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正文

← 返回目录

凤于飞 第三部(下)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7:04:37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91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看到了帐篷顶,然而我的头依旧十分沉重,耳畔也隐约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昏昏沉沉的,我再次失去意识、陷入昏睡中去。

当我最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帐外夜色昏沉、帐内四下无人,只有在床头吊着一盏油灯,残灯如豆。

扶着头缓缓坐起,头颈处依旧传来隐隐的钝痛,转动头颈的时候感觉很凝滞,思维似乎也跟着变得钝慢起来,仿佛还在梦中一样。这是哪里?我加速转动自己的大脑,我记得我在前去通往拉唛镇的路上遭到一股山匪的袭击,后来我和篆儿就被人击昏了,篆儿?!

我睁大眼睛四下寻找,还好,她倒在我脚下的床铺上,尚未清醒。

我爬过去,把她的身子搬转过来,用手轻拍她的面颊。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安慰自己。

手下加劲,只见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两只眼睛缓缓张开,看到我,她“啊”了一声:“公……。”

见她出声,我连忙伸手按到她的嘴唇上。

篆儿很机灵,立刻收声,眼睛四下转动,打量我们周围的环境。她挣扎坐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面纱,重新小心的固定在面上,然后低声问我:“公子,我们现在在哪里?姑娘他们呢?”

我指着帐篷门口,缓缓摇头。

篆儿把两只手放在胸前,用力握在一起,颤声说:“我们不是被山匪打劫了吗,怎么,怎么又到军营里面来,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篆儿,因为我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奥妙,难道北晋的流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说这里的山贼有和军营一样的习惯?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是勿庸置疑的,无论落到谁的手中,我们的前景都不明朗,小命堪忧。

篆儿没有继续追问,以她的聪明大概已经想到和我一样的答案,她用力的绞紧双手,然后缓缓把头靠到我的肩膀上,低声说:“公子,我怕。”

我在内心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这才发现她全身都在颤抖,我侧头望向她,只见她阖起双眼静静靠在我身上,长长的睫毛下缓缓有泪珠涌出,一颗、两颗。

篆儿……,那个在堂会上跟对着簪瑛尚敢朗声辩驳毫无恐惧的篆儿,那个在大堂之上据理力争的篆儿,那个被婀娜折磨着却一声不吭的篆儿,这个时候,在哭?!

篆儿的泪不是有声的,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她只是咬着下唇,任由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这个时候,我才真切的感觉到,在她一切坚强的表象下面,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脆弱、无助、孤独的少女。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茫然无助的时候,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篆儿明显抖了一下,张开眼睛,紧紧盯着帐帘。

一个人匆忙的掀起帘子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对着外面的什么人说:“都醒了……,嗯……好。”他再次挑起帘子,对我们大声呼喝:“你们两个,出来,快点。”

这个时候还容我们选择么,无助和慌张都已经帮不了我,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就不用再退,在无须选择的时候,就只有面对。

许多年以前前,我就发现我最害怕的事情,往往是在厄运来临之前,比如说姐姐病逝前家中大小人等的恐慌和流言;比如说爹爹哥哥在问斩前母亲的表情;如果说在被人从王妈怀中拉出拽到马背上的时候;比如说周正对我上下其手恶言相向的时候。都是我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明知到未来可能变得更糟,但至于究竟能变得多么糟糕又还不确定,心中隐隐的抱有一丝近似幻想的希望,这种忧虑、焦躁、希望、绝望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真的令人心力交瘁,无比恐惧,不能自已。

相反,当厄运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反而不怕了。最最不希望,最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要么灭、要么生,退无可退之时,便无须再退。

我站起身,反手拉起篆儿,对她镇定的笑笑。也许隔着两重面纱,她并不能看清楚我的笑容,然而这种镇定的情绪,却无疑由我的手心,传进她的心里。

篆儿借力站了起来,静静的望了我一下,转身挑起门帘率先走了出去。望着她笔直的背景,我在心里悄悄赞了一声,好姑娘。

门外有人举着火把在等我们,一路无语,我们跟着那人在军营中蜿蜒的前进。通过他们的服饰和口音,我和篆儿已经清楚的意识到,正如我们最最不期待和最害怕的那样,我们十分十分不幸的落入北晋的军营之中。

在这段短暂的路程上,我的手心里沾满的汗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婀娜她们是生是死?我们怎么会跑到北晋的军营里来的?一个一个问题摆在眼前,但却没有一个有明确的答案。

跟着前面的军士忽然停下,指着一个帐篷喝到:“进去!”

篆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借着摇曳的火把,我感觉她似乎给了我一个放心的暗示,然而不等我们继续对视,后面有人用力推了我们一把,一下子我们就被推进帐篷中去。

这个帐篷明显是一个议事的中军帐,黝黑的笩条从帐顶中心均匀的向四面辐射而去,在大帐的周围,宛如小臂粗细的牛油蜡烛照得整个营帐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在帐篷中坐了很多人,正中间一个青年将领正若有所思的打量我们,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似讽刺似调戏。那种表情,让我想起抓住老鼠是的大猫。

“跪下!”有人对着我们暴喝一声。宛如心有灵犀一般,我和篆儿同时蹲伏下去,双手交迭的放在身体的右侧,行礼的姿态婉转、举止优雅,正是由溪对客人行的守礼。

中间的那个将领对后面挥挥手,“不要唐突了佳人。听说你们是从西蜀来的由溪?”

不等篆儿回答,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臂,猛的把我和篆儿脸上的面纱抽去。我用力把右手攥紧,指甲深深的陷入手心当中。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的声音,那个将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唔,果然是人间绝色,哈哈哈哈哈哈。”伴随着他的大笑,周围高低不齐的响起一片意味深长,充满男人意由的笑声。

北晋的将领果然残暴好色、骄奢淫荡,在两军对峙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军营之中调戏妇女!我愤恨的想。

好半天,笑声渐止。那个将领指着旁边说:“赤虎,这件事你办得好,等下问清情况了,这两个女人就赏你一个。”

一个人闪身出来,“谢主上赏赐,末将有此微功,全靠主上指点,不敢领赏。”我立刻认出这个北晋的将领,是他!是他!!那个假装扮演成山匪的中年大叔!!!

就在这个时候,篆儿清凉的声音响起,“这位将军万安,我们乃是路过贵境的红铃由溪,不幸途中被山匪所劫,承蒙将军搭救,身受大恩,不言轻谢。还请问将军,我们的溪首娉婷姑娘现在何处?”篆儿……,你好聪明。

那个被成为主上的将军摸着下巴问篆儿:“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北晋的军营,小由溪?”

篆儿低首回答:“由溪经常周游四国进行演艺,现在时局不稳,我等特取道僻路归国,还雇请了数位镖师以求平安。在路上行走的途中,镖师曾经给我们讲述过目前局势,也告诉我们各国军士的服饰区别,故此一见到诸位将军身上的黑鹫,姬珠已经知道此刻身在北晋的军营之中。请问将军大人,我们的溪首娉婷姑娘现在何处?”

那个将军听到篆儿的话,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凌厉,然后继续露出一种好玩的表情,“你们那个溪首什么的,跑的倒快,一个没留神就让她们闯了过去,是死是活现在我是不知道了。你也不用一口一个大恩不言谢,是我让手下假扮山贼把你们捉回来的,小由溪,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个人不好对付啊,篆儿。

篆儿抬起头,直视北晋将军:“听闻镖师所述,北晋大军军纪严整、所向披靡,此时又是北晋王御驾亲征,故此王师南下,士气正旺。难道他说的竟然是一派胡言,北晋的将军只知道淫乐妇女,北晋的王师只会扮成山贼扰民吗?”

那个将军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仿佛什么好笑的事情发生了一样,他指着篆儿的鼻子说:“就冲你方才这几句话,我饶你不死。”

这是什么意思?

那将军调整了一下坐姿,问篆儿:“你说你们是从西蜀回东齐的流浪由溪,你们在西蜀呆了多长时间?”

篆儿轻声回答:“我们在西蜀停留半年有余。”

那将军点点头,继续问:“既然停留半年,平时都在什么地方表演?”坏了,我还知道维岳有个聚芳楼,篆儿一个王府王妃的丫鬟,怎么编得出这些地名地点。

不想篆儿从容的答道:“回将军,我们是四铃红铜由溪,因此只回应一些大臣富豪们的召唤后到其住处进行表演。比如像宗正府的吴德才吴大人府上、司马白起将军府上、侍郎吴举右府上我们都去过。”我这才放下一颗心,好聪明的丫头,想来这些地方她都跟瑾妃去过,任人拷问不会出大错。

那将军也不甚关心这些,他继续问:“既然你们是四铃由溪,西简王府总是去过的吧?”什么?难道他的目的竟然是西简王府,那么他的目标不久直指苏放了吗?不,篆儿,你说不知道,没去过。

篆儿略微停了一下,然后说道:“一般的王侯之府是不会请我们去的,因此小人未曾去过。不过也有一些王侯对我们的表演比较感兴趣,会在大臣家中或者酒楼请我们去表演。”这话说得好,滴水不漏。

那将军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鼻子,“那,听说西蜀有个大名鼎鼎的凤飞公子,你们见过吗?”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苏放,是我?!

篆儿小心的回道:“凤飞公子的大名,我们也是后来他到战场之后才有所耳闻,以前并未曾听说过。”

那将军浅笑:“不对吧,我这边探子说那个凤飞公子精通数术演绎、天文地理、医术占卜无一不精,早在维岳他就有把死人医活的先例,不是吗?”

篆儿说,“似乎有这个说法,不过好像不是把死人医活,而是把什么有名大夫都治不了的病给看好了。具体的我们也不很清楚。”

那将军又说:“我还听说这个凤飞公子样貌俊美,世人多有所不及,加上品性风流,连你们西蜀头号的花魁都跟他私奔了,可有此事?”

篆儿回答:“这些街巷传言如何可信,我们本是外邦流民,对这些事情不很上心,这一路上我们也听说凤飞的头颅叫价10万金呢。”

那将军大笑一声,“凤飞的头颅叫价十万金可不是流言,那是本王亲自下的赏格。你不喜欢是不是,婀娜姑娘?!”

92

那将军大笑一声,“凤飞的头颅叫价十万金可不是流言,那是本王亲自下的赏格。你不喜欢是不是,婀娜姑娘?!”什么?!

篆儿惊愕的抬头,“你,你就是北晋王,禹天?!”

北晋王禹天得意的一笑:“幸会了,婀娜姑娘。”糟糕,这才真的是误打误撞错有错着。

篆儿结结巴巴的解释,“王爷何以误会小女子就是婀娜,小女子乃东齐由溪姬珠,现司舞娘一职,还望您明察秋毫。”

北晋王面带得意之色,“婀娜姑娘何必再狡辩呢,别说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见到本王也会面有惧色。而你个小小女子见到本王反而能从容答对,敬而不惧,语声朗朗,内藏机锋,这种本事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吧?”我暗中摇头,不对不对,你才太天真了,篆儿的辩才是好,不过要是真比起胡搅蛮缠的婀娜来,还是差了一个层次,如果真的婀娜在这,这个时候她早就开始信口开河的糊弄你们了,大哥你恐怕已经开始晕了。

篆儿谨慎的回答:“并不是小女子不敬王爷的威严,而实在是小女子相信王爷的王师乃是义师,不会等同于那些山匪路霸对无辜的女子下手。因此小女子虽然不知道王爷召我等前来有何用意,却因为王师军纪一贯肃整而并未恐惧,还望王爷见谅。”这大帽子叩得有水平,我暗赞。

北晋王拍手,“好利的一张嘴,连本王都不禁怀疑你是真的由溪了。但是你却在一个地方露出马脚。”

篆儿轻声问:“不知王爷还在怀疑姬珠哪里?”

北晋王探出身子,“你说你是东齐的由溪?好,好。那本王也不为难你,从开始到现在你说的都是西蜀官话,只要你说说东齐的方言,本王就送你回去如何?”糟了。

我从侧目看见篆儿的双颊慢慢涨红,汗水沿着篆儿的脸颊滴落到衣襟上,她颤声说:“小女子虽然是东齐由溪,但自小却在南越长大,后来入籍天镜宫门下,一直跟随师父周游四国,因此并不曾学会东齐方言。”我偷眼看她,只见她俯身叩首,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完全失去了方才的冷静。

北晋王脸上那种玩味的神情越来越浓,他一直饶有兴趣的打量我们,好半晌后他才开口,“好,你既然如此说,本王也不为难你,只要她能说出东齐的方言来,本王也会姑且信上你们一信。我就不信,仓卒之间你们真能从东齐找来女人刺探我们的军情。”他,指着我说。

篆儿几乎是咬着牙说了下面的话,“王,王爷。这个人是我们的琴师,她,她本来是个哑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帐之中爆发出哄天的笑声,显然所有人都不相信篆儿的话。

哄笑过后,北晋王起来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站到我们面前,“本王料定这种战力悬殊的情况下,西蜀或者天朝一定会派人去拉唛镇打探消息,故此使人化装成山匪在各个要道拦截,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婀娜姑娘,方才本王很欣赏你的机智,不愧是维岳第一花魁,孰智孰勇,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你。只好委屈你屈就几日,等你的心上人知道你落入我们手中,不知道会不会来救你呢?那凤飞公子,本王早就想会一会了。”说完挥手,让人把我们押回到原来的那个小帐篷中。

被推回到那个小帐篷中后,篆儿哭泣着扑进我的怀中,低声的抽泣着:“公子,我没用,我真的没用。”我安抚的摸着她的后脊,“你做得很好,比我自己做的都好。”看来眼前的情况一喜一忧,喜的是性命暂时无恙,北晋王禹天很有意思用我们做钓饵,把那个“凤飞”公子给诱过来;忧的是其实真正的凤飞就在他们身边,因此不会有人被钓上来,那个时候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忧来明日愁。眼下虽然没有酒,但也不用把所有愁苦放在一起煎熬。我安慰篆儿,“不要哭了,不要紧的。”

篆儿鼻音囔囔的说:“公子,我们如今可怎么办是好?”

我说:“不怎么办,我们慢慢等就是了,反正最后的结果,我们总会知道的。”

篆儿愁苦的叹息一声,“北晋王既然认定我们是西蜀来的探子,而且还知道婀娜姑娘和你的关系,并且错认我就是婀娜姑娘,看来他不会轻易的放过我们了。”

我轻笑,“你才应该得意才是呢?”

篆儿疑惑的问:“得意?”

我认真的点头,“是啊,篆儿口风如刀临危不惧的气量,连北晋王都会错认你为维岳第一花魁,这说明你即聪明又坚强而且还漂亮,连北晋的一国国君都认可你呢。”

篆儿低头,“公子你又取笑我。”

我说,“没有没有。其实他能错认你是婀娜倒是好事。”望着篆儿疑惑的表情,我继续低声解释,“如果他没能认为你是婀娜,现在我们身在何处实难预料。不过既然他认为你是婀娜,又认定你有利用的价值,那么我们现在暂时就是安全的,此其一也。而且他一定会在一个时机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别人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云霄和婀娜一定是清楚的,因此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这是第二点。另外我们本来的目的不就是去恒澜关打探消息吗,那些信息真真假假难以判断,我们现在身处北晋营中,尽管被囚禁在这里,还是有很多机会从蛛丝马迹来判断北晋的真实情况的。”

篆儿听了我的话,噘起嘴说:“就算公子说的都有理,可是如果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我望着她始终打不开的眉结,轻声说:“来,篆儿,让我给你讲个我以前的故事吧。”

篆儿不知道我要讲什么,好奇的看着我,点点头。

我对她说:“在三年前,我曾经在一户大户人家当家奴……,”篆儿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我,我只好解释说,“我们家原来也非常有钱,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欠了别人一大笔钱,我是作为欠款被偿还到那户人家里去的。”篆儿点点头,“然后呢,公子。”

我叹息一声,继续说:“那个时候我还小啊,才十几岁大,原来什么也不会干,现在就什么也干不好。因此大家都不喜欢我,还有一群小厮专门以欺负我乐。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想着明天可怎么办呢,明天他们还会继续欺负我,明天我该怎么办呢。因此我天天都在害怕明天来临,有时候因为害怕明天到来会一整夜一整夜的哭。”讲到这里,我发现篆儿聚精会神的听着我的故事。

我继续说:“可是无论我怎么哭,怎么害怕,每一天的黎明总是毫不迟到的来临,那些恶梦也总会变成现实,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得了夜晚恐惧症,一到晚上就会吐,直吐到胆汁都会流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篆儿认真的想想,“嗯,因为晚上那些小厮会欺负你?!”

我摇头,“不对,因为每到晚上我就会想,糟糕了,天黑了,那明天马上就要来了,他们又会变着法的欺负我。我是因为害怕明天他们欺负我,所以才会在晚上怕得要吐。”说到这里,我已经发现篆儿正眨巴闪亮的眼睛,似乎有所领悟。

于是我微笑一下,“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才领悟到,无论我怎么害怕,怎么躲避,该来的那些东西总会来,哭没有用,吐也没有用。还不如每天晚上都尽量好好休息,养好精力对付明天的事情,反而能少受一些苦。从那以后,我就特别盼着晚上,因为一到晚上大家都去休息了,就没人还记着我,我就可以趁机去偷些东西吃。”

篆儿捂着嘴,“公子,他们不让你吃饭?”

我轻轻点头,“有的时候会。可也就是这些日子教会我很多道理,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其中有一条是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还有一条是,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不如享受现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不是很好,但也不算最不好,所以如果你一直忧愁一直恐惧,可能最后真的机会反而把握不住。放松些,顺其自然,总有办法。”我安慰篆儿。

篆儿听了我的话,咬着下唇说道:“公子,您,您真坚强。”

我摸着头,故意叹息一声:“哎,我才不坚强呢,方才那个什么北晋王说要把我们中的一个认赏赐给那个‘强盗大叔’,现在你是凤飞的心上人,利用价值这么高,一定不会被赏出去,说不定一会儿就把我赐给那个大叔了,你说我能不害怕吗?”

被我这么一逗,纵然是愁肠百结,篆儿终于还是破涕为笑了。

在这之后的两天里,每天都会有人按时送来一些茶饭,纵然粗糙,可是尚能入口,我和篆儿都不挑剔,尽量吃干净。

我在心中默默的计算时间,还有一天,我给云霄留的锦囊妙计里还有一天的时间,如果他依计行事,明天我就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我在心里默默策划了一条又一条方法,都禁不起推敲又自己推翻。

篆儿很难得,她知道我一定在筹划什么,可是她并没有来打扰我,她小心的守在营帐门口帮我留心外面的情况,让我静静思索。篆儿她选择完全相信我。

可是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这两天我也没能想出一条万全之策。夜深了,我吹熄了油灯,把篆儿拉到身边,低声说,“明天是我们离开军营的第三天,照计划云霄会进行佯攻,我们要趁乱跑出去。”

篆儿轻声答应了。

我又说:“我想了很多办法,可是都不能十全十美,如今只好行险。那个包裹你看了吗?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篆儿低声回道:“被人翻检过了,只少了几件首饰,剩下的都还在。不过公子,里面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啊?”

我在黑暗中微笑,“那不要紧,篆儿,那个胭脂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银粉,而是迷药。本来我在珠钗里还藏了失魂散,既然被人拿走就算了,不碍大事。今天吃完饭的水罐和木碗还没有被取走,等下我们把水罐包上被子打碎,利用今天晚上的时间,在我们的床铺下面挖一个可以埋两个人的大坑,挖出来的残土就垒在坑周围,正好事半功倍。明天再找机会单独叫进两个北晋的兵士来,把他们迷昏了放在床铺的下面藏好,等一旦云霄那边举旗后,我们就可以换上他们的衣服跑出去。”

篆儿点点头,担心的问:“要是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摇摇头,“机会不大。那个时候人心惶惶的,我们多在头颈上抹些尘土,最好再蹭些血污,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尽管不能说这个办法绝对有效,不过现在看来它是最好的了。”

篆儿信心倍增,自告奋勇的说:“公子千金贵体不容有伤,血就在篆儿身上取好了。”

我笑着伸出两个手指夹住她的鼻子,“小笨蛋,我们都有两个俘虏了,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篆儿高兴的说:“那我们一会就动手挖那个大坑好了。”

我点头,默默的等待中夜的到来。

夜,一点一点沉静下去,我们在寂静中紧张的等待。

终于,嘶叫的战马安静下去;

终于,闪烁的营火寂静下去;

终于,巡营的梆子孤单的响着。

我用被子包住水罐用力向地上一摔,水罐发出一身轻响,碎成了几片。篆儿和我一人挑了一大块,准备动手。

就在此时,营中忽然火把蹿起,远远的有人大叫:“抓刺客!抓刺客啊!!”

篆儿抓住我的胳膊颤声说:“公子?这,这怎么办?”

来的会是谁呢,云霄、婀娜还是唐情?!无论是谁,都是笨蛋,万军当中,怎么可能救人出去。

我在黑暗中站得笔直,用耳朵仔细的捕捉每一丝声音。

外面火红的火把不停的跳跃着,明明暗暗,慌乱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不停的有下级军官吆喝着安排手下去这边或者那边搜查。

就在我和篆儿紧张的站在那里等待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闪身蹿了进来。

也许因为没有燃灯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这个营帐中还有人,一见到我们立刻提剑就刺。篆儿低声叫了起来,“公子……。”

隐约的映照着外面朦胧的营火,那泛着青光的剑芒冷冷的指着我的咽喉,这个时候不容我多想,我沉静而低声的说:“西蜀凤飞,被囚于此,是友非敌。”

那人显然大吃一惊,剑尖缓缓离开我的咽喉,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又侧过剑刃,把长剑放在我的脸侧。良久不动。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考虑什么,现在他在这里时间越长就越危险,要么杀我,要么逃走。可是借着外面跳跃的火烛,我感到他似乎一直在考虑怎么处置我,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我只好一动不动的与他对峙。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远处传来金铁相交的声音,看来这次来的刺客并不少。

我面前的这个人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个万分鄙夷的声音,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丢在我脚下,转身冲了出去。

他才出去,篆儿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我感到冷汗此时才从身体的各个部分不停的冒了出来,篆儿跪伏在地上,呜咽的哭泣起来。

我弯下腰,缓缓的捡起那人丢下的东西,原来是一把匕首。

我握紧匕首坐在篆儿身边,回想起方才那人哼出的声音,隐约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93

我握着匕首和篆儿相互依偎的过了一夜,直到后半夜,吵闹的声音才渐渐低落下去。

来者是谁?意欲何为?死伤多少?这些疑虑都横亘在我的心头盘旋不去,却又不会有任何答案。当然,在这样的变故之下,我和篆儿的逃跑计划自然也被耽搁下来,大闹一夜后的军营分外警戒,要想在这样的情形下逃出去,无异于异想天开。

经过了这样紧张和刺激的一夜,我和篆儿都没有了睡意,相互依偎的看着东方发白,直到外面渐渐明亮起来。我从怀中抽出那个匕首,借着外面的光亮,我看见在匕首乌黑的把柄处,刻着一个深深的“丰”字。

那一刻,我的心似乎也被深深的划了一刀,刺痛刺痛,直抵心底,却原来,是他,那么,他呢?

篆儿见我一直看着那把匕首不语,颤声问我:“公子,你?”

我深吸一口气,相见争如不见,再见亦难,恐怕今生再无相见之日了。我把所有的思绪都用力挤出脑外,用那个匕首在裙子上割下几条布条,把匕首紧紧的绑在右侧的小腿上,“篆儿,我们今天恐怕跑不出去了,说不定,我还要连累你呢。”

篆儿淡淡一笑:“公子说的什么话,能跟公子死在一起,是篆儿的荣幸。”

我握着她的手,只有浅笑。

早餐过后,我们又被人带到中军大帐去,一路上我有些贪馋的看着远处的山川、近处的绿草,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些花草树木了吧。

再次进入大帐中,明显感到气氛与上次不同。那些武将浓重的杀气和恨意几乎击穿我的灵魂,他们凌厉的目光仿佛一道道利刃刺进我的身体里。

北晋王禹天黑沉着双眼盯着我们,一语不发。

我和篆儿依旧恭敬的向他行了守礼,等待他的发问。

果然,一声冷哼之后,禹天冷冷的说:“婀娜姑娘昨天睡的可好?”

篆儿柔顺的回答:“回王爷,姬珠听闻昨夜似乎有刺客袭营,紧张害怕之余,彻夜未敢合眼。”

禹天讥讽的问:“彻夜未眠?!不知道婀娜姑娘是因为你的同伴来刺杀本王兴奋不已,还是期待着有人能把你们救出去啊?”

篆儿冷静的回答:“王爷此言谬矣。第一,姬珠绝非王爷口中的婀娜姑娘。第二,即使姬珠真的是王爷口中所指之人,此时姬珠身处王爷营中,却有人前来暗杀王爷,那么不就是把姬珠往死路上推吗?由此可见,姬珠跟暗杀王爷的一伙人本非同路。”

禹天冷笑一声,“依着你的意思,你和昨天来的那伙人不是一路的了。”

篆儿答:“正是如此。”

禹天猛的一拍桌子,“那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奸细,还不速速招来,你真的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们祭旗吗?”

篆儿咬紧牙关,“姬珠乃东齐天镜宫门下由溪舞娘。”

禹天仰天一阵长笑,“好好好,你既然有心殉葬本国,本王就成全你们,今日午时,本王就用你来祭旗!把她们拉下去,午时斩首!”说完,手臂就被人反扭到身后,拖着向外走去。

“慢着!”禹天忽然又停了下来,“本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告诉本王这是什么东西?”

禹天从桌子上扔下一张草纸到我们面前。

篆儿捡起来看看,又交给我。上面草草的写了几句话,“朱厌突现、赤鷩离巢,王师不义,所向何哀”,“逐鹿逐鹿,猪鲁猪鲁,王失右臂,地陷东南”,“斗转星西移,宇文入紫宫”,“云州宇文氏,领天下一先”。原来如此,云霄,你果然不凡。

篆儿从我手中拿回那张纸,借机会扫了我一眼,我轻眨了一下左眼,于是篆儿故意假装犹疑的说,“这个,似乎是儿歌民谣一类的东西。”

北晋王冷冷的说,“这就是最近两日在我军营之中盛传的谣言,致使我军心不稳士气浮躁。更可疑的是,这些流言乃是从你们到的那天开始传出,昨日更有暗杀的刺客行刺了我左将军!如此巧合之事,你等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吗?”左将军?!难道昨天的行刺还是成功了吗?

篆儿沉声回答:“王爷须知我们是被将军假扮的山贼强行掳来的,而且到军营之后,未曾离开营帐半步,这些流言从何而来,我们小小女子又怎能说得清楚?还好王爷洪福齐天,并未让贼人得逞,这说明那些流言蜚语做不得准的。”很好,篆儿你真聪明,我现在就想要知道昨天北晋究竟折损了什么人。

北晋王冷笑一下,“你也不用费劲心思的打探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们北晋折了一员大将的损失,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现在由你告诉本王,除了那个什么‘王失右臂’的东西,剩下话又是什么意思,你们还计划了什么配合这些流言的行动。乖乖的说出来,本王还可考虑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可就后悔都晚了,说!!!!”最后一句厉声厉色,阴冷狠戾的语气,让人不由的颤抖一下。

篆儿苍白了脸,低头不语。

其实也不仅是她不想说的问题,而是这事她实在说不出来,换我也一样。其实那些流言大部分都是我编的,云霄自己也加上些,按照我们的计划,他想办法让这些流言散布到北晋大营中去,这也是我们反间计的一部分。恒澜关那边大概有探子探明了北晋的情况,然而他们会突然派出刺客来配合我们,不但北晋王没有想到,云霄没有想到,就是我也没有想到。否则此刻我可能已经逃离这里了,事已如此,叹也无用。

我从篆儿手中抽出那张草纸,慢慢的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这几天一直没有休息好,高度的紧张刺激,我明显的感到自己有些气血不足,脚步虚浮踉跄。我缓缓的向前走着,因为走的很慢,所以大家都在紧张的注视着我,不少武将的手已经紧张的按到剑柄上,北晋王则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的看着我,似乎在看我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走到禹天面前的时候,我的脚下忽然一软,居然一下子蹲坐在他面前。篆儿短促而担心的叫了一下。

我用力的支撑自己的身体稳住,仰着头,瞪起眼睛看着他。

他皱着眉,疑惑的看着我。

我冷笑一下,用力“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然后用左手攥紧那张草纸向他脸上扔去,目光里充满鄙夷。

他冷笑着挥手,一下子就轻而易举的拿住我的手腕。

很好,我顺势站起来,仿佛是被他拎起来一般被动,然而却右手飞快的从小腿处抽出匕首,没有任何迟疑的刺进他的左胸。

温热的鲜血溅满我的头颈,粘稠,湿润。小股的血液喷溅着从我的手指缝里流出,匕首紧紧的刺进他的胸口,不知道卡在什么地方,居然拔步出来也刺不进去。

他的眼神在我行刺的那一瞬明显变化了,是的,在最后那一刻,他发现了。然而我的动作实在太快,整个动作曾经在昨夜我的脑海中一遍一遍演练,百遍、千遍、万遍。尽管我不会武功,然而这却是凝聚我一生所有的力量,所有爱,所有恨的一刺,所有的希望通通汇集在这一刺之上,这样的一刺,没有人能躲过,即使他贵为北晋的王也不例外。

我只有这一刺得手,不等我拔刀再刺,他用力飞起一脚踹到我的下腹上。我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飞过大半个帐篷,“吧唧”一声摔到地面上,结结实实、四仰八叉、七荤八素。

这会早有许多条手臂牢牢按住我,我自摔下后尚未能喘匀一口气,连声咳嗽,却连身也翻不过来。

我听到无数个惊讶悲愤的声音同时响起,“少主!!!”,“军医!!传军医!!!快啊!!!!!!”。

不知道是谁飞起一脚踹到我身上,巨大的撞击让我蜷成一只虾米,呼吸和思维同时停滞,双手无意识的扑打着,却又早上来几只厚重的军靴踩了上来,伤上加伤。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昏厥了,但当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身体依旧是那个姿势的被人踩在脚下,耳中却听见有几个人在争吵。

“我要杀了这贼子给少主报仇!”

“你不能杀她!”

“你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杀!”

“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让你杀她。现在少主生死不明,这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刺客一定要搞清楚!我绝对不能任你鲁莽!”

“你什么意思,这么护着这个贱人,难道这个贱人是你派来的?!”

“朵果,你少放屁。这两个女人是赤虎带回来的,大家都知道。赤虎原本是律卡帕大王的部下,今年才和我们新近结盟,为了不让两个部族之间产生嫌隙,这个女人的身份一定要搞清楚,不能让你们这么杀了?”

“有什么好问的,明显就是他们多罗部和我们斡翰部不合,故意派这么个女杀手来!让老子领三千兵马杀光他们多罗部的兔崽子给少主报仇!!!”

“赤虎,你不要冲动!”

“多罗木,你住手!!”

耳畔传来金铁相交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打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大人,起火了,起火了。”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问:“起火了?哪里起火了?快说!!”

那个声音凄厉而悲惨的叫着:“南仓和北仓都起火了,没见到敌人,可是火头一下子就从四处冒了出来,我们,我们已经救不了!!大人们,我们的粮草都被点着了啊……。”

心中一块大石猛的放下,喉头一甜,感到什么东西喷出去后,我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94

耳畔一直有人在低声抽泣着,阴冷阴冷的感觉紧紧包围着我。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这么冷,我茫然的看着四周。

前面远远的地方燃着一盏灯,朦胧的灯下坐着一个女子,大半个身子都被黑暗笼罩着,只隐隐能看出她穿着一件黑底红纹的大袍子,端庄的坐在那里。

咦,看这身服饰,倒像是哪个府上的诰命夫人。

我一步一步慢慢接近那个女人,直到能看清她的模样,心头巨震。娘亲?!是娘亲。

娘亲微笑的看着我,缓缓点头、

我跪在她面前,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娘亲,我好累啊,我想睡觉,我不想再醒来了。”

娘亲轻而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唔,娘亲。娘亲很少这么温柔的对我,记忆中的她总是那么高贵、端庄、冷漠。身为太师夫人,她不仅仅要管理整个太师府,还要周旋于各个王侯将相的后庭中,同各个命妇诰命们交往结盟,所以她不仅忙碌,而且严厉。家中的所有姨娘和管事都很惧怕娘亲,尽管我从未看过她发火,可是我还是从她的身上感到那种强势的压力。我知道,有的时候,甚至是哥哥和父亲,也是对母亲非常敬畏的。

整个家中唯一不怕母亲的,就是姐姐。在姐姐还没被送进宫中之前,常常因为敢顶撞和质疑母亲的决定而被关进佛堂饿饭,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去替姐姐求情,而同样倔强姐姐又不肯向母亲低头,年幼的我往往会步履蹒跚的扮演着求情的角色,或者晃晃悠悠的搬动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食盒给姐姐送饭去。

母亲几次因此而大恼,要责罚所有跟姐姐串通一气的人,最终却因为看见我豁牙咧嘴的傻笑而作罢。

后来姐姐进宫去了,从昭仪至嫔后越至贵妃,终于母仪天下。家中因为姐姐的缘故更加显赫,母亲也因而更加忙碌起来。

姐姐担心我在家中受委屈,时常找出各种借口把我接进宫中小住,一年之中,我倒是有一半时间在姐姐的兰馨阁里度过的。因此比起姐姐的亲切、王妈的宠爱、宫中家里各色人等的恭维,我与母亲反而更加疏远,心中对她多的是一份尊重和敬畏。与母亲相比,我更亲姐姐。

可是这个时候的母亲不再是那个冷漠高贵的一品诰命,她温柔的抚摸我的头顶,眼睛中充满慈爱,在她的安抚之下,我甚至感觉到一丝温暖和溺宠。我哭泣的哀求着:“娘亲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卿官要跟娘亲在一起,卿官累了,不想再走了。”

母亲的眼中盛满深深的悲哀,那种哀伤,无助而绝望的哀伤是我从不曾在母亲身上看到过的。她用颤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缓缓的闭起眼睛,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的把我往后一推。

我尖叫着向后倒去,身后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悬崖,我不停的往后跌,往后跌,无止无境的向下跌落,有一股巨大的漩涡不停的在吞噬我,似乎要把我吞进那永恒的黑暗中去,我大声的叫尖着:“娘亲,娘亲,救我啊,娘亲……。”

一双温暖的手掌包住冰凉的双手,干燥、温暖的双手。

我听见有人轻声唤着:“公子,公子?”然后额头上什么东西被揭起,很快的又重新贴上一样东西,凉凉湿湿的,舒服妥帖。感到有人用绞干的热毛巾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轻柔,心细。

“娘……。”才张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裂,喉咙肿痛,已然说不下去了。

“公子,你醒醒,是我。”篆儿轻轻的摇着我。

我用力撑开自己的眼睛,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虚汗不停的从身体各个关节冒出,很快打透衣衫,我缓缓吁出一口起,阖起眼睛,累,说不出的疲惫紧紧的包裹着我,全身都肿胀着酸痛,是那种高烧过后的酸痛,肚子空空的,可是隐隐有什么东西向上顶着,每次呼吸,都想吐些什么东西出来才痛快。

篆儿又绞了一条热热的手巾,轻柔的在我全身擦拭,直到她把手伸进我的衣襟里时,一阵尖锐的痛一下子击中了我,我不由叫出一声“啊呀”,本能的往后一仰,伸手去推她,然而这个举动却给我自己带来更大的疼痛,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厚厚的结了一层血痂,不能屈伸。

这一串的动作让我气喘不已,方才的虚汗此刻化成冷汗喷涌出来。篆儿立刻停手,轻轻的揭起布巾,颤声问:“公,公子,还那么疼吗?”

尽管疼的打颤,可是为了安抚她,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还好。”

篆儿不敢再替我擦拭身体,尽量轻柔的扶着我靠着枕头半坐起来。从一个陶壶里倒出一碗黑墨墨的药水,送到我嘴边,“公子,你先把药喝了吧。”

我心里此刻仿佛有十几只小猴子在不停的抓挠,说不出的烦躁恶心,根本闻不得这股糊烂的药味,然而看着篆儿担心的样子,我只好说,“等我歇歇再喝。篆儿,北晋的将军们怎么没摘了我们两个的脑袋呢?”

篆儿轻轻的把药碗放下,叹息一声,“公子,当时你口吐鲜血的昏死过去,连我都以为你一定是死了。可是北晋的将领中有一个人坚持要先把你救活,说如果你死了,这个刺王的嫌疑就会深深种在北晋的十六郡联盟里,早晚有一天会成大害。于是他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杀了你给王爷报仇;另一派着主张先留下你问清楚情况。后来我们就被关在这里,估计他们都同意先问清楚情况后再处置我们。公子,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我,我当真害怕……。”说着,她就伏在我腿上,低声呜咽起来。

我抬手轻轻放在她怂动的肩膀上,肚腹上出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上面,试图减轻那种一波一波的阵痛。那一脚,大概踹伤了什么地方吧。

我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粗布长袍,于是问篆儿,“他们给我换的衣服?”

篆儿抬起头看我,“是我换的,公子,经过那件事,我们可是全身都被细细搜检后才被关进来的,所有衣饰物品全被他们拿走了,你看,这回我也换成男装了。”

我点头,微笑,“这回他们总该知道我不是女人了吧?”

篆儿面色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篆儿再次拿起那碗药汁,轻声劝我,“公子,你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身子虚得很,还是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轻轻摇头,“没用的,傻丫头。不等我好起来,大概我们就一起到奈何桥相会去了。既然总归是一死,何必再喝这苦汁子。”

篆儿眼中豆大的泪珠不断摔下,颤声劝我,“昨天是因为你一直昏着,他们自然还来不及问你。可你现在醒了啊,公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禁得起,禁得起……。”

我抬手轻轻点点她的额头,“看不开的傻丫头,早去西天早成佛。现在我这个样子,难道你指望我去熬刑吗?篆儿,我这次连累了你,你怪我不怪?”

篆儿坚定的摇头,“我不怪,能跟公子生死一处是篆儿的荣幸。篆儿,就是有些害怕。”

我笑,“当然会害怕了,篆儿,其实我也害怕的,不要紧,不要紧。”我安慰她,尽管知道这不会有什么大用处。

不想篆儿却用力摇头,“公子,篆儿害怕不是因为要死了,更不是因为怕有大刑伺候。这些早在维岳的大堂之上,篆儿就已经尝试过了,公子忘了吗?”

哦,不是因为这些?!那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小篆儿。

篆儿坚定的说:“篆儿早就是该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全是倚仗公子的宽厚仁慈,这辈子,还没有人对篆儿这么好过。篆儿现在害怕,不是因为怕死怕罚,而是怕以后不能陪在公子身旁,怕因为篆儿的无能,连累到公子。”

我微笑,“可现在是你在照顾我啊,你在陪着我,你在安慰我,没有你细心的照料我,说不定这会子我已经去了。你又怎么会连累我呢?”

篆儿用两只如墨玉一般的眸子盯着我看,“公子,趁现在没有人,你告诉篆儿应该怎么说,我看他们现在已经乱作一团,不如我们给他们火上浇油,再捣乱一次。”

听了篆儿的话,一股好笑的笑意憋不住的冲出来,扯的我胸口和小腹一起痛,这个丫头,如果放出去的话,说不定又是一个混世魔王,鬼精灵一个。

我微笑的说:“不用串供,实话实说好了。”

篆儿惊讶的说,“公子?”

我笑着说:“你说实话,我去编瞎话,要不我们就分开自己编自己的,就是要不一样才好。”

篆儿眼睛转了转,明白过来,“对,这样他们就更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肯定都挑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利用,那才会乱上加乱。还是公子聪明。”

一时无话,篆儿也坐到我身旁,双手抱膝的陷入沉思中。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的说,“公子,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那种特别胆大、特别勇敢的人,无论什么事情,你似乎都不在意都不害怕,总是那么从容镇静。难道面对北晋这些凶神恶煞一样的蛮子将军,你也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我靠在她的身上,感到身体渐渐发烫,呼吸似乎也变得困难起来,两个鼻孔简直能喷出火来,整个人火炭一样燃烧着:“我为什么要害怕,篆儿,只要我一日不爱他们,就一日不怕他们,人生除死无大碍,我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几个蛮兵么?”

篆儿似乎听出我语音里的不对,上来摸着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凉凉的,好舒服啊。篆儿哽咽着扶着我倒下去,“公子不要劳神了,你先歇歇,你太烫了。”

我挣扎着拉着她的手,“篆儿,不要让我睡觉,不要让我睡觉。我方才梦见我娘亲了,我睡觉就会梦到好多家人,那我就不想再起来了。”

篆儿抽泣着答应了,“是,公,公子,不睡不睡。你方才一直在叫娘呢。”

我攥着她的手,喃喃的说:“你看见过我娘亲没有,你可看见她还是那么端庄高贵?她到死的那一刻,都是那么骄傲,我娘亲可美了,方才还特别亲切的对我笑呢,你看,你看见没有。”

篆儿拼命的答应,“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公子,公子。要不你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回答:“不要,只有这样我才能看见我娘,我才能看见我的家人,我不要喝那些劳什子。”

门口传来一声浅笑:“想要回家看看亲人不难,只要公子你配合我们就行啊。”

我飞眼瞧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

我依旧半卧在篆儿身上,“你是谁?”

那人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在我们面前站定,“我是北晋王麾下宇文秋,执中书令。”

我抬不起头,只好眨眨眼,“原来是宇文大人,你好。”

宇文秋也不介意我的无状,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敢问阁下台甫?”

哦,这个蛮子看起来很有一套嘛,难怪会让他来任中书令一职。我也对他微笑回去,“小人乃一介草民,无名氏而已。”

宇文秋轻笑着摇头,“经此一役,阁下以一人之力退三国百万雄师,翻手之间便涂改乾坤,此份豪情堪称古今第一人,公子必当扬名天下为史所记,又怎会是无名小卒。我敬佩阁下这份肝胆谋略,有心相交,公子却如此相待,真真寒了宇文的一片诚心。”

马屁拍得山响,圈子绕得天大。说来说去还是想套出我的身份而已,我也没气力同他废话,只是仰头把还微笑给他。

要说这种皮笑肉不笑,比耐心比绕圈子的功夫,我纵然不敢说稳坐天下第一,这头三甲总是出不去的,想当年在丰府的日子,全靠这门炉火纯青的功夫我才在那里熬过了六年时光。

我们两个人相互微笑的看着对方,一站一卧,无语默默、含情脉脉。后来到底是宇文中书令的脸先笑酸了,支持不住后,挤出两声傻笑,放弃同我的对视。

然后他尴尬的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阁下既然效仿世外高人,不愿把姓名身份坦诚相告,我也不来强求,但请阁下指点此物何用?”

我想抬手接过,奈何实在是气力有限,加上全身酸痛。故此手臂略微举了举就停了下来。

宇文秋并未与我计较,上前一步把那个东西塞进我的手中。

我举着那个东西在眼前细细研究。

这个东西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东西,乃是一个麻杏核。唯一与普通麻杏核不同的是,这个麻杏核曾经被人剖开过,里面放着碎碎的稻草,当中还有一条火捻留在外面。

不错不错,尽管手工粗糙了些,不过还是很实用的,云霄挺能干的嘛。

宇文秋一只盯着我看,见我不说话,他才问道:“阁下可认识这个东西?”

我微笑,“怎么不认识,小孩子都知道,这是一个麻杏核。不过麻杏核里面长稻草,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宇文秋当真好脾气,竟然面不改色的跟我说:“阁下没看出来吗,这个麻杏核是被人后改造的。显然有个聪明人想出了一个断子绝孙的缺德主意,前天让手下逮住几千只云雀野鸟,饿了这些鸟两天后,在鸟足上绑了这种点燃的麻杏核,从我军军营的四周把野鸟们放飞,点了好漂亮一场大火啊,我们北晋十万石粮食烧得是干干净净,只可惜这个聪明人忘了一样关键的事情!”当面骂人,好,我们走着瞧,宇文秋。

我故意反问道:“哦?这个聪明人忘记了什么事情,倒让宇文大人见笑了。”

宇文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聪明人先捉鸟儿放到北晋的门前,北晋的人自然也可以捉云雀在后,放回恒澜关内,西蜀营中。阁下以为如何?”

我想了想,抚掌大笑,“宇文大人果然好聪明,好厉害,好主意!就这么办,把他们的军粮也烧个一干二净,省得就我们北晋自己干吃亏。”

宇文秋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浅笑,“怎么,难道阁下以为此计有何不妥之处吗?”

我摆手,“哪里哪里,没有不妥之处,捉鸟放鸟能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我听说恒澜关内的粮草都是放在砖瓦砌成的石头仓库内,连透气孔都用铁丝网牢牢绑紧,真是针插不入的严密。想来云雀烧军粮不成,火烧几间民房总是不成问题的,一来为宇文大人建功,二来也好替北晋将士们出气,一箭双雕,好的很。倒是西蜀那边比较麻烦,小人作为由溪,一路从西蜀回东齐而去,倒是在路上听说了西蜀的军粮似乎是沿路放在修建的驿站当中的,每日按数传送、川流不息,不知道大人放一回火雀能烧他们几天的粮草。还有,听说西蜀曾经专门选拔了一批精通机关小弩的射手,整日轮流在凉棚戒备,遇到接近的鸟雀,一律射杀无赦。啧啧,想来宇文大人挑选的云雀都是投火的高手,定能乘其不易、攻其不备,避开流弓飞弩,马到成功、火到草光。”

宇文秋轻柔的道谢,“这可真要好好谢谢阁下,宇文秋原本不知南人如此诡计多端,经此一堑,收获颇多。”

我大大咧咧的轻轻摆手,“好说好说,宇文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宇文秋真的好脾气,直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翻脸,依旧用那种平稳柔和的语气跟我说话,“阁下的胸襟胆识宇文秋算是见识了,敬佩不已。只是其中尚有一条可商榷之处,不知阁下是否有曾想过?”

我也客气的问,“但请指教?”

宇文秋斜着眼睛看我,眼角眉梢都凝结着冷冷的恨意:“虽说我们北晋问讯的手段,多比不上你们南人的花样繁多,不过要是论直接有效的话,北晋也不敢让天朝西蜀专美于前。虽然阁下似乎很有舍身取义的勇气,不过在我刑堂之前,恐怕也难免玉石俱焚,您说呢?”轻柔无比的语气吐出冷冷的威胁,没有有声色俱厉的恐吓,却让人感动一股彻底的寒气从心头冒出,这个宇文大人,才是真正的闻讯高手。

我斜眼看他,但笑不语。

宇文秋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怜惜,又似乎有些遗憾,“阁下看起来似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本不应该这般冥顽倔强。难道你也要非得等到刑具加身的时候才肯醒悟?亦或是一定要强项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方才罢休么?”

我缓缓摇头,额头一侧沿着眉毛似乎要生生裂开一样疼痛,清醒的意志与昏迷的欲望交错的交战着,整个人似乎被这种疼痛撕成两半。我紧紧的攥着衣襟,咬着牙坚持着,不肯放弃,我一定要坚持住。

我呼出一口气,对宇文秋说:“我不是不信宇文大人的手段。大人您看看我额角的这块伤疤,那就是当年被人用一锅热油炸过后落下的。大人您深谙刑律,但您也只是在别人身上用过刑,还不能切身体会到熬刑的痛苦,小人我却是遭遇过的,要说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现在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想那一锅油,不但炸花了我的脸,更把我的胆子都炸酥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手段呢?”

宇文得意的浅笑,“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阁下已经心中有数,那我们也就不用再兜圈子了,我省下好多功夫,阁下免遭皮肉之苦,你说如何?”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得意的浅笑:“宇文大人,别看我这神经粗的好似历经三冬的韧竹子,可是您瞧瞧我这身子骨,只能比那秋后霜打的茄子叶,真是雨浇浇就倒,风吹吹就歪。不是我夸口,只要您能在我身上动刑超过一柱香而我还能不死的,从此无论您问我什么,我都又问必答,言无不尽。其实别说是动刑动罚,只要大人您一日断药、半日断水,不用您费力,我也就西天成佛去了。”一口气说得太多,我静静得阖起眼睛歇一会儿。喉咙里腥甜腥甜的,我强行压抑着自己不要咳嗽出来。

宇文秋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森然的语音方才响起:“你一个刺王杀驾的刺客,死就死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惜之处?只可惜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我闭着眼睛悠悠的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算死得其所。”

宇文秋冷笑一声:“哦?你的意思是,你背后还有指示之人了?”

我张开眼睛,看着宇文秋青白的脸,“宇文大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优伶,如果不是为利所诱,难道会是为了家国天下前来舍身取义吗?”

宇文秋目光闪烁的盯着我,连声冷笑,“我看阁下却像是别有居心之人,方才我不停的用言语试探你,你居然都能滴水不漏的挡回来。而且你明明说的一口帝都方言,虽然拼命掩饰,却也有迹可寻;匕首上清清楚楚刻着‘丰’字,这些迹象加在一起,阁下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你是天朝的丰御武元帅派来的吧。”

我拍手大笑,“英名英名,宇文大人果然洞若观火。我前来行刺,自然要拿一个带记号的匕首名垂青史。天朝的丰元帅也是神机妙算,知道王上一定会把我们带回到大营之中。第一次搜检我们行囊的时候,那把匕首居然也没有被翻检出来,好生蹊跷。在我们被关押的这两天里,绝对没有人给我们送过武器,授受过机宜。”

宇文秋的眼睛变得犀利起来,“这些问题所在,还望阁下有以教导宇文秋。”

我眨眨眼睛,无辜的看着他,“这些答案我不知道啊。对了,宇文大人不是说我乃是丰元帅派来的吗,要不然您让我试试北晋的刑讯,说不定到时候我忽然知道了也不一定?”

“你?!”宇文秋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面色森然的挤出一句话:“你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了吗?”

我叹息,微微晃头,“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你们的办法多得很。只是现在你们所有的问题答案都在我身上,死了我不要紧,关键是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恐怕会影响北晋好不容易才一统的联盟啊。对了,宇文大人,王上现在应该已经无大碍了吧?”

宇文秋鄙夷的看着我,“此刻我也不怕告诉你,王上虽然被你所伤,但性命已然无碍,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轻轻揉了揉胸口,半转一下身子,“我不失望,失望的恐怕另有其人。既然王上还活着,那他就一定想知道是什么人要取他的性命,然后把这个隐患彻底的拔出去,否则一生背负这样一个包袱,任谁也会坐卧不安,彻夜难眠。”

宇文秋放柔声音劝我,“那你就说出实话,我会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眨眨眼睛,“我就是一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

“是什么人与你钱财,你又替什么人消灾?”

“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只说到时候会安排好,只要我依计行事就足够了。”

“你的匕首从哪里来的?”

“在枕头下面找到的。”

“是什么人送来的,为什么会刻着丰字。”

“那你要问那个送匕首的人啊,我怎么会知道?”我赌现在所有的北晋兵士都要死命咬住牙关,都说自己一直坚守岗位,其他一律不知。这样那个匕首怎么会凭空出现就会成为一段悬案。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疏漏而导致王上遇刺的?没人敢。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优伶,他们又怎么会找你行刺?”

“找我的人只说要一个死士,其余条件不计。说好到时候会给我个痛快,绝对不上刑堂的熬刑的。要不是我急需用钱,加上这身子也是拖一天没一天的,我也犯不上干这种灭族断户的营生。”

宇文秋眯起眼睛冷笑,“告诉你,你说的话我一成都不信。”

我蜷缩起身子,方才的高热过去了,现在换成不停的发冷,似乎有冰块压在身上一样,浑身不停的发抖,我尽量可能的靠上篆儿,喘息了好久,我才对宇文秋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宇文秋暴喝一声:“我说你是天朝来的细作!”

我哈哈大笑,只是戏谑的看着他,一语不发。

宇文秋俊俏平静的脸上终于暴起青筋,伸出手临起我的衣襟,“你不说,你不说!!好,那我就把她的手指一节一节的碾碎,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他伸手指着篆儿说。

我笑微微的点头,“好主意。不过你可得动作快点,没有她的照顾,说不定我一柱香的时辰就死过去了,万一你还有哪点没问清楚,少不得最后这些番王郡主们到时候拿你开刀。如果届时连你中书令大人都洗不清干系,那可如何是好?唉,可怜,可叹!”

他用力把我往后一推,让我重重跌回到篆儿身上。猛地这么一起一落,让我即时感到头晕脑涨,再也忍不住,翻身趴下开始咳嗽,篆儿慌张的用手拍着我的后背,“公子,公子你不要紧吧,来,喝口水吧,公子。。。。”

我无暇理会他们,揪心揪肺的咳嗽让我连喘息都来不及,星星点点的血沫子喷溅在篆儿的腿上。篆儿不顾一切的用手托着我的下巴,似乎这样就能阻止我咳嗽一样。

宇文秋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他指着我说:“你!!!!,你这是在要挟我。竟然有你这么蠢的人,用自己的死来威胁敌人。难道你以为这些会有用吗?”

我缓缓喝下一口篆儿喂过来的清水,“蠢不蠢我不清楚,不过在不同的情势之下,这才是最有用的,不是吗,宇文大人。”

望着他额角不断跳动的青筋,我追加了一句,“我只不过又说了一句实话而已,为什么你总不相信实话呢,宇文大人。”

宇文秋急速的转过身去,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只见他深深吐呐了数下,然后才缓缓说道:“方才在门口听你说想回家,其实你大概也是一个顾家念旧之人,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他见威逼不成,如今又换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面具,好笑。

我微笑的看着他的背影,“大人可知道我的家人如今都在什么地方?”

宇文秋转过身来,又是一脸平静的浅笑,好深的涵养啊。他淡淡的说:“难道不是在天朝吗?”

“当然不是,请宇文大人再猜。”

“那么说在是西蜀了?”

“也不对。”

“那就只有在东齐境内了。”

“不是不是。”

宇文秋讥讽的笑了一下,“难道你现在还说自己是北晋的人吗?”

唉,我轻叹一声,真没有创意,猜来猜去都是这么几个地方,笨!笨死了。我望着宇文秋,目光却似早就透过他,飘到那个遥远又莫名的所在,“奈何桥西,忘乡台东。我们家满门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现在大家都在那里等我呢,所以我说,大人你要真送我一程,反倒是成全我。”

“你……!!”宇文秋平静的脸上再次狰狞纠结成一团,手指颤抖的点着我,这次却是连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他的样子,我很想笑一笑,可是忽然间像有一把烫红的大锤砸在胸腹上一样,我浑身抽搐的蜷缩成一团,全然顾不上如何取笑宇文,全力的抱紧自己,手指紧紧的抓住胸口的衣服,用力屏住呼吸,对抗那激烈狠劲的疼痛。

冷汗霎时从各个毛孔喷溅出来,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的自己流出来,我至今用脚趾踹着地面,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这股巨大猛烈的疼痛,可是丝毫没有作用。那种巨大的痛楚宛如烧红的钢针一样,清晰而不能抵抗直刺进我的骨髓深处。

宇文秋大概看出我的不对,连声问了我几句,我痛的都要昏过去了,根本无暇回答他。篆儿哭泣的紧紧抓住我,似乎想把自己的力气传送给我一样。

我听见宇文秋一叠声的叫军医。

剧痛过后,我方能正常的喘息,然而接下来的是那种缓缓钝钝的疼痛,长久而悠远,似乎无穷无尽一般,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又蓦地跳出一下尖锐的刺痛,重新撕裂你的灵魂。

我抽搐着让军医给诊了脉,然后听见宇文秋问军医情况,他们自然不会避讳我,当着我的面军医絮絮的说:“此人脉息及其衰弱,兼之有咳血之症,左脉虚滞肝气郁结,右脉空跳心脾不调,加上旧伤新犯,呼吸不畅则表明肾水枯竭,肝木无生,肺属金而心走火……。”

“好了!”宇文秋大喝一声,把那个军医吓了一跳,“谁这等你背医书呢,你只说他这病怎么个治法。”

军医吓得连连磕头,“回宇文大人,此人五脏皆枯,百病丛生,十成命已经去了九成。现在也只能开了两剂方子吃吃看,而且像人参雪莲这样的大补之药都不敢用,至于能不能有效……,这,这……。”说道后来,已然无声。

我在旁边听着,摇头轻笑,我自己就是医生,这些情况我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可惜宇文秋不相信我说的话。

宇文秋紧紧的攥着双手,呵斥着军医:“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熬药!”

我勉强的支起头,对宇文秋说:“宇文大人,你要是不答应我三个条件,你这药就是熬好了我也不吃。”

宇文秋面色铁青的转过身来,咬着牙说:“你一天不吃药,我就一天抽这小丫头二十鞭子。只要你不怕她受苦,咱们就试试看好了。”

我淡笑的对宇文说:“我都要死的人了,那里还管得了她啊,你说我连命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你怎么收拾她吗?”

宇文秋把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放,放了又松,牙也咬了又咬,最后森然冲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要什么条件?”

我不愿意做得太绝对,故此收起满脸笑容,轻声说:“第一,我不想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管他是什么将军还是什么王爷,通通不见。第二,这些粗茶淡饭我可不吃,如今我是吃一顿就少一顿的人了,每天都要春茶美食,荤素搭配,一餐不如意,我就少吃一碗药。第三,这小丫头现在得好好伺候我,不许你们欺负她,至于我死了以后,那就随你们的便。第四,……。”

平地里猛的响起一声暴喝:“你以为你是谁?少得寸进尺!”

我微笑而从容的回答暴怒的宇文秋:“我是天下第一刺客啊,你现在才知道吗,宇文大人。”

宇文秋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全然没有最初见到那股从容冷静,“你,你,你,你!!!”

我只是看着他笑,一句话也不多说。我虽想气死他,但我不想他在死前掐死我陪葬。

宇文秋急速的转了一圈,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着,对那个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军医说:“方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他要吃什么给他准备什么,要是让他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就拿你军法从事!记住没有?”那个军医此时那里还能说出话来,一个劲的磕头答应,宇文秋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叮嘱一句,“除了你之外,不要让任何人进这个帐篷,任何人!记住没有?!还不给我滚。”说完这句,用力踹了那医正一脚。向帐外走去。

眼看他马上要出去了,我提声叫住了他,“宇文大人,不知道你跟宇文解忧怎么个称呼?”

宇文秋回过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但他还是平静的告诉我,“我姓宇文,名秋,小字解忧。”说完,快步走出营帐,似乎一刻也不愿意多留。

原来是他,他就是北晋王身边第一谋士,宇文解忧。我的嘴角上终于挂起一个真正的微笑。

出了营帐的宇文解忧恨声勒令兵士守好营帐,不准任何人前来探视审讯或者接触我,否则一律处斩。

然后我就听见金铁相擦的声音,军士吃惊的叫声:“宇文大人。”马儿悲嘶,轰隆倒地的声响,外面声音鼎沸,一片混乱。

我望着篆儿,轻轻吐出一句,“看来,我真的把他气得不轻呢,篆儿。”

95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异常平静。有的时候甚至平静的寂寞,平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那个可怜的军医每天都尽心尽力的替我悉心诊治,难为他身处军营行伍之中,居然也每日整治出精白米饭、荤素小炒。其实那天我对宇文秋说的话,一半是威胁、另一半是故意气他,并非单纯为饱口腹之欲而成心刁难。所以军医每天送来的饭菜我从不挑剔,他端送上来的药也向来配合,药到碗尽。

即使这样,那军医每次见到我还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多一句话也不肯说,一副垂死挣扎宁死不屈的悲愤表情。我尽管心中着急,可是想尽办法也不能从他那里套出外面的情形局势,在这样的封闭隔绝之下,只好每日昏沉度日。

这天刚刚喝完军医煎煮的一大碗苦药汁,百无聊赖的躺在那里数帐篷顶上的竹篦子,从东数到西是15根,从南数到北还是十五根,为何?!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圈。我无聊,我无聊,我真的太无聊了。

篆儿剥了一粒葡萄小心的放进我嘴里,“公子,那北晋的军医还真被你给吓住了。每天不但按时送药过来,连水果糕点都不少咱们的。”

我咕噜一声把葡萄吞了下去,连核都不吐,“那是自然,你没听说么,猪总是要先喂肥了才宰杀的。所以趁现在,你再剥两个荔枝给我。”

篆儿微微一笑,果然拿起一个荔枝剥了起来。

“凤飞公子在此情形之下,尚有这般闲情逸致,倒让本王艳羡不已。”门口忽然传来北晋王禹天的声音。

凤飞?!他叫我凤飞!虽然我依旧没有动作,可是身体在那一瞬确实僵直了起来。

篆儿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跳跳蹦蹦的一直滚到营帐门口。

营帐的帘子被人高高的挑起,北晋王禹天端坐在一张滑椅上被两个军士抬了进来。

小小的帐篷里一下子挤满了这么多的人,霎时显得窒息起来。禹天似乎也觉得这么小的营帐内站不下这么多人,于是挥挥手,让抬着他的军士把椅子安放在我面前后,全部退了出去。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北晋王,只见他舒服的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赤裸着,只围着一条黑锻的大氅,从半开的衣襟处可以看到他身上被仔细的包扎过了。我暗暗攥紧拳头,只差半分,只差半分。

见我打量他,禹天咧嘴一笑,“见到我安然无恙,凤飞公子似乎很失望啊。”

我浅笑着瞟了他一眼,“这一句话里不知道有多少个谬误之处,也真难为你怎么说出来的。”

“哦?这倒要请教。”

我先轻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才回答他:“第一,王爷如今连行走都多有不便,往来均需让人抬着走,这无恙二字,真不知道从何说起。第二,我不过是一个收人钱财的刺客而已,王爷的死活本不与我相干,你死了,我不过是忠人之事;你活着,那是你天命所归,这一切与我什么相关?‘失望’二字尚需斟酌斟酌。第三,那凤飞公子听说是西蜀营内第一等一的重要人物,焉能只身犯险,落入你北晋的大军中,恐怕此想也是王爷在白日做梦。短短十数字内居然也能有这么多可笑的错处,即便我不想,如今也不得不佩服王爷。”

一席话说完,禹天哈哈大笑,笑声震天。

我面不改色的看着他笑,最好笑死你。

好容易等到他收声,见他伸手点点我说:“我听说你把宇文解忧那闷冬瓜气得半死发疯,本来还不信,今天才算信了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容易啊不容易。”禹天一脸陶醉的感叹着。

呸呸呸,你不会挑一句好一点的话来形容吗,什么叫作恶人自有恶人磨,难道我长的很像恶人?!笨蛮王,让小爷教你一个乖,那个叫做强中自有强中手!我眯起眼中在肚子里大声的教训他。

禹天当然听不见我的腹诽,继续在那里感叹:“我认识那小子快十年了,他常用那种半死不活的假笑把别人气个半死,想不到如今居然报应在你身上。前天听说你把他气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而且会失控到杀马泄愤,此一壮举让整个北晋军营震动,十六郡的将军领主们直到现在都不敢跟解忧说话,生怕会得罪了这位煞星,殃及池鱼……。”

想到宇文秋那天哭笑不得的情形,一时板不住脸,我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禹天慵懒的半躺着,见我笑了,便悠然的说:“其实我老早就被那个半阴不阳的家伙气得不行。既然你把他整个半死,好歹也算是为我报仇了,你刺我的那一刀,反正我也没有大碍,可以不跟你计较,我们不妨化干戈为玉帛如何,凤飞公子?”

不等我回答,门口就传来冷冷一声:“不行!”

禹天挑起眉毛,扶着额头,喃喃的说:“每次到紧要关头,这个家伙总会跳出来扫兴,无一例外啊。”

宇文秋面如霜寒的站在门口,目光冷冷的等着我们。

在宇文秋出现的这一瞬间,我的心头霎时转过几十个念头。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和慌乱,我伸手弹了一下傻傻发怔的篆儿,“送我们上路的判官已经来了,你居然还在发呆,赶紧再剥两粒葡萄喂我,也不知道死前还能再吃几颗。”

宇文秋扫了我一眼,冷冷的转身问门口的守卫们:“我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准进这个营帐,任何人都不准接触这个人吗!否则如何来着?是不是你们都忘了,还需要我提醒你们?”语气森然阴冷,连旁听的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下面的守卫军士早已经跪了一地,当中有一个小头目战战兢兢的说,“宇文大人饶命啊,实在是因为,实在是因为,这次来的人是,是王上啊。”

宇文秋的脸色铁青,冷笑的说:“我说的是任何人!难道我有说王上就可以破例了吗?还是我说的不清楚,让你误会了!!”

下面的军士早已经不敢回答,砰砰磕头。

闹到这个份上,禹天不能不说话了,他缓缓的说:“小秋,你这又何必,我……。”

宇文秋迅速的转身对着禹天,“你给我闭嘴!”大概是出口后就意识到不妥,宇文秋闭起眼睛深深吐纳两口气后,换上另一副恭敬的语气说道:“宇文秋敢问主上,此时您身体尚未康复,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的四处乱跑,倘若因此有了意外,您让北晋十六郡的臣民如何自处,您把天下又至于何处?”

有意思,有意思。我看的热闹,连葡萄也忘吃了。面对宇文秋的质问,禹天似乎有些惭愧,转头看到我正在打量他们,对我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不打紧,宇文秋似乎才想起来我才是罪魁祸首,于是指着我说道:“王上出来闲逛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逛到这个地方,难道宇文秋没有告诉过王上此人是如何奸诈狡狯吗?”

禹天不在乎的点点头,“小秋你不用那么生气,我不过是想见识见识凤飞公子的风采而已。”我心里又是一跳,他怎么就这么笃定我是凤飞?

我正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那边宇文秋却似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哼”来,那声音一路蜿蜒而上,沿着鼻子喷出来,直砸到地上,叮当作响,“你说他是凤飞?!才不是,我今天在西蜀大营内见到凤飞了。”什么?!宇文解忧去西蜀的大营了,他去干什么了?

禹天的目光一禀,收起那套嬉皮笑脸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神容犀利起来,那一刻他的王者的强势忽然露了出来,仿佛阳光下的利刃,直接、狠劲而且猛烈,“你见到凤飞?肯定是他吗?难道他们就不会随便找个人来假扮么?”

“不会。”宇文秋沉声说。此时的他们才是真正的北晋的王上和北晋的谋士,沉稳、强势、冷静、犀利。

禹天沉声问:“你怎么如此肯定?”

宇文秋看了我一眼,犹豫着。

禹天挥了一下手,“说!不用顾忌他。今天你去北晋大营洽谈联盟事宜,可曾探听到什么情况?”联盟事宜!原来宇文秋是作说客去了,我的心开始砰砰砰砰的跳。

宇文秋点点头,完全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顺从着王的意识,清晰而有条理的回答:“自从此人刺杀王上之后,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摸清他的身份和背景。因为所有指向都说那女人可能是婀娜,所以我们暂时认为他就是凤飞,尽管他自己死活不承认。”宇文秋用手指指着我和篆儿。我冲他笑笑,以示鼓励,不想宇文秋看都不看我一眼。

宇文秋继续说:“鉴于目前的形势,我们退兵已经是必行之策,可是在此之前为了摸清敌军的情况,还有这个人的身份,我带着赤虎以北晋使节的身份亲去西蜀营中拜会主帅云渡飞和监军凤飞,洽谈和纵联盟事宜。本来我以为凤飞一定不在军中,可是,可是,我真的见到他了,不但见到了凤飞,我还见到了那个当世红拂女,婀娜姑娘。”婀娜啊,那么说婀娜他们已经脱险了。

禹天缓缓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怎么敢肯定此二人就是凤飞和婀娜呢?”

是啊,我也好奇,难道云霄真的找人来扮我,把这个北晋的第一智将也骗过去了吗?那这个宇文秋也太好骗了吧。

宇文秋没有立刻回答禹天的话,他的目光望向帐篷外,怔怔的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痛苦的事情,我一直盯着他看,此时不难看出,一道汗水从他的额头缓缓的滑落,而他居然全然不觉。

良久,他才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我相信他是凤飞,实在是他的气势,太强了。”说完这句话,仿佛有一股从心底深处涌出的疲惫,宇文秋伸出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长长叹息一声。

他,究竟在西蜀营中遭遇了什么?能让那么高傲自信的宇文秋如此颓废,一定是一件不简单的大事啊。

禹天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可是我却在他身上看出压抑的火焰,黑沉黑沉的,在爆发的边缘。

“小秋,仔细说,我要听到所有细节。”禹天沉声命令。

“是,主上。当时我只身和赤虎两个人去西蜀营中,他们也按照接见使节的程序,安排我们到一个营帐中等候。大概过了三盏茶的时间,才有人把我们领到中军大帐中去。云渡飞坐在营帐当中,凤飞却并不在他身旁,所以那时候我认定凤飞不会出现了,心中还曾窃喜不已。

“云渡飞按照两军交战时的规矩接过我的拜帖,问我有什么用意。我用言语刺探于他,希望他能跟我们合作击破恒谰关,许诺如能拿下天朝帝都,必与君共享半壁江山。

“云渡飞尚未回答我,门口已经有人冷笑着讥讽我,‘阁下口出如此狂言,难道以为西蜀营中尽是任人欺辱的无能之辈吗?’我一回头,就立刻知道这人一定是凤飞。”你怎么知道的,凤飞脸上又没刻字,奇怪奇怪。

禹天目光闪烁,果然也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宇文秋短促急速的喘息一声,方才说道:“来的这个人身穿白衣,头缚青巾,腰配锦囊,身伴灵狐。不但模样俊雅之极,人品也是一等一的风流潇洒,除了表面上这些,最关键的还是他身上的那种气势,一照面,我就感觉到这个人一定是习惯了居高临下、统帅三军的。那种淡定挥洒的气度不是能学出来装出来的,我断定此人就是西蜀盛传的白狐凤飞。”

禹天面不改色的听着,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宇文秋继续说:“那人见到我,只淡笑一下,便双手抱拳对我说‘白狐凤飞’。只在这举手投足间,已顾盼生辉形容风流,那般人物人品,解忧生平未曾得见过。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做男装打扮的黑衣女子,看模样倒也不甚出色,可是等凤飞行礼过后,她居然抢先说道:‘阁下敢代北晋王许诺半壁江山给我家将军,看来君下也绝非等闲之辈,不知阁下的真实身份是?’只一句话就把我给挤住了。我只有报上事先编好的姓名和身份,那女子又笑说,‘莫非阁下是在说笑么,你一个小小的使令长,居然敢口出如此狂言空许半壁江山?!!不知道是北晋禹天王爷认定我等愚昧好骗呢,还是根本就没有诚意,故而以此为借口前来查探?’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那女子目光灵动,神采照人,远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我问起她的身份,她果然就是婀娜。

“我试图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痛陈王上乃是重信守义之人,此举乃是王上对将军开门见山的诚意相邀,绝无试探收买之意。他们也不打断我,只静静的听我说,等我说完了,那凤飞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北晋王前天居然遇刺,不知道此谣言是真是假?’

“我告诉凤飞,‘确实有一批不知死活的刺客敢来犯驾,不过已经被我们乱刃分尸,不在话下。’那凤飞继续追问,‘不知道禹天王爷的身体尚安康否?’我回他,‘那群刺客连我们王爷的一根汗毛也没看见,当然不会有事。倒是公子念念不舍的追问此事,不知道有何用意?’凤飞笑着对我说,‘我却听说北晋王似乎身受重伤,目前北晋军中人心涣散、群龙无首,北晋十六郡的结盟已经崩溃在即了。’我回答,‘公子的话真好笑,北晋大军以十倍军力兵临恒谰关外,破关之日指日可待。如此区区流言居然能让凤飞公子念念不已,难道北晋的军威已经让公子惶恐如此了吗?’

“凤飞当时哈哈大笑,‘破关之日?!阁下难道真以为我们对北晋的军情一无所知么。一把从天而降的大火使北晋南北大仓的储粮十去其八,如今就算你们从北晋急调粮草过境,除去一路的耗损后,你们又能拿什么喂这五十万骑兵吃饱。你们非但守不住此地,此时就算你们想回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否则以北晋骑兵的彪悍野蛮,又怎么会前来跟我们谈判,使出这缓兵之计?!可怜恒谰关外百里绵山,就是你北晋骑兵中原埋骨之处了。’

“我对凤飞说,‘诚然,我们的军粮被公子一把大火焚烧干净。可是以五十万人最后一击之势,恐怕届时公子西蜀营中的几万儿郎也要为我们殉葬。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天公有意让我们联手问鼎中原,共主天下。我们四国本来就情同兄弟,又何必自己人先自相残杀,闹个鱼死网破后,倒让天朝渔翁得利。公子聪慧,当初南越起兵之时,我等未能遥相呼应,至使南越兵败山倒,自南越被平之后,四国赋税日重一日,天朝对四国的监控也愈加严厉,连武司衙门、文职就任等大小事宜,都要请天朝委派的安抚使任命罢免。如此任人鱼肉的情形,难道在公子的心中就没有一点不平吗?所以下官此次前来,正是替北晋禹天王爷表明心迹,愿共主天下之。’

“我一番话说完后,凤飞面色深沉不语,全然无迹可寻。后来凤飞转头问我,‘我听说禹天王爷颇喜爱中原辞赋,曾经作过如下一首诗:

云台点起百万兵,

雷霆九州四海平。

他日纵马金波殿,

万里江山笑功名。不知道有这回事吗?

“我回复他说,确有此诗。正不解他问起此事有何意,凤飞居然傲然告诉我,所他在听说此诗后也曾赋诗一首,让我转告主上。”

禹天此时正闭起眼睛听着宇文秋的转述,此时听了这话,猛的睁开眼睛,一时间精光四射,吓了我一跳,“和了什么诗?讲!”

宇文秋答应了一声,缓缓说道,“凤飞和诗如下:

今见禹王云州台,

雕梁处处惹尘埃。

堪笑小儿混茫志,

白云悠悠空四海。”

我听了大大不以为然,暗中摇头,这是什么狗屁诗?不知道是婀娜作的还是云霄诌的,看来是为了气禹天故意作的。

禹天冷笑一声,目光炯炯的盯着宇文秋,“从这诗里的意思看,凤飞不但拒绝了你,而且还告诉你,他立志要反取我们云州是不是?”

宇文秋面色惨淡的点点头,“是。”

禹天哈哈大笑,“小秋,这就把你吓住了?像这种狗屁诗,你一天都能做个十首八首的,何用如此沮丧,西蜀能有多少的兵力,要想反取云州,他们还早得很呢。”

宇文秋抬起头,目光悲愤,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主上!你,你不知道啊……。”

那种表情,没由来的让我心中一紧。禹天也挣扎的坐了起来,“小秋,怎么了,你,你快说!”

宇文秋浑身开始轻轻颤抖,别过头去,避开禹天的目光,“当时我跟凤飞说,以西蜀区区几万人的兵力,对北晋根本勾不成威胁,如此大话恐怕让天下人平白取笑。凤飞轻蔑的对我笑了笑,然后从婀娜手中接过一道圣旨递给我,‘阁下恐怕还未曾看过这道诏书吧,从今日而起,西蜀、南越因平叛护驾有功,皆可自立而治,每年只要岁币朝贺天朝即可。假以数年之功,凤飞定要泛舟跑马云州台,届时再与阁下相会话今朝吧。’

“我曾经细细看过那道圣旨,上面确有朱文金印,还有南越王、西蜀世子的手迹王玺。”

禹天大惊,“你说什么?天朝竟然给了南越和西蜀自治之权,这,这不可能!就算天朝迫于形势所胁给了北晋特权,他又怎么会平白的给南越叛军如此殊荣?这不可能!”

宇文秋闭紧双眼,咬牙说:“主上,当时我也这么说。凤飞当时得意的大笑,他说,‘告诉你,这就算我和苏放世子定下的计策,这边把你们的威风打杀下去,那边利用南越事情分开天朝的注意力。如今北晋元气大伤、天朝掣肘南越,天下局势恐怕要从今而改写。阁下方才曾说北晋挥兵五十万一拥而上扑灭西蜀?凤飞不才,可也知道此处地势狭隘,纵然没有恒谰关石城要隘守护,恐怕北晋五十万骑兵也难以一起冲杀过来。否则届时尔等自相践踏就会折损大半。

“如果分开进攻,阁下还请借问禹天王爷,上两次吃的败仗还没够吗?以同样的兵力,甚至是半数的兵力,不是我凤飞夸口,你们北晋还无人是我敌手!你回去告诉北晋王,还是赶紧打主意怎么安全的把这些骑兵带回到绵山之外,其余的事情想都不要想。十年之内,凤某自当亲自领兵去云州请王爷指教。’”琅琅语声如金石坠地,不但禹天变了颜色,连我的心中也是突突跳动不已。

苏放!苏放!!通过宇文秋的转述,我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苏放,也只能是苏放!!!

他怎能来的如此之快?!我虽然写了一封密函暗中派凤毛给他送过去,可是按路程时日算,他没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啊。除非,除非他在凤毛送信之前就已经启程,两人在半路相遇。

但是,苏放怎么会在这样的乱局之下忽然出现在西蜀大营呢,倘若万一有失,这可如何是好,他明明应该在维岳指挥大局才对啊。

莫非这个人不是苏放?

不!有如此胸襟抱负的人,敢这样对禹天叫板的人,能拿到天朝诏书的人,答应过我让南越自立的人,只有苏放,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我的情绪忽高忽低,心神失控,手臂放在身侧微微颤抖,不能自已。好在禹天和宇文秋都在各自沉思,无人发现我的异样。

禹天忽然冷哼一声,目光变得无比锋利,他的瞳孔抽紧、双拳紧握,“这凤飞好大口气,好大野心!从此举看来,他不只意属云州,看来还有兼济天下的意思。好,好,好。”

“主上……。”宇文解忧轻声叫了一声。

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禹天向后一仰,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无丝毫勉强做作之意,反而充满豪情,似乎遇到了一件极其得意、极其高兴的事情。宇文秋震惊的看着狂笑的禹天,不明所以。

我和篆儿面面相觑,同时想到,糟糕,禹天被大概被那个假凤飞给气疯了吧。

良久,禹天才长笑收声,他兴高采烈的对宇文秋,“好,好,好!好个凤飞。”

宇文秋疑惑的看了禹天一眼,“主上?”

禹天洒然一笑,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帐篷射到极远极远的地方,淡淡的说道:“小秋,问鼎天下是多么的令人激动不已啊!大丈夫在世,就当立马五湖、扫平四海、一统万邦,然而在征服四海的过程中,总有一种深深的寂寞围绕着你,尽管你的部下忠心于你,尽管你的臣民臣服于你,可是你心中真正的想法和感觉,他们却都不能够理解。你知道吗,人一生中一定要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有这样,做人才不寂寞,才不会让那种孤独把你淹没。

“我一直在游戏着这场战争,因为我从不认为在天朝或者天下有什么人可以作为我的对手。既然没有对手,那就无所谓怎么去用心、怎么去争胜,只要去做就一定会赢,这样的一场征战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好了,出现了一个那样的强劲的对手,好的很。只有这样,这个天下才得的有意思。这回,我真的准备大战一场了!

“小秋,以往我们过于托大,审局势不明,没有预料到西蜀成为这样一个关键所在,故此先失一局。不要紧,我们先撤兵回去,然后重整旗鼓,再仔响当当的打它一场漂亮仗,我要让那金波殿上的天子,西蜀的凤飞,还有天下的臣民都看仔细了,谁才是纵横天下,肃清玉宇的大丈夫!”

一番话,豪情万丈。禹天的不羁狂放像疾风一样吹过我的心头,这人,真太可怕了。那种把天下都不放在眼中的嚣张,那种渴望对手的强劲欲望是那么的赤裸。如今这个对手已经出现,正如同他一直期待的那样,因而激发了他全部的斗智和激情。

我悄悄的转过头去,闭起眼睛。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疲惫淹没上来,几乎要把我溺毙。天下在他们的眼中,竟然不过是一个有戏而已。天下的臣民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丝毫的意义,不过是他们征服过程中的一个符号、若干工具。

野心、天下。难道这个,就是王们最终的目的吗?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底隐隐的有一个声音响起,苏放不也是这样的人吗?不,不,不,苏放不是这样的人,我拼命的告诉自己,苏放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是为了他的母亲,他是为了西蜀的百姓不受压迫,他……。我紧紧的咬住下唇,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耳侧又传来宇文秋淡淡的声音,“看了王上是准备放手与那凤飞一搏了。我还以为主上会害怕,然后大叫着投降或者逃跑呢。”

禹天哈哈笑,“小秋不用激将了,这会我要让你真正见识到本王的手段。那凤飞有一点说得很是,如今我们大军已经过于深入,口粮现又紧张,此番退兵恐怕也不简单,真好比再打一场硬仗呢。”

听到他们说起退兵,我心中一动,张开眼睛偷偷瞧过去。

宇文秋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那种忧虑的神色,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坚定。我心中一跳,他真的很相信自己的王,禹天几句话,就让他完全平静下来。

宇文秋思索的说,“如今北晋和西蜀都严守不出,不如我们趁着夜色掩护连夜退兵?”

禹天竖起一根手指晃晃,“不可,云渡飞和丰御武都是历练出来的上将,这个时候他们一定会伺机而动。我们不动,他也不动。一旦我们开始撤兵了,他们就会立刻出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不能把后背露出来给他们打。”

听了禹天的话,宇文秋轻轻点头,看来同意了禹天的看法,“要不然,我们也许可以试试诈降退兵?”

禹天嗤笑一声,“一来他们不会上当,因为丰御武和云渡飞都不是贪功冒进之人,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狡狯刁钻的凤飞在。二来他们会假借谈判的时机拖住我们,让我军成为疲兵懈军后一网打尽。小秋,再想想看,我不但要把北晋的儿郎们带回去,还要向凤飞讨还些利息才成。”

我暗中翻了白眼给禹天,白痴,向你叫号的是苏放又不是我,你倒是把我恨得牙根都痒痒,蠢!!

忽然,两人的眼睛同时一亮,似乎一起想到了什么,我隐隐感觉到大事不好。

“我们先从最后面开始退兵,逐日退出、稳而不乱。每天撤走五万兵士,连撤六日后,就有三十万大军已经平安撤出。剩下二十万驻扎在这里,依旧可以抗衡丰御武和云渡飞。”

“撤走的三十万大军不要直接回十六郡,而是分成六个点在绵山外形成一个包围圈。第七日,剩下的主力同时急速撤退……。”

“妙!一旦丰御武和云渡飞跟在后面追击我们,就会进入到我们事先设好的包围圈,管教他们有去无回!!”

“即使他们不在我们后面追击,我们也算是安全撤退,不折一卒。”

“主上这计谋实在非常妙啊!不过,他们会上当么?”

此时的禹天收敛起那种锋利的光芒,懒洋洋的瘫在那里,“不知道,我也想通过这招试试他们,看看那丰云二帅和凤飞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太失望。”

好周详的思虑啊,还好还好。以我对丰御武和云霄的了解,他们不会上当的,何况还有苏放在。禹天,如果你是渴求对手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绝对不会失望,就怕你从此会害怕,哼!我在这边拼命的腹诽他。

禹天用手轻轻的叩击着滑椅的扶手,“目前看来,这三个人的存在是我们问鼎中原最大的障碍呢。”

宇文秋轻笑着说:“如果三去其二的话,恐怕就不打紧了。”

禹天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宇文秋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只看到鱼的大猫,“主上不也想到了吗,这三个人虽然都是人中龙凤,可是却有着同样最最致命的一个弱点。”

他们所说的是什么?怎么我不知道,我拼命的转动脑筋。

禹天似乎很清楚宇文秋的意思,淡淡的说,“没有对手的胜利我不想要,那太没有意思了。你先不要下手。”

宇文秋有些不情愿的答应了,“暂时就依你,不过我还是要派出探子在西蜀放出流言,不是为了凤飞,而是为了刺探一下苏放的态度。西蜀这个新任的大世子听说是个及其软弱无能的人,以防万一,我还是要看看他的动静才放心。”

听了宇文秋这句话,我猛然醒悟到方才他们所指的致命弱点是什么了。他们指的就是丰御武、云霄和“凤飞”的身份,虽然都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可是实际上他们却并不是一国真正的统帅,只是一国的良将贤臣,无论在他们之上的王是怎样的人,王总是王。

帝王之畔,焉能容他人酣睡。只要放出流言、安插奸细、离间君臣关系,自然可以让天朝和西蜀自断右臂,任其宰割。好毒计,除了漏算苏放这一条,他们也算是计无遗漏,丰御武……,你,你真的是他们的对手吗?天朝的形势,究竟怎样了?我的心似乎被扯回到千里之外的帝都去,念念不已。

“对了,方才我忘了说,如今说道苏放世子才想来,在诏书上我还发现另一件事情。这次诏书上承诏的人不是老越王,而是原平南世子颜真。”

我不能控制的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一下狂痒了起来,我用力屏住呼吸,这个时候不能咳嗽,不能咳嗽,让他继续说,继续说。

“平南世子继位了吗?!历经质子而后归国为王,恐怕这人的心胸、志向、谋略均不在凤飞之下,现在蛟龙脱锁、猛虎归山,不妙啊……,小秋,你去想办法查清楚南越新王的情况,最好能安插奸细进他的内廷,再不济,也想办法陷害一个颜真身边的近臣,抓住他的把柄,让他成为我们的卧底,搜集一切的信息备用。”

宇文秋躬身答应了。

我这边一口气在憋不下去了,不能控制的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加上方才忍的太辛苦了,气息不匀,此时心肝肺一起跳,撕裂开一般疼痛,不能自己。

篆儿慌乱的拿过一杯水,可是我哪有心思去喝,喉咙底下深处仿佛有无数个羽毛在轻轻飞舞,轻飘飘的刷着我的喉咙,不能遏制的咳嗽着,嗓子腥甜腥甜的,想是什么地方又破了。

这些动作一下子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我身上,宇文秋冷冷的看着我问:“现在我们已经查清这人不是凤飞,该怎么处置他呢?”

我感到篆儿抚在我后背上的手明显的抖了一下。

禹天笑了一声,“即使他不是凤飞,也绝非寻常之辈。现在他身份不明,我们暂且留着他,不能让他这么白白的死了,留下他看是有人来救他还是有人来杀他,多少能从他身上找出些线索。只要这人一日不死,就会有人一日不安心,无论他背后的人是谁,我们都利用此人来让那背后的影子难以安枕吧。你去安排派一列队人护送他,让他跟大军一起回云州去,软禁起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禹天在椅子上舒展一下身体,大氅从他身上滑下,露出他雄健的肌肉,他扭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现在的形势可真让人热血沸腾啊,天下之大,然群雄并起而逐之。你呢,解忧?”

宇文解忧轻笑的回答,“我期待着看主上卷土重来之日,横扫千军。”

在禹天的哈哈大笑声中,宇文秋唤来兵士抬着禹天离去。

我一直在发呆,南安小王爷,南安小王爷终于也君临天下了,那么荷官呢,还跟他在一起么,还是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呢?南安小王爷那么一个温柔俊美的人,他能当好一个王吗?禹天说要派人去探察小王爷的底细,不知道小王爷身边有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保护他呢?……,一千一万个担忧疑问包围着我,越想越替南安小王爷担心。

见我呆呆的出神,篆儿终于忍不住问:“公子,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篆儿担心的模样,苦笑不已,派一千人“护送”我,如今我这个诱饵可真值钱了,哎,可惜钓不上任何一条小鱼。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篆儿,这回我们捡着了,北晋王请我们去云州走一遭呢。”

凤于飞 96

是夜,更深露重。

篆儿伏在我身边,鼻息缓慢悠长,早是已经睡熟的了。天气有些微凉,自从那年的冬天后,我的手脚每到秋风渐起的时候,就会如冰般冷彻骨,再穿什么也不管用。

我把手伸进赛雪长软的皮毛中,细细的感受它温软的体温,暖和双手。赛雪小小的身体在我的手下缓缓的起伏,我甚至在这个寂静的夜中可以听清楚它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大概我的手的确很凉,原本蜷成一个毛团的小东西,仰起脑袋,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对它微微笑,轻声道:“小东西,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赛雪支棱起耳朵,扑棱的抖了抖,大尾巴横扫过我的胸口,重新卧倒,用下巴垫着我的左手,再次沉沉睡去。我用右手轻轻梳理它颈上的毛皮,小心避开它腰间的伤口。小东西,这些日子你究竟吃了什么苦头,是不肯告诉我了。

再次见到赛雪,曾经吓了我一跳。

那天晚上,就在那个即将被押往北晋前的晚上,我靠在篆儿身上想心事,这一去万里之遥,是否能再回故地重看眼前花,实属渺茫之事。忽然,我感到篆儿在轻轻推我,“公子,你听。”

帐篷的一角传来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挖墙角。篆儿轻抖了一下,低声道:“公子,我怕。”

与篆儿的害怕相反,我的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按奈不住的期望,是谁?!会,会是苏放么,还是,还是,他。

我挣扎的坐了起来,用力握紧篆儿的手,“别担心,来的一定是友非敌。”

远远的传来一些人声,是在营内的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很多低声的喧哗,大概是知道明天要回家乡,再也收敛不住心头的喜悦吧。

我有些担心外面的人会被发现,紧张的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音。挖掘的声音果然停了下来,士兵们没有发现什么意外,嘟嘟囔囔的走过去。

然后,沙沙的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担心这样下去太危险,拉着篆儿里应外合的去挖帐篷边。不多时,帐篷的一角就露出不宽的一道细缝。

我低声问了两句是谁,并没有得到回答。

正在奇怪的时候,一个黑影飕的一声就钻了进来,“是雪儿!”篆儿惊叫。

赛雪似乎尽了自己的全力,浑身瘫软的趴在地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无神的看着我。

一时间,我呆呆的看着它,不知如何是好。

篆儿首先反应过来,走到赛雪身边,想去抱起它。赛雪猛的站起来,吓了篆儿一跳,连忙停手,那边的赛雪摇晃着又倒下,从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我走到赛雪面前,轻轻的伸手抱起它,赛雪的头软软的垂下,似乎已经不胜其力,我想换手抱着它,伸另一只手去摸它的头。不想两手方才交错,赛雪却忽然嘤咛一声挣扎着跳出我的怀中,躲到帐篷的一角。

“公子?!”篆儿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没有回答篆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粘了一层黑褐的东西,凑近鼻端,一股腥咸。

雪儿!!!

怎么会,这么会有这么多的伤?怎么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你不是已经回到恒谰关的大营了吗,你不是跟着婀娜和苏放么,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怎样了?

千头万绪齐齐涌向心头,我待要跟篆儿说些什么,才开口,就从喉头涌出一口鲜血不可抑止的喷了出来。与雪儿暗褐的血不同,这一口鲜血却是殷红殷红的,触目惊心。

篆儿慌乱的跑了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凄厉的叫着:“公子……。”

我扬手止住他的惊恐,“别作声,我不要紧。”刚才的那口血虽然吐的急,可是连日压在胸口的那股燥热和乏力,却似乎也随着这口淤血而有所减缓。我胡乱的在帐篷上抹净手里的余血,走到雪儿面前蹲下。

雪儿发出警告的咻咻声,后颈的皮毛似乎也在竖起。

小东西,是什么人伤了你,是什么人骗了你?!

“雪儿,来,到我这里来。你还记得我吧,过来,乖,我会轻轻的抱着你。”我柔声说。

听了我的话,雪儿似乎不那么紧张了,但它依旧抗拒的看着我,不肯放松。

我耐心的蹲在它面前,一遍又一遍的叫着。

终于,这个狐疑的小东西,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任我小心轻柔的把它抱在怀里。

我细细检视雪儿的身上,在它的后腰下侧有一道长长的被利刃划开的伤口,皮毛纠结,有些地方因为溃烂,故此良久不能愈合。

除了这些伤口,雪儿身上还有各种不一的划伤、擦伤,皮毛凌乱,显见已经久不得好好的照顾。

从雪儿身上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我低头深思着。

“公子?”篆儿小心的挨着我坐下。

“篆儿,去把那个倒霉的军医喊来,就说我要喝酒。”

“什么?!”篆儿扑闪着大眼睛问我。

“我要喝酒,让他现在就给我办。”我头也不抬的吩咐,伸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撕下几条布带,牢牢的把赛雪的四肢绑紧。

赛雪惊恐的看着我,可是它却再也没有余力挣扎,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哀鸣。“乖,不怕。我先帮你包扎一下。”我用手轻轻揉摸它的小脑袋,试图安慰赛雪。

一抬头,见篆儿正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公子,你,这么晚了,怎么还?”

我伸手指指赛雪,“是为它。你去要酒的同时,记得多要些肉汤来。”

以篆儿的冰雪聪明,立刻酒明白了我的意思,然而她还是担忧的看着我。直到我跟她说,“傻丫头,我没事,你放心。”

她才缓缓的出了一口长气,去门口跟守备交涉。

过了很长时间,篆儿方才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回来,看起来很沉。我待要上前去帮她,她却加紧走了几步,把食盒放在我面前,任凭双颊累得通红。

我接手打开食盒,奇怪的问篆儿,“今天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难道那个军医居然开始刁难起你来?”

篆儿帮着我把一层一层的食盒分好,回说:“公子,那个军医胆小的要死。本来听说是你要的东西,一叠声的答应,可等我说要烈酒和肉汤,又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说什么你身子阴虚,受不得烈酒,更受不得肉汤这样东西进补,一定要温和缓补。总之是罗里罗嗦的不给,后来我急了,拍了桌子要砸他的药箱,他才点头答应给我们这些东西。鸡汤是肯定没有,但是前两天兵士在后林子里打了一头山猪,还剩了不少,我多少盛了一碗来。”

我笑着点头,大赞篆儿真能干,夸得她脸皮更红。

就这样,我把酒在油灯上热滚了,用手蘸着清洗赛雪的伤口,然后在小心的把它的伤口包扎起来。在这个过程中,赛雪一直乖乖的伏在我的腿上,一动不动。篆儿真心的夸赛雪好乖。

后来我们解开绑赛雪的绳子,饱饱的喂了它一大碗肉汤,放它沉沉睡去。

此时津鼓已过三更,吹熄了灯烛,听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又应是一夜无眠。

黑暗中,篆儿和衣躺在我身边,轻声问我:“公子,你在想心事吗?”

我回答:“是,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公子的呼吸声,就知道你还没有睡。”

我失笑,“还是你们女孩子心细,这要是我们男人,再发现不了这些琐碎的小事。”

她却没有接着我的话说,反问我,“我知道公子再担心西蜀大营内的变故,可公子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你担心什么?”篆儿聪明又谨慎,既然能说出这话,必定事出有因。

“我担心雪儿,也担心公子。”

听了她这话,我略微沉吟了一下,“雪儿不要紧,都是一些外伤,好好养养就行了。”

“公子知道篆儿说的不是这些。如今北晋还能把我们当成要犯看管,皆因为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公子利用他们内部的猜疑巧妙的周旋着。可是如果雪儿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我们的身份就会暴露,那个时候,公子又如何自保?甚至连两军阵前的局势都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所以,公子,你能不能……?”

“不能!”我不等她说完就肯定的回答。

“公子!”

长长叹息一声,夜幕中远远传来铁器击打的声音,良久不散。

“篆儿,我不能。我不能丢下雪儿不管。两军的大势已成,不会产生根本性的改变。至于我们自己的身份,也许会因为雪儿的出现而加速暴露不,可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抛下它。雪儿不同于一般的小兽,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我不会抛下家人独自逃生。篆儿,如果今天你和雪儿异位而处,我也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尽管黑暗中我的表情不能被篆儿看见,可是这些话却发自我的肺腑。

篆儿没有继续说话,但我知道她已经被我说服。

就这样,第二天我们把雪儿装在那个大食盒里,带上马车,一路自东转北而行。

北晋大军的军纪非常严整,撤退有方。

羁押我们的这一队撤退得异常迅速,朝行晚宿,片刻不停的一路北行,飞快的把恒谰关的战事和沙场远远的抛在身后。

这些军士无人好奇我和篆儿的身份,也许他们有偷偷在背后议论,但是在表面上,他们从不来打探或者窥视,每天只由那个军医来给我们送饭送药。因此赛学被我和篆儿藏的很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不知道是那天把淤血激出来的缘故,还是马青儿说雪儿是灵狐确有其事,总之雪儿到了我身边之后,我那羸弱的身子居然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承受这舟车劳顿,未曾再犯旧疾。

终于有一天,我们听到大河汤汤的水声,这是渚水。这条横贯北方雁州的大河浩浩荡荡的把这片大陆横划成南北两半,过了这条河,我们就离开了天朝的属地,进入北晋的领土了。

北晋的兵士欢呼着奔向大河,跳跃笑闹。有的人甚至忘情的跪在河岸,亲吻脚下的土地。将领没有阻止这些军士们不规矩的举动,他们中也有人纵马扬鞭奔驰在渚水岸边,放声长啸。

望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我靠在马车边上,微微喟叹:对你们,是回家;对我,却是辞乡……。

那天大家都放松了下来,按照北晋的旧俗,在过江之前要用一杯清酒洗征尘。于是北晋的将士们都无一例外的围着篝火畅饮,大笑。

我和篆儿也被分到小小一坛水酒,远远的看着他们在篝火边嘻笑,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夜晚的渚水是安静而平和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一条闪亮银白的织锦,蜿蜒着铺进远处的山峦。今夜是十五,满月早早的从东方升起,由橙色转为金黄,最后转为亮白,挂在无云的天空,把周围的夜色都映得蓝白。

“公子,你在想什么?”篆儿轻轻问我。经过了这些天的生死患难,篆儿愿意跟我说心事。

“篆儿,你看今日的夜色,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阙歌。”

“公子想起了什么歌,快给篆儿说说。”

我微笑,拣起一个石块,轻轻击打酒坛,唱给她听。

“家山千里远,楚天碧,渔声断。泪眼杨花秋风重,几时明月,相思寸梦,犹记得故人相送。 素月起,归心动,何去从。万里西山明日到,夜深花露浓。任舟头,吹尽三更寒,与君共。”

余音袅袅,扩散到无边的夜色中,连我自己都觉得天意更寒,西出阳关,无人相送,原来,竟是这般凄凉。

篆儿听了我的歌,良久没有说话。半晌后,她放抽了抽鼻子道:“公子,你的歌好听,不过这词曲也太过悲凉了些,不如我们家乡的小调好。”

我打叠起精神问她:“哦,你们家乡的小调?唱来听听。”

她有些忸怩,“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调,自然没有公子的雅致,我如唱了,你可不许笑我。”

我哈哈大笑,连连拍手,“不笑不笑,你快唱来就是。”

篆儿清了清嗓子,果然开始唱了起来,“冤家,你跨着金簪玉马,一路南来,英俊模样、风流文采。真是个人见人爱,志满开怀。行且住,你问路,软语几把红颜妒,君往何处?哎呀呀,说什么黄金印、美人窟,乌纱红袍满床笏,转眼皆枯骨。那黄沙万里、十年苦读,怎比得眼前罗敷。哎呀呀,我说冤家呀,空中楼台水月镜花,管它明天往谁家,咱且顾了眼下,且顾了眼下。”

一曲即毕,篆儿微微有些气喘,即使隔得远了,我也能看到她的双颊涨红。我不忍心再取笑她,只有拍手叫好。

她见我没有笑,这才放下心事,开心起来。我知道,她之所以能忍住羞涩唱这个俚语小调给我听,只不过不想我难过。篆儿,我才是应该安慰你的那个,如果没有我,你大抵不必来这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生死难卜。于是我打起精神,与篆儿说笑了好一阵,直到她沉沉睡去。

是夜,更深露重。

篆儿伏在我身边,鼻息缓慢悠长,早是已经睡熟的了。

我望着椽子边那高挂的明月,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心中走马灯一般涌现出各种念头,却都一闪而过,很难留住。只有耳边,一遍又一遍的盘旋着篆儿的小调,经久不散,“咱且顾了眼下,且顾了眼下。”

凤于飞 97

就这样,在一片风和日丽的秋意里,我们无惊无险的过了渚水,踏上北晋广袤的大地。

过了渚水后,明显感到这里的气节变化远甚于天朝,一早一晚的寒意已经使我见识到北方萧瑟的秋意,尽管北晋的士兵抛给我和篆儿两顶厚厚的斗篷,可是每晚三更过后,我还会因为寒冷而被冻醒,而在赶路的中午,我又会因为火辣辣的太阳而昏昏欲睡。见了我懦弱的模样,北晋的兵士们没有说什么,然而从他们讥笑的表情来看,他们大抵瞧不起我们这两个嬴弱的“在押要犯”。

过了大河的北晋士兵明显松懈了很多,他们不再每日警戒守备,甚至连行军的时候也不再布列排队,嘻嘻哈哈的用北晋的方言相互打趣的谈起家乡的亲人、恋人。此时正值水竭草茂的时期,善于骑射的北晋士兵更是兴高采烈的顺路进行狩猎比赛,每日里的獐兔鸡鹿源源源源不断被写进晚餐的食谱。

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收获的丰富而特别高兴,时间长了,我才慢慢的从他们零碎的言谈中探听清楚,这个北方的大国有个奇怪的风俗,只有亲手狩猎到虎、豹、狼、熊这样的猛兽的人,才能被称为“卡鲁”,也就是“真正的男子汉”的意思。这次北晋倾国而出南犯天朝,很多人是尚没有捕获过大兽的“塔里安”(小孩子),因此他们在回家之前,特别渴望获得捕猎大兽的机会,从而成为真正让人称颂的卡鲁。知道了他们的愿望后,我开始天天在心底祈祷,千万不要让我们这一队人遇到兽群,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成为卡鲁我不知道,但我和篆儿铁定要成为这些大兽的餐前小点心。

就在北晋人的企盼和我的祈祷中,我们一路北行,在眼光所及之处,忽现一座巍峨的城关,上书苍劲悲凉的三个大字,“隐平关”。

隐平关,这里就是塞外第一关,隐平关。

我小的时候就听姐姐讲起过隐平关,这个雄踞塞北的第一大关素有,“云在山间、峰断归雁,碧滩九曲,关过平川”的浑号。记得姐姐曾经拿着山海志给我细细讲解过,隐平关是北晋的第一大要冲所在,它依傍着幽门山借势而起,依山临水、雄浑奇伟,因其地形险要紧扼要隘,素为兵家必争之地。北晋因其位置重要,特举全国之力而建此要关,加上百年之内不断修缮,可谓固若金汤。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宛如听故事一样的听姐姐侃侃道来,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大概早在十年前姐姐就猜到北晋与天朝注定的一战,所以她抛开那些闲愁春闺的诗词,特特的寻了山海志中与北晋相关地理风俗,细细研究后,化成故事闲谈,讲给那个日理万机的帝王。

先讲给我听,不过是事先练习一遍而已。

姐姐,世上女子,如你这般慧质兰心的,可有第二?!

是啊是啊,我想起来了,在我慢慢追溯姐姐的音容时,关于隐平关的细节慢慢的浮现,越来越清晰。

姐姐告诉过我,隐平关全高十二丈,其中基台三丈、辅台三丈系实土夯实,米汤浇铸;台上全部以青石磊砌,当中以糯米稀饭拌合石灰为砌浆灌缝,城高六丈;台上另有城楼箭阁,楼高亦三丈。

姐姐还说什么来着,我努力的在自己的思绪中翻检。

车队慢慢走近,眼前的隐平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我需要努力仰视才能看箭楼上面银钩铁划的三个大字——“隐平关”。从下望去,箭楼飞檐高挑,脊兽静卧,在城墙上整齐的排布若干个箭垛,两旁还有数个高起的滑车石台。

现实和回忆交叠在一起,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

“卿官,别吃了,快来帮姐姐想办法啊。”

我捧着南越进贡的珍珠果正在大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呜呜的说,“呜,你要,呜,我,想,呜,什么?”

姐姐气急,曲起手指在我额头上轻敲,“小猪,成日就知道吃。快帮姐姐想想,怎么才能把方才给你讲的东西编成民谣?”

我正吃到兴头上,根本没有余暇去理会这些,只好顺口瞎编:“北有隐平关,离天三尺三。”

姐姐的眼睛一亮,“小笨猪,后面的呢?”

后面?后面的还没有想好呢,你到是等我吃完了啊。

但我禁不住姐姐不停的催促,只好三口两口吞完剩下的珍珠果,扎着粘糊糊的手想下面的词。

奈何方才吃的太多,此时脑中一团浆糊。姐姐见我这个模样,轻轻摇头,望着窗外翠绿的杨柳,自己轻轻的吟出一阙民谣来:

“北有隐屏关,

离天三尺三。

抬头断归雁,

低首碧水寒。

胡笛争翠意,

春至幽门山。

眉梢含烟月,

箭楼与山连。

扫叶迎秋至,

郭外万顷田。

风起雪影尽,

跑马过平川。”

念完,得意的看着我,“怎么样,嗯?”我呆呆的看着姐姐,只见她嘴角含笑,眼波流转,煞是好看。我那时想,我姐姐真美,比十个簪瑛和娥眉加起来还要美。

大概是我的模样太傻了,姐姐伸手在蜜罐里挑了一指头蜜抹在我的脸上,“小呆瓜,就知道吃。”

我不依了,扭在姐姐怀里,“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小呆瓜。簪瑛告诉我说,小呆瓜是小笨蛋的意思。”

姐姐笑呵呵的抱着我:“哦,是吗?!小呆瓜明明就是小可爱的意思啊。”

我大声的争辩,“才不是,我有偷偷问过王妈,王妈也说那是小笨蛋的意思。”

姐姐用力在我脸上亲一下,“我说是可爱就是可爱,小呆瓜。”然后用力在我身上挠痒痒,我怕痒,一边躲一边嚷,“你赖皮,你赖皮,我不来,我不来。”

正在笑闹间,就听见门口有人笑问:“今天得了什么喜讯,姐弟两个这么高兴?”是那个英俊高贵的帝王从早朝回来了。

姐姐见是他,连忙丢下我,边用手整理自己的鬓角,边去行礼。我只好自己站在一边吮手指。

帝王挽起要行礼的姐姐,语气温柔,“今儿难得见你这么高兴,什么好事,跟朕说说。”

姐姐浅笑,“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小呆瓜新学了一首民谣,背来背去背不会。”

帝王也笑,“什么民谣能让卿官背不会,来给朕默一遍。朕来给你评理。”

无法,我只好把姐姐方才做的民谣念一遍给他听。

帝王听了,轻轻颔首,“听起来像讲关外的风光呢,从哪听来的?”

姐姐笑答:“小呆瓜缠着我给他讲山海志上的故事,讲到塞外的隐屏关,臣妾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起的民谣,于是教给小呆瓜,结果他学了半日也不会。”

帝王说,“我看默得不错。嗳,你们讲山海志,关于北晋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没有?”

姐姐含笑问道:“臣妾方才已经给卿官讲了,不如让卿官讲给陛下听?”

怎么还要我讲啊,我幽怨的看了桌子上的蜜饯一眼,只好大大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把姐姐方才将给我听的事情通通重复了一遍。

我讲的时候,帝王听的非常认真,等我讲完了,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讲错了,只好问他:“陛下,是不是卿官讲错了?”

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摇头,“没有,卿官讲的很好,是朕在想事情。来,这盘蜜饯奖你。”

我听了这话,欢呼一声,伸手就抓。

不想姐姐忽然出现在身后,拿走蜜饯。呜,怎么可以。我的蜜饯啊~~~~~。

我眼巴巴的看着姐姐,姐姐把蜜饯放在身后的高几上,“现在不许吃,一会我们玩个游戏,赢了你才可以吃。”

说完,就把手中拿着的织锦铺在桌子上。

什么东西?!我们齐齐看去。

咦,是姐姐前几天画的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让人给绣了出来。帝王看着这副织锦,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姐姐替我擦干净双手,抱我坐到凳子上,“卿官,如果今天你能跟陛下玩这个游戏并赢了,姐姐就准你吃光那盘蜜饯,如果你输了,姐姐就把蜜饯送给常乐。”常乐是君王的贴身太监,常常带我出去玩,可是最心爱的蜜饯还是不能给他。

于是我用手指着织锦,“这个怎么玩啊?这不是你前几天画的画么?”

姐姐轻轻用手揉着我的额头,“是画,可是也是游戏啊。你看这织锦上的金线没有?这个是你们前进的路线,金线上红色的盘扣是你们的扎营地点,两边黑色的城楼是你们各自的大营。你们轮流沿着金线向对方的大营前进,然而每过一个扎营地点,每一个子就要扣掉一个钱。现在给卿官五个黑子,十个钱。给陛下十个白子,二十个钱。看谁能拿下对方的大营。”姐姐发给我们相应的围棋子和铜钱。

我抬头问姐姐,“那要是我们在半路相遇呢?”

姐姐答,“那就看看谁的子多,拿去相同的子后,多出的子可以继续走。”

我点头说好。

第一次,我把五个子和十个钱通通带上路,结果走到第二个点的时候,我的钱不够了,只好在路上留下2个子,用剩余的三个子继续进攻,被陛下轻易的通通吃掉了。

第二次我学乖了,事先在营中留下三个子,用两个子去进攻,结果也被吃掉了。

我低头用手数着红色的盘扣,然后问姐姐,“如果我不进攻,就在营中等着陛下进攻可不可以?”

姐姐微笑,“可以啊。”

第三次换帝王进攻,当他到达我的大营时,也只有五个子,四个钱。

我问姐姐,“现在我们的子一样多,怎么办?”

姐姐说,“五个钱可以换一个子,你换么?”我点头。于是姐姐拿走五个钱,给了我一个子,我用这个子赢了陛下。

结果下一局陛下也不肯进攻了。我们都牢牢的守住自己的大营不肯轻易出发。

看到这个情形,姐姐问我,“卿官,你为什么不肯进攻?”

我支着下巴,“我的钱不够,子也不够,没有办法进攻?”

姐姐问:“那么,你最少要多少钱和多少子才有办法进攻呢?”我用手指细数红色的点,又看看陛下的白子和钱,低头默默算自己的力量。

我问姐姐,“如果我的钱不够了,可不可以用子还回来?”

姐姐点头,说可以,但一个子却只能换四个钱。

于是我一五一十的算了好久,我告诉姐姐,我最少要16个子12个钱,或者14个子,20个钱,就可以赢陛下。

姐姐果然按数给了我那些子和钱,陛下无论怎么变,也最后因为差一个子或者一个钱输给我。

最后我高高兴兴的拿了蜜饯去吃。

后来的事情模糊起来,似乎陛下还说了什么,但我统统不记得了。

我现在想起那个织锦,分明绣的是从恒澜关到隐屏关的地形地貌。姐姐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帝王,一旦北晋十六郡统一,它就有实力吞下整个中原。而这其中的道理,却是由一个小孩子都能算明白的游戏来说明的。

姐姐,姐姐。你的用心良苦,最终没有改变他们不可避免的一战。

旧时的回忆渐渐隐退,亲人的容颜终于被替换,眼前只剩这巍峨屹立的隐屏关。

它高高的半耸入云霄,经历的多年的雨雪浇铸,墙体中隐隐的泛起青铜的色泽。那锋利的边缘如刀削一般整齐,锐利中透着一股寒寒杀意。就在我的打量中,我们走过它巨大的阴影里,到达北晋的腹地,燕州。

在过城门的一瞬,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正是天高云淡的时节,一眼往去,天呈现着淡淡的蓝色,旷而爽,斜阳高照,一望无垠的大地被染成淡淡的金色。极目处,一行斜斜的南归雁正消逝在苍远的天际。

姐姐,我终于,替你,看到这塞外的风光。

凤于飞 98

进了燕州城后,不知道是为了整备军队还是按计划行事,我们这支队伍没有继续北行,而是按兵不动的在城中驻扎起来。

我和篆儿被安置在城中的一个住所内,虽不自由,但日常所用所需倒不甚短缺。不知道是不是一路欺负那个军医太过的原因,一进入燕州城,那军医就对领队的军官说,“这位公子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内里还需慢慢将养,主要以静养为主,不要让他过于激动或者忧伤,将无大碍。”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之矣。有了这句话,那将领便把我和篆儿扔到这个偏僻安静的院落里囚禁起来,不打不骂不闻不问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一转眼,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了。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思虑中度过,恒谰关之围算是解开了,可云霄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中宇文秋的退兵之计;那个白衣人究竟是谁,会是苏放吗?还有婀娜,她真的安全的回到大营中了?还有,还有,他,在恒谰关之战后,这种结果究竟是福是祸?!

四方天,蚂蚁地。

日子静极了,简直静得让人窒息,外面的风声一丝也传不到这里,无论你怎样的焦思忧虑或者相思难抵,那严密的四面墙壁永恒的沉默的围绕着你。尽管我万分隐忍,可是聪明的篆儿还是猜出我心思,每天都变着法的陪我说话解闷,怕我多想伤神。

最最自由的幸福的应该是赛雪,经过这一路的小心将养,如今赛雪不但伤势全好,而且还重新长出一身雪白的皮毛,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原因,我和篆儿都觉得赛雪的皮毛比早先厚实了许多,看起来又帅又神气。

这小东西一旦伤势好后,立刻不安分起来,每天围着墙角四处咻咻的闻着,四只小爪子扒墙角蹬窗台的忙个不停,后来居然让它找到一个能跳上屋顶翻过围墙的途径。

本来我和篆儿把它放养在院子中,由它跟老鼠打架、蟋蟀生气,可是眼见这小东西居然要翻出墙去,吓得我和篆儿两个人把它捉了回来,关在屋子中。然而才过了两天,赛雪就变得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我和篆儿没办法,只好每天白天把赛雪关在屋子里,晚上则任它出去玩耍探险。好在这小东西极其机灵,它似乎明白我们的处境,每天三更出去偷偷玩耍,然而不到头次鸡叫准定摸回来,从来没惹任何麻烦。日子久了,我和篆儿也渐渐放下心来,由它出去蹦达。

有的时候,我揉搓赛雪细软的皮毛,“雪儿,倘若你会说话,不知道要讲给我多少消息故事,可惜你既不会人言,我又不懂兽语,否则你就可以替我去打探消息了,是不是?”

这个时候雪儿便把它茸乎乎的小头搭在我膝盖上,任我揉搓,我感受它带来阵阵温热,内心酸楚。

北晋的冬天来的似乎特别的早,在天朝不过是霜叶微凋的季节,这里已介初冬,浅浅的下了两场小雪,昭示着不久之后的大寒。

这几日天气阴沉的可怕,天上一直铅云密布,在浓重的墨云映照下,近处的房脊、远处的山峦都显得更加高大起来。可是触手的空气,倒没有想像中那么冷,反而有些湿湿暖暖的。篆儿笑我,“公子,你这是第一次来北边吧,看什么都新鲜。这北边呢,惯来是下雪前暖热暖热的,可是化雪的时候,那可是干冷干冷的,听说会冻掉胡人的鼻子呢。”

果然,到了晚上风向变了,听天上的风声就像万马奔腾一样吼叫。天地间开始扯絮一般飘下大学,那雪花不是一朵一朵,而是一团一团的斜斜的砸下,寂静到极处,便能在风声的间隙中听到雪花落地的“吧嗒”声。

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这天天黑的极早,我和篆儿早早的吃完晚饭,蜷缩在床上披着棉被讲故事解闷。雪儿跳到窗沿上,不断的发出咻咻的声音,闹着要出去。

我呵斥它:“雪儿别闹,天冷得很,你明天再出去玩罢。”

雪儿听我说它,连忙翻身跳到床上,抬起一张小小的狐狸脸呆呆的看着我。我摸着它的小脑袋安慰它:“雪儿,现在冷得很,明儿个雪停了你再出去玩,好吧。”

雪儿不能说话,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黑暗中,我只觉得它的眼光中充满了祈求。我被它看得心软,叹息,这哪是狐狸啊,简直就是狐狸精。“罢了,罢了,你去玩罢,记得早点回来。”说完,我下地为它打开门。

雪儿兴高采烈的跳下地,一下子就消逝在茫茫的风雪中。

我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的黑暗,久久没有动。倒是身后的篆儿笑了:“公子,看你的样子,倒像是雪儿的妈妈,一副担心的模样。”

我回头,把门轻轻掩上,苦笑:“我怎么会是它妈妈,就算是,也只能是爸爸啊。”

篆儿歪头,“公子放心吧,雪儿跑出去玩不是一天了,它那么精灵不会有事的。”

我趿拉着鞋回到床上,“你不知道,自古有偷雨不偷雪的古训,怕的就是留下足迹让人拿住。这小家伙跑的倒快,可是留下印子让人找来怎么办,我只为这个担心。”

篆儿大概没想到这个,怔了片刻,“那公子你还放雪儿出去?”

我太息,“可是我们除了这个,已经不能给雪儿更多,这小东西,它吃太多苦了。”

篆儿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害怕了,“篆儿,你担心了么?”

篆儿在黑暗中悠悠叹息一声:“公子,你总对别人那么好,就算对一只小畜生,你也是不负的,你这个性子也太……。”后面的话她没有出口,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也没问。

记得姐姐曾经说过,“卿官,你的性子太过慈悲。慈悲本是好事,可是太过就变成柔弱,一个柔弱的人就难以决断。你呀,温室兰桂不堪雪压啊。”篆儿,你也是说我太过慈悲柔弱么?!

我们各自在这个雪夜的黑暗中陷入沉思,直到昏昏睡去。

那一夜我睡的极不安稳,几次三番的推衣而起,黑暗中只有风雪夹杂着阴影扑进门来,每一次都不是雪儿。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我的影响,篆儿也起的绝早。我们两个人傻傻的围坐在窗前,眼看着窗纸被染上淡淡的青色,眼看着窗外一点一点的挤进金色的阳光。

天已大亮,雪儿,没有回来。

篆儿小心的安慰我,“公子,不要紧的,也许雪儿今天只是贪玩忘记回来呢,再等一会儿这小东西就跑回来了,看到时候我们怎么收拾它。”

不,篆儿,我没有担心,我已经肯定雪儿是出事了,现在的我,仅仅是在等待一个意料中的结果而已。

这个早上我们过得分外焦虑,两个人都没有精神,简单的收拾起床铺略微梳洗后,便呆呆的坐在房中枯等,任由心在焦虑和担忧中一点一点的被绞干。

大概到了中午,忽然传来一阵阵喧嚷吵闹的声音。

我和篆儿对视一眼,看尽对方眼底的担心,来了。

这个时候,大抵只能是以外边应不便,所以我们两个人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尽力捕捉外面的每一分声音。

只听得两个人在为应不应该开门而争执,听得出一个声音就是一直在看守我们的守军,不断的强调这个院子里面只关了两个重要的逃犯,没有宇文大人的手谕是绝对不能放行的,而另一方似乎很有来头,完全不理会那可怜守军的理由,一味的威胁。

这样的争执没有维持多久,就听见“唰,啪”的一声,争执之声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我抬眼看了一眼篆儿,篆儿青白的小手正紧紧的攥着衣襟,显然十分紧张。

然后,大门在一串铁链淅沥的响声后,“吱扭”一下子被打开了。

我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向外走去。篆儿慌张的拉着我的手,“公子?!”

我浅笑,“该来的总要来,篆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篆儿松开手,轻轻的摇摇头。

也好,我不强求她,自己推开房门,走出去。

不大的院子里己经密实的站了好多兵士,呈两列八字排开,当中空对着洞开的大门,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大人物。

这个架势,难道是北晋王禹天大驾光临了么,难道说,恒谰关一役他已经大获全胜?!

我知道,如果恒谰关禹天全败到底,那他就能一定会杀了我。不仅仅是因为泄愤,而是他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影响北晋的大局,他宁愿自己承担潜在的危险,也要维护北晋十六部的团结,当然也有一定的原因是不愿意在我面前丢人。

如果是他胜了,那么他则会亲自提审我,此时无论我怎么辨白或者威胁,都不再对他有任何影响,他最关心的,则是北晋可能潜藏的敌人和隐患。甚至他会利用我做一个棋子,随便把这个罪名安在任何一个他想除去的人身上。

现在,大门已经洞开,来的是禹天本人还是前来赐死的特使呢?

凤于飞 99

我望着洞开的大门,双手在长袖中暗暗攥紧。要说完全不紧张是骗人的,我并非害怕死亡本身,我只盼能在死前得知恒澜关的现状,让我无悔而死。

一只黑色的大狗走了进来。黑色的大狗?!我眨巴眨巴眼睛,没错,就是一只黑色的大狗,缓缓的从外面,威严的、庄重的、凶狠的,走,进,来。

饶是我明知此时应该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也实在忍不住张大嘴巴。

最最奇怪的不是这只狗,而是在这只狗身上还蹲坐这一只白猫。

现在这只白猫高傲的倨坐在黑色的大狗身上,更衬出猫的华贵和诡异。老实说,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么大阵仗的开门仪式后,两列警备森严的兵士会护送一只骑着坐骑的“猫”!

小院的人虽然不少,可是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充满疑虑的我只好对着这只高贵的大猫,两两相望,含情脉脉。

大猫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雪白的长毛在黑狗的映衬下隐隐泛着蓝光,真是一只好猫。

大猫看了我片刻,两只眼睛忽然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后,便不再理我。我,我,我居然被这样一个小畜生鄙视了,多日的郁闷被如此刺激之后,简直要呕血三升!!!

正在用眼睛谋杀死猫中,门口的人影转移了我的视线。

要想不注意这个人太难,一万个人中你也会先看到她。

外面到处是银装素裹世界,下面则有北晋军士的玄色衣衫,就在这黑白二色中间,站着一个通身火红的她。

抬眼但见一双红色掐边小云靴,大红的剑袖骑马装外系着银丝的镏金绦,外罩银红织女氅,就连头顶也罩着彤色的风毛天孙套。只能在一团火色中寻到那张素白的小脸,而那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冷冷的盯在我身上,透体而过。

那“火孩儿”开口问我:“喂,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吧?”声音叮当落下,清脆悦耳。狐狸精?!我已经不是被人第一次误会为狐狸精了。还记得苏放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对方就是那只顽皮的白狐,还出了那么大的误会,可是后来呢?后来的日子,似乎在没有来得及品味中,就已经滑过。

想到狐狸精,想到苏放,心底有一根琴弦似乎“咚”的一声被拨响了,带起阵阵涟漪。那万里之外的西蜀,那万里之外的人啊,你们,可还安好?

“喂?!本宫问你话呢。”那“火孩儿”不满的又叫了一声,不等我回神,耳畔已经“啪”的一声脆响。“火孩儿”的手中多了一条红色的皮鞭,鞭子灵活的在她手中盘舞,出神入化。

我浅笑,“来者是客。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也好让在下以清茶一盏略进地主之宜?”

火孩儿歪着头看我,“你是谁?”

我笑答:“我不过是一个无名鼠辈,阶下之囚而已。”

火孩儿的眼中闪着疑惑的目光,“你不是狐精吗?奇怪,奇怪,跑到哪里去了呢?”

闪念间,我已经知道是赛雪把这位神尊给引了来,故做不经意的问:“姑娘怎么会认为在下是狐精呢,倘若小人真有狐仙通神之能,早就化身而去,又怎么会身陷囹圄?倒是姑娘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那火孩目光闪动,“只要你不是狐精就好。至于我要找什么,哼,我才不会告诉你。多多,上!”大喝一声后,对我做了一个鬼脸,顽皮可爱。

一直被我们冷落在一旁大猫此时慵懒的“喵”了一声,施施然的在大狗的背上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态。

“奇怪奇怪,难道真的不在?”她喃喃自语着。听她的话,我心底的心先放下一半,看来赛雪这小东西还没有被捉住,这小子似乎天生的跟猫是对头。

那火孩似乎终于把心思从狐狸精上收了回来,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喂,小子,你是什么人啊。”

我笑问:“姑娘,你又是什么人啊?”

不等她回答,后面早有人呵斥我:“这是我们北晋尊贵的朵莉公主,你好生回话。”

朵莉公主骄傲的抬头看着我。朵莉公主,这女孩是北晋的公主!

我心底忽然形成一个念头,侧身相让:“来者是客,公主可愿意到陋室一坐呢?在下先去泡茶了。”说完不待她答,我已经转身进屋,还顺手把房门轻掩上。

篆儿大概一直在门口偷听,我一进去,正好看见她往茶盏里注热汤,好玲珑的心思。我坐在窗口的木几上,静静的看她倒茶,赏心悦目。

篆儿低声问我:“公子,请神容易送神难。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啊?”

我也低声说,“山人自有妙计,这公主可是送上门来的宝贝。”

篆儿侧过头,抿着嘴:“你就那么笃定公主能贵足踏贱地?我猜人家早走了,根本不理你。”

我摇头,正要指摘她言语中不实之处,大门咣铛一声被人踢开,朵莉公主怀中抱着那个叫做多多的大猫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

我笑对篆儿说:“篆儿,给公主奉茶。”

朵莉大概没想到屋子中还有一个人,见到篆儿那一瞬,明显的怔了一下,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也只有这最初一瞬的讶异,很快的,她便镇定下来,昂然的走到窗前另外一张高几前,转身坐好。

篆儿低着头在朵莉公主的面前跪拜下去,左手的中指抵着右手的手腕,右手掌心向上,几个手指微微向上伸出,宛如一朵莲花状,轻稳的托起一副茶盏。左手如剑右掌如花,这正天朝皇宫里对贵宾最为恭敬的上茶礼。

朵莉惊讶的看着跪在面前的篆儿,伸手轻轻接过茶盏,低头思忖什么,片刻后,她抬头,一双精亮的眼睛在我和篆儿身上逡巡,“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哥哥要派人把你们囚禁在这个地方。”

我微笑的回答:“我们是身负重罪的待死之人,未想能在此地一睹公主风范。怎么公主不在云州宫中,反而到燕州城内了呢?”

朵莉不疑有它,反手把茶盏放在身旁的高几上:“云州闷死了,而且最近为了迁都的事情,整个燕州都忙翻了天,加上各路郎主旗主都要来燕州盟誓,这么热闹的事情我们能错过呢,我特地早早的赶来云州看看新都什么样子。”

北晋要迁都!十六旗要盟誓!!!

难道说,禹天,禹天他真的恒澜关大捷了吗?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退到脚底,浑身乏力,“公主好兴致,可惜我不能一起去看看这个热闹,恐怕禹天王爷眼下都要被这些俗务烦死了。”

朵莉公主揪着大猫的耳朵笑:“可不是嘛,他现在都天天都躲着人,害的秋哥哥要发动禁卫军去找他,如今哥哥听到阿兰济格的名字就头痛。”

这么说,禹天和宇文秋已经平安回到燕州了,那么云霄呢,天朝呢,他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该怎么才能把小公主的话都套出来?!心头的焦虑不能带出丝毫,我用力在下面攥紧左手,任指甲狠狠陷入手掌。

“看这个样子,新都的大典也筹备的差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择日而宣啊?”

“昨天了如寺才送来金碟,说是过了春分才有好日子的。可是哥哥不喜欢,让那些和尚重算,务必要在年前找出一个良辰吉日来。哈哈,母妃说哥哥不是着急迁都,是着急给自己挑大妃呢。”

我心中暗惊,禹天这么着急联盟十六郡,难道他意欲在近期内再次起兵南犯吗,不,不会。就算他恒澜关退兵得宜,重击了天朝西蜀的合围,可是北晋的元气已经大伤。他至少没有可能在明年年内起兵。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禹天意图加固北晋的联盟。也对,通过上次的大战,北晋没有丝毫收获,反而损兵折将,这个新王很难用事实来说服大家。现在北晋的联盟犹如沙上浮城已经遥遥欲坠了。我唯一关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退兵时的那一战啊。

抬眼,但见朵莉公主正目光闪烁的打量了,我笑问:“公主在看什么?”

朵莉歪头浅笑,“我在看你究竟是不是那只小狐狸变的。”

我跟着她的话走,“公主在捉一只小狐狸吗?”

朵莉轻轻踢动双腿:“是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狐狸,天天来偷我们多多的食物,偷了还不说,总要趁机跟多多打架。偏生这小畜生狡猾的很,我们用下了药的鸡骗它,它从来不上当,下夹子又怕误伤了多多跟同同,只好让让大家拿网子兜它,它又跑的太快,我们连影子也摸不到它。谁想这小东西还会记仇,消停了两天后,等我们放松警惕,跑到库房把所有的绳子、网兜全咬烂不说,还把我们贺典用的旗锦给咬坏不少。哪有这么狡猾的狐狸啊,上年纪的人都说这一定是个狐狸精。

“我偏不信,天天带着多多跟同同堵这小狐狸。昨天那小畜生又来挑衅,这回居然跑到哥哥的房间里,连各部送来待选的锦画都给咬烂了。那个可是各部旗主送来给哥哥选大妃的绣像,如今都给咬烂了,让我们拿什么还人家?!还好昨天下雪,我们一路上跟着脚印就来了,小狐狸一定藏在你们这里,你们到底看到没有?”

我憋了一肚子笑,好雪儿,好赛雪,咬的好!!如能因为这些小事让北晋十六郡的联盟解散,进而让他们陷入内战,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当上“护国神狐”。

“公主您看,这屋子空荡荡的,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小狐狸的藏身之处。”

朵莉一撇嘴,“万一要你要真是狐狸精变的呢,哪有长成这样的人?不行,你脱下裤子让我看看!”

啊?!

我和篆儿同时睁大眼睛,你不是真的吧。篆儿结结巴巴的说,“公主,这,这,男女有别,恐怕多有不,不便,那个,那个有污公主法眼。”

朵莉公主跳起来:“不行,我一定要看,你要是没有尾巴为什么怕我看?!!快脱裤子,不然我让外面的士兵来扒下你的裤子,到时候你更难看。”

我感到方才沉积到脚底的血液这个时候全部涌到头上,难道北晋的女孩子都这么豪放的么。我故意转过头,轻声说:“男女授受不亲,按照我们家乡的规矩,如果你硬要我脱裤子,那你只好嫁给我。”

朵莉公主听了我的话果然呆一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规矩?”

我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都说这个是我家乡的规矩了,如果你硬要看,还不打算嫁给我,那我只有死了。我死了之后,一定会变成鬼,然后一直一直跟这你,你吃饭的时候我跟着你,你睡觉的身后我跟着你,你洗澡的时候我还要跟着你……。”

朵莉尖叫一声,高高的把多多举在前面挡着:“你居然连我洗澡的时候也要跟着?!”

我叹息,“没有办法啊,谁让你不肯嫁给我,又让我变成鬼了呢。我只好一直跟着你,一刻都不离开你,连你上厕所的时候都一直,一直,一直,跟,着,你!!”

朵莉的脸色变了几圈,“那我不要看你屁股了,你也千万别跟着我。”

我幽幽的叹息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鬼气十足,“哀怨”的看着朵莉公主,“诶,可是我现在忽然想永远跟着你,一直围绕在你裙边,永远,永远。”

凤于飞 100

我幽幽的叹息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鬼气十足,“哀怨”的看着朵莉公主,“诶,可是我现在忽然想永远跟着你,一直围绕在你裙边,永远,永远。”

朵莉公主呆呆的看着我。大叫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传来好多惊讶的叫声:“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快跟紧公主,别让公主出了意外。”

“锁门,锁门,我的老天爷啊,宇文大人吩咐过不让开门的。”

门外的喧哗终于渐渐落下,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篆儿过来轻轻挽起我的手,我这才觉出自己的双手已经冰凉。篆儿轻笑:“公子,你可真坏,居然用鬼话骗人家的小公主。”

我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真要脱了裤子让一个小姑娘检查不成?!”篆儿轻轻揉搓我的双手,“公子,您的手臂都冰冰的。雪儿如今没有事了,赶紧吃点东西到床上躺一躺,别存下病来,说不定雪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点头说好。

方才那么一闹,让今天送来的饭菜都变成了冷汤凉饭,我和篆儿草草吃了一点后,收拾整齐,搬起椅子坐在院子中晒太阳。

好好的一院子雪,被方才那些人一冲,踩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看上去,就有一股子凄凉无奈扑面而来。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篆儿说我:“公子您又多想了。”

我抬头看篆儿,她今天穿着北晋兵士发给我们的大棉衣,素着一张脸,头发在脑后松散的挽着,耳后轻轻的落下几绺长发。然而细细看她,却又秀眉修目,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整个人在白雪的映照下,说不出的整齐标致。

篆儿见我直直的看她,羞得脸都红了,微微低头轻问:“公子你在看什么?”

我说,“篆儿,我有没有跟你讲起过我姐姐?”

篆儿抬起头,疑惑的眨眨眼睛,“公子的姐姐,不就是我们的瑛妃娘娘吗?”

我摇头,“不是,以前我们家是一个大家,家中的姐妹兄弟很多。我说的这个姐姐,不是瑛妃姐姐,是我家中的大姐,她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若兰。”

篆儿摇头,“公子没有提过,但想来公子的姐姐定然是丽质天生,才貌双绝的了。”

我点头,“我们家中兄弟姐妹虽然多,却只我这个大姐最美,嫁得也好,嫁了一户非常非常有钱的人家。大姐那时无子,又极疼我,时常把我接过去小住,我小时候认字读书都是大姐一手教的。”

篆儿说,“那不是很好么,公子,你上有慈母相护、下有家姐相爱,好不让人羡慕。”

我轻叹一声,“是啊,那个时候我确实非常幸福,所以现在总回忆那时的事情。篆儿你猜我现在想起了什么。”

篆儿依着我的口风问:“篆儿猜不出,公子想起了什么?”

我答,“我想起姐姐小时候教我的一本书。”

“一本什么书?”

“那本书叫做山海志,讲的是各地的风土人情,非常好玩,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跟我们自己的生活不一样,在姐姐讲给我听之前,我根本想都想不到。”

篆儿点头,“这个我知道。原来我也不信这南北东西的差异能有这么大,后来跟着瑾妃娘娘入宫后,总有机会见各国的贡品使臣,听他们说的那些个新鲜事,真真让人谯舌不已。”

“我现在忽然想起大姐教我的山海志,其中有一段就是介绍北晋风俗的,跟中原地带完全不同呢。”

这下篆儿开始感兴趣了,“真的啊,公子快给篆儿也讲讲,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记得,山海志里有一段专门讲北晋的风俗的,是说对于重大的事情,北晋人要启用拜日祭天仪来进行庆祝。”

“拜日祭天仪?那又是什么?”

我微笑:“篆儿,你知道北晋是一个彪悍的游牧民族,长久以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苦寒的塞外,环境异常艰苦,这就养成了他们好战征服的习俗。他们的节日与中原多有不同,他们没有上元佳节、没有中秋节、没有重阳节,但也和我们一样有除夕节。除了这些,他们还有拜日节,书上说他们‘晋,贱月而贵日,每月朔旦,东向而拜。年界夏至,王升丹墀,设锦榻而面日,两拜之。王进香后,臣僚及殿左右阶的陪位各官,均伴王而礼,再奏圣躬万福,以期天下太平、风调雨顺’。这就是北晋的拜日仪典。”

篆儿点头,一副有所悟的模样,“公子,那拜日祭天仪就是指这个仪式了。”

我摇头,“还有些不同,拜日仪是北晋祈求上天赐福的一种仪式,时间久了,竟然成了他们每年必要庆贺的一个节日。而拜日祭天仪则是他们祀天地神祗之仪,这个仪式不会每年都举行,只有遇到重大的事情,才会举办。例如,迁都。”

篆儿的眼睛转转,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公子,这个拜日祭天仪和那个拜日节究竟有什么不同啊?”

好个聪敏的姑娘,我答:“北晋人认为自己源出天山,乃是神人后裔、天女之孙,故此与别国大有不同。祭天仪首先要设天神台,用净土堆出一个长宽高各九丈的天坛,周围由太巫做法护坛,择吉日,由王亲自登台开坛祭告天地,大赦天下。

“整个仪式庄重无比,由夷离毕主持奠仪,事前备有赭马,黛牛,玄猪,赤鸡,白羊,皆取牡,由仆臣射杀之,后体割而祭。太巫以酒酹牲、夷离毕礼奏仪办。

“之后才是王上、王后身穿祭祀大服,升坛告天后,举行大典。据说,每次举行大典的时候,都会有神人乘白马、天女架青牛,身穿白衣自天而降,遍洒福瑞、”

篆儿半张着小嘴,“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假的。真的会有神仙从天上乘牛马下来吗?”

我浅笑,“我又没看过,不过书上是这么写的。”

篆儿坐在我旁边,“唉,不知道这次祭天仪能不能让我们也看看,到时候就知道书上写的是真还是假了。”

我看着篆儿说:“在祭告天地后,北晋会准备‘再奠’仪式,这也是祭天仪的一部分。”

篆儿不明白,“什么是再奠仪式?”

我说,“再奠仪式,说白了,也就是正规祭奠仪式后的一个后续晚会,在这个仪式上,大家都会参与到其中,不禁是王上、王妃、还有各部的首领以及命妇也都要到场,群臣都在南边,而命妇们都在北边,王上王妃坐在中间。大伙要举酒畅饮,王上、王妃还要首各部首领的献礼。大巫也要在这个时候身穿白衣而舞,致词三次,其后就是歌舞表演和烟花等。但是——。”说到这里我停顿一下,“在这个为期七天的仪典最后,还有一个游戏。”

篆儿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我,“什么游戏,公子。”

那清澈的目光让我不敢直视,我低头说,“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射鬼’,是北晋的一个传统节目。这个游戏一般在大军出发前和还师回朝后,各举行一次。一般来说,出师的时候会用死囚,而还师的时候会采用草谍,缚其于柱上,集矢成猬,以去天怨。”

篆儿的小脸变得雪白,“公子,篆儿听不懂。”

我缓缓的回答她:“就是说,北晋在最后会绑一个真人或者草人在天坛中央的柱子上,让大家从四面八方往这个人身上射箭,来最终完成整个仪式。”

篆儿紧紧的握着我的手,“那,那,那这次祭天仪,他们会用真人还是用草人?”

我低头,“通常来说,他们在这样的庆典仪式上,会用草人。但也有例外。”

篆儿用力抓紧我,指甲刺得我好痛,“什么时候会有例外,怎么个例外?”

我定定的看着她,目不转瞬,“当有人可能威胁到整个北晋的统一,当有人的存在可能威胁到北晋十六郡的联盟体系的时候,恐怕,就会有一个例外。”

篆儿听了我的话,没有再说话,呆呆的看着我,眼泪从大睁的眼睛中啪嗒啪嗒的摔下,许久无言。

院子中盘结着沉闷的空气,天空里依旧有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然而这些温暖缺丝毫没有传递到我们的身上。

篆儿低头默默的流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我望着头顶空灵的天空,那纯粹的蓝几乎要把人的灵魂一直吸进去,吸进去,在这抹剔透的天空中,我看见王妈拿着衣服满院子追我;我看见娥眉领着我偷偷的去吓唬簪瑛;我看见姐姐捧起好大一团雪,趁我不备,全部堆到我的头顶……。那些温馨的往事,流水一般在天空中重映,华丽而迅速。我欲伸手抚摸那些幸福,然而触手却是一片虚空。

一道银白的闪光忽然打破我们的沉默,雪儿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但见它从屋脊处滑下来,钻进我的怀中。

只有触摸到它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我的心里才不那么空荡荡的难受。

篆儿低着头,没有看我,“公子,你不是说北晋王为了要知道是谁在暗杀他,不会轻易杀了我们么,可是现在,他为什么又,又改了主意?”

我只能看着这个无助的少女,残忍的回答着她的问题,“本来我也不确定,但是今天听了朵莉公主的话,我已经非常清楚了,北晋都城南迁,表明禹天要加强对天朝的控制力度。而此时如果恒澜关战果辉煌,他自然会留着我们问清情况,查明谁才是背后真正的主谋;但如果恒澜关彻底失利,那他就会立时杀了我们,为了消除一切可能引起的骚动和争端,安抚大局。

“然而现在我猜恒澜关禹天不会占什么便宜去,所以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为了北晋十六郡的一统,而当众杀了我们。而且,那毕竟是刺王杀架的大罪,对我们来说还有比‘射鬼’更恰当的结果吗?”

篆儿低头听着,却机灵的打了一个寒战。

我把手轻轻的放在她羸弱的肩头,“篆儿,你怕不怕,恨我不恨?”

凤于飞 101

我把手轻轻的放在她羸弱的肩头,“篆儿,你怕不怕,恨我不恨?”

篆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恨公子,我只恨自己命贱福薄。不过,不过能跟公子同生共死,篆儿,篆儿也算不枉此生。”

我轻轻把少女羸弱的肩膀搂在怀中,这才发现,篆儿已经消瘦了很多,是啊,每日里担惊受怕,还要抽出精神安慰我,她怎么能不瘦呢。心中转过千百声歉意,最后出口的,却只是那句,“你又清减了。”

篆儿轻轻叹息一声,把头倚在我身上,“公子,倘若北晋的大典真的要拿我们,我们,嗯……,那你,你怕不怕,恨不恨?”

我说,“怕啊,怎么不怕呢,我怕得很。篆儿,从小我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每次跌倒或者不小心划破手指都要大哭一场,这个时候,家里人就会把我抱在怀中小心的哄着,又是摸头,又是呵气,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后来,我家里遇到很不幸的事情,大姐姐病死了,其他人又都自顾不暇,流离失所,只剩我一个。那个时候我不但要干很多活,还有很多人欺负我,捉弄我,身上的伤口日日不断,奇怪的是我反而不觉得痛了,也不觉得怕,感觉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现在,我还是怕了。如果我死了,瑛姐姐会伤心,荷官也会难过,况且还有……,嗯,况且我,……,嗯,我也舍不得他们。所以篆儿,你看我一点都不勇敢,我是一个胆小的怕死鬼。”

篆儿抬起头,眼睛盯着我说:“公子是最勇敢的人,公子虽然怕死,可却不是为了自己,只为自己所爱的人不再难过伤心。公子还有记挂的人,倘若有可能,篆儿愿替公子赴难,保佑公子能和瑛妃娘娘姐弟团圆。”

我握紧她的手,“傻丫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们正说着,房檐上飕的一声落下一块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是雪儿跳了下来。它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滚,顺势抖抖浑身的尘土碎雪,扑腾一下跳到我膝盖上。

我伸手轻轻揽住雪儿的小身子,揉着它温暖的皮毛,“小笨蛋,闯了祸就不敢回来了,这回知道害怕了吧。”

雪儿张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咻”的叫了一声,似乎在抗议我的说法。

尽管今天天气晴朗,可是外面的天还是很冷。雪儿就像小手炉一样,贴心又暖和。我把雪儿抱在胸前,想想篆儿一定也会冷,就把雪儿递给篆儿抱着暖手。

既然多想无用,还不如顺其自然。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月半,我便,我便再也看不到这天这地,还有那小狐狸了。

篆儿轻叫了一声,我回头,就见雪儿挣脱篆儿的怀抱,三下两下蹦到我肩膀上蹲着,大尾巴搭在我胸前,轻轻扫动,这小东西。

那天晚上的雪儿很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小狐狸今天没有闹着出去,安安静静的伏在我腿上,陪我想心事。

人都说,其人将死其言也善,原来这句话是有道理的。现在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悬与一线,果然怀念起以前的许多事情。

我想起京城扬花桥口的糖葫芦,又酸又甜,身上沾满了香香的芝麻,娥湄常常央了看门的王哥去买,那丝丝的甜味,似乎一直一直缠绵在记忆中,穿越时空,绕到现在。

我想起簪瑛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总有无数的鬼主意藏在其中。可是当我们在西蜀再见的,聪明和顽皮都不见,不变的只有深深的回护之意。

我想起南安小王爷,那嘴边浅浅的笑,那暖人又体贴的神情,那么温柔细腻的手,总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放在我的额头上,温凉又舒服。他有一个和人极配的名字,叫做颜真。

我想起荷官,这个纸老虎,看起来又凶又护短,可是我知道,天底下最不放心我的,应该是他。现在这头老虎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好久没有我的消息了,他会不会担心我,会不会梦到我。

我想起凤毛,这小子整天跟赛雪狐猴一党到处惹事,唯一安静的时候是半夜,可是也常常抱着我的脚开啃,还会一边咬一边说梦话:“这猪手是我的,我自己的,嗯,吧嗒,我一个人的,吧嗒”,常恨得我一脚把他蹬下床去。本来我打发他回西蜀给苏放送信,可这一去就音讯杳然,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饭够不够吃。

我想起苏放,那个寂寞的月夜,那么多委屈那么多伤心涌上心头,他紧紧的把我抱在怀中,对天盟誓。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多年来的隐忍,今天终于一偿宿怨,苏放,以你的智慧跟胸怀,天下已经在你掌控之中了吧。现在,你还好么,我的,苏放。

我想起云霄,这个西蜀的戍边大将军,镇守一方的重臣。看起来文韬武略,可是我知道他是一个傻大哥,重感情忠道义,只是这种磊落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天朝的勾心斗角。大哥,你此番荣归,不知道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我想起婀娜,正值红颜年华又多侠肝义胆。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莫名的在帮我,一直在我身边,安抚我,照顾我。然而我们最终还是分开了,我身陷北晋,而她则不知所踪。老天,如果我能向你提最后一个要求,我希望你能答应我:让婀娜平平安安的,最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很疼爱她,然后生一堆儿女,安享天年。

想到婀娜,我就想起唐情,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帮主,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打我们准备出兵前,他居然就不见了踪影。这个人狡猾又聪明,却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唐情,好久不见,也许,今生真的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想起丰富大总管,想起一心要在家奴行业中夺得行业状元的丰平,还有丰收、丰乐、丰喜,想起他们常常苦中作乐,常常背着大总管在一起模鱼,一起捉弄我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我甚至想起那个常常来看顾我的老姨奶奶的丫鬟,叫做什么来着,哦,西施隔壁的那个,还有表小姐的丫头染花。

看,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总会在一个关键的时刻想起一些乱七八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抬头看天,天上飞过一群北归的大雁,呀,今年的春天来的到早。

看着天上的鸟,心中渴望着那份难得的自由,身后有人轻轻的拈起我的长发,在我耳畔呵气。痒。

我侧头一看,整个身体却僵硬住了,一动不能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允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只能呆呆的看着他,却连呼吸都忘记,直到憋得满脸通红的时候,才想起喘息,这下却又急了,连眼泪带鼻涕一起流下。我只能急忙转身转回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态。

他在身后轻轻的抱着我,“看到我不开心么,我来救你回去呢。”

我咬着下唇挣脱他的怀抱,不敢回头看他,冷冷的说,“不敢有劳大驾,阁下是什么人?”

允文着急的说:“小丰,你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允文啊,你的允文啊。”

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我不由心头气苦,“我认得你是丰侯爷,天朝的元帅。可是,你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小丰,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今天可算找到你了,怎么你不认得我了,你不要我了么?”

一直在找我,那你当初是怎么把我丢下的,你倒是告诉我啊。我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的狠狠的看着他。

他一直呆呆的看着我,“小丰,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我真的是来接你的,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在家里还买了样好东西要送给你,我心里,一直想着你。”

我方才心头有些活络,正准备继续问他,忽然抬眼看到门口有人影一闪,却是穿着黑斗篷的丰姿远远的站在那里。

顿时感到手脚一片冰冷,浑身不停的打颤,“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允文忽然仰天大叫一声,从胸膛中直冲出一条血箭来,向后便倒。

我来不及扶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摔倒在地,浸泡在血水当中。

丰姿冲上前来,紧紧的把他抱在怀中,用手死死的按住他的胸口,可是那血还不停的冲他指缝中流出,按也按不住,按也按不住。

我跪在他身边,用手按在丰姿的手上,一起堵着他的胸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丰姿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怨毒,“主人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心换给狐狸精了,可是你没有把自己的心换给他,主人没有了心,当然只有死了。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我摇头,哭喊着,“我没有,我没有不把自己的心给他,我的心早就是他的了,我的心早就给他了,早就给他了!允文,允文,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丰姿猛的把手抽出来,任允文胸口的血喷溅到自己脸上,我大惊,只有更加死命的按住他的胸口。丰姿拿起一把长剑,冷笑的指着我:“狐狸精说了,我们主人的心已经不在了,只有你的心才能救他。既然你不肯把自己的心给主人,那我只好剖开你的心救主人。”

血渐渐的手下凝固,允文的身体像冰块那么凉那么重,不要,不要丢下我。

我隔着眼泪,看丰姿面目狰狞的提剑向我刺来。好了,允文要有救了,剖开我的心就能救他了。

丰姿的剑一下子就刺进我的胸膛,我只感到胸口一凉,却并不痛。然后我就听见丰姿惊叫着,“你的心呢,你怎么是个无心的人呢?”

我大惊,我没有心吗?

低头一看,胸膛已经被生生的剖开,然而里面空荡荡的,果然没有心。

呀,我没有心了,那允文怎么办?我救不了他了。

一着急,一口血猛的吐了出来,正好落到允文的胸口里。

再一看,居然是一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我放心了,他没事了。

丰姿大笑一声,太好了,主人有了心,可以活下去了。

是吗,那真好。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丰姿一下子就从我手中把允文抱了过去,美滋滋的说,“这下好了,主人有了心,可以回家了。”

我躺在地上的血泊当中,越来越冷,不要,不要把允文抱在,不要让他离开我。

我就要死了,让我再看看他,再看看他。

可是丰姿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他把允文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的走着,一下子就出了门。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用力的爬着,爬着,允文,允文,我就要死了。你不来再看我一眼么?

一个毛茸茸的大爪子踩到我的胸口上,我抬眼,居然是赛雪,只是它现在太大了,好像一个房子那么大,一个爪子也有一口锅那么大。

我感到绝望了,眼泪沿着眼角一直滑到鬓边,“赛雪,允文他不要我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赛雪”毛乎乎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它说话了,“谁是赛雪,我是狐狸精!”

“赛雪”是狐狸精吗,怎么我不知道呢。

“赛雪”继续笑着,“你既然已经把心还给他了,怎么还哭啊?”

我摇头,“那个是我的心,我把自己的心给了他,我要死了。”

“赛雪”说,“不是,你的心在我这呢,你方才还的才是他的心。你忘记了,你们以前不是把自己的心换给对方了么,现在不过是换回来而已。我把你的心给你,你又把他的心还给了他,以后你们再也不欠对方的东西了。你们可以忘记对方了。哈哈哈哈哈哈,本狐狸精果然是好心的,哈哈哈哈哈。”

我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痛从心口传来,痛得不能思考不能呼吸不能流泪。

意思渐渐涣散,我听见“赛雪”惊讶的大叫,“咦,你不是有自己的心了么,怎么会死呢,怎么死了呢?”

“公子,你醒醒,你快醒醒!”什么人在用力摇晃着我。

我挣扎着的张开眼睛,见篆而正用力掐着我的胳膊,见我醒来,吁了一口气:“公子,你被魇着了,不知梦到什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呢。”

我要坐起来,才发现赛雪正蜷成一团压在我胸口。我把它挪过来放在枕头上。

方才觉得浑身发软,满脸的冷汗。

篆儿体贴的绞湿一条布巾替我擦脸,“天已经微亮了,公子昨天一夜没睡好呢。做恶梦了吧,看这一脸的冷汗。”

想起方才的梦,我不由的双手颤抖,无力的按在脸上,“篆儿,我梦到了一个人,他,他……。”

篆儿轻轻拿开我的手,小心的揉搓我的双手和脖颈,“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吧。”

我心慌的盯着篆儿,难道是我梦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篆儿毫不理会的继续替我擦汗,“跟了公子这么久,多少知道公子的性格。方才在梦中,公子一直哭喊着不要不要,任凭我怎么叫都叫不起来。这个人,对公子来说一定特别重要。公子是梦到自己的家人了吧,是不是梦到老夫人啊?”

我心虚的低头,“是啊,我梦到母亲。”

篆儿温柔的笑,“那就难怪公子那么舍不得,对最爱的人啊,总是不忍离别的,哪怕是在梦里呢。”

最爱的人吗?我伸手轻轻的按住胸口,居然真的在隐隐作痛。

凤于飞 102

该来的总要来,该躲躲不开。

赛雪跑出去的严重后果,就是我现在不得不站在宇文秋旁边,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把我介绍给眼前的一大群人,“各位,这就是王上特邀的贵客,姓曹,名稽,以后诸君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曹稽?!不就是草鸡。妈妈的,我在肚子中大骂禹天卑鄙,虎落平阳被尔欺,如今形势比人强,有个机会出来,总比关在那个小院子当活死人强,好,草鸡就草鸡,我忍。

至于我怎么出来的,站在这里被如此愚蠢的捉弄着,这话还要从公主被我吓回去说起。

小公主好糊弄,几句话就被我吓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阔别数月的宇文秋就皮笑肉不笑的不请自到,依旧一脸半阴不阳的表情,“昨天我们宫里出了一件新鲜事,不知道阁下听说了没有?”

我眨眨眼睛,“新鲜事?!宇文大人说笑了。我被关在这四面是墙的小院子里这么久了,别说什么新闻,就是风声,刮小了都听不见的。”

宇文秋继续微笑,“哦,是么,那可奇怪了,据说这事,跟阁下还有些相关,莫非,是我弄错了?!”

我恍然大悟,“莫非真的与我相关?!还请宇文大人明示,在下也好帮大人一起参详参详。”

宇文秋把胳膊支在桌子上,上身前倾,小声在我耳边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朵莉公主,那可是出了名的刁钻泼辣,她身份尊贵,再加上深蒙王上和大妃的宠爱,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可是昨天,居然哭着从外面回来,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连晚饭都没吃,难道还不奇怪么?”

我点头,“果然奇怪,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惹公主不痛快,这等不法狂徒,还是请王上下令重重治罪才好。”

宇文秋深有知音之感,“可不是,本就该如此。可是就奇怪了,无论怎么问,公主也不肯说。后来还是我们去问了跟公主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公主是从阁下这儿哭着回来的。”

我一拍头,“啊呀,原来如此,难怪宇文大人会怀疑这事与我相关。公主昨日确实来到舍下稍坐片刻,可是只喝了清茶一杯,然后就告辞离去,当时并没有别的不快啊,难道是小可言语之中无意得罪了公主,真是死罪死罪。”

宇文秋伸手挥了挥,好像眼前有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哪里哪里,阁下也太客气了。小姑娘能有什么大不痛快,至多是一顿饭不吃,你就拦着她,下顿饭她自己就吃了,谁还跟自己肚子过不去呢。可是我听说朵丽公主之所以到阁下的,嗯,这个地方来,好像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我继续装糊涂,“东西,什么东西啊?”

宇文秋眼睛微微眯起,仿佛要跳起的大猫,“朵丽公主似乎是来找一只狐狸——一只白狐狸的!”

“哦!!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本来就不在这儿么。”

宇文秋用手支着下巴一脸烦恼,“阁下你说奇怪不奇怪,听说西蜀的那个凤飞,年纪跟阁下差不多大小,容貌也传说是俊美过人,而且都说他机智过人,性格刁钻。听闻此人在西蜀的时候,曾经把一个与他平日不睦的同僚给双手毒烂,经月不治。而且在与我北晋交手的时候,向来不肯与我军堂堂正正对垒,专门拣些下三烂见不得人的手段偷袭、放火、造谣无所不用,致使我大军败北。输给这么一个宵小之手,真让人心有不甘……。”说的这里的时候,握在他手中的茶杯,喀嚓一声,裂成两半。

我眉毛轻扬,聪明的一声不发。宇文秋把茶杯的碎片抛到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阁下以为这个凤飞为人如何啊?!”

我侧头,“听宇文大人这么介绍说,这个人倒像是让北晋的大军吃过不少苦头似的,如此看来,这人该不是一个笨蛋。”

宇文秋一脸鄙夷的挤出一个苦笑,“是不是笨蛋还要再议,不过我们王上倒是有心与这位一役成名,名动天下的凤飞公子相会,可惜缘悭一面,未能如愿啊。”

我坐正了,“这又有什么难的。只要王爷肯屈尊前往西蜀,想见那凤飞,也该不是难事。”

宇文秋叹息,“恐怕还是难啊,那凤飞如今不在西蜀。”

我惊讶的说,“哦,不在西蜀,那在……,哦,应该在恒澜关吧?”

宇文秋轻轻摇头,“恒澜关一役,公子后来先行一步,恐怕后面的事情多有不知。解忧近来又忙于俗务,少来告知公子近况,这事让公子挂心,倒是解忧的疏忽了。”

我但笑不语。如果我现在否定我不关心,也许他真的会借机刁难不说,但如果我太过关心,我现在手中的筹码又会越输越少。所以我只好但笑不语。

宇文秋看我,就像一只盯着鱼看的猫,“当日我们依计行事,一日撤兵两万,五日后在恒澜关北形成合围埋伏之势等待天朝和西蜀的冒进追击,然后……。”

我在桌下暗暗攥紧了双手,不会的,你们不会这么笨的吧,一千一万个念头在脑子中转过,云霄,这种冒进轻敌之举一定不是你这个多年实战的帅才会做的,是不是?更何况天朝那边,还有他在坐镇,应该,应该不会的吧……。宇文秋正在目光炯炯的打量我的颜色,我故作平静,实际上内心早已经反覆不已,今天,宇文秋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会告诉我实话么,还是他单纯的来诈我的消息?

宇文秋似乎在等待我的问话,可是没有等来,只好继续说:“可是对方迟迟没有冒进的迹象,难道是他们居然看透我方的打算了么?!这个问题已经不会再有答案了,因为我们的粮草所剩无余,既然对方不肯冒进追击,我们只好趁机撤退,只留下一队专门负责打探的人马摸清敌人后续的动向。虽说是大兵北还,一路上也尚属平安,可是一回来就赶上迁都大典不容有误、又要整备军务、奖惩各部军功,升迁调动人员,加上接待各部首领朝贺迁都的事情、制定新的盟约、典章制度等等,小可简直忙的连睡觉的事情都没有了,所以几乎都把公子您给忘了,这些时日冷落了公子,想来公子定然能体谅我的苦衷,不会介怀,是不是?!”

我当然不介怀,如果你要是能连看门的守备军都忘记安排了,我就更不介怀了……。

宇文秋似乎真的从朝堂上匆匆赶过来一般,懒洋洋的抻了一个懒腰,“哎呀,要说这事就难得一个巧字。就在昨天,我们作为探马留在恒澜关的守军前来回报,他们遇到一件稀奇之极的事情。你说奇怪不奇怪,西蜀和天朝没有趁机追击我军,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也没有趁机争功,更没有相互火并,反而继续聚集在恒澜关按兵不动,这可真是事出蹊跷了……。”

什么?!大军还横亘在恒澜关?!!!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或者是他想趁机要挟皇帝?又或者是天朝改变了让西蜀自立的主意,所以两军继续在恒澜关对垒?

宇文秋继续说:“就因为这事实在是太古怪了,所以我们留下的探子不敢掉以轻心四下探听,就怕天朝和西蜀意图对北晋不利,结果你猜如何?”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你宇文秋不像一个日理万机的宰甫大人,倒像是天朝闹市桥头说书的,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我腹诽完毕,微笑的追问,“结果一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咯。”

宇文秋拍手,“着阿,就是公子说的那样。天朝和北晋大兵囤积在恒澜关,倒不像是对北晋有所图谋,也不像是意欲拥兵自立,反倒是每天派出大量探马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笑着,“也许是找什么人。”

我干笑了两声,“这倒奇怪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金贵,如此兴师动众的。”

宇文秋点头,“说的就是啊。我们留在恒澜关的小分队队长是个非常仔细的人,就为了打探清楚对方的动向,他身处险地又多留的几个月,终于慢慢摸清了他们的状况,原来他们都在找一个人,据说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这个公子也许是一个人,也许跟另外两个同样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一起,身上还许带着一个白色的小动物为伴。这还不算奇怪,更怪的是,所有的这些探马打探消息的时候,居然都在暗中进行,似乎这个人的身份不便于公开的样子,还不能不找,诶,就连我这个局外人听了,都替他们为难……。”

什么?!我听了这个消息,脸上再也掩饰不住,一脸震惊的颜色,“也许跟两个同样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一起……”,那么说,婀娜,婀娜没有回到西蜀,那她,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宇文秋一直盯着我的脸看,继续慢慢的说着,“虽然他们没有明说这个白色的小动物会是白猫,还是白狗,但是,这种时候找这样的人,我们都应该猜出,那其实应该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吧。”

我喑哑着声音问,“那么他们找到了么?”

宇文秋浅笑着摇头,“直到我们探子几天前来报的时候,还没有找到。”

心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傻。我不值得的,这个时候拥兵不动,后面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帝都的疑虑,皇帝的猜疑、大军每日的用度,笨蛋,一群笨蛋,为我一个人,值么?

宇文秋的脸上露出一种非常有信心的笑容,继续问我,“本来我也奇怪,听他们的描述,居然像似在找那个大名鼎鼎的凤飞公子,可是凤飞公子明明应当在西蜀的大营内,难道说,他们找的另有其人?!赶巧得知昨天公主身体微恙的消息,继而得知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北晋的新宫居然闹了狐狸精,还是一只白狐狸精。所以的这一切纠缠在一起,你说我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

我只有平静的看着他,“宇文大人得出了什么结论?”

宇文秋浅笑,“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凤飞凤公子,久仰了。”

凤于飞 103

于是就这样,我被宇文秋和一群护卫“请”到了北晋王禹天的书房门前,当然,在这次出门之前,宇文秋亲自在我全身上下搜查了一遍,异常仔细。

一路上,那种不详的预感一直如阴云一样盘旋在我的头顶,萦绕不散。他们,终于还是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知道了我的身份,接下来会怎么做呢,事态究竟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呢?这突入其来的一切宛如一架失控的马车,又快又急,带着恐慌隆隆驶过。

我痛恨宇文秋脸上挂着的那种玩味的笑容,更加恐慌自己不可控制的未来,因此在走进北晋王书房门前的时候,我侧头对宇文秋说了一句话,“别的事情我不敢肯定,不过禹天王爷的耐心一定非常好。”

宇文秋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不知我为何忽然有此说法。我微笑的自行揭开谜底,“在下之所以认为王爷的耐性非常好,主要还是因为宇文大人您的缘故。如果不是耐性异常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如此的罗嗦呢。”然后我成功的看着宇文秋的脸色再次由白转红、再转青!一股小小的得意的报复快感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阵狂放的大笑从房内传了出来。

宇文秋几乎怨毒的看了我一眼,朗声说,“回禀王爷,凤飞带到!”

房门被宇文秋轻轻的推开,在书房旁边的逍遥椅上,禹天舒服的坐在椅子上,一脸得意的看着我,“凤公子,幸会啊。”

我镇定的踏进房门,双手抱拳对禹天施礼,“禹天王爷,久违了。”

禹天微笑的对宇文秋说,“小秋,给凤公子看座。”

宇文秋把一个锦凳放在禹天的面前,自己悄然走到禹天的身后,肃立的站好。

我悄悄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的坐在禹天的面前,任他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我。

大家都许久没有说话,各自在心里揣摩对方的意思。禹天随意的变换了自己的坐姿,双手交错的支在下巴下面,“凤公子果然计谋无双,就是在深陷敌营的情况下,依旧把我们戏耍于掌股之间,想来阁下内心定然得意万分。”

这话听起来就危险得很,我当然明白什么时候应该谦虚,“王爷谬赞了,此时彼时,敌我双方。我的身份未能及时详禀王爷,还请恕不敬之罪。”

禹天遗憾的轻轻摇头,“这个可难办的很啊,想你凤飞公子计斩我小先锋、诛杀我北晋将士、火烧我粮草、非议我军心、刺杀本王,数罪并罚,实在是本王为难万分——不知道这世上可有什么残酷到极点的刑法能够抵得上你的过错的?!”

早已经料到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并没有显现出他们企盼的惊惶模样。

禹天摸着下巴问我,“难道你还以为我们不敢让你死么?”

我轻轻摇头,“凤飞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

不,我不是不怕,正面死亡的勇气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是,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暂时来说,天朝那边的围城之危已经解开;苏放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想要的,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善待我的簪瑛姐姐;云霄回朝之后一定会得到皇帝的赏识;而他的身边也已经有人倾情相随……。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还不曾把我这一路所闻所感告诉我那面冷心热的荷官表哥。也许,死亡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吧,也许娘亲和姐姐在那边已经等我多时了……。

望着我坦然的神情,禹天露出一股失望的神色,“啊呀,恐怕凤公子已经打定主意以身殉国了,可惜可惜。这世上之事总是难随人愿,求生的不得生、求死的却也难得一死。”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的看向禹天。他笑容满面的说,“如今寻找凤飞公子的暗红已经涨到十万金,而且还有继续看涨的势头,这么值钱的命怎么能随便杀了呢,本王倒有兴趣看看这笔暗红最终能到底能涨到什么地步。”

不理会禹天的冷嘲热讽,一股暖流忽然盘亘在心头,把整个胸膛撑得满满的。啊,原来,他们,他们,他们一直在找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太傻了。即使为了从来不曾放弃我的人,我也应该坚持下去,怎能轻言放弃,泪光中,仿佛又见苏放那俊秀又自负的模样,“小凤,看我怎么把天下拿到你的眼前,共笑沧海。”

是啊,我不能这么放弃,还有人在等我,还有人。

禹天似乎在品味我的想法,慢慢的说,“原来你还是怕的,听到我不会杀你,欢喜的哭了么。”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所以我不答反问,“你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么?”

他似乎等待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干脆的回答我,“不,会!”宇文秋微笑的补充了一句,“我们会把你在北晋的消息封锁得紧紧的。”

惊诧过后,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他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他们旨在寻找更大的机会。我任泪水在脸上干涸,那是痛快的痕迹,也是坚定的表示,此时此刻我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护我的亲人,“任何悬赏都是有时限的,王爷尽管拖,等到两败俱伤那天,凤飞恐怕就一文不值了。”

禹天把身体前倾,伸出一个手指摇摇,“恰恰相反,这正是你最大的价值。”

转念间,宛如一桶冰水当头砸下,冷彻心扉。原来如此,他们在等,在等更多的机会,在等天朝和西蜀因为我而误会或者产生更多嫌隙,然后再伺机把我的可利用价值发挥最大的功效,是这样打算的吧。

好,那么我们就继续玩一场游戏,看看最后谁才是最大的赢家。禹天,宇文秋,为了我要保护的人,我——奉,陪,到,底!

我把双手放在脑后交叉,舒服无比的向后仰去,“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客气了。现在我的身份可不再是你们的阶下之囚了,所以还请王爷、宇文大人以后多多照顾才是。”

禹天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在说笑,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么?”

我也笑,“难道王爷还没发现么,现在我的身份已经从一个可怜的俘虏变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肉票了。”

禹天扯嘴笑了笑,没有多说。宇文秋问我,“恕宇文愚顿,在下实在没能看出阁下的身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又有什么能拿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用可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宇文大人,这里面当然有大大的不同。无论是被否告之我的下落,人的心底总是有一个底线的,过了这个期待底线就会完全放弃。现在你们所做的,不过就是在等待确认他们这个底线究竟在什么程度,以便确定从我身上会找到什么机会而已。所以你们是在利用我,不是么?”

宇文秋轻轻点头,“可是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你什么可掌控的地方,毕竟你现在生死由人不由己不是么?”

我用一种安慰小孩儿的口吻对宇文秋说,“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么他们的期待就会到底线为止,你们所能利用的几乎为零。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跟他们讨价还价,活生生的我,这不就是我最大的底牌么。”

宇文秋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又用这招来骗我,难道你不怕死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确定的回答他,“你们既然肯定舍不得杀我,我还需要怕么?”

宇文秋冷笑,“你就这么笃定?我劝阁下还是三思的好,你是用唯一的命在赌我们重视你的程度。公子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万一输了,公子可就……。”

我虽然浅笑,可是却坚定无比的回答他:“恰恰相反,宇文大人,我愿意尝试,这个世上永远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宇文大人,您敢么?”

宇文秋几乎被我气的面目纠结,“你——。”

不错,宇文秋,我敢用我的命跟你赌,就为了那些从不放弃我的人。可是,你敢么?我不怕,你呢,你反到怕了吗?!

宇文秋再次被我气得一言不发。禹天冲他摆摆手,十分感兴趣的问我,“你要什么条件呢,不妨先说来听听。”

我把自己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叠加放在上面,“其实也容易。首先我不要被关在那个闭塞的活棺材里,住宿还有饮食的条件都要大大改善;而且平时那么闷,我总要有些娱乐的,唉,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了,所以无论是杂耍、歌舞、还是词曲,我都可以将就了……,嗯,还有,还有我一时想不到的,等想起来再告诉王爷……,这已经是最低底线了,不然,也许我会闷病了,一病了,也许我就呜呼了。”

宇文秋眯起眼睛,“你以为,让你接触到人,你就有机会把传递消息出去是不是?”

我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会,宇文大人你绝对误会我了。”

宇文秋点头,“小凤公子,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测试我的底线,否则,你真的会后悔的。”好厉害、好厉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牙居然能咬在一起不动。

“宇文大人是在威胁我么?”

禹天拦住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我,“即使我答应了你的条件,难道你就有什么办法把信息传出去么,本王还是想不到。”

我也笑,“既然你们都这么好奇,又对自己充满信心,那何不试试看呢?你们——该不会不敢吧?”

禹天哈哈大笑,回头对宇文秋说,“小秋,凤公子在将我们呢,你看如何?”

宇文秋微微昂首,两只眼睛紧紧盯在我的身上,仿佛要把我刺穿一般,“宇文秋愿与凤公子一赌,如若解忧输在凤飞手中,则任凭我王处置。”

禹天从逍遥椅上站起来,“嗯,本王倒也愿意看你们过招,可是这凤飞曾经在万军面前折辱过本王,又曾经行刺不遂,如今就这么放过他,这个亏,我未免吃得太过冤枉”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王爷,当形势比人强的时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这下,连禹天的脸上也终于开始出现一种近似抽搐的表情,他挑了挑眉毛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有人高声禀报,“王爷,请赏新都的各部郡王们已经在新殿仪门处等候,不知王爷何时启程?”

禹天转过头回他,“这就走,预备车马吧。”那人答应着去了,禹天回头看我,“既然如此,不知道凤公子可有兴趣见识一下我朝新都?”

他怎么会忽然邀请我前往,难道是安排了什么陷阱在等着我。尽管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微笑着站起来,“小凤不胜荣幸。”

宇文秋目光闪烁的看着我,“尽管凤飞公子一再强调自己不怕死,可是因为王上遇刺的原因,公子的身份还是暂时不要公布的好。否则就算王爷原谅你,各位侯爷、郡王也不能轻易放过公子,那个时候,公子岂不是让我们王爷为难?!更何况,就算公子就算愿意牺牲自己另有所图,恐怕这个消息一时也传不到恒澜关去,公子以为呢?”

我点头,“小凤明白,我不会做这等无用之功,还请宇文大人放心。”

宇文秋也假笑,“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解忧也就放心了。”我们两个人相对着假笑,一句都不相信对方说的话。

禹天转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忽然仿佛想起来什么一般,“小秋,不如我们帮凤飞公子重新取个名字,以防万一说漏了嘴,倒给凤公子造成危险。”

宇文秋宛如唱戏一般接了下句,“啊呀,王爷说的极是,但请王爷赐名。”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混蛋,没有人让你们帮忙取名字的。

禹天仿佛非常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嗯,嗯,我倒是有一个跟凤公子及其相配的名字,不如,就叫曹稽如何?”

宇文秋理所当然的点头称是,“吾王文采果然过人。”

曹稽——草鸡!分明是趁机讽刺我。

我冷哼一声,“巧言令色鲜矣仁,自古亡国多佞臣。宇文大人,小心为上。”

宇文秋正要说什么,禹天却笑微微的抢过话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曹公子,谁让形势比人强呢。”

这,这个没有度量的小人,他在这儿等着我呢,好,龙困浅滩遭虾戏,凤落平原变草鸡,我忍!!!

于是,我就一脸傻笑的站在令仪门前,不得不站看宇文秋皮笑肉不笑的把我介绍给眼前的一大群人,“各位,这就是王上特邀的贵客,姓曹,名稽,以后诸君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说着,他一脸坏笑的指着其中一人说,“曹公子,这位就是我们新都谋划的总监事官,工部新任的文正大人,凤清梧,凤大人。凤大人原是天朝人士,如今弃暗投明为我北晋效力,你们二人多亲近亲近。”

凤于飞 104

天朝来人,也姓凤,还是丰?!!难道,会是我的故人吗?

我震惊的看向那个人,一看再看。

不,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不是那个让我逃避让我思念的人,也不是表哥,甚至不是丰府昔日的阿猫阿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遗憾,我鄙夷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神色不善。身为天朝人,却跑到北晋来当工部的文正官儿?!冷笑,再冷笑。

眼前这个人看到我的表情,不知道是惭愧呢,还是心虚,低下头一副不自在、紧张不安的样子。也许是看我和北晋王一起来的,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如此态度吧。倘若知道了我不过是一介人质,像这样的叛国背义的小人,定然会改颜相待!

宇文秋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目的,居然还在那里煽风点火,“既然两位万里遇故知,还不赶紧亲近亲近?”

听了宇文秋的话,我讥讽的拱了拱手:“凤大人果然年轻有为,身在异国居然也能官居高位,如此敢作敢为、光宗耀祖实在让人敬佩不已,真是久仰久仰。”

他怔了一下,显然是觉察出我的来意不善,想不出原因来,只好抱拳说,“幸会幸会。”

禹天似乎对我们的对话非常有兴趣,站在一旁打量我们。倒是宇文秋还记得此行的目的,“凤工部,我们今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你给大伙介绍介绍?”

那凤工部一直呆头呆脑的,直到宇文秋问到他的头上时,方才慌张的回话,“啊,是,是。启禀王爷、各位大人。今天的本意是想把帝都的全貌都介绍给大家。但新都着实太大,恐怕一时之间也难全豹得见,更何况各位大人都是身居要职,料想也无此闲情慢慢赏玩。所以下官在如意殿上特意搭建了一个沙盘,可以通过沙盘的演示把整个新都的概况介绍给诸位大人,然后各位大人根据喜好挑拣一两处重点所在,我们去赏玩实景,细细讲解,不知道各位大人的意下如何?”

禹天微笑着点头,“这样好极,你想得很是。”那凤大人在禹天的认可后,似乎信心倍增,“各位大人,请随下官移步如意殿,请——。”

说着就把我们一起引见到旁边的一个大殿上。大殿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正中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整个模型占据了大殿一多半的空间,沙盘上居然有山有树有河有水,远远看去,在群山中间还有层楼迭起,商铺林立,说不出的精细好看,大家都围绕着这个巨大的沙盘左看右看,议论纷纷。

我呆呆的看着这个沙盘,这就仿佛把一个国土缩小了放在这里一样,这就是北晋的新都了么。

宇文秋笑着说:“凤工部,我们外行是看热闹,这里面具体的奥妙,还要有劳工部讲解。”

大家这才从初见沙盘的震惊中缓解过来,纷纷点头。

凤清桐似乎很不擅长在人前讲话的样子,自己咳嗽了好几声,方才说道:“各位大人请看这里,”他指着模型上的一个朱红色的牌楼说道:“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令仪门。那现在我们处的大殿也就令仪门旁边的侧殿‘如意殿’,是我们宫城外的第一殿,也是礼部接见述职各官和各国使节的地方。”大家纷纷点头,有不少人还回头仔细了打量了一下大殿的情况。

凤清桐的信心似乎又增加了一些,继续介绍:“现在大家请看这个沙盘,我们首先从全貌讲起。新都总体分成两个部分——外郭和内城。外郭是百姓们居住聚集的地方,而内城主要是衙门、商肆、官吏们居住行走的地方。外郭南北长一千八百丈,东西宽一千八百丈。内城东西长一千丈,南北宽八百丈,内城中央即为王都宫城,南北三百丈,东西七十余丈。正如大家所见,整个都城的形状外园内方,圆者为郭,方者为城——取意天方地圆之意,暗合天象之说。”不少人显现出一副了然的意思,似乎自己早就料见的模样。

望着他们一个个附庸风雅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宇文秋抬起眼睛飞快的瞟了我一下,“不知道‘曹’公子又有何高见啊?”

我轻声回答:“宇文大人见凉了,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嗯,这个,这个,为了大局起见,还是不说为妙。”

果然,果然,宇文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禹天却说,“哎,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不必藏着揶着。”

我正等着他那句话呢,伸手在嘴前轻轻挡着咳嗽了一声,“既然王爷有令,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众位请看这个沙盘的模型,果然如凤大人所说,是外圆内方。不过在下可没想到什么天元地方的祥瑞之意。”我看了凤清梧一眼,“依我看,这城倒像是一枚大大的铜钱,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城正好掉进钱眼中了呢。”说完,果然听见有人强行压抑的笑声。

凤清桐看了看我,果然有些结巴起来,“怎,怎么会,不会,不会这么想吧。”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急了,说话就更结巴起来,“外圆内方的设计,绝对,绝,绝不是单单为了好看而设计的。这位大,大人可能,能没有听说过,其实很多城都是是有弧墙的,不过用的不多而已。”大概是他的专业给了自己信心,接下来的话就流畅了许多,“虽说弧墙不如直墙看起来那么坚固整齐,可是它的优点就在于防御能力比较强,兵士们便于从城上守卫,在城的圆角处就可以看清四下的动静,没有死角。圆弧墙就是没有死角的城池,外城如果用这种建筑,防御力量会增加数倍。大人还有什么疑惑的地方么?”

啊哈,便于军事防御,防御什么,防御天朝的大军么?!呸呸呸,你这个卖国贼。我点头,“哦,这就难怪了,不过这样一来,实在是跟大人方才说的天元地方的祥瑞之意联系不上。要说寓意么,啊呀,这个城看起来好像瓮中捉鳖的那个瓮啊,越看越像了。不吉利,大大的不吉利,你看着周围的群山环绕都城,啧啧,又成关门打狗之势。这么一来,万一将来要是有人挟王爷而令诸侯,简直是让人无处可逃了,是不是啊,凤大人?”

听了我的一番话,大家一时都鸦雀无声,可是不少人却在轻轻的点头,似乎很赞同我的观点。

凤清桐惊惶的连连摆手,“吾王圣明,这,这样的事,绝,绝对不,不会,发生的。”是吗,那可不一定,我们走着瞧吧。

禹天蛮有兴趣的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所以我继续挑刺,“凤大人,小人别的虽然看不明白,可是单就这个模型来说,你的这个沙盘也做得太过粗糙了。连这几个城门都没有对齐,大家看看,全是错开的。”

本来以为这句话定然会问住他,没想他居然笑了一下,“大人有所不知,这不是沙盘错了,而是城门的设计本就应该如此。一般来说,大家都认为城门应该遥相呼应,南北相对,但其实不然。”

“因为城门相对,虽然便于百姓出入,可实际上却不安全,起不到防御守卫的作用,所以城门交错是基于安全原因考虑的,如从军事防御的角度看来,它的确可以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

“诸位大人请看这里,在内城中,一般来说我们还经常设计了一些坊间路。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路不但是丁子形的,还有一部分是环形的死巷,这也是从安全的角度加以考虑的,便于一旦展开巷战会更加有利于防守。”

宇文秋正一脸坏笑的看着我,我只好哼了一声,“难怪,就是因为有了凤大人的这种设计,世上才会多了迷路的人。”停了停,我又问了一句,“凤大人,您不是在暗示王爷的新都会被人攻打吧,难不成你是别有用意的?”

那凤大人立时满面涨的通红,大声说道,“当然没有,下官的这些设计全部都是为了我北晋的长治久安打算的,其心可昭日月。”

禹天轻轻扬扬手,“凤工部不必介意,这位曹公子喜欢开玩笑的,是不是?”最后一个问句,颇为意味伸长。

好,好,收到警告,我没有忘记我的身份,抄起双手,紧紧闭上嘴巴——识时务为俊杰这句话,我还是十分懂得的。

没有了我的捣乱,凤清梧接下来的介绍就顺畅了许多,“正如各位大人所见沙盘,外城门和内城门一共十四个,外九内五,合城九五之意。连接内外城的主要道路都是十字相交,南北方向共十八条,东西方向也有十八条,合计三十六条,与天象相应合。”

“其中于内外城门相对的主路三条,王爷请看,就是这沙盘上被细纱覆盖的三条长街,因为于宫城相连的缘故,这条街也叫做天街。其他的个条大街都不直通,相互间也没有城门可通的,这同样是基于安全便捷的双重角度考虑的。”大家听着他的介绍纷纷点头。

“另外,在内城、外城均设有护城河,外护城河名曰长淮河,建有浮桥一座。内城外设有小护城河,名曰南望河,建有天度桥。诸位大人看到沙盘上蓝色的地方就是河道的意思。在全城,我们共引四条河水入城。”

“漫月河水自西南入城,直到金梁桥后,由这里急转东流,途经天护桥、天度桥,金波桥共计十一座,从幽州门穿城东去。”

“另有融江水自城西直达烟波风雨台,经泛孤桥入内城,经过垂柳桥、双燕桥、文昭桥转向东南出内城南角,再经过下士桥、天元桥后,直达大通门便桥,自此出城相东南方流走,共建桥一十三座。”

“其余尚有天女河自西北入从东北斜出,天水河自南入转东出,合计全城共建大小桥梁六十座,四大水系均与护城河相交相通,构成一个整体贯通的水网体系。”

我实在忍不住,噗哧一笑,“方才凤工部说了半天的防御,看的我们头晕目眩的,如今怎么就偏偏忘记敌人可以籍水路攻城的可能?”

凤清梧没有问倒,“这个请公子放心,也请诸位大人放心,若建城引水,事先必须计算河道运输的流量,然后分设水门、水栅。否则不但会引来敌人攻打,就是某年水势过大,也容易变成水患。”

“大家请看这个沙盘的外围,这条就是漫月河、这条是融江。这些入城的水道,我们全部在城外设有水门,也就说,新都引河所有河道都设有内外两道水门,一个在城内,称为内水门,即为铁水栅。大家看我手指的这个地方,就是城外的外水门,乃是水闸所在。这个水闸在城外就把河水分成两路,平日水势成两股走向,一股绕城而过,一股穿城而入。一旦水势危急,这个入城的水门就会被关闭,大水会从城外流走,即使有水患,也只能冲了城外无边的田地,不会危机都城。”

宇文秋拍手轻笑,仔细看着这个沙盘的模型设计,称赞凤清桐,“妙啊,妙极。不愧是巧夺天工的后人。”

凤清桐对着宇文秋微微颔首,继续介绍,“城中的除了现有水道,还打有多处水眼与水井,以供居民日常用水。至于排水,各位大人请看,外城主要以这些明渠为主,而内城则由青砖铺就形成暗渠,宫城内则由陶工特制的瓦筒连通,相互交错贯通,西北高而东南低,依地势而起,最后传河水而泄。出口处全部设有浮木消息,如果潮涨则自然闭合,待到潮落时自动打开,以防止污水回灌、雨落成灾的问题……。”

听到他介绍,我彻底的被震惊了。这种手笔,这种布局,非胸中没有丘壑的人能做出的,这个人,端的是个人才。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抛弃故国,为敌国效力的事情呢。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北晋一旦统一天下,要牺牲多少人命,要涂炭多少生灵么?这些人中,就有他的亲人、他的故人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没有人察觉我心中的反覆,凤清桐接下来开始介绍沙盘上的街道布局,城池分割。大家对这个比较感兴趣,气氛较方才热闹了许多。

“萧大人,您看这里,将来这条街上店铺云集,想来会热闹非凡吧?”“不错,不错,拓拔大人,你看这河道走向。船只可以从这里入城,不但利于交通,也方便官府管制盘点。码头设在这里,装卸货物也方便。哎呀,你看这里还有官道相通,那么将来的交通是不成问题喽。”

“哦,看这个楼该是酒肆吧,这么气派的酒楼以前只听说在天朝的京都有个回锦楼,现在我们北晋也不输天朝了。石太傅,有没有兴趣一起前往啊?”

“宇文大人,你看这外城的歌翠山,庙宇林立,观寺相对。想来必是风景秀美,钟灵隽秀之地。真引得人遐想联翩,意欲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

“……。”

“……。”

“众位大人所言极是,现在城内的实景基本和这沙盘上一般无二,只是现在尚属冬季,故此未能遍地植树木,待到春暖花开之日,我们会要求各弄里长出民夫进行广植树木,以柳、杨、桃李杏梨为主,当然也可附以松柏,想来届时定然满城飘香,新景可期。”

他们相互兴奋好奇的讨论着,我却已经陷入沉思。面对这样的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若他年兵戎相见,我们可怎么进行攻打呢。也许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云霄、或者是他的话,都能从中看出端倪来把。可惜,我,我竟然想不出什么攻打的办法来。我心中暗恨自己,往日那些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我低头陷入自己的深思中,一时忽略了他们的讨论,后来有一句话飘进耳朵中,“……,宫城主要由前殿中宫后苑三部分组成,共有广厦七百余间,内设宫、殿、阁、楼、庭、台、轩、榭等建筑,融合了北晋、天朝、东齐、西蜀、南越多种建筑风格,但是诸位大人可从沙盘上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其中一个人拉着胡子说,“看起来,仿佛是这边的地方宽敞些,也气派些。”

凤清桐答道,“这位大人说的极是,所有的建筑虽然取意各国,但是风格却可以融为一体,大人方才说的比较气派的,就是我北晋风格的建筑,其中包含映日教射场、四海归一殿以及承天台。周围的各国建筑各取其趣,纷纷围绕在我北晋四周,也表示四海归心,一统天下之意。”

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这个人,他,他是在恨着他的故国。为什么,你为什么如此深恨你的故国?!

内中有人大声说道:“看了这半日假景,听你说的心头痒痒的了。真想即刻就去看看实景。走了走了,看实景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禹天微笑着点头,“可不是,本王也想早日看看我国的新都。不过这城池子也大得很,一时也逛不完,不如我们今天就从宫城转起。如何?”

凤清桐垂首施礼,“王爷明鉴。宫城内各宫各殿现在正在整理内务,所有的锦幔家具正在摆放之中,实在没有什么好看。说句老实话,连太妃、大妃和公主的箱子,还都在院子中摆着呢。不如请各位大人移步到禁苑去看看,那里有特意从天朝青湖中万里运来的湖石,已经放在金波湖畔,禁苑中各种庭台楼榭均搭建完毕,倒是可以一赏。”

宇文秋轻笑着插言,“听游玩过禁苑的人说,禁苑是孤蒲苍翠,柳荫四合,外承曲江,亭台楼阁,烟水明媚,红渠碧波,可谓之为都城胜赏之地。”

禹天轻轻点头,“既如此,请凤卿带路。”

凤清桐却又弯腰施礼,“王爷,禁苑的打理修建一直是韩大人全权负责,不如请韩大人带路,继续给众位讲解如何?”

禹天无所谓的摆摆手,“也好。”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

大王已经开路,剩下的小喽啰当然要紧随其后。我也跟着转个身,然而忽然涌来一阵不可阻挡的眩晕,眼前一黑,几乎摔倒在地。是了,这许多天的囚禁加上气血两亏,我的身体早已经虚弱到极限了。今天一大早就空腹被宇文秋揪了出来,又一直站着听到现在,我已经支撑不住了。我感到自己浑身在不停的颤抖,额上不知道怎么,冒出大滴大滴的汗水出来。

宇文秋一直紧紧跟着我,见我身体一栽,连忙伸手抄起我。我就听见他对北晋王说,“王爷请跟各位侯爷、大人们一同前去禁苑赏玩,我留下来陪曹公子。”禹天似乎首肯了,继续走着,不多时,大殿里就变得冷清清的。

宇文秋把我拖到殿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神色惊疑,“喂,你又耍什么花样啊?”

我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不去理他。此时冷汗已经退下,然而头的左侧开始一跳一跳的疼了起来,那疼痛从眉毛的边际开始,一直向后向里深深的钻了进去,连带整个眼睛都酸涨酸涨的。那一道从眉际开始,直延到后脑的疼,就像一条缓慢的锯子,在来回慢慢的拉着,虽不剧烈,但却无穷无尽。

宇文秋看着我,嘴角挂上一个讥讽的笑,低声说道,“凤公子,你这不是在使什么苦肉计吧?”我用手指用力按着后脑的风池穴,来减轻一丝疼痛,反过来问他:“就算我使苦肉计,在你宇文大人的面前,难道还有什么用不成?”

宇文秋满意的点点头,“你知道就好,那你就乖乖的,在解忧面前,不要想使什么诡计……。”

我们两个正在相互拌嘴,就听见有人匆匆的脚步声。原来是凤清桐,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啊,宇文大人,下官已经送王爷和诸位大人们启程了,还安排了韩大人相伴讲解。曹公子看来身体有些不适,下官这里有杯热茶,请曹公子慢用。”

我伸手接过,却并没有喝,只是借着茶水的热气,轻轻的暖手。方才我一个劲儿的跟他捣乱,这杯茶里少不得要加些唾沫口水,以前凤毛就总喜欢干这样的事情捉弄云霄,想到这两个人,心头又是忍不住的一阵怅然,连忙闭气眼睛,遮去眼中的水气。

宇文秋正阴阳怪气的说,“还是凤大人心细,难免嘛,家乡人是要多照顾照顾的。”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急忙的跑了进来,伏在宇文秋耳畔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见宇文秋眉毛高高挑起一角,看来又有什么事情正等着他去处理呢。

宇文秋似乎急着想走,又看了看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我,有些犹豫。然而转念间,他似乎就拿定了主意,“凤大人,这位曹公子的身体现在似乎不便挪动。下官这里还有一些俗务缠身,需要立时去办。这样,就由你暂时陪伴曹公子,待他身体稍微转好,立时由我留下的护卫们‘保护’曹公子回去。其中最最重要的有两条,第一,绝对不能让曹公子落单,第二,眼下也不能让他有些许意外。嗯,简单说吧,您就把他当成首要的钦犯一样看管起来就好。凤大人,您能做到吧?”

凤清桐微微一怔,但还是躬身领命,“是,下官明白了。”

宇文秋微微一笑,“那就好。曹公子,小心为上。我们回头见。”说完跟着那个人急匆匆的离去了。

一时间,诺大的侧殿中,只剩我和凤清桐两个人。凤清桐几次欲言又止,却终于还是轻轻的问道,“曹公子,你,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

我慢慢的转着他的那杯热茶,思量半日,方才问道:“凤工部,方才听了你的讲解,知道你实在是胸中大有丘壑之人。如今在北晋位任高官,也堪称是年少有为。然而现今两国交恶,敌我不明,阁下的设计却实实在在的重军事、考战时,字字句句针对故国,难道大人对故土就毫无留恋之情吗?”

他低头,沉思良久,喃喃的说道:“故国故土,故土故国……,诶……,曹公子,你也一样是背井离乡,远别故土,这其中该是别有苦衷的吧。但凡有一丝可能,哪有人会投他国而去,从此阶下为奴,低人一等的?!”

我用茶杯紧紧的抵着自己的头,任那缓缓的钝痛隆隆驶过。难道这里面还别有什么隐情不成?

他忽然哂笑了一下,“如今年代久远,早已经物是人非,说来无妨。这里面的故事说来话长,不知道曹公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暗中揣摩,这究竟是一个意外,还是一个安排好的圈套呢?

凤清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我,“曹公子既然是天朝人士,总该听说十年前权倾天下的宰甫欧家吧?”

纵然是心里已经有了防备,可是这个意外还是轻松的就把我砸倒,眉尖处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我把眼睛调向别处,故作轻松的问,“难道你要讲的事情,跟欧家有关?”

凤清桐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我们凤家历代以建造、堪舆、土木为生,历五代而成宏图,天朝各处的大小宫城豪宅多由我凤家承办,在京都素有‘巧夺天工凤家城’ 的美誉。虽然名气日大,但本家一直恪守着‘安守本分、与人为善’的家训,所以虽历五世繁华,而依旧长安。谁能预料到,我们家的惨祸,居然是由小小的一面墙引起来的。”

“十二年前,在天朝皇城东侧的臾楼巷内住着两户人家,比邻而居,一户姓张,而另一户姓程。张家在朝中不过是九品的侍召;而程家却已经官拜詹事府主薄了。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鸡犬不相往来,到也相安无事。可是谁曾想,那年雨水大,居然冲跨了两家之间的院墙,程家就找到我父亲,请我父代为设计院墙,再加以修缮巩固。”

“在修墙的过程中,程家太太心眼小、眼睛浅,非要把墙基向张家移过一尺去,我爹爹也曾经劝过张家以和为贵,不要轻易的挪动墙基,可是程家不听,定要如此。于是我爹爹只好挪动一尺院墙,这样一来,张家自然不干,两家就因为这事打了起来。后来还向府衙递交了诉状,闹起了官司,但到底是程家的官大了几级,硬是生生的压下这个案子,强占了张家的地产。”

我听他的话,“可这里面没有你们家什么事儿啊?”

凤清桐苦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我们家什么事,其实是那主判的府尹跟程家人已经商量好了,逼着我父亲在朝堂上作证,说那地基压根就是偏向张家一尺的。自古民不与官斗,我父亲只好听这两位当朝命官的话,在朝堂上做了伪证,就这样张家输了官司,可也恨透了我们家,这个梁子,算是结上了。”

这种事情,分明就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恐怕哪朝哪代都少不了的。我沉吟着问,“那么这个逼着你爹做伪证的人,就是欧丞相家的人了?”

不想凤清桐却摇摇头,“不,这程家和主审的府尹跟欧家都没有关系。有关系的,倒是张家。这件事情,到这里是以张家被程家白白占去一尺地而告终,当时也没有人深究我爹爹的事情,本就这么结束了。两年过去了,当时盛极一时的程家被弹劾了,而张家却因为跟丞相家走的近,步步高升,一直升到侍郎的地位,这个时候,张家反而把程家的家产都买了下来,两家的院子合并成一家,当年的那堵院墙也被拆了。”

听到这里,我问凤清桐,“这个时候张家就去报复你们家了,是不是?”

凤清桐却又是摇头:“张家如今门庭显贵,当年那些小小的不快,他们怎能想起来,故意去报复呢。偏偏事有凑巧,这张家的小公子在郊外遇见去烧香还愿的姐姐,非要讨来做小。那张家小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我姐姐当然不愿意,更何况,我姐姐早已经有了意中人,已经同我家世交的楠木王京郊黄家定亲,要嫁给黄家做长房长孙媳,连成亲的日子都已经定好了。我爹爹亲自备了厚礼前去张家说情,说小女已经聘了人家,敬谢公子垂青,但实在不能改嫁。”

“张家当时就连礼物带人都给扔了出来,新愁旧恨一起清算,放出狠话,定要见人!我爹爹当时年纪已经老迈,经此一吓又被这么一摔,回来就生了一场大病。我母亲跟黄家人一商量,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就借口要给我爹爹冲喜,赶日子把姐姐嫁到黄家。可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在成亲的当他,那张家小公子居然领了一群豪奴,硬在礼堂上把我姐姐抢了回去,我姐夫阻拦未果,反被张家人踹碎了肝脾,当晚毙命。结果,我姐姐,我,我姐姐知道姐夫死了,也从囚禁她的绣楼上跳下来,生生被摔死了。”说到这里,凤清桐已经伤心的泣不成声。

大喜之日,居然出现这种新人血溅礼堂的惨案,也难怪他伤心痛恨。我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他,只能问他,“那么,这个事情跟欧家又有什么干系呢?”

听了我的话,凤清桐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冷笑出来,“爹爹得知姐姐坠楼身死,认为姐姐的不幸都是因为自己当年的软弱造成的,一时悔恨焦急,怒火攻心,当夜居然也故去了。这样,因为这个事情就引出了3条人命了。我们家不服,一纸诉状把张家告到府衙去,可是张家凭借着自己的权势,一直压着这个案子,无人过问。我老娘在家天天对着我姐姐和父亲的棺材哭,生生把双眼都哭瞎了。我家不服,大哥博着一死,去承天殿告了御状,那御状告下来的时候,我大哥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儿完整的肉了,虽然没死,可这命已经丢了大半条。”

我听着他们家的惨祸,一样感到不忍,问他:“那皇上有没有公正的对你们家的案子。”

凤清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平息一下自己起伏的情绪,“这样的大案报上去,天子震惊,命刑司府严查细审,不容有怠。这下我家多年的沉冤终于被昭雪了,天子御笔亲书,重判参与此案的一系列官员,还民公道。”

我怔怔的看着他,“那不是很好,你为什么又……?”

凤清桐一脸惨痛的摇头,“天道不公,其日昭昭。御状,御状又有什么用?!圣旨颁布了又怎么样?!欧丞相家的少公子欧晚云,当时正在刑部任员外郎,还不是把皇帝的圣旨当草纸,主谋张成龙不过判了一个三千里流放,其余人等或是枷锁或是罚俸,全部没有深究。我大哥听到这个判决气得棒疮发散,毒气入心而亡。我娘终于想明白了,权贵大过天,这个状没有办法告下去了,怕他们联合起来报复我家,我听娘的劝告连夜逃往他国。本想在外面安排妥当就回去接我老娘,可是我逃出来没有多久,就听说我们家失火,我娘亲,我,我那双目失明的老娘亲,就生生的被烧死了,烧死了,烧死了!!!”

我紧紧的捂着嘴,眼泪漫过手背,摔落到衣襟上。我拼命的摇头,拼命的摇头。不,不,不,骗人的,骗人的。我爷爷不会坐这样的事情,我那文采风流的小叔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天子震怒的大案,如此的冤情,他们怎么可能一手遮天,枉顾伦常的错判?!他们怎么敢如此的轻慢天子的权威?!他们怎么会在朝堂中做出这样纵容奸党,构陷百姓的事情?!!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爷爷不会的,爸爸不会的,小叔当然更不会的。他们不会的,姐姐一定会劝阻他们的,不是吗,不是吗?

我死命的压抑着自己,浑身颤抖,然而凤清桐的话却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砸进我的耳朵中:“张家的跋扈诚然可恨可诛,可是他背后又是仗了谁的势?还不是欧家。欧家仗着自己是皇亲贵戚、三朝元老,就只手遮天,把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告下来的御状一样可以篡改,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盼头?!天子,哼,天子更是糊涂蛋,宠信如此佞臣,美色当前,全然忘本,天下焉能不亡?!所以我跑了出来为北晋出力,就是为天下的百姓祈福。后来听说欧家的娘娘病死了,娘娘一死,他们家立刻跟着倒了架子,也被满门抄斩了。我只恨我当时来不及赶回去,不能亲自替我枉死的娘亲、父亲、哥哥、姐姐报仇。不过想来他们一家子作恶多端,多年的宿怨爆发,一定是现世得报,报应!报应!!报应!!!”

我得脑子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索的,用尽全身力气掌掴他,声嘶力竭的大喊,“你胡说八道!!”

105

我得脑子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索的,用尽全身力气掌掴他,声嘶力竭的大喊,“你胡说八道!!”

急怒攻心之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然后,我的意识就被扯入到一阵浓稠密集的黑暗中去。

……,……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入眼的,却是一顶陌生的青花床幕。咦,这是哪里?!

“公子,你醒了?”篆儿熟悉又担心的声音传进耳中,下一刻,我就看见她焦急又欣喜的脸庞。

“我们这是……?”开口后,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嗓音谙哑,身体沉重,而且头脑中传来一阵阵不可压抑的眩晕。我挣扎要坐起来,却四肢酸软,竟然无力支撑。

篆儿明白我的意思,连忙上前扶着我,在我的腋下和身后安置了几个枕头,让我勉强靠着坐好,然后又娴熟的拿过一个青花瓷碗,舀起里面的东西让我吃,“公子,你又昏迷了一天多,可吓死篆儿了。”

我喝着她喂我的东西,只感觉得嘴巴中遍是苦苦涩涩的味道,说不出的恶心,抗拒着不想喝,“什么?我又睡过这么久了,这是哪里啊?”

篆儿不甘心的继续舀着碗中的汤汁,非要我喝不可,我别过头去不肯再喝。她一脸不甘心的放下汤碗,“公子,你还说呢。自打前儿,你被那个宇文大人给带走了,我这心就悬在嗓子眼,也不知道这一去你是生是死。担惊受怕的等了大半天,眼瞅着太阳都西斜了,你也没说回来。倒是来了几个守军,一声不言语的把我押到这里来,说是以后让我就在这里呆着,其余的还不许我多问。”

她那小脸上满是委屈,这一次的惊吓可不小。

我连忙轻轻拉住她的小手,意图安慰。

篆儿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被押着到这里来了。一进来就看见你苍白的躺在这张床上,昏迷不醒。公子,当时你几乎要把我吓死了。宇文秋派了好多个医生轮番的来看你,可是他们都没有办法,说什么你急怒攻心,旧伤迸发,四经不调,血亏气虚,罗里罗嗦一大堆,就是没有一个敢打保票说你能好的,气得那个宇文秋连连跳脚。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天天用参鸡汤炖了给你吊命。阿弥陀佛,总算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又回来了。”说完,真的双手合十,在胸前念了一声佛。

我看她的样子,不由的噗哧一笑。然而心中又充满的愧疚之意,“篆儿,让你跟着我担惊受苦了,真对不住。”

篆儿摇摇头,“公子,你别这么说。我,我其实只是担心你,我怕,怕……,嗯,……,那个,公子,你再喝点参鸡汤,这都两天了,你还没正经吃过东西呢。”说完她又拿起那个碗,非要我再喝一点。

我尽管心口灼热恶心,可是看她那又消瘦一圈的脸庞,不由的张开嘴,硬生生的逼着自己喝了下去。

篆儿看着我喝光的空碗,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公子,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刑讯逼问你,才……。”

篆儿的一句话,让回忆如洪水一般猛的扑来,“报应!这是报应!报应啊!!!”凤清梧那一声声充满恨意的诅咒如钉子一般再次敲打在耳中。我紧紧抱住脑袋,不,不!

可是它没有放过我,那一声声充满狠意和发泄的诅咒依旧紧紧缠绕在我的身上,勒紧我的脑子,似一把烧红了的钢箭一般钻进我的身体,滋喇喇的烫着我的心口:“报应,报应!……”

我的心,猛烈的跳着,好像要涨破腔子,而方才喝下的鸡汤竟似乎变成了毒药,在身体内拼命的翻腾着,挣扎着,撕裂着。凤清梧那充满恨意的脸无限放大的飘在我的眼前,我看着他那充满仇恨的脸,心中全是报复和痛恨的感觉,骗子,谎言!!

我恨不能现在就揪住他的领子,踩扁他的脸,亲耳听见他忏悔的承认,自己所说的都是谎言,向我道歉,对我死去的家人忏悔和祈求原谅。不然,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怒火灼烧我的全身,我感到浑身呼呼的冒着火气,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似乎有无数的碎木屑在其中翻腾着、摩擦着。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我刚要说,无妨。可是一张口,方才喝下去的汤汁却如同水箭一样射了出去,溅得一地都是。

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我张开口不停的呕吐着,火辣辣的汁水不停的从口中喷出,还有一部分甚至从鼻腔中喷溅出来,喉咙处酸涩灼热,胃部更是绞痛难忍。到了最后,我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当什么都吐不出来之后,只能张着嘴干呕,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虚脱无力的用手扒着床沿。

篆儿急得眼泪直流,又不敢就此放开,双手紧紧抱着我,不顾一地的龌龊肮脏,高声叫人。

虽然我浑身虚脱乏力,可是呕吐之后,心中的那股邪火却发泄了出去,头脑不再那么昏沉沉的,清醒了许多。对凤清梧的恨与恼一直在内心中折磨着我。而这种情感却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情绪,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恐惧,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可怎么办?

这种愤怒、气恼掺杂着恐惧、震惊、排斥和羞辱,一起积压在胸口无处发泄。我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揍扁所有仇敌,可是伸手,却只能打在虚无的空中,让我自己更加疼痛。而这种痛苦在虚空中加倍的反扑在我的身体上,压得我唯一的信念和理智彻底的崩溃,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恐惧:这,会是真的吗?

是啊。凤清梧说的是真的吗?这难道真的是我家的真相吗?!

不,不。当然不会是真的。

哪里会有人那么做呢?!不会。世上不会有人如此藐视帝王的权威!世上不会有人如此颠倒伦常!世上不会有人如此蔑视纲理法条!世上不会有人如此疯狂的自取灭亡!!!即使有人被权势蒙住双眼,即使有人被奢华蚕食了理智,这个人也不会是我的家人,我的家祖。

我依旧记得,每年的春暖花开时,父亲便会跟小叔坐在后花园清酌小酒为伴,只他二人静坐,没有丝竹乱耳,没有宾客酬唱。

他们二人席地而坐,头顶桃花,面朝碧波,一壶素酒,满枰玉子。有的时候我也会跟着过去,坐在他们两个旁边,帮他们斟酒,捡子,观棋。

那个时候,粉白的桃花纷纷扬扬飘落在我们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不散,一直粘黏在我们的鬓发边,衣袖中。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叔最不喜欢绫罗绸缎的浮华,除了在朝堂之上,他到哪里都是一身素袍青衣,说不出的洒脱好看。

因为他深通音律,又兼之年少成名,所以多有一帮文人墨客喜欢邀他去秦楼楚馆相谈吟唱。那一时无让的文采风流,倾遍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为了能得小叔的回头一顾,而争相斗艳,传为一段段佳话美谈。就因为这个,不少世家子弟也先后竞相的舍弃自己的绸衣,纷纷效仿小叔穿上布衣青衫。可是又哪里有人能及他万一的风骨?!

小叔的一阙《水仙子》,至今仍在京都传唱。

不喜红袖堂前舞,

厌说俗尘是非无。

云山雾海长亭处,

倾倒仙乡醉卧酒垆,

一诗一唱酬知音,

舍去功名一身无。

飞觞涤傲骨,

风流入江湖,

抛却人间伤心处,

笑绘山海图。

这般洒脱,这般逍遥,这般风流的小叔,会是凤清梧口中那个藐视王法伦常的人吗?!会吗?!

不,不会的。凤清梧一定是禹天和宇文秋派来骗我的探子,对,一定是这样的。我坚定信心的告诉自己。可是心底隐隐有一个不安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万一他说的是事实,一个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呢?”

脑海中不停的翻腾着往日的蛛丝马迹,一些早年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疑惑的占据着我的心头。家里人从来不许我独自出门,甚或说,很少让我出门。他们以年少为由,仅仅让我在家中关门读书,除了皇宫和家,我没有什么出去游玩的经验。间或有不得已的应酬需要我出面,没有一次不是前呼后拥的跟了许多人。

其实就算是贵族豪门,家中的子弟也多行动自由,京都的世家多鼓励男孩子出门游历以增加阅历。可是我不行,父亲说我要专心读书,不能为声色所迷,误交匪人。所以,除了我那有限的亲友之外,我没有同龄的朋友,甚至我连世族子弟应有的应酬都少了很多。

在皇宫内,姐姐更是谨慎小心,轻易不肯让我见外人。还记得有一次在御花园淘气,不知践踏了多少珍本名卉,被辛苦照顾花草的园丁一状告到大内总管那里,虽然总管也不敢说我什么,但他总归是转弯抹角的去皇帝哪里诉苦。皇帝倒是没有生气,听了后还哈哈大笑,说男孩子就是要淘气些好,要是太老实了,就成了小丫头。姐姐知道了也仅仅是抿嘴一笑,并没有因为这个责罚我。可是我不服气他们去告御状,总念念不忘的要去找总管和园丁的麻烦。

终于有一天,宫内大宴,大家都忙到脚不沾地。我总算逮到机会,布置了陷阱绳索,在转弯处等着内廷总管。就在我忙碌布置的时候,一个少年忽然出现在我身后,问我在做什么,我兴高采烈的告诉他我的计划。他高兴的陪我一起蹲在假山石后面,然后一起拉动绳子,让大总管摔了一个四脚朝天。我们高兴的跳了起来一哄而散,那是我少有几次最开心的时刻。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却被一个嫔妃领着到姐姐面前认罪,说什么都是他的馊主意,都是他带坏了我,请求皇帝和姐姐的原谅。我告诉大家其实那是我的主意,跟他不相关,可是没有人听我说话。姐姐非常冷淡的点点头,勒令我不许多嘴。皇帝也只是摆手,让她今后仔细管教内属不许生事。

那个嫔妃哭泣着领着那个男孩下去了,事后姐姐和皇帝都没有责骂过我一句,可是我却听说那个男孩被他家里狠狠的打了一顿,半个月不能下床。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接近我,而我也明白了,无论我怎么淘气,都不会有人责罚我,倒霉的永远是别人。虽然我再也没有恶作剧过,可是我也永远没有一个朋友。

现在想来,什么不准我出门,什么不准我交朋友,还不是因为我家的权势太过倾天,谁敢轻易的来沾染我?!只有把我像个女孩子一样圈养在皇宫内院里,他们才能放心。难道不是吗?!

对了,对了,还有那次。

那是我们家被抄家后,大家都被关进肮脏黑暗的牢房中,因为我年纪尚小,因此还能跟女眷们关在一处。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更亲眼见到姐姐们哭泣着、挣扎着被淫笑的男人拉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还记得绾堂姐死命的拽着栏杆不撒手,一个疤脸的狱卒恶狠狠的用脚踹在姐姐的手上,我亲耳听见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音。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会哭了,只能僵硬的挺直身体,生生的看着他们拖了三姐姐一路出去。三姐姐的奏琴,是出了名好的,连爹爹闲了,都喜欢听她隔着水厢舒缓悠扬的琴音,可是那个狱卒如此粗暴的踢烂三姐姐的手,恐怕她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那个狱卒仿佛不解气似的,恶狠狠的瞪向我们,除了秦姨妈还在拼命的呼叫之外,剩下的婶婶、姨娘和姐姐们都吓得不敢出声,纷纷向后躲着。

那个疤脸得狱卒狞笑着指着我们说,“老头有眼,你们欧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但叫老天有眼,让你们落在老子手中,苍天啊,有眼啊。哈哈哈哈哈。”那个笑声,成了我最最不愿意回忆的梦魇之一,凄厉而且恐怖。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脑子中凤清梧厉声的高叫和那狱卒狰狞的笑声渐渐合二为一,在脑中化成一柄利刃,来回的凌迟着我。

在篆儿的尖叫声中,终于来了不少人,帮着篆儿把我放平躺下,似乎还有更多的人进来又出去。

可是我不再关心,痛,不可压抑的痛苦辗碎我每一寸肌肤,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把我浸泡在当中,让我窒息。不,不,不!!!!!我想过家人一千遍、一万遍,可我从来没有一次想到过这种灭门的惨案是罪有应得。

我软弱,我无能。所以我只能选择卑微的活着,可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亲人的怀念,而这唯一属于我的怀念,逐渐成为最最珍贵的财富,它支撑着我面对丰府那些无情的嘲笑、唾骂、欺辱。我从来不在乎这些小小的折辱,因为在我心底最最深的地方,我始终相信我的家人在保佑着我,我的亲人在看着我,等着我。对他们的怀念已经成为我唯一的信仰,成为我生命的支柱。

在冬日最冷的时候,我会不停的在手上呵气,脑子中想着以前乳娘那溺宠的拥抱和责骂,然后心底就会有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全身;在我被推入湖中几乎被溺毙的时候,耳中会响起姐妹们在花园中热闹的笑声,她们似乎都在围着我看,在给我打气儿,然后我就会忽然有了一股力气,能够挣扎着游上岸去;在我被殴打,痛得浑身颤抖的时候,我会想起姐姐美丽关怀的笑脸,她亲切的脸庞似乎就在身旁,对我默默凝望,我会咬牙挺过这一波波疼痛……,每次遇到难熬的时刻,我总是从脑海中调出那些温馨温暖的画面,让它成为我镇痛疗伤的良药,一次又一次。

在我那无望卑微的生命中,对家人的怀念和追思,已经成了唯一生存的支柱。可是现在,这唯一的唯一,也要被残忍的打碎吗?!

随你们吧,随你们吧。

什么天下,什么家国。?!我早就没有了家,哪里还有什么国,国是谁的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就让我这么睡过去吧,一睡不醒,永远不会痛,不会恨,不会难过吧。

谁要知道真相,谁要相信你们的话,我情愿永远做姐姐口中那个傻呼呼的小呆瓜。

我紧闭着眼睛,绝望的泪水无法抑止的从眼角滑下,顺着发迹和耳朵,一路流下。我一动不动,任它枯竭,干涸。

渐渐的,人声褪去。篆儿过来轻轻问了我两声,见我不答,只能替我拉好被子,吹熄灯火。

夜深,人静。

我在黑暗中张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绝望不肯放过我,继续在黑暗中缓慢的对我进行无情的吞噬。

死亡,有的时候离我那么近,那么近,近得我几乎可以清楚的闻到它腥臭的呼吸。可是当我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似乎又易地远遁了。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上天去,还是下地狱?!是不是像推开一扇门一样,一下子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还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吗?!

姐姐,奶妈,母亲,爹爹,叔叔,我还能见到你们吗。想到这里,心头一阵酸痛,本来已经干涸的眼泪又不停的滚了出来。我太累了,我好想念你们,你们等我很久了吧?

我的脑子飞快的转着,究竟是悬梁好呢,还是割腕好?割腕不行,虽然说藏起一个小小的瓷片非常容易,可是要流血到死,恐怕要很长时间,万一被篆儿发现就死不成了。如果悬梁的话,倒是不用多长时间,可是却需要把她支出去,这么大的弹丸之地,我能用什么借口把她支出去呢?不行,不容易。要是等宇文秋下次领我出去的时候呢,我不顾一切的向外跑,守卫的士兵会不会用箭射穿我?不,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只会把我给捉回来。要是下次见到禹天的时候,我找机会拿起砚台砸在他头顶,他会不会在盛怒之下踢死我……。

我在黑暗中全神贯注的找寻可以忽然死亡的办法,细细推敲其中的细节。

忽然,一声惊呼打断我的思考:“不!公子不要,公子你……。”是篆儿,我方要回答,她的声音却含混起来,渐渐低沉。原来是她在梦呓。

她似乎翻了一个身,又昏昏睡去。

呀,我忘了她,我忘了篆儿这个小丫头。我死容易,可是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蛮夷之地可如何是好。现在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他们暂时没有难为她,可是万一我死了,她的下场只能是为奴为婢,完全的身不由主。想想这几个月来,她一直紧紧相随,赤诚相待,对我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有加。我自觉对她亏欠良多,如果现在我死,把这样一个无助的女孩儿扔在此处,也太对她不住。如今的我,已经一无是处,可是这尘世间,我也许唯一能作的,就是减少对别人的亏欠,即便是死,也要为她谋划好出路后,再死不迟。否则,就是死不瞑目。

这个想法,强迫我抛开一心寻死的念头,入睡无门,我开始细细的为篆儿谋划出路。

翻来覆去的思考中,我竟然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篆儿急忙的爬起来看我的情况,见我睁着眼睛,高兴的来探我的额头,“公子,你好些了么?”

见她日渐憔悴的面容,我忽然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自私,竟然从来没有真心为她着想过,害她日夜悬心。我对她微微笑,“我口渴。”

她慌忙的答应着,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就出去生火烧水。我缓缓的用力撑起身体,自己穿好衣服。这一系列平常的举动竟然使我出了一身的汗。我苦笑,凤飞啊凤飞,你竟然虚弱至此,这样的你,拿什么搭救别人?!

在昨夜的细细考量中,我下定决心要为篆儿安排出路,然后再自行了断。但目前首要的,却是蓄积精力,再做图谋。

我静静的喘息一会,慢慢的走到桌前,拿起梳子想拢一个发髻。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酸软,力气全无。我只能怔怔的看着无力的双手发呆,这样的我,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篆儿提了一壶热水进来,见我坐在桌前发呆,又看了看我面前的梳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面前,然后接过梳子,小心的替我梳头,还在不停宽慰着,“公子凡事宽心些,你的身体是虚了点,可是如今这形势,也没个可能让您好好将养。这里比不得咱们西蜀家里,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界,所以公子千万别钻牛角尖,等将来您养好了身体,多少大事还等着您去筹划决断呢……。”

我双手捧着杯子,缓缓的喝着热水,精神似乎又好了些,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容颜,发现自己真的脱了形,加上一宿未眠,脸上顶着两只大而圆的黑眼圈。

我打断篆儿的唠唠叨叨,“肚子有些饿,篆儿,今天吃什么?”

她灵活的在我头顶梳好一个发髻,用一根木钗穿过,“能不饿嘛,公子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老这么着,身子怎么能健壮呢。昨天公子又昏了过去,来的大夫可嘱咐了,不许给你吃的过饱。我方才烧水的时候,已经在一旁的灶眼上熬了甜甜的红枣粥,又养气又补血,再用厨房送来的小菜佐餐,那才叫美啊,等会儿公子可要喝上一碗,不许再吐。”

我笑着点头,看着她用剩下的热水注到盆中,帮我仔细的梳洗。

这小丫头手脚麻利的很,一会的功夫,连倒水带盛饭的都忙活妥帖。而我也在饮食梳洗后,感觉精神又健旺了许多。

“咦,雪儿呢?”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房子中少了什么。

篆儿不满的嘟起嘴,“公子您别说了,那小东西根本不听我的话。您前脚被宇文秋带走,后脚它就跑的没影了。这不,都两天了,现在还没个着落呢。”

雪儿聪明又多疑,估计不会吃什么亏,多半又是去内院跟公主捣乱,等它玩够了,肯定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不担心它。反正现在身份已经被揭穿了,也不用整天拘禁它在房子中,不如让它出去透气。

篆儿见我精神还不错,便靠着我坐下,“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了?”

我苦笑,“既然身份被拆穿,我便利用这个机会先小小的打点秋风,目前的食宿改善,就是油水之一。”

“啊?”篆儿惊呼了一声,“真的被拆穿了?!这下可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我浅笑不语。

篆儿说的没错,这一步棋,还真不知道是福是祸。然而它是变数却是一定的。

对于一般人来说,是讨厌变数的,因为变数就意味着风险。然而对我来说,却不讨厌变数,因为风险,同样也意味着机会。现在的我已经陷入绝境,绝境的人怎么会讨厌变化呢,绝境的人只会欢迎它,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闲聊着,“变数”就在窗外响起。

“小凤公子好些了吗?”宇文秋的声音懒洋洋的升起来。

我对篆儿示意了一下,让她去开门。

果然,宇文秋踱着四方步,摇摇摆摆的从外面晃荡进来,就像以前京城那些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一样。一进门,他就瞅着我的两个黑眼圈哈哈大笑,声音里说不出的幸灾乐祸之意,“凤公子好些没有?你总这么三晕两昏的,实在让解忧担心。小可已经按照公子的要求准备了这舒适温暖的别院上房,可是公子怎么还不能安枕呢?莫非是缺少那红颜荐枕,因此事公子无心睡眠……。”

我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调侃,“宇文大人越说越离谱,你此番前来又有什么贵干?”这个浪荡子,由着他说,还不知道要下流到什么地步。

他笑嘻嘻的坐在我对面,“我不是怕凤公子气闷么,所以来请公子去王爷那里喝茶。”

篆儿一听吓的脸都白了,连忙插嘴,“宇文大人,我们公子昨天又昏倒了。今儿才能坐起来,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容他缓缓?”

宇文秋谐谑的看了一眼篆儿,“好一个忠心护主的俏丫头,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拉你们公子过堂,不过是请他去喝喝茶而已。”

篆儿的眼睛机灵的转一转,“宇文大人说的是,婢子不懂事。可是就算是喝茶,也要等公子再缓和些才成啊,公子现在这个样子,坐不得车也乘不得轿,怎么能跟宇文大人您走呢?!”

宇文秋笑着问:“那他路总是能走的吧,不远,出门也就两步到。”

什么?!我和篆儿不解的看着宇文秋。

宇文秋得意的看着我们两个迷糊困惑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们还不知道呢吧,这里就是新都的宫城内苑啊,这下子凤公子该不用怕气闷无趣儿了,哈哈哈哈。”

凤于飞106

宇文秋开心的看着我们两个迷糊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们还不知道呢吧,这里就是新都的宫城内苑啊,这下子凤公子该不用怕气闷了,哈哈哈哈。”

什么?!这里是宫城!他们疯了吗,怎么把我一个大男人弄到宫里头来了,我摇头,真不知道北晋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虽然以前我也在皇宫里住过,可是那是我在十四岁以前,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在天朝,让一个已经超过十四岁的男子住在内苑是不可以想象的事情,现在禹天的这种安排开始让我感到疑惑不解了。

大概是看出我们难以置信的表情,宇文秋笑嘻嘻的说,“谁让公子的身份如此特殊呢,万一哪天走漏了风声,可就不好收拾了。王爷和我只好把公子安置在这里,既安全又舒适,一举两得,双方安心。就算公子一天昏迷个两次三次也无妨,太医院就在隔壁,方便的很,哈哈,哈哈。”

切,又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来讽刺我,鬼才相信宇文秋说的话。他们这样安排一定是有原因的,现在的我必须要找出真正的原因,然后加以利用。

细细从宇文秋方才的话中寻找蛛丝马迹。

第一,禁宫的确是一个最最封闭不容易走漏风声的地方。然而单凭这个就一定要把我安置在这里才不可能。如果单纯的要把我当成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人质,找任何一个封闭隐秘的地方就可以,何必要巴巴的把我弄到这个北晋权力与消息的中心来?!

第二,把我安排在禁宫里,除了安全因素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双方的距离被拉近,便于他们就近观察、就近监视。可是这种优势是双方对等的,他们能够就近观察我对一些消息的反应,从而来判断事情的重要性与准确性。我当然也同时能够从他们哪里弄到足够多的情报,甚至可以利用相应的机会制造假象。不过像宇文秋和禹天这样的人,一定已经预见到这个结果,所以这一点上我们打平手。

第三,既然安排在禁宫,那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禹天不希望我的真实身份能被除了他的核心嫡系之外的人知道。为什么呢?恒澜关这一役,北晋是明明白白、彻彻底底的输了。那么北晋现在的联盟局势是怎么样的呢,是更加牢固了,还是已经非常脆弱了?!莫非他保留我的真实身份,是跟这个有关系的,他们并不希望这个棋子过早的暴露出来,也就是说,我不仅仅是要挟天朝和北晋的一个人质,也是关键时刻制约、打压诸侯王的一个底牌。

想到这里,我浅笑。

禹天,现在我们手里各扣着一张底牌,就看我们双方谁能先猜出对方的点数了,既然这样,就让我们彻底的过招吧,看究竟鹿死谁手。

宇文秋啊宇文秋,你聪明一世,可枉自糊涂一时,你太过自傲,因此你不屑于输我。你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赢我,因此你说了太多无关的话,可是这些无关的话放在一起,往往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一个你绝对不希望我知道的真相,所以这个亏你吃定了,你也输定了。

宇文秋终于收起笑容,搓搓手,“既然如此,那就闲话少说,凤公子,哦,不,是‘曹’公子,咱们这就请吧,王爷还在书斋等着你呢。”

于是我缓缓的站起来,作出一个请的姿态,跟在宇文秋的后面走了出去。

一出房门,眼睛就被金灿灿的阳光扑的白茫茫的。

虽然是隆冬时节,可是今天的天气似乎特别温暖,阳光遍地不说,连青石板路旁边的积雪也都消退的差不多了,地面上露出湿漉漉的黑粘土,空气中竟然飘荡着泥土草籽的芳香,肆意的在阳光下招摇,扑到脸上的气息,清新又充满生机。

“好暖和,跟前几天不同呢。”我张开双臂,让暖风轻轻入怀。

“是啊,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有几天小阳春,特别暖和,让人感到春天就要到了,充满希望呢。天朝这个时候,已经是杏花开春雨绵的季节了吧?”宇文秋也仰面对着太阳,深深的呼吸着。

“哪有那么快,”我浅笑,“虽说比北晋要暖和很多,可这个时候还是要拢炭火的,要说桃李芳菲的春天,至少还要等一个月呢。”

他回过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是吗,公子对天朝的气候时节很清楚呢。”

糟了,被算计了。虽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宇文秋眼睛里那股得意的神采真让人讨厌,小人,小人得志的那个小人。我愤愤的转过身去,不再理睬他,掩住耳朵不肯听他得意快活的笑声。

就这么别扭着走到了禹天的书房,你别说禹天的书房离我住的地方还真不算太远,这次宇文小人没有说谎。

一进门,禹天就从一大堆书册中抬头,“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一路上还哼着小曲儿就进来了。哦,小凤公子也来了,你好像不太高兴么?”

我从鼻子底下哼出一口气:“能高兴么,一出门就遇到呱噪的乌鸦,吵个不停,难听死了。”

宇文秋睁大眼睛疑惑的问:“有乌鸦吗?怎么我没看见,而公子却看见听见了,难道说是物以类聚?!”

我当然是客气谦虚的彬彬君子,有礼而谦和的说:“哪里哪里,宇文大人说笑了,我怎么敢跟大人的贵戚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要不是跟着大人,在下就是想见乌鸦之流,那也是缘悭一面。”

宇文秋还要说什么,却被禹天哈哈的笑声打断了,“你看你们两个,就像红了眼儿的斗鸡,不要再吵嘴了。听说小凤公子昨天身体不适?”

我瘪瘪嘴,你当然偏着宇文小人了,算你们狠,少爷我不跟尔等蛮夷计较。

可实际上我却微微躬身,“多谢王爷挂念,要不是宇文大人一早起来就拉着我说话,又毫不体恤的让小人觐见王爷,而后陪王伴驾,连饭也来不及吃、水也喝不得一口,小人的身体还不至于虚弱到有劳王爷过问的地步。”

宇文秋一直透过门缝看着户外丝丝缕缕的阳光,坏蛋,卑鄙,居然假装听不到。

禹天却说,“这可怨不得小秋儿,其实是我让他找公子来的,真没想到让你如此伤了身子。”

跟宇文秋这样转弯抹角的小人好打口舌官司,偏禹天这厮惯会单刀直入,让人无处下手,因此我只能眨巴眨巴眼睛,闷声发财。

禹天搓了搓手,站起来问我,“小凤公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

到现在只能见招拆招,我才不信他把我弄来是闲话家常的,“承王爷挂念,比昨天好些,只是还有些头晕。”

宇文秋忽然转过头来,“我问过医正了,他们说小凤公子是急怒攻心、肝火失调而风邪外侵,需要慢慢将养,不可妄动七情。大概是躺久了,所以有些头晕,却不妨事。”

禹天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啊呀,那可不行。小凤公子如今是我北晋的贵客,是哪个如此大胆,让公子如此激怒,小秋,你速速去查明。”

原来如此,他们转弯抹角的,却是为了这段公案。我沉声不答,静观其变。

宇文秋果然开始了,“回王爷的话,微臣早已经打探清楚,最后跟凤公子在一起的,是我们工部的文正大夫,凤清梧。”

禹天用力的拍打桌案,“他好大胆子,连本王的贵客也敢得罪吗?”

宇文秋拱手回答:“下官已经去查明,凤大夫并没有刻意的去为难、顶撞于公子。”

禹天还在做戏,“一派胡言,他要是没有惹凤公子生气,那凤公子怎么就急怒攻心了?!”

“下官也是怕这里面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因此问的甚是详细。凤工部说他当日言语中绝对没有什么得罪公子的地方,只是讲了讲自己家族十年前的一段血案而已。至于小凤公子为什么忽然昏迷不醒,这个,他也是不知道的。”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言语,面无表情,手指在暗中用力攥紧,忍住,一定要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禹天恍然大悟一般的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可是这就奇怪了,凤家十年前在天朝发生的血案能跟小凤公子有什么关系啊,犯得着如此挂心,惹得自己旧疾迸发么?”

宇文秋继续说,“这个王爷就有所不知了,虽说小凤公子籍恒澜关之战而一役成名,又因为是跟着西蜀大军一道出发的,所以世人多以为小凤公子乃西蜀世族。可是下官曾经对西蜀名门世族多有关注,并不曾听说过有凤氏一族,加之小凤公子的口音又与西蜀大有区别,反而与天朝口音多有相似之处。所以据下官推测,小凤公子恐怕不是西蜀人士,多是天朝世族之后。”

禹天摇头,“哎唉,这种事情你怎么能枉自推测呢,单凭你所说的,还不足为凭啊。”

宇文秋,“下官还有证据的。解忧曾经派出探马去彻查凤飞的来由,从西蜀得来的消息,说小凤公子乃是西蜀王爱妃的胞弟。可是根据我们以前的情报,并没有凤飞这人的丝毫消息,而且下官特意去翻查当年搜集的密报,得知这个嫔妃乃是西蜀原戍士谭总文的养女,小字簪瑛。后经举荐入宫,因其性格温婉大方、才艺双绝,而甚得王溺,专宠后宫多年。”

禹天,“这么说,凤飞也是谭家的养子了?”

宇文秋,“这个却不是。当年的密报只说在此之后,谭家多得苏王赏识,君恩甚厚。却从未曾提过有什么胞弟、养子之说。而且下官近期派出的探马搜集来的情报,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凤飞的事情。”

禹天,“虽然如此,但也可能是当初我们情报收集有所疏漏。”

宇文秋,“王上说的是。可是解忧曾经仔细询问过一路照顾凤公子的军医,据这个军医讲,凤公子非但胃口极其刁钻,而且饮食习惯也甚是讲究。一个人可以刻意的掩饰很多特点细节,只有自小养大的习惯却总是不自觉的流露出来,这凤公子吃饭时总偏爱清淡精致的小菜,跟西蜀浓辣的口味完全不同;而且进食姿态极其优雅,席间不语,以羹进汤,但凡有吃过撤下的盘盏,剩菜皆齐列于左侧,未曾有过翻动,双箸用毕一定是整齐倒置于托盘之上……,这种种的细节,一望便知是天朝世族大家的规矩,旁人是再也装不来,学不会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禹天一直看着我,我面无表情的听着,好像他们说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宇文秋继续说,“下官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断定,凤公子不但是天朝人,而且定是成长于天朝的名门望族中,虽然不清楚内幕如何,但如果天朝名门真的已经和西蜀王族暗中联姻合盟,对我北晋实在大为不利。因此我特意安排凤公子跟凤清梧见面。凤清梧在天朝也算商贸世家之后,而且多与权贵豪门有所往来,既然大家都姓凤,也许内中有所关联,解忧还有个念头,即便没有确切关联,如果能让他们二人见面,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

禹天开始闲散的在屋子中来回踱步,“那究竟有没有什么收获呢?”

宇文秋轻松的笑了笑,“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禹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小秋,你这话说的奇怪。”

宇文秋笑,“要说有收获呢,就是下官已经断定凤飞一定是天朝人,而且多少跟当年的宰辅欧家有些关系。本来我也没往这上面想,实在是凤公子对这段公案的反应太大,给了我一个提示。王上,您还记得早年间阿莫拿跟萧冠英当着诸侯在朝会上大吵的事情吗?”

禹天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忍着笑说,“怎么能忘记呢,他们两个家伙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在朝会上吵架,简直丢尽了两部的脸面。我还记得太妃当时脸都气白了,着实狠狠的收拾了他们一通,哎,最后是怎么来着,似乎是把那个女人赏给了多洛勒,让他白白占了这个大便宜。”

宇文秋也笑,“可不是,虽说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然而到现在,阿莫拿还不肯跟萧冠英说话,而每次大朝的时候,萧冠英总不忘记去多洛勒那里打秋风,说他的好姻缘全是自己成就的。”

禹天哈哈大笑,“对对,是有这么回事,我想起来了。阿莫拿现在见了萧冠英还像一只斗牛一样,总是喷着粗气,哈哈哈哈哈。”

宇文秋,“王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您知道当初他们争的这个女人是谁吗?”

凤于飞 107

这下连禹天都好奇了,“是谁?!”

宇文秋淡淡的道,“是一个女奴,而且,还是一个官奴。”说完,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怦、怦的跳了起来,越跳越快,手掌在微微颤抖,攥满了一手的汗水。

禹天问,“这倒奇怪了,什么样的女奴能让三个部落的首领打成一团,而且居然争到了朝堂之上?”

宇文秋说:“王上有所不知,这样的女奴非一般的奴隶可比。往往是天朝贵族的后裔,因为种种原因被贬发到边关苦寒之地,专门有一帮人贩子高价从守军那里买来这样的女子,转手以千金之价出售给各国最有名的妓院或者重臣之手,成为取财进阶之道,堪称奇货可居。”

“一般来说像这样的女子,不但出身名门,家教良好,美丽温柔,善解人意,而且往往多才多艺,一般情况下,虽千金而难得一见。当年萧冠英跟阿莫拿争的就是这么一个女奴。解忧正是从这段公案,忽然想到那个西蜀的王妃,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身份,被谭家高价所购,然后进献于王呢?”

禹天不说话,却仔细的捕捉我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我神色呆滞的听着宇文秋的话,认真记下每一个字,多洛勒,多洛勒,最后拥有这个女人的部落首领是多洛勒!!我要记得这个名字,牢牢的记住。可是那个女奴,会是谁呢,谁呢?!心中宛如有钝刀在割,这个女人,会是我的家人吗,会吗?!在这整个事件的关系中,无论是谁对谁错,最最无辜的,就是我的那些姐姐妹妹们,男人在外面做了什么样的勾当,她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然而最终的所有恶果,却要她们无条件的承担下来,忍受所有。她们那太过纤细稚弱的肩膀,已经承受了过多的苦难。

宇文秋玩味似的放缓语速,加紧对我精神上的凌迟,“解忧根据上面的种种情况得出结论,凤公子定然是天朝世族的后裔之一,因为灭门之祸而远避他乡,经过多年走访,在西蜀终于寻得胞姐,进而以求出身,于恒澜关一役成名,后因为战机所误而深陷我军牢笼不可破焉。”

禹天终于开口问我,“凤公子,小秋说得对吗?”

我不答。宇文解忧真聪明,通过这些琐碎的小事,居然可以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只不过不全对,因为他的猜测中功利性甚强。从正常角度来讲,宇文解忧的推测没有错,任何人做事都要有原因,而所有原因中最真实也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利益。可他遇到的偏偏是我,一个糊涂蛋,我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无意得来,随波而行,随遇而安:去西蜀不是找人;来恒澜关更不是为求进身之道;行刺禹天无关私欲;受困北晋更非我愿……,前面的你猜对了一多半,而后面的你却通通猜错。

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只是因为,宇文公子,我们不是一种人。

宇文秋似乎并不想要我的回答来认可,他继续说:“我已经派出一流的探子前往天朝和西蜀,尤其着重打探西蜀瑛妃的由来过往,彻查十年前天朝贬官家眷的踪迹,恐怕届时凤飞公子的身世之谜,当迎刃而解。不过让解忧不明白的是,这次追查凤飞下落的暗红,居然不是从西蜀派出来的,而是从天朝始出,这说明天朝有人比更加担心凤公子的下落,甚至在西蜀之上。要说西蜀的人着急追查凤公子,这并不奇怪,首先是有瑛妃做保,其次是他大功得建,堪称人杰。可是让解忧不明白的是,天朝又是什么人如此着急的追查一个默默无闻的贬臣之后,而且通缉黑白两道,悬出千金花红?!这不是太让人感到奇怪了吗?!”

不能说,不能动,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可是,可是,一股酸酸的刺痛一直在心口处扎来扎去,让那种酸气从胸口一下子扎到鼻梁深处,辣得眼泪说什么也忍不下去。我用力踩着自己的双脚,脚趾在鞋子中死命的蜷缩成一团,那股酸辣终于在眼睛中转了几圈,化作一阵阵颤抖,生生压了下去。

见我还是一言不发,宇文秋飞快的看了禹天一眼,这位北晋王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要么,是凤公子身负秘密任务出使北晋,既然他联系着北晋和天朝结盟的关键,天朝那边当然不能放任他的失踪不管;要么就是凤公子还有家人,而且是朝中重臣,依旧在天朝为官,只不过他们的关系非常隐秘,并不为一般人所知。小秋派出的密探,还要多向这些方向努力才成。”

宇文秋利落的在胸前抱拳,“是,解忧知道。”

此时,我的脑子中有无数的猜想像漫天的飞弩一样,穿来飞去,片刻不停。不能想,不能想。这就是禹天和他一流谋士宇文解忧的实力,他们可以从一点点非常隐晦的蛛丝马迹中发掘真相,而且一旦有一个突破口,就毫不留情的冲杀过来,彻底攻克。现在不是你软弱无助的时候,你要小心,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这样的敌人,这样的对手,不能有丝毫的纰漏,不能有丝毫的马脚。

禹天大概是站累了,懒洋洋的靠在窗下的长塌上,“既然小凤公子不肯以诚相告,那么小秋儿,你就去查个清楚吧,说不定有更好玩儿的内幕会被发掘出来,本王也甚是期待呢。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可以明确的知道,小凤公子这个大肉票是十足真金,货真价实,哈哈哈哈哈。”

听着他那调侃无聊的笑声,我别过头去,哼,有什么样的王就有什么样的臣,难怪宇文秋会那么阴阳怪气,反复无常。说我是大肉票很有意思吗,那你一个堂堂的王成了什么,专门绑票的土匪?!!无聊,无聊的很!!

大概是看出我的不快,宇文秋连忙转移话题,“也不能光说小凤公子是肉票什么的,换一种说法,如今小凤公子才是名副其实的千金之子。更何况,解忧也真心认为,小凤公子其实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又哪里能仅以千金来衡量呢?”

咦?!不对,大大的不对劲。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夸起我来了,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忽然花言巧语,一定没安的好心。

我警戒的坐直身体,双手安静的垂在身体两侧,可是臂弯不由自主的夹紧身体。

宇文秋居然走过来,靠在我身旁,对我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这——太让人感到恐怖了。

他见我睁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居然趁机挨着我坐下,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出来。霎时间,我的身体和额头上冲出无数的冷汗,汗水蜿蜒的沿着后颈滑下,冷冷的,痒痒的,感觉就像一只蜿蜒而下的毛虫,正在沿着我的皮肤一路下滑,从后颈一直钻进我的脊背。

可是事主似乎完全不觉得他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也故意忽略我几乎僵硬的模样,居然惊讶的问,“小凤公子,你很热吗,需要开窗户吗?”

算,算你狠!宇文解忧!!少爷我玩儿不过你,拜托你别摆出那种关心我的样子行不行,你这种表情我见多了,婀娜踹折那些对着她流口水无赖副将的小腿之后,尤其在凤毛往云霄喝的茶中放了泻药之后!!!也是这种表情看着他们的。所以,请不要,这,么,看,着,我!!!

大概我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了,禹天打断了宇文秋的胡闹,“小秋你不要吓唬凤公子了,我看他要昏过去了。”

宇文秋满脸遗憾的向后退了退,“凤公子的精神好着呢,不过既然公子不喜欢,解忧从命就是了。那我们还是说正经的吧,凤公子,无论你以前是什么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身份,可现在你是天朝的弃臣,这是不争的事实。俗语说,良檎择木而栖,而公子您更堪称当今之彩凤凌空,何不选择北晋这棵根深蒂固的梧桐大树,以求栖身呢?”

什么?!我抬眼看着他们两个,难道,难道他们的意思,竟然是——劝降。

看着我的眼睛,宇文秋开始无比正经,“以公子的才智,真可谓谋可以安邦,文可以定国。战场上几次交手,解忧不幸败于阁下的手上,更是深知公子的谋划韬略非凡人可比,胸中丘壑,堪称神来之笔。我们北晋人,最敬佩英雄好汉,既然大家当时各为其主,那些以往的恩恩怨怨,我们就一笔勾销,不要放在心上。至于公子行刺我王的事情,还好没有铸成大错,以公子这样的文弱身法,尚有余勇能当机立断,勇猛果敢,实在让我们这些崇武的儿郎钦佩不已。”

呸呸,解忧迷汤左一碗右一碗向我灌来,不行我要保持冷静,打起精神仔细捕捉他每一个用词后面的深意。

宇文秋接着说,“既然大家都是热血男儿,以往的那些误会,不提也罢。”高手,化解问题的高手。一下子就把我们以往的那些是非恩怨一笔带过了,还不忘抬举了我,顺便也捧着自己。

“古语亦曾云: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可要说这立功名、慰平生,除了有番大志向,还要得遇知己之主才成。公子在天朝不曾求得栖身之地,虽然在西蜀一展长才,可是立此大功之后居然仍旧官封监军校尉,公子可知道为何?”我在心里暗暗点头,宇文解忧这攻心之术果然别有一手,我想听听他的下文,因此问: “小凤不知,请宇文大人明示。”

宇文秋更摆出一副自己人的坦诚模样,“也许将来西蜀小王爷另有打算,不过就现在看来,他明显不想让你功劳过大,军权过高。公子也不想想,虽然你在战场之上凭借实力以召天下,可是你并不是西蜀的人,你只不是西蜀的一个外戚,说穿了,你还是天朝人。以苏小王爷的精明,他又怎么肯把军权放在一个外人的手中呢,你功劳越大,他越不安心,你的危险越大。自古,外戚如果得势,君权就会相轻,所以公子今日的能力,正是明日的杀身之祸端啊!”老实说,如果他说服的不是我,或者这个构陷的对象不是苏放,也许,真的会有用。不过现在,他是白费唇舌,我半个字都不相信。

宇文秋继续在说服我,“然而公子对于我北晋则完全不同,没有外戚之嫌、没有君疑之险,我们看重的,完全是公子的实力。在这里,不会有人说公子是拽着女人的裙子爬上来的。”我不由在心中暗赞宇文秋的言语十分高明,他字字句句攻心为上,点点滴滴顾及周全,能利用上的资源、信息全部倾囊而出,如果不是意志十分坚强的人,现在恐怕已经心思活络起来了。可惜你又怎么能了解苏放的聪明可睿智呢,在他面前,任何把戏伎俩都会变成另一场难堪的闹剧。

宇文秋又说:“我们大王禹天,不但年少有为,更是胸怀天下,如果公子能够加入我北晋的麾下,相信那时会是千里马得遇伯乐啊。公子更不用担心会受到什么排挤报复,我们王上之宽容豪爽,那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各国多有精锐人才前来投奔,像凤清梧这样的人才,北晋还有很多,都能在我广袤国土上一展长才,得其所愿啊。”宇文秋说的水都比油滑了,当然了,你们北晋除了兵力凶悍之外,其余的各种技能文化都是最弱的,要想强国富民,当然要广开贤路,吸纳各方面的人才。

说了半天,宇文秋大概是口也干了,人了累了,他问我:“哈,解忧这里自说了半天,不知道凤公子又作何感想呢?”

这是一个机会,我要好好把握,“北晋国力强盛人才济济,现在更是外有王爷之威,内有宇文大人之谋,以小凤蒲柳陋鄙之才兼有投诚之嫌,如何敢献丑于王爷麾下,恐怕就算是小凤有意投诚,王爷亦难却心头之疑。”

宇文秋笑,“公子是明白人,我们的确是爱惜阁下的才华,舍不得见公子这样良才蒙尘、明珠投暗。而且我也相信,如果公子是真心投诚的,也一定会拿出相应的诚意出来。”

戏肉来了,大概这个,才是宇文秋想说的关键吧。我也笑问,“宇文大人觉得我应该拿出怎样的诚意出来呢?”

“解忧想要知道,西蜀跟天朝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为什么天朝会答应西蜀跟南越的自立。要知道,即使是西蜀暂时跟天朝结盟,联合抗击北晋,可是从长远来讲,让西蜀南越自立,实在是得不偿失。此次的这种联盟,内中是什么人在穿针,又是何人在引线,还望公子据实相告,只要公子肯以诚相待,解忧愿以性命担保于公子共结金兰之义,自此之后荣华共享、福祸同担。”

哦~~~~~,原来你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我不禁微笑起来,这你可问错了人,我真的不知道,嗯,不过这条是可以利用的资源,怎么能圆满的引他们误入歧途,而后自相残杀呢?!宇文解忧是个小狐狸,我说的话他一定要反复验证才能相信,要好好的谋划后再说。

再说,跟宇文狐狸拜把子,嘿,那我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呢。什么福祸与共?!!哼,到时候一定是:好处你拿走,祸事留我抗,便宜你独占,麻烦我承担,你倒霉就是我倒霉,我倒霉当然还是我倒霉,呸,要问义气如何写,宇文书中没有它。跟你结拜,我还嫌死的慢啊?!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 (https://re8.lat 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去 VG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