云霄故意装成不在乎的样子:“什么话,我跟禹天早就是老对手了,他那几板斧我熟悉的很。”我也笑着说:“就是你们熟悉得很,所以你的把戏他才全熟悉啊,只有换成是我,他才会不知所措。”
婀娜见我不肯走,支起嗓子叫了起来:“如今北晋已经把杀你的赏格提到十万金上,不要说北晋的骑兵,就是我们自己的人如今也都不能保证了,为了你的安全,云将军和几个侍卫再加上范大彪他们已经几天不曾合眼,你再不走,再不走……。”
我悠然的说道:“原来我竟然值这么多银子,这可真不曾想到。”
婀娜恶狠狠的说,“等把你脑袋砍下来就老实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我伸手拢起脑后的头发,无所谓的说:“我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你直到今日才知道么?”瞬间,我看到婀娜的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眼睛里似乎又有泪花泛起。那一刻,我有些后悔。
88
我假装不经意的调开眼睛,问云霄:“北晋不是你的老对手么,你倒说说看,它怎么会突然又集结了50万大军杀到恒澜关?”
云霄有些无奈,“看来禹天真的统一了北晋十六郡,此番集结大军到恒澜关表明他对天朝是势在必得。”我脑子中很乱,隐隐有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在思维边缘徘徊着,闪烁着不易捕捉。
婀娜又要说什么,我用力的挥挥手,不容他们打断我的思路,缓缓的在地下一圈一圈无意识的走着。
忽然,一道灵光杀到我的脑中,我跟着这条思路问云霄:“你说禹天之所以现在才到恒澜关督战,就是因为他刚刚统一北晋的十六郡?”
云霄点头:“恐怕是这样的。根据我们的情报,北晋一直以部落的形式存在,虽然表面上归一个大汗领导,可是凝聚力并不是很强。所以他们虽然频频骚扰天朝,但却很难过兰山一线。然而自从的罗大汗开始,北晋的这种分散的情况逐步被打破了,渐渐在兰山以北形成一股强大的战力,而几年前禹天继承汗位后,除了下大力气进行文教武功,他更注重北晋的统一和归并,并且他一直有心南征。可是其他郡王并不都同意他南征的观点,这些年北晋王禹天限于内部的纠纷恩怨,很难大展身手。现在他能挥兵南下,并且亲自到恒澜关督战,这说明他一定已经统一了北晋十六郡,有足够的把握南下了。”
我顺着云霄的话往下接:“依照你的资料,即使北晋王真的统一了北晋十六郡,也是这几年的事情,对吗?”
云霄点头。
我轻拍了一下手:“这就好办了。既然他们才一统不久,这说明他们的局面一定还不稳定,在他们的内部一定还有裂痕和嫌隙,也许这些裂痕暂时是被一些表象所掩盖着的,不过它一定存在。你猜猜看,此次北晋王为什么会这么着急的到恒澜关来?”
云霄摇头,反问我:“为什么?”
不等我回答,婀娜的眼睛一亮,抢着说:“因为北晋王怕军前失利,发生大变!”
我微笑着点头:“不错,不过这只是一部分。北晋王这次出兵,完全是从大局考虑,南越方降不久,西蜀内局不明,天朝将相不和,无论从那一方来看,都是最好的下手时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这么好的机会。所以他们一路势同破竹的杀过兰山一脉,直捣恒澜关。可是北晋王千算万算、漏算一招。”
婀娜眼睛转了转,“他忘记了什么?”
我缓缓的说:“他忘记了西蜀还有个已至弱冠之年的王子,蓄势待发、胸怀天下。他更想不到阴差阳错,他的发兵竟然成全了这个王子的夺权大计。尤其想不到的是这个王子居然有魄力出兵协助天朝。恐怕这次北晋王不但要美梦落空,更要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婀娜不明白的问:“怎么会呢?他们现在人数多,还是稳站优势的啊。”
我微笑的回答她:“那可就要看怎么讲了。他们现在人是多,可是他们不稳啊。如果在恒澜关前失利惨败的话,北晋十六郡就会立刻四分五裂,而且那些暗地里不服的亲王们也会反扑,到时候禹天的下场可难说了,天朝也正是有人看出了这一点,才使出了缠字诀,没完没了的跟北晋拖了起来。”
婀娜气的跳脚:“这帮没良心的王八蛋,他们猫在那城垛子后面自然万无一失,眼前是让我们挡箭送死呢!哥哥,我们也撤,由着这些孙子们闹去。”
云霄也用手重重一擂桌面,“如今50万北晋铁骑来势汹汹,我们没有退路,我们只有一战了,小凤,你马上带着婀娜和凤毛回维岳去。”
我望着帐外金色的阳光,心里忽然平静得很:“所以我说你绝对不是禹天的对手,因为你打不赢他,而我可以。”云霄不相信的看着我。我微笑的说:“五十万骑兵固然是个可怕的数目,可是如果能拆开算,就不算太多,我们今天消灭他们三万,明天再吃掉五千,这样一口一口的彻底吃掉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云霄苦笑,“小凤,北晋骑兵素来以凶悍著称,你总不会认为他们会老实的待在那里任由我们宰割吧?”
我用力向后抻了抻腰:“那也不见得,就看你用什么方法,怎么去宰割了。明着硬拼当然不行,可是如果暗着来,用软刀子杀人,可就不一定了。”
婀娜望着我,咽了两口唾沫,“大哥的意思是……。”
我干脆的说了三个字:“反间计。”
云霄结巴的说:“现在已经是两军对峙,再用反间计是不是晚了点啊!”
我晃着肩膀说:“反间计也不一定要派人去啊。”
云霄疑惑的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摆摆手打断他:“现在最首要的,就是要摸清楚这次来的是那几个郡王,他们各自的关系又是如何,那个郡王脾气暴躁容易冲动,那个郡王一直跟禹天不合,那个郡王不赞同此次南征,还有,北晋王亲临恒澜关,北晋都城云州又是谁在坐镇?此次他们准备了多少粮草……。”
不等我说完,云霄就苦笑着摇头:“这些信息哪里是仓促之间可以打探得出的?”
我微微侧头,暗示云霄,“这下哪几千石粮食可不是白借了,你可以先去讨还点利息么。”
云霄试探着说:“你是说丰御武他会有这些情报?”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心头还是一颤,可是我很快抛开这些情绪,平静的说:“他即使不全知道,总会知道那么一半的。剩下的,我们自己再来想办法,一定能找到突破点。”
云霄兴奋的搓着手,“难怪北晋会悬赏十万金要你的人头,小凤,你简直太值了。”
我白了他一眼,“现在不着急赶我回去了?你赶紧差人去恒澜关问信去吧。”想想我又嘱咐了一句:“派个老成点的人去,不要多说我的情况。”
云霄点头答应:“知道,如今你可是香饽饽,要仔细着。”说完就往外走去。等到他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有一件大事差点忘记了,连忙高喊一声:“云霄,还有一件事!”
云霄连忙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说:“你传令三军,要每人都捉一只云雀来,不拘什么种类、什么颜色、什么公母,一定要是活的,而且不能伤了翅膀的。”
云霄略微犹疑了一下:“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我故作神秘的说:“告诉你就不灵了,你就说是本星宿大仙的法术,包你管用就是了。现在我还真需要作作大法什么的。”
云霄哈哈大笑着去了。
婀娜好半天没有说话,这会子看着我,犹疑了半晌才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去打探点消息去。”
我拦住她,“胡闹,你那天在林子里受了剑伤还没有好,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好好在帐篷里养伤,我要给苏放写信,你陪着我。”
婀娜摇头,“大哥你别忘了,我可是圣火教的人,江湖上的人打探方法另有一套路数,那才真的是‘包你管用’呢。”
我不同意:“我管你江湖还是圣火教,总之现在危险得很,说你不能出去就是不能出去。”
婀娜歪着脑袋看我:“大哥,你是在担心我么?”
我伸手按按她的鼻子:“是,我很担心你,这下你总该听话,老实的待在这里不乱跑才是。”
婀娜忽然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担心我,我就知道。”
我只好改为双手按住她的腰:“好了好了,别像个疯丫头似的乱跳,小心伤口。”
婀娜终于老实下来,拉着我在床边坐下:“大哥,你听说过离这里七十里地的拉唛镇么?”
拉唛镇?我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婀娜清清嗓子接着说:“拉唛镇在恒澜关的东北部,本来是一条废旧的古道鲜有人走,可近几年因为有不少东齐的商贩偷偷贩运东西入北晋,这才逐渐兴旺起来。后来还有人在东齐和北晋这条古道的中间开设驿站、传递消息,竟然渐渐成了一个小镇,名字就叫拉唛镇。如果说要探听这三方面的消息,从拉唛镇是最最方便不过的了。”
我奇怪的问:“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婀娜但笑不语。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圣火教有据点在拉唛镇!”
婀娜说:“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拉唛镇唯一的客栈,就是我们圣火教的分舵,我去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我想了想:“行,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婀娜摇头:“不行,你跟我去干什么?”
我答:“因为我还有很多线索要查,光你去恐怕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再说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婀娜又开始跳脚:“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武功,真的有事不也是白费?”
我冲她挤挤眼睛:“谁说就我们两个人去了?”
婀娜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伸手朝外面一直:“我们跟范大彪和钱鹞子他们一起去,这总行了吧。”
婀娜低头想了想,我扳起面孔一副没有商量的样子。
她忽然噗哧一笑,点头说道:“好,就带上他们。”我心下大喜,不想她话锋忽然一转:“大哥,你知道么,我们教主可能也在拉唛镇。”
我吃惊的反问:“你说唐情也在拉唛镇?”
婀娜点头:“最后一次我接到他的消息,说是他要往拉唛镇去一次,不过这次能不能看见,可真不好说了。”
我奇怪:“你是怎么跟他联系的?”她笑而不答。我且不去管这些,不过另有一个念头忽然在我心头涌起,如果,如果唐情能暗杀了北晋王,那么北晋的骑兵便可以不战而退,以唐情的武功,应该不是全然不能的事情。
我兴奋的拉着婀娜的手:“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唐大教主,这回我可真着急找他帮忙了。”
婀娜狡黠的眨眨眼睛:“要我帮你找我们教主不难,但你首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89
我傻傻的问她:“你要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婀娜狡黠的挤了挤眼睛,但笑不语。
然后……。
然后,我竟然呆呆的坐在桌前,任婀娜两只柔滑的小手在我脸上揉来按去。
我使劲板着脸,用力的把眉毛拧成麻绳状,婀娜见了微微一笑,反过毛笔,用笔杆轻轻在我眉心一敲,“别皱眉,小心花了脸人家笑你。”
我牙齿上下紧咬着,声音从齿缝中透出来:“现在人家就不笑了么?”
婀娜故做轻松的说:“啊哟,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你不高兴,我还不乐见伺候呢。”
她不提还好,提了我更火冒三丈,我跳起来说:“我是说答应你一个条件,可我没说答应你化妆成一个女人!”
婀娜不以为然,往后退了一步,抱起胳膊悠闲的说:“是你自己说要去拉唛镇探听消息的,要是改主意了你可趁早声明,我可懒得麻烦。”
我大声说:“这是什么道理,这许多人同时易容改装,范大彪他们就可以装扮成走江湖场子的镖师杂役,而我就只扮成女人?!你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婀娜听了我气急败坏的大叫不但不生气反而噗哧一笑,伸手在我肩膀处轻轻一推,借力将我按回到椅子上,“别乱动,还差最后几笔就完了。”伸手拿起,沾上不知什么东西,在我的鬓角处细细描绘,“这里有一块疤,一定要画上一朵芙蓉花盖上才好。”画完了,她站在那里仔细端详我,神态悠闲,仿佛在欣赏什么珍贵的玉器一般。
我挫败的问她:“婀娜,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办成女人,这样做我真的觉得难以忍受。就算我们要办成流浪艺人去拉唛镇,我也可以化妆成琴师或者脚夫什么的,不一定非要是女人吧。”
婀娜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我的心开始乱跳,这是她发火的前兆,果然,我听她用冰块一般的语调问:“你认为我在整你,我在不顾轻重的只为了好玩才这么做的吗?”
我不想摇头,又不敢点头,只能呆呆的看着她不语。
她用力把手中的笔抛到桌上,厉声说:“你爱去不去,你当拉唛镇是什么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流民、劫匪还有探子,一个不小心就满盘皆输。你当我们是去玩吗?我现在费尽心力,无非就是想把你安全的带出去,再安全的带回来,要不然我,要不然我就,我就……。”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已经隐隐有水光泛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那句话说错了,我轻轻的按着她的肩膀,“婀娜,对不起,我……。”
婀娜转过身去,用力的晃了晃头发,背对着我,沉声说:“也好,我把所有的原因都告诉你,如果你还是选择化装成马夫镖师之类的,那也由你。”不等我回答,她就飞快的说:“第一,我们此次假扮的是东齐来的流浪艺人,虽说琴师的性别并没有具体规定,不过东齐的琴师一向是女人任职。第二,一队艺人一般最少有三个组成歌伎、舞娘、琴师,我扮歌伎、篆儿扮舞娘、你扮琴师,如果你不做,就要别人来扮,你认为是范大彪合适还是钱鹞子合适?第三,在眼前这个时局多变的情况下,任何蛛丝马迹的线索都会被人怀疑,扮成流浪艺人去拉唛镇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女人太少就更让人觉得可疑。第四,你如今是那烈火中的热山芋,项上头颅已经叫价十万金,如果你不想被识破,这种身份比较好掩饰,因为很少有人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凤飞会乔装成女人。最后,万一我们不幸被识破,或者出现其他状况,女人总是比较被疏于防范的,我会尽可能的把你带走。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扮成女人的原因,如果你还是不同意,那就依你扮成马夫或者镖客。”
我静静的低着头,很久没有回话。我知道婀娜说的有道理,可是,可是这样盛装打扮成一个女子,红唇粉面,可让我今后怎么面对大家,怎么面对云霄,怎么面对苏放?
我悄悄叹了一口气,问婀娜:“我一直坚持要带范大彪他们去拉唛镇,现在想想也不妥,如果他们因为那十万金的赏金去告密,岂不是我连累了你。”
婀娜抱着肩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现在才想起来?告诉你,自打我知道北晋把你的赏格提升到十万金后,就给他们吃了五毒幽冥散,如果他们敢去告发你,到时候我保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惊讶的看着婀娜:“你给范大彪他们吃了毒药?”
婀娜无所谓的说:“是啊,他们可是自愿吃的,愿意效忠于你,否则我哪敢让他们守护你啊,放心吧,等完事之后我会给他们解药的。”
我颓废的坐下,目前来说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在婀娜的办法中感觉到一丝邪气。要说留人,用心比用毒更重要,可是眼前这个状况又不容人放松,唉,我在心底叹息一声,“既然如此,就全都依你好了,只是请你不要再为难篆儿了,等我们从拉唛镇回来,就送她回维岳。”
婀娜赌气的说:“哥哥,你怎么反而对她这么好,倒像她是你亲妹子。”
我苦笑:“我也是当过人家奴才的人,个中辛苦不为外人道,你就当我物伤其类好了。”
婀娜侧过头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她又从桌子上捡起毛笔,开始细细的在我脸上描绘。过了好半天,她终于放下笔,拍拍手说:“好了好了,可算画完了。”
我正要拿起桌子上的铜镜,之间帐帘一挑,篆儿抱着一摞衣服进来,见到我,脸上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
我的手在那一瞬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在身侧,我死命的攥紧拳头,任指甲深深的陷入到手心之中,羞愧、难过、尴尬,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浓妆艳抹,在别人的眼中我又是怎样一种糜烂堕落的样子。
婀娜从篆儿手中抽出一套衣服扔给我:“换上吧,这套淡紫色的给你。”
我接过衣服,轻轻的放在腿上,心里很乱,我真的要穿上这套罗裙吗?
婀娜凑了过来,伏在我耳边说:“用不用我和篆儿帮你换啊?”
我一下子跳起来,“不,不用,我自己来!”
婀娜捂着嘴笑:“你会穿吗,别到时候穿了一半就穿不上了。”
我低头,脸上已经如火烧般滚烫:“我,我以前见姐姐换过衣服,我知道怎么穿。”
婀娜和篆儿头一次相视一笑,转身走了出去,婀娜说:“那你快点换,换好了告诉让我们,我们也去隔壁换衣服了。”
她们出去了。
我把那套罗裙平铺在床铺上,静静的看着它,脑子里不停的有东西跑进跑出,没有一刻安静,我想起姐姐把裙子反塞进腰带中,爬到树上捉我;母亲用那条锦绣的腰带自尽,在半空中飘荡;读书闲暇,盈袖喜欢用长长的水袖在院子中转圈;现在的簪瑛总是穿阔边的长裙,走动的时候说不出的摇曳生姿。
有的时候,我喜欢默默的看她们穿各式的裙子,能看出她们仔细的在头发上和裙角腰带上添置的细细花样,她们仿佛通过这些来展示内心最最渴望的情谊和心思,可是,可是我万没有想到的,有一天我会穿上这身罗裙。
咬着牙,我缓缓的退下中衣,拿起罗裙,一件,一件,一件,穿上。
解开缚在头顶的发簪,盘在头顶的头发流畅的滑在身后,帖服在背上,这种感觉好陌生,接下来,就该梳头了,我想。
望着桌子上的铜镜,我有片刻犹疑,可是,我,终,于,拿,起,了,它。
这是?!
这是?!!
这是?!!!!
姐姐,我轻声的唤着。
铜镜里没有我预料的那张妖异艳丽的脸庞,而是那个在梦中在记忆中无比熟悉渴望的容颜,那张清丽出尘、秀逸绝伦的面容。
我颤抖的伸手抚摸铜镜,眼前模糊,一滴眼泪落到铜镜上,模糊了镜中的佳人。姐姐,我说,我想念你。
“换好没有,我们可进来了。”婀娜在外面说。
我连忙把铜镜放回到桌子上,“好了。”
婀娜和篆儿走了进来,婀娜换了一身大红的舞衣,而篆儿则穿了一套浅绿的长裙,我这才发现,篆儿其实长的很美。
她们进来后就呆呆的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了身一样。
我知道她们不是被我震惊了,而是被姐姐震惊了,那个藏在我记忆深处的至亲,如今就像在我身边一样,我忽然感到很安心,也不再为这身罗裙难过。
我的嘴角轻轻上扬,转身坐到椅子上,把铜镜放在眼前立好,“篆儿,给我梳头,按照宫廷的样式梳。”
篆儿这才反应过来,轻轻答应一声,走到我身后,拿起梳子慢慢的理顺我的头发。
婀娜跑到我对面伏在桌子上,紧紧的盯着我看。我拿过桌子上的信拍到她面前,“我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办法去前面大营,你悄悄去把这两封信给凤毛。第一封让他转交给云霄的,如果三日后我们不回来,务必依计行事;第二封让他连夜送回维岳苏放大世子处,切切,当面承交,万万不可耽误了。”
婀娜表情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拿起斗篷裹在身上走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我和篆儿了,一时无语,只有她灵巧的手指在我头上不停的盘络着。
我在镜子里贪馋的看着姐姐,镜中的“她”也满是渴望的看着我,姐姐,你是在记挂我吗?当你病重的时候,他们都不许我再去见你,可是爹爹说你知道最后也惦记着我,叫着我的乳名,姐姐,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你现在告诉我好不好。
我感到眼中的潮气渐渐上涌,连忙别开眼睛望向别处。这才在镜中发现篆儿一直在盯着我看。我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似乎什么秘密被撞破一样,低头轻声说:“篆儿,你大概很鄙视我吧。”
篆儿轻轻摇头:“公子,你,你真美。”
这个吗,我伸手轻轻放在铜镜上,“镜子中的我,真像十年前的姐姐,那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美,喜欢穿一身淡淡的蓝裙,远远望去,宛如仙子凌波。”
篆儿笑:“那公子的姐姐也是美女,公子现在也很美。”
我苦笑,“你不觉得这样的男人让人恶心吗,仅有肤浅的美,宛如优伶般自贱,现在我连女装都穿上了,难道你不讨厌吗?”
篆儿坚定的摇摇头:“公子是真正的男人,篆儿只惊讶于公子的美丽,让人心折。”
我回头,“你说什么?”
篆儿正色说道:“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在篆儿心中,您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也许您没有强健的身体,但您胸怀宽广,篆儿曾构陷公子,但蒙您不弃几次相救,以德报怨;也许您没有壮硕的体格,但您有仁慈的心地,而且您还很坚强、正义、勇敢、聪慧。公子,也许有的人大概会因为您的柔弱美丽的外表而轻视你,但您拥有这么多高贵的品质,篆儿认为公子是最最有男子气概的大人。甚至,甚至,比王上、比大世子都要有王者之气。以上全是篆儿真心所言,公子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体容颜而妄自菲薄,总有一天,天下儿郎会以公子为表率。”
我望着篆儿,“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不恨我把你拉入这场纠纷中吗?”
篆儿轻轻摇头:“像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像浮萍一样,随时随地漂浮着,漂到哪里算哪里而已。”
我轻轻握着篆儿的手:“请放心,篆儿,我一定把你送回到维岳。”
篆儿看着我,“请公子以后不要叫我篆儿了,那个名字是瑾妃赐给我的。我的原名,叫做姬珠。”
姬珠?!我还要再说什么,婀娜匆忙的跑进来,“后面的马车已经全部秘密准备好了,我们可以马上出发。”
90
拉唛镇在恒澜关的东北部,是借由一条荒漠的废旧古道发展而来的,现在处于几国交兵的情况之下,它的存在就变得微妙而复杂了起来。
我们为了探听北晋和恒澜关的虚实,化装成来自东齐的流浪艺人,悄悄赶往拉唛镇。
遮掩的从军营的后面悄悄出来,绕过一条僻静的小道,我们换乘上婀娜偷偷准备的马车。但见婀娜从包裹里拿出四个紫红的铜玲挂在马车的四角,然后还把一个古旧的烫着朱文的竹牌挂在车门上,最后拿出一个看起来黑黝黝的奇怪的东西紧紧绑在车顶,开始我们都觉得奇怪,直到她绑完了,我们才知道那个东西是风哨一类的玩意,只要有风吹过,它就会呜呜的作响,听起来荒凉悠长。
不过婀娜虽然把那个东西绑在车顶,却又拿了一团棉花塞进一个眼中,让那东西沉寂了下来。
我和篆儿都面面相觑的看着婀娜不停忙碌着,最后,我只好由我问她:“婀娜,你这是在做什么?”
婀娜拍拍手,停下来说:“这个,就是东齐流浪艺人的标志啊,现在我们比较像了。不然真的要遇上流兵可就麻烦了。”
篆儿小心的轻声问:“姑娘说的标志就是指铜玲和车顶那个喇叭么?”
大概马上就要并肩作战了,婀娜并没有继续对篆儿恶声恶气,她微笑了一下,对我们解释道:“不是的,东齐流浪的艺人虽然在各国周游,但他们有个统一的名称,叫做‘由溪’,我们挂在马车前的朱文竹牌才是由溪的标识,是东齐天镜宫颁发的,上面有天镜宫篆文烙印,代代传承,不容遗失。至于车顶的那个东西,它的名字叫做‘召由’,大大的有用呢,无论白天夜晚,只要召由响起来的时候,就代表有由溪来了,大家可以前去观看表演或者应召由溪上门。只要我们进入一个城镇住宿,就要把车门上的竹牌挂到投宿客栈的大门上,告知地方有由溪前来。”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我和篆儿受教的点头,暗自牢记。
婀娜清了清喉咙继续告诉我们:“其实告诉你们这些也是必须的,否则一旦进入拉唛镇你们就会露出很多马脚来。比如说我们挂在马车四个角的风铃,其实就是表明我们自己的地位和层次。由溪分为四个等级,每个等级可以挂一只风铃,挂四个风铃的由溪一般属于专门进入官邸和富贵人家献艺的艺人,相对价格比较高,演艺的水平当然也是最高的。而铜铃的颜色又分为红、黄、白、青四种颜色,其中红铜铃表示这个由溪是由歌伎组成的,以曲赋见长;而黄铜铃则表示该由溪以舞伎为主;白铜铃表示她们擅长独幕饰戏;青铜铃则表示有杂耍博弈的由溪到了。”
啊,是这样啊,我和篆儿一起大张着嘴点头,以前还真不知道呢。
婀娜继续说道:“不过由溪的地位一直不是很高,即使现在,真正的王府内宅也是不召由溪前去献艺的,他们有专门的宫廷乐师来观赏。直到最近这几年,才有个别的王眷对由溪的表演好奇,在比较大的酒楼包场,请由溪进行表演观看,很多宫廷乐师也愿意同由溪进行交流,互相商议改进乐器或者音律方面的办法。”
篆儿挑起车外的帘子看了看,然后对婀娜说:“姑娘,那我们这次乔装的就是四铃铛歌伎由溪对吗?”
婀娜点点头,“不错,这次我们正是扮演红铜四铃由溪,溪首由我来担当,舞娘就由篆儿来假饰,哥哥你,就来扮演操琴好了。”
我问婀娜:“溪首、舞娘、操琴就是我们各自的角色名字了。”
婀娜耐心的解释:“一队由溪至少要由三个人组成,然而无论有多少人组成的由溪,他们的首领都成为溪首。为了以防万一,你就装哑巴好了,万事有我们来解释。”
我知道即使我的样子能瞒过去,可是声音一定会露馅,连连点头。
婀娜一笑,从身后的包裹中抽出三条精致的面纱出来,“把面纱都带上吧,我们是红铃由溪,身份比较矜持,除了表演之外轻易不以容颜见人的。”
我大喜,连忙让篆儿帮我把面纱缚在脑后,老实说,让我现在这样子出去见范大彪他们,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马车在僻静的山道上辚辚的驶着,饶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避开北晋的驻营地往拉唛镇前去,耳畔只有轻轻的铜铃声间或的响着。
婀娜一直小心的注视着窗外,一路上她安排的钱鹞子和胡九在前面探路,范大彪与仇传音断后,如果有异常情况,钱鹞子会事先发出警报示意,让我们及时掉头。
望着眼前不断小心观察外面两名少女,我在心里虔诚的向上苍祈祷,请上天保佑我们,这次去拉唛镇一定要马到成功、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鉴于我不能开口这一点,打探消息的事情还是要全拜托给婀娜,不过分析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我相信我们一定不会空手而回。
前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声,不待我问,婀娜已经一把推开车门跃了出去,打横飞来一枝狼牙箭,婀娜听风辨音的低头躲过,然而车夫却被另一枝箭射穿到马下,马匹嘶叫着向道外冲去,婀娜死命的拉着缰绳要把马儿拽回到正道上,然而车下忽然遇到一块石头,猛的一颠,婀娜的身子弹起,就向车外飞去。我大叫一声,伸手去拉婀娜,却同样因为惯力一起向外倒去,这个时候篆儿从车厢里冲出来,用力拽住我的脖子往回一扳,借力让我们几个一起跌回到车上。
来不及喘息,大家一起用力拉紧缰绳,马儿终于在长长的嘶叫中站住了。
就听后面有马匹跑来的声音,婀娜脸色煞白的转过头去,还好,来得人是范大彪和仇传音。范大彪一见到我们就问:“怎么回事,是流兵吗,来了多少人?”
婀娜从车厢里抽出长剑,沉声答:“现在还不清楚,看样子我们是遇到埋伏了。”
前面也传来马蹄声,范大彪和仇传音往前迎了两步,婀娜拉着我们缩回到车厢中去,我和篆儿也暗中攥紧了匕首,就听范大彪惊叫一声:“老三!”
是钱鹞子和胡九回来了,胡九的肩膀上别了一枝狼牙箭,半片身子上全是鲜血,整个人都昏迷着,伏在钱鹞子的马背上。
婀娜冲出去问:“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钱鹞子伸手在脸上擦了一下汗水,脸上横七竖八的沾了很多血迹,面目狰狞,“不是流兵,是山匪,不清楚有多少人,他们设下埋伏,我们被包围了。”
这个时候的婀娜反而冷静下来,沉声说:“把胡九先放到马车上来,山匪不会等太长的时间,待一会他们攻过来的时候我们再伺机逃走。钱鹞子,你的马术最强,你带着凤公子回去,其余人断后。”
他们几个齐齐点头,无语。
我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容不得儿女情长,可是,可是我还是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我没有多说话,先让篆儿帮着我把胡九的伤口简单的处理一下,将那支狼牙箭的尾雉去掉,然后用布条把剩余部分固定在那里,试图止住喷涌的鲜血。
远远的,几声呼哨接连传来,前面的马蹄声徐徐接近,我感到大家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前面是二十多个彪捍强壮的山匪,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
打头的山匪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大汉,额上缚着一条黑巾,面目狰狞。他看到我们的马车和挡在车前的几个人,龇起牙笑了,“由溪?!”
婀娜整了整面上的面纱,推开门出去,我待要拦她,已然不及。只见婀娜对那个匪首躬身行礼,“天镜宫下属由溪,溪首婀娜见过大王,路过此地未曾上山拜会还望见谅。”我发现婀娜在行礼的时候,双手抱拳放在胸前,然后她的两只小指却紧紧贴在一起,支了起来。
那个大王摸着下巴打量着婀娜,“你是溪首?你到这里干什么?”
婀娜朗声说:“我们乃东齐的由溪,前往西蜀献艺,不想西蜀北晋天朝几国交兵,时局不稳。因此借道贵境,经由拉唛镇回归东齐,还望予以方便。”
那大王目光闪烁的看着婀娜不语,忽然眼中精光暴射:“撒谎!”
我们几个同时心中一禀,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见那个匪首指着钱鹞子说:“我看见他的身手,根本不是由溪的功夫。”
婀娜解释说:“这些人是我在西蜀雇佣的镖师,我们是红铃由溪,请大王明察。”
那匪首似乎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他身后有一个匪徒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然后那匪首问婀娜:“既然你们是红铃由溪,怎么就你一个女人?”
婀娜无奈,只好指着车厢说道:“还有两个由溪在车厢里,她们是舞娘和琴师,胆子很小,望大王不要为难他们。”
那匪首挑起眉毛:“哦?还有由溪么,让她们出来看看。”
婀娜再次行礼,从怀中掏出两块银锭,“这是我们这半年所得包银,现在全部献与大王,还请大王放我等归国。由溪是蒙天神赐予祝福的,故此各国都有惯例不伤由溪,还望您顺从天意,多多照顾。”
那大王哈哈大笑:“小由溪,你很对我的胃口,大王我也不杀你们,只是要请你们去我那里多住几日,而后自然放你们回家。”说着便从马背上弯腰去拉婀娜。
婀娜猛的把手中的银锭射向匪首双目,然后从后背抽出长剑直取匪首,厉声喝道:“速退!”
钱鹞子拉起马缰绳开始飞奔,我听那匪首怒吼一声,然后大叫道:“不要让女人跑了,啊哟,妈妈的……。”
来不及回头看婀娜的情况,就听见马儿悲嘶一声,然后是钱鹞子怒气冲天的呼喝,马车一下子倾倒在一侧,篆儿低呼一声跌到在我身上,她低声对我说:“公子,我们得跑出去。”
然而不等我们推开车厢门,但听见啪啦几声脆响,几名面目凶狠的匪徒已然劈开了车厢,我和篆儿背靠着望着这些渐渐逼进的匪徒,同时抽出匕首,不等我们用它来自卫,就感到耳后隐隐生风,同时脖颈被人用力重重一击,就在我失去只觉前,似乎听见钱鹞子愤怒的大叫声。
PS:现在一更新,得到的回复全部是“惊喜”、“等了很久”、“太不容易了”等等这样的话,叹气,想当年偶也是得到过劳模称号的人啊,五一节,让偶再勤快一把~~~~~~~。
又及,我后花园里才情无比的姐妹们说,看到小凤和丰御武咫尺天涯的时候,就想起这么一首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泰戈尔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生与死
而是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 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 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 (https://re8.help 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