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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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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风雷引 by 流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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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风雷引 by 流水无情

大红色镶金的华丽请柬摊开放在我的面前,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当朝丞相的寿帖,只是有些奇怪,这老儿素来是瞧不起我,怎会想到给我送什么请柬?

“大人,姓张的老匹夫向来是跟您水火不容,依我看宴无好宴,您还是找个托辞打发了他吧 。”说话的是我的随身家仆木言,什么都好,就是人如其名,脑子木了些。 含笑看了他一眼:“又不是鸿门宴,有什么好怕?我若是不去,岂不让老儿笑话,以为我好欺负?从此以后,你见了张家那眼睛朝天的俏厨娘,只怕都要矮上一截呢。”

这一句恐吓倒是达到了效果,木言顿时皱起黑黑的浓眉,一拍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道:“那好,咱们去!”

我不答,只是含笑看他,很快在我的注视之下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挺得高高的胸膛又瘪了回去:“大人,您拿主意。”

我微微一笑:“吩咐,备轿。”

一个人若是正处在权利的巅峰,身边自然而然就会围绕着许多人,这些人之中,可能有真心真意的追随者,有阿谀奉承的投机者,自然,还有别有用心的觊觎者。而我,其实只是想做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罢了。

然而不幸的是,真正想躲在一旁的往往会被卷入暴风圈之内,正如真正想进去的永远进不去一样。

相府门前称得上是车水马龙,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细想起来,我这是第二次到相府来,第一次的印象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这一回倒真是着眼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跟寻常的官家府第没什么两样。嘿嘿,相爷,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你看这相府如何?” 我低声问身边的木言。 木言撇撇嘴:“气派倒是够气派,可也比不得咱们府上。您就瞧这门上的匾,乌里乌涂,咱们家那可是漆金的。”

我们主仆说话间,早已有人迎了上来:“原来是黎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壁生辉。请进,请进。”

来人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我曾见过他一面,认得是张丞相的小儿子张景川,虽是依仗老子的荫庇作了官,倒也有些才名。他看我的时候,脸上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恭敬模样,可眼神中的轻蔑却也毫不掩饰。

说实话,我到并不生气,这样的眼神我是见得多了。黎梦卿是什么人,靠什么发的家,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我甚至有些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已经认为,如果不对我投以轻蔑的眼神,就不能显出他们清高的风骨来了?

“张公子也太谦了,相府若是也叫‘寒舍’,京畿之内就没有大宅了。依我看,这相府比去年我随皇上打猎到过的行宫还强得多呢。”

不用看我也知道张景川这时的脸色必定好看的紧,这世上哪有人敢跟皇家攀比?传上去就是个罪名。

“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张景川的脸沉下来了,语气中夹带质问。

质问我?质问当朝的一品大臣?这位少爷大概是被人捧惯了,张老儿的家教不成功呢。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浑然不知,讶然道:“张公子何出此言?我在夸赞相府气派呢,是不是呀,木言?”

我把话茬丢给一旁的木言,意外的发现他没有在一旁帮腔,回头一瞧,只见他正眼巴巴盯着西南方向瞧,如果我所料不错,那里定是张家厨房的方向了,真是知仆莫若主呢,只是这般痴相,着实给我丢脸。悄悄落后一步,鞋跟故意在他脚面上一碾,他立刻露出痛楚的神情,却不敢呼痛出声,只是哀怨的看了我一眼。我一笑,悠悠然在张小公子不敢不愿的带领之下到了寿堂。

我想我的出现一定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吃惊。没有直接看到张丞相,虽然一进门就有人大声向里面通报我的名字,但他却没有出来迎接。这其实也暗示着,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哼,既然不欢迎,又为何送请柬?莫怪我看不起张老儿,行事之间透着小气,不知他这丞相是怎么当的。

但我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向讷讷向前参拜的贺客们点头寒暄。我看见大厅正中排放着一面桌子,不少人围在那里,其中就有张丞相。

我们两个视线相对,这一次他总算看见我了,大笑着道:“黎大人快来,看看周大学士的这幅字如何?”

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让我看书法是什么意思?我走上前去,只见大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个“寿”字,是草书,却明显拘泥于章法,功力虽深,潇洒狂放却嫌不足,够不上名家手笔。

我略略一扫,只见自张老儿开始,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嘲弄的神色,显然是等着看我的笑话。众望所归,岂忍拂逆?我配合着笑道:“周大学士的字朝野闻名,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上面写的什么,我可认不得了。”

一句话说完,果然不少人脸上露出笑意。我冷眼旁观,你们在这里笑我,可知我更在心里笑你们呢。

张丞相捋着他那把半黑不白的胡子,故作惊异地道:“不会吧,黎大人可是翰林院大学士,皇上钦点的春闱主考官,怎会连个寿字也不认得的?”

原来如此,张老儿是不忿我成为科举主考官,于是将我叫来这里嘲讽戏弄一番。“原来这是个‘寿’字,嘿嘿,写的太过……我还当是个‘丧’字,一时间也不太敢说。幸好没说,幸好没说。”

偷眼看去,周大学士的脸都绿了,张丞相也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我更是偷笑不已。

一众面色尴尬的人当中,有人轻咳一声站将出来,先是向我一揖:“黎大学士,晚生唐英路,久闻大学士的英明,今日一见,幸何如之!晚生身边恰好有不久前完成的画稿一幅,还要烦请大学士指点一二。”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这小子面生得很,又口口声声“晚生、晚生”,想来尚未得取功名,是张老儿家中养的清客。也罢,倒要看看他搞什么鬼,我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好啊,好啊,实不相瞒,作画我是笔杆子也拿不稳,说到赏画嘛,这又有何难?”

唐英路脸上闪过一丝诡笑,小心翼翼掏出一轴画卷来,我俯身一看,只见上面栩栩如生的画着一只猴子,头戴高冠,身披锦袍,似模似样的坐在一把檀木椅上。

单就画工而论,还是不错的,可惜用意太露,落款上标着日期,正是我拜主考官那天,这不是分明在笑我“沐猴而冠”么?

人群中已有人哧笑出来。唐英露一脸得意,笑道:“大学士,请看晚生画得如何?”

我黎梦卿向来的原则是:你当我是傻子,我便是傻子,由你去耍,看谁最后进了套子。

“好,好。”我拍手大赞,“唐先生好本事,当真是画什么象什么,这猴儿画得好啊。只是他为何学人穿衣着帽?着实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

这话一出,一干人笑得更是得意,唐英路显然等的就是我这一句,诡笑道:“黎大人此言甚是,是猊狲辈,就该躲入山中,与狐群狗党为伴,纵然穿了人的衣帽,始终难脱畜生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不理他的话茬,只盯着画猛瞧,等他说够了,这才插嘴:“不过唐先生呀,你这幅画里的猴儿着的这一身似乎是一品大员的服饰,嘿嘿,一只猴子能够如此,本事倒也不小,天下不知多少自命为人的终生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呢。”

借着观赏画卷,我偷眼瞧去,果见人人脸上变色,火上添油的又加上一句:“说到一品大员,张相爷,这堂中似乎只有你我可当得上了。今日又是你作寿,难道这画便是唐先生送与相爷的贺礼?”众人相顾失色。

唐英路一脸气急败坏,抖声道:“黎大人,这是什么话?”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化万千,煞是好看。

我故作无知指着那猴儿图:“好画(话),好画呀。”

“木言,停轿。”

红呢轿子停在路边,我一个箭步冲出轿门,两三下来到一条幽僻小巷子里,再也按捺不住狂笑起来,直笑到肚子痛了,弯了腰蹲在地上。

木言在一旁守着我,不时东张西望,直拿袖子擦冷汗:“大人,别笑了,回头再把狼招来。”

“哈哈,木言,你看见适才那些家伙的蠢样没有?一个个呆若木鸡,简直笑死人了。哼,就这点道行,也想来整我,笑话,真是笑话!”

相较于我的得意,木言却是一脸忧色:“大人,这样好吗?张丞相怎么说也是堂堂宰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我纠正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呼一应的……”

我再次插口:“是一呼百应,‘百呼一应’的那个是你。”

“就算是一呼百应——大人,你别老打断我的话好不好——你得罪了张丞相,气得他脸跟猪肝一般颜色,难道就不怕他报复你?”

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你当我不理他,他便不找我的麻烦了?算一算,自我得幸以来,他呈在皇上面前弹劾我的折子可有多少?当着朝臣的面直言讥讽于我的更是数也数不清了。似他这般科举出身的臣子,自然看不起我这样的‘旁门左道’。何况还如此得宠,早就被他归在佞幸之流了。”我仍在笑,只是笑得有几分凄凉。

“大人,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既然这官这么难当,咱不当了,行不行?收拾东西,咱们回老家去。反正,不管你到哪里,木言总是跟着的。”

老家?我惨笑:“木言,老家里已经没人了,还回去做什么?再说,你当这官场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夜风吹过来,透着凉意,我忍不住瑟缩了下。

“大人,回去吧。轿子还等着呢。”

“难得今晚月色这好,我想一个人看看月亮,你先回去吧。”月上枝头,明如镜,清如水,那遥远的月宫之中,不知是否真有嫦娥在,若真能飞升而上,远离这人间纷扰,该有多好?“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大人……”木言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我摆了摆手,缓步而去。

一路前行,不知不觉来到小河边上,远远的只见一间小小的酒僚坐落河水之上,几竿垂柳之下,两个印着“酒”字的灯笼挑得高高的,灯光中酒旗迎风招展,似在迎人。

如此良宵美景,怎能少了美酒助兴?我要了壶酒,又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清风明月之下,自斟自饮,到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入夜时分,酒僚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只有东南角桌子上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如今春闱已近,各地考生纷纷上京,这两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想来也是应试的举子了。意识到这一点,我也不怎么在意。

一口酒尚未入喉,只听那其中一个书生叫道:“那边的不是叶兄?进来坐坐吧!”

“安兄、马兄,二位真是好雅兴呀。”脚步声响,一个人迈步走上木阁。

我打量了一眼,只见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也作儒生打扮,他发现我在看他,便向我点了点头,随即落座在那两人的席上。只是惊鸿一瞥,他那双温润的眸子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听那姓安的道:“叶兄的雅兴可也不小,一个人在河边赏月,风雅得很呢。”

那姓叶的道:“说来惭愧,小弟本是要温书的,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只好到月下散散心。说到风雅,怎比得上二位把酒临风的潇洒?如今科场在即,二位想来是成竹在胸了吧?”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不是小弟夸口。说道天下才子,江北一带,首推叶兄,若说江南,舍我二人其谁?”口气张狂,浑然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我暗自撇嘴,心想吹得好大的气,你若当了官,只怕也是和张老儿一路的货色。

“安兄此言差矣,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你我几人不过是有些虚名而已,怎能将他人都小瞧了?”

他是好意相劝,别人却全不领情,那姓马的冷冷的道:“叶兄这话,说自己则可,我们兄弟的名声可无半点虚妄。”

好啊,要吵起来了。这白捡来的热闹可不能不看,我支起耳朵,等那姓叶的如何作答。

那姓安的大概也是看出局面要僵,忙道:“说道名声,那是他人给的,谁有多少本事,发了榜就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辩。只是小弟前日打听到一个消息,可委实令人担忧。”

他顿了顿,道:“叶兄可知本次春闱的主考官是何人?”

嘿嘿,在说我了,我听得更加仔细。

那姓周的道:“听说是黎大学士黎梦卿。”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品出身?”

“这……在下还真是不曾耳闻。”

其实不能怪这姓叶的孤陋寡闻,我官位虽高,但政绩不显,恶迹不彰,他远在江北,不知也不希奇。

那姓安的冷笑道:“这位黎大学士原本是梨园出身,据说是进宫唱戏的时候,也不知怎么讨得龙颜大悦,从此后平步青云,节节高升。”

那姓马的接口道:“我还听说他本是大字不识,写个奏章也要人代笔,朝中暗地里都叫他白字大学士。嘿嘿,梦情,梦卿,听这名字便不脱梨园风月!要个戏子来品评天下文士,皇上这道圣旨还真是‘别出心裁’呢。只怕真正有才学如你我者,要被拒之门外了。”

这话我也听得多了,比这更难听十倍的都有,若在平时也就由他去说,只是今晚不知为什么,竟然无法忍受,忍不住冷笑三声。

“好笑呀好笑。”

那姓马第一个按捺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笑我的,关阁下何事?”

“我话才说完,你便一脸不屑,难道不是心中不服?”

“我只是想到来时路上遇见的一件趣事,故而发笑罢了。”

那姓马得还没意识到上了我的套,愣愣的问:“什么趣事?”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道:“也没什么。我来的时候经过一眼枯井,听的井中有蛙鸣之声,忍不住俯身去看,只见三只青蛙蹲在井底争吵,一个说道‘咱们整日在这井里,还是应该想个办法出去瞧瞧’,不料另两个却说‘出去有什么好瞧,你看这天也不过才有井口一般大,还是在井里最好了……’”

我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大响,却是姓马的拍案而起:“你嘲笑我们是井底之蛙!”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如果你硬要这般想也只能由得你了。”

姓马的气的全身发抖,想来找我理论,却被另两人拦住,那姓安的走到我跟前拱了拱手:“在下安之良,这位是江北才子叶嘉颖叶兄,这位是马少兰马兄,与在下并称江南双杰。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我心想黎梦卿这名字是不能说的,于是道:“敝姓李,单名一个青字。”

“原来是李兄,观李兄的话语神气,似乎对我等颇不以为然,想来李兄定然是饱读群书、才华盖世。在下不才,还想向李兄讨教一二。”

前面说的还象句人话,后面狐狸尾巴可就露出来了。也罢,什么江南双杰、江北才子的,我也不至怕了你们。“讨教不敢当,大家切磋一下。”

“依我说,作诗太费精神,咱们对句如何?七步为限,对不上来的就算输,怎样?”

我笑道:“当年曹子建七步已成诗一首,不过是对个对子,照我说三步就行了。”

“好,三步就三步,谁先出题?”

“几位远来是客,自然先请。”

“那好,我先来。”姓马的又冲了上来,看样子是存心要给我些颜色看,“听好了,我的上联是:两猿截木山中,问猴儿如何对锯(句)?”

怎么又是猴儿?这些人一并商量好的么?我真的是恼了!

马少兰见我皱起了眉,只当我是被难住了正在冥思苦想,脸上顿时泛起得意的笑容:“怎样,李公子,对得上么?我可要走了。”

说着抬起脚迈了一步,回头道:“一步了。”

我佯装着急,搓着手道:“这可有些为难。”

“两步了。”

那个叶嘉颖倒是个厚道人,说道:“这题目实在定的苛刻,不如还是七步吧。”

“不可不成!是他自己硬要改成三步的。”马少兰存心要看我出丑,怎肯放过机会?优雅的抬起大脚丫子,在半空晃了晃,“李兄,行不行?我这第三步又要迈出去了。”

“有了!”我忽然大叫一声,吓了他一跳,这脚就没落下去。

“我的下句是:匹马陷身泥里,看畜生怎样收蹄(题)。”

马少兰怒道:“你又在骂人了!”

“哎,我说‘看畜生怎么收蹄’,怎么能是骂马兄你呢?”说这“收蹄”二字的时候,我刻意盯着他悬在半空的脚,提醒他只消脚一落地,那便是‘畜生收蹄’了。

我笑吟吟的靠在椅背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描金折扇轻轻扇了几下,潇洒悠闲已极,等着看姓马的“如何收蹄”。只见马之兰一脚抬在半空,另一脚费力的撑着,身子摇摇晃晃,一张脸则如熟透的虾子般涨的通红,当真可笑至极。

“马才子,我对得如何呀?”

那姓安的见状,连忙一把将马之兰按到椅上坐下:“马兄,你且歇歇,让小弟来会会他。”冷冷扫了我一眼,张口吟道,“穿冬衣,摇夏扇,不分春秋。”

时逢初春,天气还颇冷,我身上的厚衣裳还没有脱,拿着把扇子,确实有些不伦不类,想不到他竟拿这个来做文章。不过说到揶揄别人,哪有人及得上我?当即反唇相讥:“走南郡,到北都,什么东西!”

“你……”

不容他发难,我把折扇一合,沉下脸:“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该我出上句了吧?”

“你说!”

我偏不着急,缓缓端起酒杯,满满引下一大口,将杯子一翻,几点剩下的酒水满满地落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扬眉一笑:“听好了,我这上联是:氷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这原是个析字对,三个字正好对应着这三点。那三人一听,都不由皱起了眉头。我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笑道:“如何呀?安‘才子’、马‘才子’?”只见两人头上汗珠涔涔而下,适才的狂傲之气一扫而空。

“这样吧,三步的条件太苛,我吃些亏,给两位七步好了。”料想他们便是一千步也想不出来,我乐得大方。

我正在得意,只见那一直站在一旁的叶嘉颖忽然走上前来向我抱拳:“李兄高才,在下佩服,不知道在下能不能代替安、马二兄来对此对?”

大概是由于他那双温润的眼眸,对这个人我是有些莫名的好感,态度也就好的多了:“请便。”

“若是在下赢了,不知可否请李兄答应我一个条件?”

哪有这么罗嗦!我耐住性子:“请说。”

叶嘉颖回头看了安、马两人一眼:“若是在下侥幸对得上来,这场比试能否作罢?学问之道,不过是娱情自修,若是一味逞才斗气,可就招人笑话了。何况大家五湖四海相聚于此,也是一场缘分,如此良夜,把酒论交岂不更好?”

想做和事佬,也要有些本事才行。“先说说你的下联。”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我这下联是: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

我这“绝对”想不到这么快便被人对上来了,不禁一呆,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只不过是显得比一般人清秀些罢了,只有那双眼睛晶莹剔透,所有的光华尽现于此。我大声道:“一点两点三点氷冷酒,酒冷心暖。”

他眉也不眨,接口道:“百头千头万头丁香花,花香夜长。”

“一点两点三点氷冷酒,酒冷心暖,且喜逢良才。”

“百头千头万头丁香花,花香夜长,最宜论知交。”

我拱手:“请!”

他也拱手:“请!”

我们两个相互凝视,忽然哈哈一笑,手把着手一同落座。

叶嘉颖回头招呼:“安兄、马兄,一同来坐。”

那两人哪还有脸同我们坐在一起?脸色难堪的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我一把按住想要追出去的叶家颖,淡淡的道:“你就让他们去吧,添了无趣之人,酒也变得无味了。”算那两人识相,若他们也敢厚着脸皮坐下,我保证决不是下不来台这般简单。我承认我这人有些刻薄,对讨厌的人向来不留余地。

说起来这个叶嘉颖倒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还看的顺眼的人,他问我是不是也来参加科举,我含糊的点了点头——这也不是骗他,科场我是要进的,只不过不是被考,而是考人。后来他向我描述他家乡的风貌,我则是将京都习俗介绍给他,话题越扯越远,酒越喝越多,我承认我是有点醉了。直到酒僚关门把我们轰出来,兀自坐在河边的石墩上抱坛痛饮,好象我这一生中也没喝过这么多的酒,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们边说,边笑,我摇摇手,吃吃的笑:“不喝了,你醉了。”

他瞪起眼睛:“胡说,我才没醉,不然我走几步给你看看。”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滑,俯身便倒。

“小心!”我起身去扶他,脚却好像突然没了力气,不知怎么的,就和他抱作一团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我们几乎是面贴面,呼吸相闻,他看着我,涣散的眼神渐渐凝结在一处。

“叶兄?”我轻轻唤道,对这样的气氛觉得有些害怕。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扶着我的脸颊,呵呵的笑起来:“李兄,原来你生的这般美,比我见过的姑娘都美。你要是个女子,我一定去你家求亲。”

他一张嘴,热气就从嘴里呼出来,吹的人脖子痒痒的,还带着薰人的酒香,我忽然觉得嘴好干。从他聚焦的眼瞳中,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散乱的发丝、嫣红的脸颊,透着几分……妩媚!这样的自己我从不认识!

我一惊,一把推开他,佯笑道:“我如是女子,求亲的早就踏破了门槛,怎轮得到你?”

“也是。”他拍拍头,又呵呵的笑了。

我抬头看天,无意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一时间怔住了。

记忆中的月色从没这么美过,水一样的月光洒下来,一半照在他身上,还有一半,照在我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怀涌上心头,让我神迷目眩。

“李兄,我又想到了一个对子。”他指着河水,“何水能如河水清,如何?”

我的心神仍不离那片月亮,随口道:“无月能似今夜圆。”

他摇摇头:“不对,不对,对得不工整。”

“别插口。”我说,“你看着月色多美呀。”

月影倒影在水里,天上一个月亮,江心一个白玉盘。我们两个就这样久久的站着,站在月之下,江之边。

过了不知多久,叶嘉颖忽然笑道:“我去,帮你把这月亮捞上来,带回家里慢慢赏玩。”

这人当真是喝醉了,我赶紧捂住他的口:“小声,月亮听到,吓跑了怎么办?”

他点点头,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对,小声,小声,吓跑了就抓不到了。”

我们小心翼翼的来到江边,他向我点点头,扑通一声,向着水中的月亮扑了过去。水花四溅,我看着十分好玩,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冰皮虽解了,还是颇冷的。被刺骨的冰水一浸,我的酒意顿时消了八分,挣扎着爬上岸边,回头看时,叶嘉颖也已爬了上来。

彼此一望,都是衣服湿漉漉的落汤鸡模样,想来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又忍不住相对大笑起来。下一刻,又被一个寒噤打断。

“还是回去吧,若染上了风寒,你这试也考不成了。”

他头点点:“告辞。”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李兄,不知咱们能否再见?”

我也觉得意犹未尽,指指河边兀自倒着的酒坛:“你若无恙,明晚再来把酒眼言欢。”

他立刻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伸出手来:“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我在他手上用力一拍,大笑而去。

回到学士府的时候,天一蒙蒙亮了,我这一身落汤鸡的模样,也不好叫旁人看见,干脆翻墙而入。趁着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梦中未醒,作贼一般一溜烟跑进卧房。

身上衣服便如冰一般,冻得我直打哆嗦,随手扒出几件干衣服,便手忙脚乱的解衣,不一会儿上身脱了个精光,就在将要解下裤带的时候,空气中的一丝诡异使我的手硬生生顿住。

“嘿嘿,当真是肌肤如玉玉生香呢。”

全身一震,如坠冰窟!

我慢慢的调整呼吸,等到转身的时候,一抹谄媚的笑容已经出现在我的脸上,对着来人深深的拜了下去。“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王爷您可别见怪。”

低垂着头,我仍能感到对方火热的目光正在我赤裸的上身打量,情不自禁的一阵战栗。他慢慢伸出他保养得当的手,轻佻的抬起我的下巴,极富兴味的欣赏着我的脸孔。

老实说,我不认为我的脸现在有什么好看,就算本来是不错的,被冻得铁青也一定大打折扣。我极力保持笑容,虽然那已经僵了,但我不能忘记我的身份——我是一个本事全无、专门靠讨好别人生存的弄臣。

“你害本王等了一宿,一句‘别见怪’就能了事么?”高雅的语音从他嘴里说出来,还夹带些调笑的意味。他是永王,皇上的嫡亲叔父,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幼子,不似先后两任帝王的平庸,他有着旺盛的精力、精明的头脑、铁血的手腕。也正因如此,他没有象其他王爷一样,被迫离开京城远赴封地,而是留在这个权力的漩涡,并成为中心人物。

而他,曾经几次三番的表现出对我相貌的觊觎,也曾有过多次这样的暗示或是“明示”。

我假装会意的一笑:“不然这样,回头天一亮我就选几个美貌的小娘儿送到王府去给王爷您赔罪如何?王爷您不知道,最近春风楼来了几个小妞儿,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又骚又媚,床上功夫更是一流……”

学着登徒浪子的模样,让自己的表情便的龌龊下作之极,说话之中还总夹带着吸口水的声音,偷眼望去,果然见那张高傲的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你昨晚就是去……嫖娼了?”

说到“嫖娼”两字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好像那会玷污了他的身份。我暗暗啐了一口,心想这明面上货银两讫的买卖可要比你们这暗地里男盗女娼好的多了。

“哎呀,王爷真是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佯装吃惊,大声的赞道,趁机把一大口酸酸的酒气连同几滴唾沫一同喷在他那张高贵的脸上。

“放肆!”他不提防被喷了个正着,一时间顾不得优雅气度,慌忙跳开。

我暗自得意,却假作诚惶诚恐,“臣该死,该死!”

“算了。”他用力的擦擦脸,挥手道:“你先去把衣服换上,我有事跟你说。”

“是。”我长长的吐了口气,知道这一次又躲过去了。不用猜也知道永王心里一定在暗骂我粗俗不堪。嘿嘿,永王要的东西何曾失手过?若非粗俗不堪,我又怎能三番几次的逃离魔掌?

粗俗,是我生存的法宝,我的护身符。只是何时才能抛却它,离开这个牢笼,还我本来面目、自由之身呢?

等我穿戴好转回身的时候,永王手中已多了一张素笺。

“给我的?”

我伸手接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你拿倒了。”听得出那声音是忍住气的。

“噢,是,是。”我连忙拿正,“王爷,这上面写的什么?您知道我不识字。”

“这是此次科举的考官人选,明天一早你就进宫呈给皇上。”

本朝例律,科举的主考官由皇帝亲命,其余诸人选则由主考官自行甄选,呈交给皇帝过目批准。永王交给我的名单上,大都是依附于他的党羽,显然这场科举明里是给朝廷选拔栋梁,暗中却操纵在永王的手中,是他广集鹰犬的大好机会。而我,只不过被打出来当幌子而已——这一点早在他一力推荐我作主考官时便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永王这些年来羽翼日丰,野心也一日显似一日,朝中大臣忧心忡忡,但由于太皇太后的偏袒,皇上的信任,谁也不敢多发一言。还记得两年前有位孟御史,上书举发永王有不臣之心,结果不出三月便因“私结朋党、意图不轨”的罪名被满门抄斩。而永王的地位,竟未撼动分毫。

前车之鉴,谁敢再以身相试?

“是。”我小心的折起,藏入袖中。“王爷,臣想去见见嫂嫂与两个侄儿,不知行不行?”也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提个条件。

“好吧。你先歇着,晚些时候我叫人来带你去。”

“谢王爷。”我满脸感激,心里却只想大吼:凭什么,我想见我的家人还要你的指示!

他哼了一声,迈步向外走,我忙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暗暗握紧了拳头,如果我有孟御史的一半勇气,这一拳早就打了出去!

可是,不能啊,在他手上还有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

“送王爷。”

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亲人,我那里还睡得着?只浅眠了一会儿,就起来准备要带去的东西。到了午后时分,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人便由木言领着,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叫石惊风,王府的影卫,永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负责引我去见嫂嫂的人。

按照惯例,我们由后门出府,早有一顶青呢小轿等在那里。我先上了轿,石惊风也跟着坐在我身旁。我伸手向他:“是不是又要蒙住我的眼睛?布条拿来吧。”

“这是王爷吩咐下来的,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他用黑条把我眼睛蒙了个严实——显然永王是怕我知道地方便去救人。

以往多次,我都想方设法想要探出路径,无奈他们藏人的地点实在隐秘,轿子走得七绕八绕,让人摸不出门路。再加上这石惊风着实机警,数次试探都是无功而返,让人懊恼不已。

不过这一次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我暗暗把手伸向怀中,这里面有一个小瓷瓶,打开便会飘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中者无知无觉,便如睡着了一般;另外一个较大的瓷瓶里面盛着满满的液体,顺着轿沿滴在地上,只有我家那只新买来的猎犬才能嗅出些蛛丝马迹。

只要我能趁石惊风不备,打开那个小瓷瓶……

“你做什么?”我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吼。这石惊风竟似识破了我的计划,将我准备的这两样东西搜了去!

“对不住,王爷有吩咐,为了确保大人的安全,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是先由在下保管的好。”他的话还是那么恭谦有礼,可我只有给他一拳的冲动!

好!好一个永王!好一只狡猾的狐狸!我冷笑道:“永王爷只怕不是这么交代的吧?只怕他是说,这姓黎的刁钻油滑得紧,让你小心提防着,我说的对不对?”

想到为此苦心策划了许久,如今又付东流,我又气又恨,索性闭上眼睛向后一靠,轿内十分颠簸,不一会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石惊风叫醒我的时候,轿子已经到了一座院落之前,这里便是永王幽禁我嫂嫂的地方,隔着院墙便能听到里面孩子的笑闹声。

我向石惊风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一双侄男侄女见到是我,都蹦跳着迎了上来。男孩今年十岁,正是我当初离开家的年纪;女孩大一些,十二岁,她小的时候我常喜欢抱着她在门口玩,转眼间这么些年过去,都到我胸口高了。

我把带来的零食玩艺儿交给他们,他两个就欢欢喜喜自己去玩了。我独自来到里屋,一推门就见嫂嫂卧在床上,人似乎比上次见面又苍白憔悴了许多。眼眶一酸,泪水险些滑落。

“嫂嫂,是我,阿青来了。”我走到床前,轻轻唤道。

她张开眼,见到是我,脸上露出欢喜之色。

“病可好些了?他们有没有按时送食物药品来?”

“好多了,你别担心,你的那些朋友对我们娘几个都是很照顾的。”长嫂如母,自父母去时候她便一直照顾我,尽管兄长已然不在,尽管我们分别多年,尽管我如此已是个成年男子,她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充满慈爱,一如看她的儿女一般。至今她仍不知道,她自己已成了别人要挟我的筹码,只道是我托了朋友来照顾他们。“你一人在外面做买卖也很辛苦的,不用常来看我们。哎,作嫂子的拖累你了。”

我紧紧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强笑道:“哪里的话,当年你也没嫌我拖累你呀。若不是十年前那一场洪水,只怕我现在还拖累你们呢。我只恨没早些找到你们,那样的话哥哥也不至无钱治病早亡……”十年前我的家被一场洪水冲得四分五裂,我被一个路过的戏班所救,跟着班主学艺,后来便如外界所说,得兴于皇上,官拜一品。后来我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寻访失散的家人,想不到却被正欲向我下手的永王捷足先登,明明近在咫尺,却难以团聚。

想了伤心往事,气氛便沉默下来。猛然间我感到有人拉我的衣角,回头一看,却是那一双儿女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男孩拉住我问:“小叔,小叔,什么时候带我们出去玩吧,总在这小院子好闷。”

对着那样一双水般澄澈、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宝儿乖,外面很危险的,你小叔又忙,分不开身照应,你不是有好些玩艺儿吗?好生的去跟姐姐玩,听话。”

我心中一阵酸楚,拉住两个孩子:“乖,听娘的话再忍一忍,小叔答应你们,总有一天要带你们出去!”是的,总有一天,我会挣脱这个樊笼,带着我的家人,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之外!

回去的时候仍是由石惊风看着我上轿。我摊开手,冷冷的问道:“石护卫,这一回用不用搜我的身呢?我已经准备好了。”

“大人说笑了。”话虽如此说,他还是把我的眼睛蒙得紧紧的。

到了学士府,他向我深深一揖:“指责所在,如有得罪,大人勿怪。”说着,将搜去的东西双手捧还。

我静静的站在门口,等那轿子走远了,才叫:“石护卫,请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微一迟疑,挥手吩咐轿夫先行,自己折了回来。“大人有何见教?”

眼睛看着几个轿夫转过街角不见踪影,我晃了晃手中的小瓶,皱眉道:“我问你,我这宝贝怎么不对了?”

“不可能吧?在下只是代为保管,并不敢擅自动用。”他一脸诚惶诚恐。

“你自己看看!”我佯怒着把瓶子抛给他,“里面都空了。”

他将信将疑的接住,愕然道:“明明还有啊。”

我哈哈一笑:“自然还有。只是我不说的话,你又怎肯把这瓶子接过去?”

他脸色一变,手一抖,将瓶子扔在了地上。

“晚了,晚了!”我笑得张狂。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暗暗的运气,似乎没发现什么异状,微微一笑:“大人又在戏弄在下了。”

“谁有那闲工夫戏弄于你?我问你,高昌国的名字你可听说过?”

“高昌国是我属邦,在下自然听过。”

“高昌国三年前发生的一件奇案你又可曾听过?”

“这个……”

“不知道了吧?”我冷笑道,“高昌国向来以产茶闻名,特别是离他们国都不远处的乾达郡,更是产茶之乡。可就是这乾达郡,突然间接二连三的有人死去,短短三个月中,竟死了一百多名茶农。最奇的是,这些人死前毫无症状,只是突然抽搐一阵,便七孔流血倒地而亡。于是当地便有流传,说是茶神降下了惩罚,给这郡里下了诅咒,人人害怕自己送命,凡是没事的,都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别处去了。没过多久,整个郡里就空了。”

石惊风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真是有鬼神作祟?”

“当地的官儿管不了,就把这事上报给了高昌国的朝廷,他们的皇帝一听,龙眼大怒……”

“大人,是龙颜大怒。”

“嗯,是龙颜大怒。”我佯作不快的瞪了他一眼,接着道:“皇帝立刻派钦差下去调查。这个钦差到处寻访,终于查出这死去的一百多人原来都曾在一处采茶。他带人寻到了那里,发现这里的茶树竟被不只是什么东西压出一条路来,沿着这路走了有十几里,结果你道他发现了什么?”

“什么?”石惊涛已经完全被我的故事吸引,忙追问道。

“那茶树中竟卧着一条巨蟒!身子足有三丈长,水桶那么粗,当时一群人都竟得呆了,谁也不敢上去捉,钦差也只好先派人守着,自己去向皇帝请示。哪想得到到了晚间,当天去的人中又死了好几个,也是毫无征兆的七孔流血而死。后来一查问,才知道这几个人碰过巨蟒身边的茶树……那茶树上都染了巨蟒的毒了。”

石惊涛惊道:“这巨蟒竟有如此厉害!那后来捉住了它没有?”

“起初大家都拿它束手无策,直到有位先生查找古书,这才知道这巨蟒名叫‘额兰格’,高昌话就是‘毒龙’的意思。凡是人碰到它的体液,哪怕只是碰到它经过的地方,也会中了它的毒。中毒後没有任何异样,只会突然毒发而死,快的有两个时辰就毙命,慢的有一天,依每人的体力而定。不过它的体液虽然有毒,血却可以解毒。

“找到了解毒之法,这巨蟒便很快就被除去了。宫里的御医把这巨蟒的身体炼成毒药和解药,专供皇家使用。不过有些大臣手上也是有的,上次高昌国的使节来进贡,跟我说起这件事,见我很感兴趣,便送了我一些。”我微笑着看了眼地上的瓶子,有看了看他曾经那瓶子的手。

“你是说……”石惊风的脸色惨变,到现在他终于明白我说这番话的目的了。“我不信!”

“是吗?等到七孔流血的时候,你自然便信了。”我笃定的微笑着,从他的神情便看出来他至少信了七八分。我知道我笑得越自信,他便越没自信。

石惊风咬牙道:“黎大人,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不错,你是没得罪过我。”我收起了笑容,冷然说道,“我也没想要你的命,只想求你办一件事。”

石惊风摇头道:“石某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背叛王爷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我见他眼中异色一闪,已然明白他的意图:“你抓住我索要解药?”冷冷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来,“解药只有一颗,我只消双手一捏,这药丸便被捏得粉碎。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你的轻功快还是我的手快?”

他本已要扑过来,听到我的话又堪堪停住,神色甚是愤怒。忽然之间,他目光转向我身后,喜道:“王爷,您来了?”

永王!那是我心上的一块病,我没怕过什么人,可我怕他。我微微一愣,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手中一空,回过神时,那药丸已落在了石惊风的手里。

他微笑道:“多谢大人赐药。”说着张口服下,一脸的得意。

我这时终于忍不住从心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大人又在吓唬在下了,告辞。”他向我拱拱手,转身欲行,没走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定了定神,又迈出一步,终于瘫倒在地上。

“怎么回?怎么会这样?”

“当然会这样了。”我收住笑,来到他身前,“你是学武之人,说到药理当然要比我懂得多,你难道真的相信这世上有这么神奇的毒药?”

“可是……可是你说的故事……”

“你不是傻子,我若不说的活灵活现,你怎会上当?”

他有些恍然:“那什么解药也是你故意拿出来,引我上钩的?那其实才是毒药?”

“不错。我知道以你对永王的忠诚,自然不会背叛他,我要的其实只是你身上的令牌而已。”从他身上搜出一面铜牌来,我笑得得意——有了这个,我就可以做我要做的事了。

石惊风长叹道:“错了,错了,王爷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道你只是个不学无术之徒,能想出这等计策,非有大智慧而不能,我们都走眼了!”

我脸色一变,抓起他的佩剑:“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等事成就放了你。可你的话提醒了我,再也留你不得了!”如果我只是个小丑般的人物,即便逃走了,永王也不会太穷追不舍。若他知道我的真相,那可就永无宁日了。

“等等!”石惊风叫道,“若我死了,你怎向王爷交待?”

我冷笑:“我既然能凭空杜撰出一条巨蟒来,自然也有办法把个人变成空气,你任命吧。”为了我的家人,我什么都不怕!

看出我眼中的杀意,石惊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声长叹,低声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有个老娘亲就在桂花东巷家中,我们母子一直相依为命,若不见了我,她老人家会受不住的。你杀了我后,就去跟她说一声,就说王爷派我出门办事去了,三年五载才能回来。”

我忍不住问道:“若是三年五载后你还不会去,她怎么办?”

他黯然一笑:“三年五年,说不定她早就不在了,哪还顾得了那么许多?大人,你动手吧。”他闭上眼睛,我分明的看见那眼角有泪光闪过,他是不是想起了家中的母亲?

长剑抖动,我的心也在抖,这一剑我怎么能刺的下去?谁人家无父母兄弟,难道我为了自己骨肉团圆,便要害得别人母子分离么?这样的话和那永王又有什么分别?

罢了!长叹一声,我把长剑甩在地上,抛了一个药丸给他:“吃了吧,这是解药。”

他愕然张开眼:“你不杀我了?”

我转过身,惨然一笑:“大家都是受人摆布之人,何苦还要互相残害?你去吧!”

闭上眼,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凭感觉,我知道他已经服了解药站起来,但却迟迟没有离开。

“为什么还不走?”

身后传来簌簌的衣服擦拂声。“石惊风多谢大人饶命之恩,大人放心,今天的事,惊风绝不会对一人说起。”

我摆摆手:“去吧!”

我已经写傻了,根本不知道在些什么

石惊风已经离开了,只有我还独自站在那里。在我面前的那座大宅子是我的府邸,高楼连院起,日影丽飞甍,在京城中也是数得着的;而我,官拜大学士,位列上卿,只在少数的一些人之下,可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终脱不了任人摆布的境地!

有家难圆,有志难伸,四面受敌,无路可退,早知如此,要这官位做什么?呵呵,呵呵,我倒是忘了,我这个所谓的大学士本来就是一场笑话!

只消几步路,我便可以回到家中,可是,这里真是我的家吗?我惨笑着摇头,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不知穿过了几条街,走过了几道巷,蓦地里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李兄,你终于来了!”

我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这人是昨日与我共饮到天明的叶嘉颖,看看四周,原来不知不觉竟又到了小河边。我曾和他相约今晚在此相见,这一天尽想着怎么救人,倒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本以为你失约了,还好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神情,好像真的在为能见到我而感到高兴,我看着他的脸,一股暖意渐渐涌上心头。

“跟我来。”我拉着他的手,走进一条小巷,在这巷子里绕了几圈,来到一座宅前。

“这是什么地方?李兄,你为何带我到这里来?”大概是许久没人住过,院门前的石狮子仰倒在地,大门的朱漆也已斑斑驳驳,剥落殆尽,隐隐还能看出曾被封印的痕迹。叶嘉颖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问我。

我不答,手掌轻轻一推,那大门应声而开。放眼望去,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在清冷的月光下,由显凄凉。

迈步走进中堂,扑面而来的腐败气味让人不自觉皱起了眉。里面的家具物件东倒西歪,上头还覆着厚厚的尘土。

两旁的粱柱上,本来各有一块匾,现在一块已经掉落在地,另一块虽还悬在上面,也岌岌危矣。上面的字倒还辨认得清,叶嘉颖念道:“‘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李兄,这到底是何人的府邸?听这口气非同一般,必是一位忠臣贤士。”

我抚着那匾:“你可听说御史孟广年的名字?”

“就是那位两年前被满门的抄斩的孟御史?我听说他是因为检举永王有谋逆之心,因而被害,他死的时候,咱们江北志士还哭了一场,都骂永王乱臣贼子,终有一日恶贯满盈。”

原来他也知道!不仅是他,只怕永王的图谋早就如司马昭知心人尽皆知。不,我摇摇头,至少我那英明的主上就不知道。

“原来这里竟然是孟御史的故居。”叶嘉颖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一代忠良,可哀可叹。”说着,低下头深深揖了几揖。

我站在一旁看他行礼,心里却只想着“褒贬自有春秋”这话。孟御史虽死,清名永在,而我黎梦卿虽生,不过一个弄臣,将来就算史书上留有一笔,也必是遗臭万年,谁会不会同情我今日的苦衷。能身居显位的人,若非大智大勇,必定大奸大恶,哪容得下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实在是不该让自己身陷其中的的!

“走吧。”穿过中堂,来到后院,依然是满目凄凉。中间有个很大的池塘,池水还没有干,幽幽的倒影着月影。离池塘不远处有一座阁楼,虽也破败不堪,但还看得出建造得十分精致。

我问:“你说那是不是孟家小姐的绣楼?”

“回去吧。”他似乎觉得不妥,拉我的衣角。

我不理他,径自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散落一地,想是当年被查抄时弄的。角落里一把瑶琴静静的躺着,我走过去拿起来,吹去上面的浮土,见那表面上虽有些破损,且喜弦未断,手指轻轻一挑,便发出“咚嗡”的声音。

我扭动一旁的琴柱,将琴弦紧了紧,又调了一回音,这一次的乐声便清越可听。我扫出一块净地,盘膝而坐,将那琴放在腿间,操弄起来。

随着琴声涌入心头的,是近十年的漂泊苦楚,骨肉离散的伤怀,受制于人的无奈,怨恨、委屈、不忿、不甘……所有的感情便如潮水一般在胸中纵横激荡,几欲冲将出来……

好闷,好难过!

忽然,一缕柔和的箫声不知从何处插进来,慢慢融入琴声之中,奇异的抚平了我烦躁的情绪。我定了定神,抬起头,只见一旁的叶嘉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洞箫来,见我看他,冲我微微一笑。

一瞬间,灵台清明,魔意不生,琴音也逐渐柔和下来,我回他感激的一笑。

他似乎怔了怔,随即满脸晕红低下头去,箫音一变,低沉婉转,如怨如慕,宛如一缕柔丝绕住琴韵,挣不脱,甩不掉,一点一点的收拢,直进到人的心里去。

无论心中怎么怨恨永王,他交代的事情我却不敢违逆,第二天一早我便进宫面圣。

年轻的皇帝正在御书房,听说我来了很高兴,拉着我的手直到里间,指着案几上一个红窑罐道:“爱卿,你来看,朕这黑头将军怎么无精打采的?”

所谓的“黑头将军”其实是一头促织,民间叫做蛐蛐儿。当今的皇帝不爱琴棋书画,不爱围猎歌舞,爱的只是这小小的罐中物,而我能平步青云也全仗此君之助。朝中众人暗暗讥我“梨园大学士”,谬矣,我倒是名副其实的“促织大学士”。

“依我看,您这‘黑头将军’怕是不行了,不过皇上您别急,微臣又给您找了头‘紫金青’来,保证比这只还强的多。”我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青罐来,里面是一头红眼赤尾朱砂须的蛐蛐儿。

皇帝一见了这个,又把“黑头将军”忘在脑后了,回头叫道:“小顺子,快把那头‘梅花翅’拿来,让它们比一比!”

我趁机拿出那份名单,道:“皇上,这是阅卷官的名单,皇上您看看。”

他随手接过,略略扫了一眼,便扔到一边:“准了。”

这样就完了?我忍不住暗示道:“皇上,您不再看看人选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微臣的见识有限,许多人选都是请教了永王爷才确定下来的。”

皇帝的心思都被那罐子里两只小小的蛐蛐儿给吸引去了,摆手道:“有皇叔把关,还担心什么?不用看了,不用看了。斗,斗!咬它,咬它!”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两眼瞪得浑圆,恨不得自己也要跳进罐子里加入战团的人。他和永王有着相似的外表,高大、俊美,自然而然流露出皇家高贵的气质。可是骨子里却和乃叔全然不同,沉迷享乐,分明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有这样一位国君,国将不国也是早晚的事,只可惜我们这些无助的百姓!

叹了口气,我告退出来。经过御书案时扫了一眼,只见几封奏折横七竖八的摆在那里,最上面的那一封是摊开的,偷眼一看,却是威远大将军靖北侯的献捷奏章,说是已平了南方叛乱的莒方国,不日就要班师回朝。

对于这位大将军,我从未见过,当我入朝时他已是南下平叛去了。不过大名如雷贯耳,听说他战功赫赫,勇不可当,人未三十已成了当朝一大支柱,手中握有天下一半的兵权,就是永王爷要忌他三分。

若他能回来,情况也许会有改观吧。只是不知这位侯爷生的什么模样,既然勇贯三军,想来是高大威武,便如那巨灵神一般。

一个人在廊下走着,脑子里正自浮想联翩,忽然有人叫道:“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我吃了一惊,心想皇上不是在御书房吗?怎么神出鬼没的到了这里?四下一张望,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廊檐下挂着一只红嘴绿鹦哥,说话的便是它。

我笑道:“我不是皇上,我是大人。”

“大人万岁,大人万岁。”

我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要砍头的。”抬手作了个威胁的手势。

“砍头!砍头!”它扑扇着翅膀,跳来跳去。

我哈哈大笑,挥手道:“不跟你说了。”转身欲行,却因眼前的景象而驻了步。

永王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那一边,正用他那向来莫测高深的眼神凝视着我,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情,看得我自心底发寒。

定了定神,我快步抢到他身前,嬉皮笑脸的道:“拜见王爷!王爷,这一天没见到您,可想死我了。”

他眉头一皱,厌恶之情又写在脸上,喃喃的道:“可惜了这绝世的姿容,竟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造化还真是弄人!”

“什么?万花楼来了许多美人?”我假作没听清他的话,“王爷,这消息我还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嘿嘿,您当真是‘身在王府,心系花楼’,佩服呀佩服!”我凑上前,本想再喷他一脸唾沫,可惜这回他学了乖,躲开了。

“胡说!”他斥道。“我问你,交待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经交给皇上了。”

“可准了?”

“准了。”

“去吧。”似乎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他转身行了出去。

知道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我这才长长吐了口气。“好险。”

“好险,好险。” 那鹦哥又叫了起来。

“是呀。”我一笑,再也不敢停留,一溜烟跑出宫门。

科举的这一段,跟真正的史料出入很大,不过既然是架空历史,化简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我还是时常和叶嘉颖见面,只是见面的地点由人来人往的小河畔改作了偏僻的孟御史故居。有时我们会吟诗对句,有时高谈阔论,也有的时候,干脆什么话也不说,他吹箫,我弹琴,从相互缠绕的乐声之中,反而能体会出许多平时说不出口的微妙之处。

渐渐的,我发觉我对这个叶家颖有了依赖性,没见面的时候总想见他,见了面又怕分别,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见了他就会很自在、很舒服。但在这同时,随着考期的临近,我也日似一日的不安起来。

“明天就要入科场了,也不见你温书,此去可有把握?”

他笑了,指指腹中:“书都在这里,到时候找出来就是。”

“大言不惭,我还以为你这人很谦虚呢。”

他笑容一敛,问我:“李兄,你呢?可有把握?”

“我?”我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曾骗他也是参考的举子。

“以李兄你的才华,必能金榜题名,如果有幸咱们二人同时中举,同殿为官,也是一桩美谈呀。”

我心里“突”的一跳,这话正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叶嘉颖此去,高中是必然的事,所谓的“同殿为官”也绝非虚话,只是那时候他还会再理睬我么?

我是谁?一个不学无术的弄臣,永王的走狗,为正人君子之流所不耻,而他却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一旦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还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待我?

罢了,该来的躲不了。我把这些甩在脑后,只问:“永王现在正四处延揽人才,你若得中,他必会找你,到时候你要怎样?”

叶嘉颖朗声道:“我岂能为乱臣贼子效力?”

到底是书生气十足,我摇摇头:“得罪了他可不妙,你忘了孟御史的前车之鉴?”

他看向我,神色凛然:“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生我所欲,义亦我所欲,我辈之人,自当舍生取义!”握住我的手,他脸露期盼之色,“李兄,换作是你也当如此,对不对?”

“我……”我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事实上,我已屈服在永王的淫威之下了。“对了,叶兄,你可曾去拜会过张丞相?”

“相爷么?我拜会他做什么?大丈夫自当以才华求功名,岂能效他人干谒?”

“我不是要你干谒。”见他皱起眉头,我连忙解释,“你若不肯依附永王,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投靠张丞相。他在朝中多少有些分量,说不定能保你周全。”

“那好,咱们同去。”

我?那姓张的老儿视我为死敌,我怎能去见他?“你自己去便好,我另有打算。”心中凄然,若真跟了张老儿,只怕我和他的这段交情便从此断了。但若不要他去找张老儿,以他的性子,必然死在永王手中。

“也好,我早听说张丞相是朝廷的肱骨之臣,若能投入他的门下,也是为朝廷增加一股正气。李兄,到时候你我一同出力,铲除永王奸党,重振朝纲,岂不快哉!”

我望着他那副意气风发的脸孔,心却一点一点的钝痛,黯然道:“只望到时候你我不要成了仇敌便好了。”

“你说什么?”他愕然。

“没什么。”我抱起瑶琴,扬眉笑道,“明日即是考期,我送你一曲,祝你科场顺利,如何?”

“不对。”他更正,“是我们。”

我哈哈大笑:“对,是我们。”

一扬手,挥出一片行云流水。

科考历时三日,我这名义上的主考官也在贡院睡了三日。三日之后放榜,果然是江北叶嘉颖高中榜首。

放榜当天,我又到了孟家废院,只是这一次却没有马上现身。躲在假山石后,我看见叶嘉颖在池塘前来回踱步,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他想问我为什么不去赴考,为什么这几日避而不见,可我怎么跟他说呢?

我开始后悔了。李青这个人,当初本就不该出现,如今搅乱了一池春水,又该如何?闭上眼,我凝了凝神,更可怕的还是明天——

明天,就是皇上召见新科状元的日子了。

一早来到大殿,满朝文武已先来了大半,谁不想见见这些朝廷新贵们的风采?张丞相笑的满面春风,说话时胡子一吹一吹的,几乎要翘上天去。我猜叶嘉颖已经见过他了,这老儿一举发掘了个状元,难怪要得意了。

他见了我,连忙凑上来:“黎大人,这些日子阅卷,可辛苦你了。”

呸,我连睡了三天觉,辛苦什么?“辛苦是必然的,不过既然皇上把这差事叫了我,咱们作臣下的,也只有尽力去办了。何况,差事虽然辛苦,有些人争了半天还争不着呢。”

张丞相脸色一变,他就是那个争了半天也没争到的。

那个上次被我奚落一番的周大学士这时也插进来道:“说到科考,倒是勾起了下官当年的记忆。十年寒窗,一朝显贵,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苦读换来的。相爷,下官没记错的话,您是辛丑年的状元,是不是?”

张丞相故作谦虚:“老了,老了,还提当年的事做什么?”他瞟了我一眼,笑道,“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你再有才学,也不及咱们黎大学士,年纪轻轻,一试未考,一笔未动,只需唱两句小曲儿,便有了今天的高位。”

果然,三句话不离损我。我淡淡的道:“听相爷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奇怪了。只是我这个大学士是皇上封的,皇上英明神武,说的话做的事定然是不会错的。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但他说我能做大学士,我就应该是能做的,您说是不是?”

我把皇帝抬出来,他便说不出话了,讪讪的走到一边,自与别人说去。

人渐渐来齐了,不一会儿司礼太监出来喊上朝,群臣分列文武两班站好,皇上坐上龙椅,便传旨宣新贵人上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不多时,司礼官带了三个人步上殿来,分别是状元、榜眼和探花。那状元——

我胸口一震!

那身穿锦袍、头带官帽的不是叶嘉颖是谁?他换了这一身打扮,又比平时的青布儒衫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平添了几分潇洒贵气。

虽是第一次上殿,面对的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他的神情却不似身后两人紧张,而是一贯的平和从容。低着头,双目却不停的向四周打量。忽然,他目光一顿,和我的视线相接——

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一瞬间脸色惨白。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到底是谁?”

那双清冽的眼睛中含着质问。最初叶嘉颖吸引我的就是他这双眼睛,温润、清澈,明朗朗可昭日月,坦荡荡一望见底,所有的感情都清楚的透露在眼中,不带一丝隐晦。不象我,必须藏得那么深、那么累。

现在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被欺骗的愤怒,了解後的失望痛心。看着这双眼,我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停止了弹琴,我依然低垂着头,想着该怎么答复他。

我是谁?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不愿意作受人摆布的黎梦卿,也作不回当初那个依兄嫂而居的单纯少年李青,我是谁?

“我只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罢了。”

“身不由己,哈哈,好一个身不由己!包括你的刻意欺骗也是身不由己吗?黎大人!”他笑了,冷笑,冷的可以清楚的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愤怒。

我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颤,直觉的反驳:“不是的,我是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很看重你我之间的这段情谊。”

似乎被我的话说动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为什么你在朝中故意装得一无是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么?”

这所谓的“他们”是谁,我当然清楚,也能想象都是些什么话。我装作无能,是为了向永王示弱,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他厉声追问,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不能说,叶兄,求你别问了。”我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我这辈子从没这样求过一个人。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慢慢开了口,语气沉痛已极:“自古交友贵在一个‘诚’字,彼此坦荡,无所隐瞒。李兄,你口口声声说你看重这段情谊,可你我交往以来,你却自始至终都在骗我,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夜晚的孟家废院最是凄清幽冷,时而有寒鸦飞过,留下一两声哀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的凄厉可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道:“李兄,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还是十分敬重你,我佩服你的才学,佩服你临事应变的机敏,佩服你观察物理的透彻入微。相爷说你是永王朋党,我始终不信。当初你带我道这孟园来,我便打心里认定了你是位忠直之士。只要你肯脱离永王,重归正道,和我们一起铲除奸党,为国家社稷谋福,我叶嘉颖便还当你是朋友,如何?”

他看着我的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我知道我只要点点头,说一个“好”字,我就再不会失去他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了,可是嫂嫂、两个侄儿的脸庞迅速的在我的眼前闪过,我……不能!

“叶兄,你……别逼我。”我转过身,不敢去看他的脸。

良久,我听见一声悠悠的叹息:“罢了,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也什么都没说过。而我,只当从未遇见过你!”

“哧”的一声,他扯下半片衣襟:“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面,你我是敌非友,你好自为知吧!”

一甩手,将那半片衣襟扔给了我,他转身而去。

“叶兄!”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我情不自禁张口呼唤。

他停住,毫无表情地向我拱了拱手:“黎大人,这个称呼下官不敢当,告辞了。”

“叶兄……”我喃喃的叫道,与其说叫他,不如说是叫给我自己听。

只因这一次,我知道他再不会回头了。

自那晚割袍断义之后,我还是总能看到叶嘉颖。每天一次,在朝堂上。他总是跟在张丞相的身边,从不会主动过来和我说话,有时面对面撞上了,他也会向我施一礼,尊一声“黎大人”,就象其他的朝臣一样。只是,他的眼神要更冷淡。

张丞相还是一见面就讥讽我没学问,我想叶嘉颖从没把我的事情跟他说。这一开始我就不担心的,叶嘉颖是个君子,断不会枉提别人讳言之事。他和我的交往一开始就是坦诚相见,反倒是我存了小人之心。

我渐渐的不爱上朝,时常告假在家,一来大家从没指望我去处理什么军国大事,二来皇帝又宠信我,所以也没人用这个借题发挥。

外面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包括丞相府的事情,这要得助于我的管家木言。他最近终于如愿以偿的追上了张府的俏厨娘,小道消息自然不少。包括张家小姐爱上了新科状元,连老相爷也点头赞成,看来这桩婚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听到木言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只是淡淡一笑,我记得以前学的戏文里状元郎高中後都是要娶一位千金小姐的,所谓才子佳人,千古佳话。

这一天我依旧懒懒的躺在软榻上,看天看地看斜阳,然后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木言就兴冲冲地冲了进来:“大人,大人,你猜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这还用猜?能让他这般兴奋的自然是看热闹去了。这两天京城里最大的热闹莫过于威远大将军回京,今早上朝的时候还听百官们商量着到城门口去迎接,反正一切与我无关,我也是听听就算了。

“大将军威风吗?”

“咦?大人,你又猜到了。说到这位大将军,真是了不起,何止是威风,简直就跟天神一样!”

“哦。”

“怎么,你不信?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位大将军长得有多高大多威武多英俊,全京城的男子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一半。”

“他长得怎么个威武,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心想木言的话素来夸张,要打着折扣来听才行。

“他呀。”木言想了想,开始手舞足蹈的描绘道,“他那两条斜飞的剑眉之间张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这倒真是天神了。“你说的是二郎神吧?”到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眉毛中间长眼睛的只有这么一位。

“什么二郎神?大人你又打岔!”木言非常不快的看了我一眼。

“好好好,你说。”

“他的目光那么凌厉,简直就像一道利剑一样,看你一眼,能吓得人一个哆嗦。他的身材高大极了,足有……足有两丈那么高!”

两丈高,还真是巨灵神了。

“还有,他身上的铠甲就好像鱼鳞一样,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依我看,得有三百斤那么重……”

“等等。”我再次喊停,“这位将军有没有骑马呀?”

“骑了,骑了一头高头大马。”

“喔。这人身高两丈,怎么也有二三百斤吧,再加上三百多斤的盔甲,什么马能驼得住这么重的东西呀?”

“大人你有所不知,人家将军的马可也不是凡马,那是神马。”他眼见说漏了嘴,赶紧转移话题。“还有人家的那个行仗呀……”

我一下子从塌上跳起来,整整衣衫,笑道:“你慢慢说,我要走了。”

“大人,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呀?”

我促狭的一笑:“去个听不见你聒噪的地方。”

我其实是没什么地方可去的,尤其是这一阵子,只常到孟家的废园。就算是和叶嘉颖闹僵了,我也每晚都会来。

来了以后,我会坐在石墩上弹琴。以前叶嘉颖听到我的琴声就会来跟我相会,现在我明知道他不会来了,还是每天都弹。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样做就会很安心。

也许在我的心里还有一些期待,期待着叶嘉颖听到琴声能走出来,即使这绝不可能。

我弹的是一曲《离殇》,曲调哀怨了些,不知是不是被琴曲触动了心绪,琴声已毕,竟是久久不能自已。

抬头看,冷月无言,鸦雀无声,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我自己孤零零的独自一人,悲从中来,忍不住黯然一声长叹。

幽黑的假山石后,竟然也应和般的传来一声叹息。一人轻声道:“曲是好曲,可惜太忧伤了些。”

“谁?”

我回头低喝,只听一阵风响,池水对面,假山石后,一个白影踏水而来,双袖临风,飘飘然宛如一只大鸟在水面上滑行,到了岸边时身子一起,也不见如何用力,便从从容容的落在我身前不远处。

我后退了一步,凝神看向来人,只见是个一身素白的男子,不过二、三十岁年纪,面目俊朗,尤其一双眸子好似冷电一般,仿佛能射穿人心。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派潇洒之意,更衬着几分邪气。

最吸引我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山凝岳峙的气势,仿佛一挥手间可以指挥千军万马,想来不是将军也必是一方霸主,决非无名无姓之人,可是我寻遍了记忆中的每个角落,也记不得这号人物。这样的人,只需见过一面,谁也不会忘记。

他显然也在打量着我,目光中露出惊艳的神色,脸色渐渐柔和起来,轻轻一笑:“想不到这废园之中,竟还有你这样的人物。我若不是遇见仙子,那定是撞见鬼了。”

他说到这个“鬼”,语声转厉,我只见到白影一晃,右手的脉门已经被牢牢扣住,不由大吃一惊。我早知他武功定然高强,也早就在暗自提防,结果还是没有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

“嗯,还好是人。”

我心想你才是鬼呢——武功高得象鬼一样。

“我问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你和孟家什么关系?”

我还没有问他,他反倒问起我来了!何况语气之间透着不容忽视的霸气,好像别人非回答他不可,让人听了着实不快。我撇撇嘴,反问:“你又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啊!”却是他催动内力,险些震伤了我。

“小东西,我问你话,最好好生回答。”

想来这人一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话语中完全是明显的威胁,好像别人非听他不可,跟那个拓跋专扈的永王倒是有一拼。不过就凭这个“小东西”,本大人坚决对抗到底。“老东西,你若想知道,最好先放开我。”

“老东西?”他皱起俊挺的眉,“我哪里老?”

“那我又哪里小了?”现在我们两人站在一起,我才发现他高了我足有多半个头,就连手掌也大了我一圈。“哦,你嫌我个子小是不是?牛马个子高大,你为何不去跟它们比?匏瓜虽大,大而无用;我虽小,却是浓缩中的精华!”何况比起一般人来,我也并不算矮小,是这家伙太高了。

我不觉得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可他却笑了,笑得好像还很开心。

好,是个机会!我趁他笑得不备,飞快地挣开手,一抽身退到几步之外。就着月光低头一看,只见被抓的手腕上落了好大一块瘀青。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以备日后找我算帐?我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道:“我姓李,木子李,万民之始谓之祖,万法归源谓之宗,所以我的名字是上祖下宗。”

他失声笑道:“小小的人儿,口气倒是不小,李祖宗,李祖……”念了两遍,终于发现不对住了口。

我哈哈大笑,慢慢退后了几步,笑道:“你且慢慢消遣,你祖宗我不奉陪了!”

猛提一口,我飞身而起,直掠向院墙。

“你还会功夫,这更有趣了。”我明明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可不知怎的,一转眼竟神定气闲的站到我的身前了,我再要向前冲,反倒象投怀送抱一般。我急急顿住身形,向后跃开。

“反应倒是不慢,看你还有什么本事!”他说着,伸掌向我抓来。 一交上手,我不由暗暗心惊。说起来我自认为武功也不算差,可是到了这家伙面前简直就成了小孩子的玩艺。如果全力施为的话,我绝对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不过看来他现在并不急于制服我,倒有些象猫捉老鼠耍弄着玩。

我心念一转,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想来他是想诱我使出全部招式,好来推测我的出身来历。

嘿嘿,若是他打的这个算盘,可就要失望了。我从来没有拜过师,我的功夫都是跟着戏班走江湖的时候,东一点西一点地学来的。这其实也不难,我自知长相讨喜,再说些哄人欢心的话,谁都愿意指点我一二。说好听些,这叫“集百家之长”,其实就是大杂烩。学这些东西原本是为了取乐,也不怎么看重,直到为了救出嫂嫂,这才狠下苦功练习。

所以,想探我的底子,只怕他先花了眼。

我心知今晚讨不了好去,边打边思量脱身之策。眼见他一掌拍过来,连忙飞起一腿踢向他的腰眼。

他“咦”了一声,说道:“连火绝门的‘无影腿’你也学会了,招式倒是巧,可惜杂而不精,这一招也就只有五成的威力。”

说话间我已经踢出二十几腿,都被他松松爽爽的避开了。

“怎么,还有什么花样?”

我嘻嘻一笑:“我的花样多了,怕你应付不过来。看暗器!”

我手一招,他连忙避开,却避了个空。

“你的暗器呢?”

“还没发呢。看暗器!”我口中吆喝,手上依然什么也没有。

如此叫喊了十多次,每当遇险情时,我必以此来为自己解围,渐渐地,他有些不耐烦了:“你总这么喊口不干么?歇歇吧。”

我不理他,仍叫:“看暗器!”

他以为我还是在胡闹,这一次连避都懒得避了,直接上来拿我,我一见机不可失,手中早已扣好的一把银针作满天花雨洒了出去。

他不想我这一次竟是真的,距离又近,当他发现有暗器时,我的银针已如急雨一般攻向他的胸口!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反应迅速,武功高强,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腰肢硬生生的一折,堪堪避了开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嘲弄道:“兵法有云‘虚者实之’,连这也不懂,还好没让你带兵打仗,否则就糟了。”大笑声中,我飞身跃上墙头,扬长而去。

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绕了几绕,听听身后没人追来,我这才松了口气,缓住身形。

想一想,这人也不知什么来历,武功高得吓人,这一架打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结了个这么厉害的冤家。好在他在野,我在朝,而我平日又深居简出,只要不碰上面也没有什么。倒是这么一搅和,我本来郁郁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哎,若是我有他这么好的武功,只怕嫂嫂他们早就救出来了。

事实证明,我读了这么些书,对“事与愿违”和“冤家路窄”的两个词还是缺少透彻的理解,很快我就尝到苦头了。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起来上朝。到了朝堂上,张丞相已经先到一步,见了我,照例要消遣一番:“啊呀,黎大人,今天怎么有兴致上朝了?”

我心想这上朝又不是逛市场,是“有兴致”才来的么?就算我真是有兴致才来,也不该说得这么明白。眉毛一挑,正待反唇相讥,却听有人叫道:“雷大将军来了!”

所谓的“雷大将军”就是近来京城里谈论最多、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名声赫赫的威远大将军、靖北侯,姓雷名霆远。不能否认这是相当有气势的名字,不过我私以为姓雷的叫“雷公”才最够响亮。

一听说“雷大将军”到,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集向门口,就连张丞相也舍了我,走向堵了一群人的门前。

我倒是也很想见见这“两丈那么高”的大将军到底什么模样,不知能不能进得了门,便偷眼从人群的缝隙间望过去。

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不禁暗暗叫糟。

我早知道木言的话要打折扣来听,本以为打个对折也就罢了,想不到连一分也信不得!“两丈高”的人难道就只比我高出半个头么?

好你个木言,谎报军情!我要罚你!我要扣你的工钱,还要罚你扫一年的茅厕!

若是你如实对我描述这大将军的形貌,我早就猜到是他,哪里还会莫名其妙地跟他打一架,莫名其妙地结了怨?

不错,这个威远大将军就是昨晚我在孟园里见到的那人!

我暗自焦急,正想找个背静地方躲一躲,想想对策,却见他的目光一扫,竟向我这边看过来了!

“永王爷驾到!”

不知哪里来的这一声喊,把雷大将军的视线又及时扯了回去。我擦了一把冷汗,好险!

永王仍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冷冷的站在人群之中,自然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他进得朝堂,目光一扫,便向雷霆远迎了过去。

“雷大将军。”他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温和笑容,可是虽只是一瞬间,我却分明看见那笑容背后一掠而过的阴狠。

“王爷。”雷霆远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而坦然,在这个睥睨天下的王爷面前竟是毫不逊色。

“雷大将军英名远播,南定夷狄,使我上国天威扬于海外,建立不世之功勋。此番回朝,必得皇上重用。”

“王爷在朝辅政,上佐天子,下规群臣,可谓呕心沥血,着实令末将钦佩得紧。”

两人客套完毕,相视一笑,但明眼人谁看不出这之间的暗涛汹涌?嘿嘿,有什么过节留到暗里去斗,至少表面上要装的一团和气,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高人风范,令人佩服。

不知这两人真正斗将起来又会是怎样情形,我倒真是有些期待。

永王的出现分散了雷霆远大部分的注意力,而我又始终半掩着脸躲在角落里,直到司礼太监出来,群臣分列两班站好,我才偷偷溜回班中。雷霆远的位置在我之前,议事之时想来他是不敢随意东张西望的,运气好的话,散朝时我能抢在他之前溜出去,这一天就算躲过去了。

然而一件事情“想”和“现实”总是有着一些差别。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得出早朝耽误了他好梦,一脸怏怏之色。目光无聊地在下头群臣中一转,最后停在了我身上:“黎爱卿,你今天来上朝,可是病体痊愈了?”

我终于知道原来太得宠了也不是件好事,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我,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雷霆远的目光——他先是微微错愕,随即便露出了玩味的神色,这种神情就好像黄鼠狼看见了躲在草窠里的小鸡。

我很想告诉皇帝,从他张口那一刻起我的病就又犯了,头痛病,一个头两个大。可惜这是朝堂上,信口雌黄是要掉脑袋的,只好硬着头皮出班奏道:“谢皇上关心,微臣的病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英明的陛下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一时兴起的关心给我带来了大多的麻烦,一脸的欣慰,而我直是欲哭无泪。所以说,人若是注定要倒霉,就是喝水也会塞着牙。千古名言,不能不信。

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脱身,哪有心思去听什么奏本?好容易盼到退朝,正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司礼太监的一句话却让我动弹不得:

“圣上有旨,请诸位大人移步御花园,共为雷大将军庆功洗尘!”

由太监指引着走过曲折的甬道,两旁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浓香馥郁,引得不少人足底稍住。只有我心头惴惴,视而不见。

说起来皇上对这个雷将军还真是倚重,竟然亲自设宴为他庆功,想来再糊涂贪玩也知道要想坐稳江山非有这么个人冲锋陷阵不可。

哎!长长叹了口气,总觉得我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一路上心不在焉,冷不防手臂被人扯住,直拖到一组假山之后。

我本待呼叫,却因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而住了嘴。

“原来你还是一位朝廷命官。”

迎面的一双黑眸中现出浓厚的兴趣,雷霆远正闲闲的看着我。

上次说了赌气的话,实在是因为要上班又要写文觉得很辛苦,看的人不多也觉得泄气。不过想一想,我还是很喜欢写文,而且还是有大人一直坚持看下来,这么随随便便一说太任性了。我会继续尽我所能勤奋的写下去,也许时间关系速度会慢些,但我会坚持。

弄臣——风雷引 第十章(下)

“原来是雷大将军。”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找上我了,唯今之计,只好给他来个死不认帐。我装作一脸不解,“下官和大将军从没见过面,大将军无缘无故将下官拖到这里来,不知是想做什么?”

“从未见过面?”他冷笑,“难不成我昨夜真是撞见鬼了?”

“这也说不定呀。”我赶忙附和,“这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大将军打了那么些胜仗,这手下死的人想来也不在少数,就算有一两个阴魂不散的跟着大将军也不奇怪。”

“你在吓唬我?”低沉的声音中已多了些怒意。

“下官怎么敢!”我连忙叫屈,“大将军是朝廷里的第一勇士,几个小鬼怎么弄吓到你?不过大将军呀,下官的胆子可是小的可怜,被你这么无端端的一吓,可要吓去半条命了。再者,做贼也要拿脏,大将军口口声声说见过下官,请问是哪一天?在哪里呀?”

雷霆远的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就知道他不敢说,我在心里偷笑。那孟家废园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皇上亲自下旨砍了头的罪臣旧居!他独自一人深夜前去,还身着素服,显然是给孟御史凭吊去了。这事若传了出去,就算他是大将军,圣眷正隆,只怕也担待不起。别忘了,一旁还有个永王虎视眈眈的看着呢。

“看来大将军真是认错人了,依我之见,大将军最好还是请个道士来做做法、驱驱邪。既然没我的事,下官就告辞了。”故作好心的忠告一声,我拍拍衣服转身就走,心想什么大将军,还不是照样被我耍!

还在得意,猛然间身后一股凌厉的劲风袭过,却是雷霆远伸掌向我抓来。我一惊,直觉地回身去迎,忽然脑海中一个念头飞快闪过,索性一运力,身子向后飞出。不等他掌风扫到,我早已自行摔了出去,眼看正要落在甬道上。

“救命呀,杀人了!”

甬道上还有不少大臣正要往御花园去,我这一番从天而降,立时迎来众人惊恐诧异的目光。我口中大叫,双手则是不停地在空中胡乱挥舞,装作一副害怕已极的模样,暗地里瞅准了员外郎刘崇简最是肥壮厚实合适做肉垫,一挺身扑到他身上。

“啊!”我惨叫一声,其实一点也没摔痛。倒是那个刘大人两眼一番,吐了白沫。

众人都惊得呆了,看看爬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我,又看看从假山时候出来、一脸铁青的雷霆远,一个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可以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两个朝廷重臣公然在御花园里斗殴,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大学士,这是何等骇人听闻?若是传扬出去,官体何在?朝廷的脸面又何在?

愣了一会儿,有几个平素就巴结我的连忙凑过来:“黎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有个这么好的肉垫我当然没事。“啊呀,我不行了,我的腰,腿也疼,全身都头疼呀!”群臣相顾失色。

一人战战兢兢的上前问道:“大将军,不知黎大人怎生得罪了您,您要下这么重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雷霆远一定已经气疯了,不过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居然忍住没有爆发。

“不,不,不,这不关雷将军的事。”我颤巍巍的由人扶着上前,“其实是假山那里有一条毒蛇,雷将军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用武功将我摔了出来。”

作弄人也要留着三分余地,不然狗急跳墙就不好玩了。

“原来如此。”众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张丞相干笑了两声,“既然是场误会,还是小事化了吧。皇上还在御花园,可莫让圣驾久等了。”——这老儿居然没有火上添油,还真是少见。

众人都道:“正是,正是。”

一行人继续前行,我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雷霆远来到我身前假装扶住我,趁着众人不备低声道:“黎大人,好心计,连我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神色阴阴的,不形喜怒,让人看了心头发毛。手腕用力一捏,疼得我几乎叫出来。

“哪里,哪里,我怎么敢戏弄大将军呢。”我忍住疼笑道,“只要大将军别再把下官摔出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想再跟他纠缠,我挣脱了他的手,走到一边。一瞥眼,却看见叶嘉颖正走在我身旁,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加快脚步走到张丞相身边去。

笑容……顿住。

从我假装摔到到现在,他始终没有过来看我一眼,没有说过一句慰问的话。叶兄,难道你当真要和我隔绝至此吗?

十一

到了御花园,群臣都已落座,皇帝笑吟吟端起一杯酒来:“雷卿,此番平乱,全仗你公忠体国,奋勇杀敌。众卿家,咱们一起敬雷爱卿一杯。”

“皇上使不得。”雷霆远连忙站了起来,“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向皇上敬酒,哪有倒过来之理?再者,南夷得平,一是有赖历代君王的庇佑,而是皇上你福泽深厚,天威远震海外,令幺魔小丑望风而逃,微臣只不过是略尽犬马之劳罢了。诸位大人,咱们一起举杯祝皇上千秋万岁,江山一统!”

他这么一说,所有大臣自然一齐起身叩拜、山呼万岁。我也一路跟着喊万岁,心想怨不得的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将军,除了有勇有谋外,还有味——拍马屁的臭味。

皇帝坐在龙椅上,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哈哈大笑:“爱卿,你真是深得朕心,深得朕心!”从手上退下一个碧玉指环,说道:“这指环朕就赐予你了,以后见指环就如同见朕。”

群臣纷纷道贺,脸上都露出艳羡之色,这指环无疑也代表了皇帝对他的眷顾。雷霆远躬身道:“谢陛下。”

见此情景,不知永王会作何感想。我偷偷看了一眼,只见他也跟着众人在那里笑,只是笑意却半分没有传入眼底。

皇帝步下席来,一手拉着雷霆远,另一手拉着永王:“皇叔、雷卿家,你们二位一文一武,就好像朕的左膀右臂一般,朕是缺了谁也不行。只望你们今后能够同心同德,朕的江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心里暗暗叹息:圣上呀,只有这两人互相敌对,你这江山才有坐稳的可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向一旁的近侍点点头,那近侍高声叫道:“奏乐!”丝竹管弦应声而起,近侍双掌轻拍几下,十四对宫装美女踏着乐声旋入场中。

不能否认,皇帝在政事上虽然糊涂,于吃喝玩乐却有着超出常人许多的天赋。且不论这些女子相貌之美,舞步之奇,单说那身穿着:环珠绕翠,霞彩霓裳,下身着露膝短裙,轻纱盖住,一截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赤着双足,足踝上挂一串金铃,每走一步,便伴着清脆的金铃声响。

“这舞步是朕亲自指导乐工所创,取名为‘玲珑步’,众位卿家看如何呀?”

还能如何?自然要一力叫好才行。

我一直留神叶嘉颖的动静,见他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尤其听了皇帝的话,更是眉头紧皱。我暗暗叫糟,这人被圣贤书蚀了脑子,若是这当口败了大家的兴,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眼见他双手一撑桌子,正要起身,我连忙说道:“雷将军,我见你一径低头喝酒,无心观看歌舞,难道是嫌这皇家歌舞不好看么?”

果然,我这么一叫,乐声立时停住。皇帝看向雷霆远:“雷卿,你可是不喜?”

雷霆远还未答话,一旁张丞相插口道:“皇上的歌舞,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只是个人的志趣不同,雷将军不好此道也勉强不来。依老臣之见,歌舞可以暂且撤下,咱们席间便有一人曾以一曲清歌动上听,何不请他来唱上一曲,以助雅兴?”

好歹毒的老儿,这分明是在说我。一面为雷霆远解了围,一面又摆了我一道,一箭双雕,高明。

“不知张丞相说的是哪一位?”雷霆远倒是显得极有兴致。

张丞相向我一拱手:“黎大人意下如何?”

皇帝哈哈大笑:“原来是指的黎卿家,说起来朕也有好久没听到黎卿你唱曲儿了,今日大家都在兴头上,你也就别推辞了。”

金口玉言,谁敢违逆?群臣的目光全集中向我,那眼神中充满了嘲弄与幸灾乐祸,显然人人都在想:皇上虽然宠信他,到底也不过是将他当作一个弄臣看待,心里没有半分尊重,这不是还将他当戏子看待么?

不知这算不算是自取其辱?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且慢。”说话的是雷霆远,他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皇上,臣久在蛮荒之地,心中最想的,就是家乡的琴声,曲儿是不必唱了,不知能否请黎大人为微臣弹奏一曲,以慰夙愿?”

张丞相笑道:“大将军,你若是想听小曲儿,求黎大人那也不难,如是琴瑟之类高雅的东西,嘻嘻,只怕就找错人了。”

雷霆远不理他,只问我:“黎大人,我想听一曲《离殇》,如何?”那胁迫的意味很是明显。

我不动声色:“既然将军想听,下官也只好献丑了。”

早有太监将一张古琴摆到场中,我慢慢起身,一旁正有个宫女端着新做得的热水来给众人暖酒,不提防和我一撞——

“啊!”我们两人同时惊呼一声,那般盆滚烫的热水尽数洒在我的手背上!

那宫女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该死!”

我看皇帝脸色一沉,只怕就要叫人拖出去将她乱棍打死,忙道:“是微臣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她,还望皇上不要降罪。”

皇帝的脸色这才缓和,吩咐带我到偏殿休息,又命太医为我疗伤。这么一闹,这弹琴一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皇家的药剂确有独到之处,我涂了药,烫伤处就不疼了。不想再回去和他们周旋,索性一个人在偏殿里半眯着眼睛休息,不知过了多久,隐隐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身形透着熟稔,睁大眼一看,却是叶嘉颖。

“叶兄!”我心头一喜,连忙站了起来。

他面沉似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黎大人,你的伤如何?”

这一声“黎大人”立刻浇灭了我的满心欢喜:“还好,不妨事了。”

气氛有些阴沉,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李兄,我还叫你一声‘李兄’,是念在当初的情分,今日之事,我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功名富贵,人之所爱,但若之为了区区官位去讨皇上的欢心,甘心学那小丑之流阿谀谄媚,则是我辈所不取。李兄,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什么叫礼仪廉耻都不知道?今日若非你的手不慎烫伤,当真要效那娼优之流,婉转取媚?”

语言凌厉,声声质问,句句毫不容情,仿佛一柄利剑直刺进我的心窝。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在你心里,我就只是这样的人了么?你可知我今日所受之辱,因何而来?

一阵苦意涌上心头,我竟说不出话。

“贤侄,原来你在这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插入我们之间,却是张丞相找他的得意门生来了。“皇上正命人吟诗呢,你还不快去?”

一瞥眼看见了我,哈哈一笑:“黎大人,你的手伤怎么样了?哎呀呀,瞧瞧,都烫破了皮,真是不幸。我说黎大人,你若是不会弹琴,只要直说出来,也没有人会怪你,何苦来这一手苦肉计?不过好在你既不用批阅公文,也不用写奏章,就是烫伤了也没什么大碍。”说话时满脸得色,似乎捡到什么便宜似的。

叶嘉颖一拉他衣角:“恩相,咱们走吧。”

难得见我狼狈的模样,他怎肯走?“不急,不急。”

我面容一整,冷冷的道:“我到底会不会弹琴,有个人知道得很清楚。我为何会受伤,他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我也不想再解释。相爷,麻烦你禀告皇上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张老儿说得不错,我这的确是苦肉计,我是故意撞那宫女的。这世上能让我为他的弹琴的,只有一个人,也许他从今以后都不愿听了,可我也不愿再为别人弹奏。

只因那琴声记录着我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不能也不愿同别人分享。

经过叶嘉颖身边时,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的话他听懂了几分。随即黯然一叹,他听得懂如何?听不懂又如何?

快步走出偏殿,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喟。“原来如此。”

转头去看,却是雷霆远闲闲的站在廊下,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知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无心再与他逞强斗智,我轻施一礼,直向宫门走去。

十二

“大人,有客来、来了!”

午后,我照例躺在软榻上养神,冷不防木言冒冒失失冲了进来,惊散了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睡意。

“谁来了,这般大惊小怪的?”口有些渴,我端起茶碗大大吞了一口。不会是永王,他来的时候向来是不用通报的,往往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你睡榻旁边,让人惊出一身冷汗。但若不是永王,其余一些巴结我的朝臣士绅断断不会让木言如此失态。

木言眨眨眼睛,神秘兮兮的靠近我:“巨灵神!”

“噗!”还在嘴里的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一点没浪费的全落在他脸上——没办法,谁让他硬要离我这么近。

这个“巨灵神”是谁?当朝一品大将军,御赐爵位靖北侯,姓雷名霆远的是也。在我这学士府里,只要提到巨灵神,人人知道是他。

“就说我不在。”

“谁不在呀?”清朗的声音由远而近,伴随着轻捷的脚步声,很快雷霆远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我暗地里揪住木言:“你没让他外面等?”

木言一脸的无辜:“我让了,他非要进来我也拦不住。”

这倒是句实话。我只好强打精神起身相迎:“原来是雷将军,失迎。”

雷霆远却不理我,装模作样的在室内打量一番,轻笑道:“适才我走到花园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说什么‘巨灵神’,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在哪里呀?”

呵,我们这里说的话你在花园就听到了,你着耳朵可比兔子的还长呀。我心里暗骂,脸上却只得赔笑道:“将军想见‘巨灵神’?那可真是不巧,它是我家猎狗的小名,这两天刚好走失了。”

“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却是木言实在撑不住了,我连忙回腿轻踢他一脚。这时候若是泄漏了机关,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雷将军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事?”

“要事?那倒没有。”雷霆远笑了笑,“只是皇上说过,要咱们做臣子的和睦相处,所以我想请黎大人一起出城踏青,也好增进增进感情。”

鬼才信他的鬼话,什么增进感情,报仇才是真的吧!“雷将军亲自来邀请下官,下官真是脸上增光,不过下官近来身体实在是不大舒服,万一扫了将军的游兴就不好了。依我看,将军还是另找他人吧。”

“身子不好才要下地多多运动。城郊的景致现在可是美极了,我担保黎大人你一见就百病全消。来吧!” 不由分说,一路拉了我出门。门外,早有他的随从牵了两匹高头大马在那里等着我们。

“黎大人,请吧。”

总觉得这人的笑不怀好意,我不死心的作最后挣扎:“这个……实不相瞒,下官是个文官,骑术不大好。”

“是吗?”他双眉一挑,随即笑道,“那也没关系,黎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同我共乘一骑。”

我很介意!“不必了,下官骑术虽然不佳,骑慢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实话,我很少公然骑马在街上走,从马上看去,所有的行人都矮了一截,这种高人一头的感觉还挺不错。自然,引人注目也是难免的。

“好威风的马,好俊的人!”

——我心里美滋滋。

“就是,当真是郎才女貌呀!”

——女貌?哪来的女人?

“哎,你眼花了,看不见他们都作男子装扮,明明是两个男子。”

——就是,就是。

“你才眼花呢。你看看,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男子?分明是个女孩家装扮的嘛。”

“也对。”

——对什么对?你们两个眼睛都花了!

“一个女孩家,故意扮着男装抛头露面也就罢了,还敢骑马招摇过市。现在的姑娘呀,真是越来越不知检点!”

“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转头看向雷霆远,他正笑吟吟的看着我,一脸的得意,那张本就出色的脸这时更显意气风发,英俊得让人恨不得给他一拳。我不禁有些泄气,再好的男儿在这家伙的面前只怕也要成了陪衬。人比人,气死人呢!

一路出了城门,雷霆远勒住缰绳问我:“黎大人,咱们要往哪边走?”

展眼望去,一片花红柳绿,春意盎然,城郊的春天在无声无息中已然到来。可叹我整日坐在家中,守着那一片天井,险些将这大好春光都辜负了。不知不觉中来了兴致:“全凭雷将军做主。”

“游山玩水,贵在清幽,人多反而坏了兴致。依我看,咱们还往人少的东面去吧。” 话说的有理,只是他闪烁的眸光实在令人觉得诡异,一时间我也懒得多想,任他马鞭一指,跟着去了。 东面的游人虽少,并不代表景致不美,只是人人都爱随波逐流,少了几分自己的主见,见到大家都往哪里去,便也跟着。这倒好,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清静天地。

“看,那儿有座湖!”

绿杨烟外,垂柳之滨,依稀可见一水盈盈。微风轻拂,唤起粼粼细波,被阳光一照,绚烂如银。

这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惊喜,我不由得惊呼起来,笑着向雷霆远招手:“咱们去瞧瞧!”

他似乎愣了愣,有着一瞬间的失神。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笑,目光深沉如海。

纵马来到湖边,却发现早已有人先我们一步。不知是哪里的官宦人家出游,香车宝马停在垂柳树下,一旁三五个仆人守着,或坐或卧。他们的主人此时正在堤畔,男的一身儒衫,清逸俊秀,女的长裙曳地,婀娜无限。

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那男的就低下身,采下岸边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送到女子的面前。女子轻轻一笑,侧头避开,那花就正好插在她的鬓边……

花面人面,山色湖光,不是图画,胜似图画……我看得几乎痴了。我从不知道原来那个人也会有这么解风情的时候!

“那不是新科状元么?他旁边的就是传说里的张家小姐了,当真是一对才子佳人呀!”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听罢我眼前不由一黑。

五雷轰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错,才子佳人,木言当初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还是这么想的。直到此时,亲眼见到了、领受到了的时候,才发现竟是如此不堪忍受!

不堪,忍受!

我突然调转马头,直往回路奔去!

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两旁的树木如飞一般倒退,胸口有一团闷气在不断的冲突撞击,只想要发泄出来!

也不知道奔了多久,马终于慢慢的停了下来,我伏在马背上不停的喘气。

“黎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的骑术不佳,依我看来好的很呀。”

不知何时雷霆远也跟了上来,马就停在我的旁边。

我兀自喘着气,无暇也不愿理会他。

“黎大人,你没事吧?”

他问,凑过脸来,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是他!全身一震,我忽然明白过来。

是他,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看出了我和叶嘉颖之间的不寻常,他也早知道叶嘉颖今天要来和张家小姐游湖,所以他故意将我带来这里就是要让我亲眼目睹这一幕。他,想看到的是我失魂落魄如丧家犬的狼狈模样!

这一几天一连看到几篇推荐,高兴之余又觉得惶恐了。真是的,没人荐的时候总盼着有人为我鼓鼓劲,真到有人推了,又害怕起来,万一越写越糟辜负大家的期望就不好了。汗今天这一章我就觉得有要挨打的倾向,我还是先躲躲吧十三

明白了这一点,我赶忙收起了自己的失态,挺直腰板冷冷的道:“多谢将军关心,下官只是不习惯如此急行,一时间喘不过气来而已。”

“是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笑,“也好,我看天色也不早了,黎大人,不如咱们回城吧。”

我们缓缓回转,行了一会儿,前方传来马蹄声响,却是雷霆远的侍从跟了上来。

雷霆远皱眉道:“这个奴才,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

那侍从远远的看见我们,更加狠劲抽了坐骑几鞭迎上,口中叫道:“将军,不好了!”双腿一夹,勒停了马,滚鞍下地。

“什么不好了?这般没规没矩的!”

那侍从道:“回将军,适才黎大人突然驾马奔去,将军您也跟着去了,小人不及追赶,便守在湖边。不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手执钢刀的蒙面黑衣人,口口声声说是什么苍云山的大盗,要抢张家小姐回去当压寨夫人呢。不由分说,就连人带车一并劫走了。”

雷霆远怒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劫人,不要命了么?你这奴才,怎么不上去帮忙?”

“小人是想上去帮忙,可是那帮贼人武功十分了得,小人实在不是对手。依小人看,盗贼是假,有人伺机寻仇是真!”

我一听湖畔遇劫,再也顾不得其他,跳上前揪住他衣领:“我问你,叶大人呢?”

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吃吃地道:“叶大人拼命抵抗,被打伤了头,沉到湖底去了。”

“为什么不去救他?”

“小人……小人不会水。”

我一把推开他,飞身上马,身后传来雷霆远的呼叫声,我充耳不闻地一路急行,只觉得一颗心好似被油煎火燎一般。

是谁要置叶嘉颖于死地?难道是永王?永王终于耐不住性子下手了!叶嘉颖似乎也识些水性,但若受了伤,只怕也要死多生少,叫我怎能不急?

忐忑不安地奔到湖边,四下一扫不见叶嘉颖的身影,只怕人还在水里,迟了一刻便要送了性命。我不及多想,翻身跃入湖中!

这时的湖水应该是还有些冷的,可是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所有感官都只为一个人存在着!

岩石旁,没有!

水草间,没有!

这里,没有!

那里,也没有!

偶尔有一两尾鱼游到我身边,好奇地看着我,下一刻又被我带起的水花吓跑。

一口气憋到尽头,我浮上水面透了口气,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就这样,寻找、换气、再寻找,我也不知道我在水中潜了多久,岸上似乎有人在对我叫着什么,我也听不清。

渐渐地,我的手臂越来越沉,这湖水似乎比巨石更加难以推动。一口水呛入我的口中,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沉了下去。

叶兄,你在哪里?

恍惚中,有个人影飞快地向我这边划过来,然后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臂膀,将我带上水面。

“叶……”

“放心吧,他没事。”沉厚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我便送了心,任他将我拖到岸边。

“他呢?”张着愈见模糊的双眼四处寻觅,却哪里有叶嘉颖的影子?

“大人,你没事吧?”那侍从迎了上来,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与心虚。

原来如此!

忽然间全都明白过来,我有些想笑。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呀! 奇怪于自己这时还笑得出来,转过头,我笑看同样一身湿漉的雷霆远:“雷大将军,恭喜你的妙计成功了。这一计‘无中生有’使的比我要高明得多,也厉害得多,下官实在是佩服之至。”

眼前一片晕眩,我慢慢地向后滑倒。四肢好像灌了铅一样,好累,好累,好想这样睡下去……

“黎大人?”

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我,听叫声好象是雷霆远,声音中流露出些许关切。

关切?呵呵,还是免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有些适应不了突来的光亮,我眨了眨眼。

“谢天谢地,大人,你可醒了!”

木言喜极而泣的脸孔出现在面前,我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里是我学士府的卧房,而我正躺在心爱的软榻上。桌上燃起蜡烛,看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大人,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宿了,我,我还以为你……呜……”

一个大男人在你面前哭可实在是难看得紧,我轻轻一笑:“傻瓜,哭什么?你知道我命硬死不了的。”想抬起手给他一个爆栗,可手臂却象是被千斤重锤砸过一般,丝毫使不上力气。

“我怎么到家的?”

“是雷将军送你回来。”木言说着闪开身,雷霆远那张英俊的脸就露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什么有些憔悴。

“雷将军,谢谢你了。”我心里平静得出奇,平静到对害我的人还能道谢。或许我对这个人有着满腔的怨愤,可此时此刻我却连发作的气力都没有了。

木言插口说道:“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导致脱力,又感染了风寒,多亏雷将军的灵药,他还一直照顾你到现在呢。”

“是吗?那更要谢谢了。”我口气淡淡的,谦逊有礼却生疏,“打扰你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天色不早将军还是请回吧。木言,送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是生气。神情复杂已极,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也无心去探究。

“那好,你好生休息。”他转身,把一个小瓷瓶交到木言手中,“这是‘九珍安神丸’,回头给你家大人服下。告辞。”脚步微微一顿,大踏步去了。

木言把那瓶子打开凑到鼻尖一嗅,立刻一脸陶醉的神色,赞道:“大人,这真是好药!”

“扔掉。”

他一愣,吃吃地道:“为什么扔掉?这么好的东西!”

我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厉声道:“扔掉!”

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木言骇得呆了,慌忙拿着那瓶药离开。

我用被子紧紧的蒙住头脸,却阻挡不住寒意一点一点的渗进心里。我知道我不是在发怒,雷霆远还不足以动摇我什么;我只是在恐惧,只因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而这,又分明是无望的。

“阿青,你瘦了。”坐在对面的嫂嫂说,用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心疼的抚着我的脸颊。尽管是叔嫂之间,这样的举动却并不显逾越,我就是被这双手带大的。

“我前些日子感染了些风寒,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我安慰她说,觉得那双手还是象十年前一样暖,一样温柔。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

我端详着嫂嫂的脸,她的容貌已经被岁月和辛劳疾病改变了很多,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美丽,我忽然问她:“嫂嫂,你和我哥哥当初是怎么定的情?”

她微微一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晕红,道:“问这些做什么?我娘家和咱们家是邻居,我和你哥从小一起玩,慢慢自然就好了。”

“那总要有个因头吧?什么时候你喜欢上我哥的?”

“什么时候……”她悠悠的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远处,脸上渐渐浮现出甜蜜的神情,“就是那时候吧!我们两个一起站在一片桃花树下,我一拉花枝,抖落了他一身的花瓣,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过来和我打闹,只是站在那里红着脸嘿嘿的傻笑,我啐了他一口,忽然之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哎,你没经历过,跟你说了也不会懂。”

不,我经历过的,我懂的。我在心里偷偷跟自己说,在湖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不过我哥当初是对着嫂嫂笑,而那人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他是对着另一个人展开了温柔的笑颜。

“阿青,你怎么了?”听到嫂嫂慌乱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腮边不知何时竟挂上两串泪珠。

“没什么。”我赶忙擦干,“我只是……想起了哥哥。”

“小叔,你怎么了?”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进门,见我们神色不对乖觉地问道。

“没什么,怎么不玩了?”

女孩甜甜一笑,凑上来;“小叔,给你哟,很好吃的。”不由分说,把一个花苞状的东西塞入我的口中。

初入口时还有些甜意,咀嚼几下,苦味就出来了。

女孩道:“小叔,别吃了,只是根那里甜,再来就苦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人活在世上也何尝不是这样?甜蜜只是一瞬,随之而来就是无边无尽的愁苦。微微一笑;“苦的我也爱吃。”

为了你们,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回去时,还是由石惊风监视我,自上次我饶了他一命,我们也曾见过几次面,他对我仍是十分有理,却始终坚持着原有的尺度,似乎那件事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的眼睛仍是被黑巾蒙住,无法辨别来往的路线,轿子停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石惊风却开了口:“黎大人,王爷要在下告诉你,明日请务必上朝,到时候一切看他眼色行事。”

我心里一震,直觉的感到麻烦又来了,漠然点了点头。

“大人……”

我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事?”

“你自己……要保重。”

几个问题:

1,关于永王为什么不派人监视小黎。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我想在永王眼中小黎充其量就只是个弄臣,他的出身就已经决定他要被人看不起了,永王妄想夺取江山,身边可有多少人、事、物要顾虑?怎么可能特别关照一个黎梦卿?这些人看重的是有定国安邦大才的人,没读过书的首先就要被否定,就算他偶尔露出一点聪明,也不过是被认为小狡狯而已。这也是韦小宝立功无数,却从没被朝臣们看得起的原因。(对不起,本人是鹿鼎迷)

2,小叶的变脸

其实这个人物我是有意把他脸谱化了。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二字,不管黎梦卿是什么人,有没有才学,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他的指导思想。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以后我在文中会提到。

十四

“你自己……要保重。”

石惊风说这话时候,脸上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想来他是对我心存感激之情。这人知恩图报,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次日到了朝堂,早有几个平素巴结我的朝臣围拢上来,这个劝我不要太操劳,养病要紧;那个说他家里有几支上好的人参,要改日给我送去;还有的赞我为国家鞠躬尽瘁,以至生病,实乃朝廷之楷模,应请皇上下旨加以表彰。我心想若大家都来学我这“楷模”,站在朝堂上的也就没几人了。

种种不入流的马屁听得我昏昏欲睡,无聊的一张望,正见雷霆远走进大殿。自我病了以后,他便再没找过我的麻烦,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不过这人有没有良心,却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径自去和张丞相说话去了。

再接着进来的就是永王,目光在我身上一转,便转向他处。然而只是这一眼,也看得我心头发寒。

我不知道永王到底要我做什么,只是直觉的感到不妙,他交给我的事总不会是好差事。

果然上朝时永王出班跪奏,说道横川一代遭遇春洪,祸及十几郡,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当地周府紧急上表,请求朝廷发银赈灾。永王已经拟旨发放白银一百万两,只是赈灾的人选还要皇帝决定。

我听见“春洪”心头便是一震,又见永王暗暗向我点头,连忙出班请旨。虽也有人如张丞相力主我不能用,但一来永王势大,而来我又深受皇帝宠幸,还是接下了这个差事。

退朝后群臣都往外走,只有张丞相冲我嘿嘿冷笑:“黎大人,横川灾民还在翘首以待,勿请黎大人专款专用,大好的银子,莫被蛀虫吞到肚子里去了。”

我佯作不懂:“银子那么硬,蛀虫怎么吃得了?还是说张丞相家里有如此特别的蛀虫,改日倒要见识见识!”

“咳,咳,你……真是对牛弹琴!”张老儿空有满腹才学,说到嘴上灵便,远不如我,一句话便被我堵住。

“什么,我在对牛弹琴?我没弹琴呀?而且牛在哪里?牛在哪里?”我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张老儿早已气得全身哆嗦,一甩袖子,气哼哼的去了。

在他身后的便是叶嘉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淡淡的道:“欺民大于欺天,黎大人好自为之。”说罢匆匆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一阵怅然。明知道相思无望,为何还要心存期盼?自以为聪明绝世,却原来来也不过是凡尘俗子,终逃不过痴贪魔障,归根到底,总是“情”之一字累人太甚!不禁想,若当初未曾遇见他,是不是会更好些?可是想到月下联句、萧瑟齐鸣的和谐美好,又有千万分的割舍不下。

“多情自古空余恨,可怜天下痴心人!”

一声轻叹从我身后传来,我全身一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这朝廷之中,知道我对叶嘉颖的情意,又喜欢用这事来耍弄我的无聊人只有一个!我连头也懒的回,抬脚便走。

“黎大人且慢。”

我回过身,漠然看着他:“不知雷将军有何吩咐?”

他摇头轻叹:“何苦如此冷淡,我只是有句话要忠告黎大人罢了。”

“请讲。”

他见我驻足倾听,反倒卖起关子来,负手转了一圈,直到把我的耐心都消磨光了,才装模作样地道:“圣人有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千古明训,黎大人身为大学士,难道不知道?”

哪个圣贤这么无聊?我皱起眉:“不知说这话是哪位?不会是将军你吧?”

他哈哈大笑:“儒子可教,儒子可教也。”

这人的脸皮倒也不是一般的厚,我忽然被他逗起了兴致:“敢问雷大圣贤,你说的‘芳草’在哪里?”

“果然是没有学问。”他轻轻一笑,“古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十步?我向脚下看去,一、二、三……“你?”

“不行么?”

不知他又在耍什么花样,我是决计不会再上他当了。冷冷地道:“将军可曾见过癞蛤蟆?若是没见过,不妨回家路上买一块镜子,有空的时候自己照一照,八成就见到了。”

“你骂我是癞蛤蟆?”大概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骂,他显得有些啼笑皆非,我本以为他要发作了,哪知他眼珠一动,朗笑一声:“若是能吃到天鹅肉,作只癞蛤蟆又何妨?”

“无聊!”

我低叱一声,转身欲走。哪知他又叫:“等等!”

“还有什么事?”

他面色一整,露出一脸正经:“别跟永王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我冷笑:“跟你雷将军走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好处!”

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声音悠悠叹息:“我这次明明是在说真的,怎么你也不信呢?”

心中一动,这人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倒有些分不清了。

出了宫门,早有我的轿子守在外面,然而抬轿的轿夫却不是我原来的那四个。其中一个迎了上来,向我一躬身,低声道:“王爷请大人一叙。”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上了轿子。

轿子在城中转了几转,终于来到城郊的一座庄园之内,这里是永王的一处别院。

想到要单独面见永王,我心里还是不禁惴惴,这人实在是太可怕,只消一个不留神,我便有可能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一名家丁引着我绕过正堂,来到后院花园。远远的便听见前方传来狺狺犬吠,还夹杂着呼呵之声,张目望去,只见花园正中的空地上,几只高大凶猛的猎犬正垂首低鸣,一旁一个劲装男子手中长鞭在地上用力一甩,随即指向不远处几个稻草扎成的人形,喝道:“左肩!”

随着这一声号令,几只猎犬立时冲将过去,每只分别咬中一个稻草人形的左肩,犬牙一扯,扎得紧紧的稻草便被扯下一丛。

我看的暗暗心惊,这若是咬在活人身上,想必一条膀子也没了。这也才发现,那稻草人的喉头、右肩早已破烂不堪,想是前几次被扯破的。

外圈的是一群观看者,七八个护卫打扮的人围着一张檀木椅站定,其中就有和我接触最多的石惊风。永王正端坐在那把檀木椅上凝视场中。他身上裹着一件素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清华高贵。曾有人说永王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这话虽然不乏拍马屁的成分,但多少有几分根据。只是他那双眼睛太过凌厉阴鸷,总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有时候也会想,这永王地位尊贵、权柄无边,可说是占尽了天下风光,为何还要铤而走险谋权篡位,赢得世间骂名?随即哑然失笑,这世上若是人人都懂得知足守分,又哪来的这么多事故纷争?

又向前走得几步,那几只猎犬似乎嗅到生人气味,竟然都狂吠起来。这一来永王也看见我了,眉头一皱,低声叱道:“老实些!”

他这一声低喝似乎比那劲装男子的鞭子更有用,众犬顿时停止了叫声,伏地呜呜低鸣。然而偏有一犬不服号令,竟然径自向我奔来,转眼间已经扑到面前,大嘴一张,露出白森森的犬牙,令人观之胆寒。

我吃了一惊,以我的武功,若要一掌震伤或是击死它原也不难,但永王正在眼睁睁的看着我,我又怎敢造次?只好向旁一倒,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四肢并用,手忙脚乱的爬上一座假山。其间官帽也歪了,斜斜地挂在耳侧,上山的时候我还特地甩掉一只靴子,看来直是狼狈不堪。

岂料那恶犬竟是不依不饶,围着假山不停狂吠,劲装男子呵斥不停,鞭子不停的落下,它竟恍如不觉。

我被困在假山顶上,一边大叫“救命”,一边暗自打量形势,心里暗暗焦急:你们这些王府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来救人!

眼见那恶犬挺身一窜,竟然要窜到假山上来,只好把心一横,假作失足从另一面摔了下去。这一回找不到现成的肉垫,只好叫一声我可怜的腚呀,可要委屈你了。

耳畔响起一阵疾风,我身形未及落地,早有一只手臂横伸过来,一把扣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我便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大人,你没事吧?”石惊风松开了手,问道。

“没事,没事。”我拍拍胸口,张望着问:“那狗呢?”

“已被王爷射杀了。”顺着他手指看去,果见适才还在耀武扬威的一头猎犬此刻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一只长箭自它后项射入,穿喉而出,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望向永王,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中弓箭交给身边侍卫,重又坐回椅中。我到抽了一口凉气,如此远的距离,这一箭若是我射出的,断没有这般准头。

一旁石惊风早已将我掉落的靴子找回来,我匆忙穿上,三步两步跑到永王面前,谄笑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的箭法天下第一,依我看就连传说里那什么射大鸟的后羿,也不如您厉害。”

永王神色淡淡的没说什么,有个侍卫插口道:“后羿射的是金乌,不是鸟。”

我白他一眼:“管它‘金乌’、‘银乌’,总是带色的乌鸦就对了。”

那人轻笑道:“金乌不是乌鸦,是太阳神,大人你是大学士,怎么……”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下去。

石惊风上前道:“王爷,死去的猎犬怎么办?”

永王挥挥手:“交给厨房吧。”

立刻有人上来拖着那死狗离开,我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啧啧摇头:“可惜呀可惜,可惜了这么大的一条狗,养它训它都花了不少功夫吧。”

永王一直没有理睬我,这时忽道:“不可惜。本王养它训它,是要它为本王服务,这第一点便是要它绝对的听话。”

他冷笑一声:“不听话的奴才,倒不如毙了干净。黎大人,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我赔笑应道。心里清楚得很,永王这是杀鸡儆猴,杀了一条猎狗,却是给我这走狗看的!

顿了顿,他又道:“黎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你自告奋勇请旨赈灾,实在是衷心可嘉呀。”

我心想什么“自告奋勇”,还不是你授意的。

“赈灾之事,关系着所有灾区百姓的性命,一个处置不当便会堕了朝廷的威信。而且此去路途遥远,可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你手上这笔官银的主意。”

这话倒是不错,第一个打主意只怕就是你。我连忙附和:“王爷说得不错,这帮天杀的东西,连灾民的主意也打,真真混蛋透顶,良心都被狗吃了,死后恐怕要下十八层地狱,天天被阎王骂,小鬼打,刀山油锅……”

“够了。”永王一喝,我连忙住了嘴。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本王要派几名高手与你一同前往,以确保安全。惊风,来拜见黎大人。”

石惊风向我一揖:“还望大人关照。”

“彼此彼此。王爷对灾区百姓如此上心,真是太让下官敬佩了。”

永王淡淡地道:“赈灾银什么的,不妨就交给惊风保管。你且记住,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管的不要管,我保你平安无事。”

我忙躬身道:“是。”心想说来说去,我仍是一个幌子。

“王爷。”一个厨子打扮的人来到永王面前,手里端着银盘,上有一只青瓷大碗,“东西已经做得了。”

永王点点头,那磁碗便被放在一旁桌上,一名侍卫揭开盖子,顿时脂香四溢。永王笑了笑:“这世上专有人好吃狗肉,还美其名曰‘香肉’,据说尤其是黑狗之肉最为滋补。本王这只犬,可是名副其实的上等猎犬,等闲不易吃到,又经名厨烹调,比之民间又不知强了多少倍。黎大人既然适逢其会,不妨也来尝尝吧。”尝了一口,赞道:“不错,不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边迟疑了一阵,又放下:“多谢王爷美意,下官实在是吃不下。”

“怎么,黎大人吃不惯狗肉?”

“狗肉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一想到这狗有一门爱好,任它再香再好也吃不下了。”

“哦?什么爱好?”

我面露为难之色:“这个……下官不好说。”

“你且说说。”

“这……可是王爷您定我说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狗……爱吃屎!”

一言出口,四周立刻传来重重的吸气声。还是永王好涵养,居然没有吐出来,就连手上夹着的一筷子狗肉也没甩出去。

那厨子忍不住道:“咱们府里的狗都是从小专门饲养,喂的是上好的禽肉,又从来只在这院子里头,绝不会去吃外面那些……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点点头:“是了,是我糊涂,王爷家教这么严,断不会让下人们随便在这院子里拉……”

“送黎大人出去!”永王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已极,一甩袖子,转身去了。身后几个侍卫连忙跟着,临走还不忘瞪我一眼。

我愣愣地问那厨子:“我说错了什么么?”

他双眼上翻,回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的,不知不觉这一章就这么长了,连明天的分儿也写出来了。

十五

“大人,你说那一百万两银子堆在一起可是什么模样?”木言站在我身侧,神秘兮兮地问。

我无聊的翻翻眼皮:“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堆在一起的模样了,还能有什么?你操这么多心,那银子也不会到了你手里。”

“不是,我只是在想,那么多银子还不堆成了一座山?银山呢,大人,我这辈子也从来没见过。”

我笑了笑:“想见?”

木言脸上立刻露出我们家那只狗见了肉食特有的神情,忙不迭的点头。

“好,就带你去见见。”

这已是奉旨出京的第二天晚上,由于永王的命令,我这个赈灾钦差到现在都没见过赈灾款的模样。我并非不关心这笔银子的下落,明眼人一望即知永王在打它们的主意,何况临出京前永王又特地将我叫去叮嘱一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倘若我真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黎梦卿,无能无用草包一个,那么永王这一手无疑很有必要,担保我不敢有任何越轨的行动。可惜,我并不象我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能,永王也并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么睿智,所以此举就成了欲盖弥彰。

两天来,我始终在找机会接近那些赈灾银,可惜每每都半路被人拦截回去。必须承认,永王实在是会用人,这个石惊风或许不够聪明,但绝对衷心可靠,绝对小心谨慎,除了大小解,根本不离开赈银一步。你说前面有几个人在打架,他没有兴趣去看;你说有美女在路边脱衣服,他则说快叫当地的官府来治理风化;就连本钦差大人找他问话,也要移尊去迁就他!如此密不透风的防范,我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也罢,既然暗的不行,就只好来明的了。

“黎大人,大人不在行馆歇息,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见教?”石惊风见了我来,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是一贯的谦和客气。

“老实说,我是睡不着呀。”我作势叹了口气,“石护卫,你也知道,这次出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赈灾去的,实在关系重大,一想到这一百万两银子就在我手中,一旦有什么闪失便是杀头的罪过,你让我怎么能安心呢?”

“这一点请大人放心,银子有在下日夜兼守,不敢寸离,万万不会有任何闪失。”

“但愿如此,只是不能亲眼看到我总是不放心。再说我这小仆……”我指指木言,木言谄媚般的向石惊风点点头,“也整日缠着我说要见识见识,实在烦人得紧。石护卫,你就行个方便,让我们主仆开开眼如何?”

“这个……王爷有交待……”

石惊风仍在迟疑,我知道他是吃过我一次亏,怕我又耍什么花样,忙道:“就算王爷有吩咐,看一眼总不打紧吧?难不成被我看了一眼,这银子就会少了几万两?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妨在一旁看着好了。”

他被我说得一笑:“不敢,大人请。”转身打开库门。

库房里共有二十几口大箱子,每一箱都被铁锁锁住。石惊风拿了钥匙打开一箱,盖子一掀,顿时露出白花花的银两。”

“啊!”木言一声惊呼,随即拉住我的手,万分激动的叫道,“大人,银元宝啊,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元宝!”

丢我的人呢!我瞟了眼石惊风那拼命忍住笑的模样,又看看木言那口水也要流出来的痴相,只觉得一阵头疼,暗地里狠狠踹他一脚:“稳重些!”拿起一块银元宝,翻过来,果然见那背面有官府的刻印。

“黎大人,其它的还要打开么?”

“不必了。”我笑答,却在不经意间向木言使了个眼色。

“哎呀!”木言忽然大叫起来,一个挺身扑到了石惊风的身上。

石惊风猝不及防,竟被他扑了个正着,忙道:“木兄弟,你怎么了?”

“老……老鼠!这里有老鼠呀!人家最怕老鼠了!”木言索性抱住石惊风哇哇大哭起来。

“哪里有老鼠?你先放开我,我好去捉。”让一个大男人趴在怀里哭,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石惊风被弄得无法,只好安慰道,怎奈木言便如八爪鱼一般死活不放手,不得已回头向我求援,“黎大人……”

“别怕,别怕,老鼠已经跑了。”我忍住笑拉开木言:“石护卫,给你添了麻烦,我们还是走吧。”

石惊风着实被木言吓着了,一听我们要走,求之不得,连忙把箱子锁好,直送我们到门外。

一回到住处,木言连忙问我:“大人,得手了?”

我给他一个爆栗:“你说话太也难听,什么得手不得手,好像咱们跟小偷一样。”说着,我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元宝来。

木言道:“嘿,拿人元宝,还不是小偷。”

我正色道:“这不是‘拿’,而是‘换’。”就在木言缠住石惊风之时,我偷偷将袖中暗藏的元宝和官银调了包。一开始我检查那后面的刻印,便是要瞧瞧两者是否一样,免得日后被人瞧出来。

“好,就算是‘换’,我说大人,你换这官银做什么?”

我把银子在手上颠得几颠,忽然笑道:“我最近新学会了一门功夫,你要不要瞧一瞧?”

“哎?”

我敛气笑容,双手用力一分,只听“啪”一声闷响,那元宝立时断成两截,不等木言惊叫出声,我又将那两截碎银放在一起,合手揉搓几下,再松开手时,无数碎屑纷纷坠落。

一会儿出去,提早发,明天可能没有了。

本来说不贴的,结果又贴了,我这么勤劳有没有表扬?

木言张大了嘴,半晌才吃吃的道:“大人,你这是什么功夫?”

我正色道:“这是‘大力金刚爪’,少林派的绝学。练的时候,要把手插进烤熟的沙堆里面,不停地击打,手指就会越来越有力。练到后来,什么金银铜铁都是一抓即碎。”

木眼一双小眼瞪得圆圆的:“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是……假的!”我伸过手去给他一个爆栗,“能把银子捏圆捏扁那即是了不得的武功了,哪有搓成粉末的?再说,就算被捏成粉末,也该还是银光发亮,你几时见过黑色的银粉?”

那散落一地的粉末,虽也透着亮光,却是墨一般黑。

木言兀自惊疑不定:“那这银子是……”

“假的。是铅粉外面镀了一层锡,颜色重量都跟真的一样,就是承不住力道。”

“那些放在箱里的银子……”

“也是假的。”我叹了口气,以前没觉得这小子这么笨呢。

“大人你是赈灾钦差,若是丢失了银子,就要……”

“砍头。”

说完了这两个字,我无奈的堵住耳朵,下一刻,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啊!”

“大人,怎么了?”有护卫在外面紧张的问。

我赶紧道:“没什么,这里有只老鼠,已经被打死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木言急得团团转,忽然跳到我面前,“大人,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我急呀。”我说,随手拿起几上的茶碗,“呃,是上好的‘老君眉’,只是火候差了些,木言,你没告诉他们水一定要煮沸么?”

“我的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工夫喝茶?”木言先是一脸的气急败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有了,大人,我有主意了。”

“你且说来听听。”虽然我不认为木言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听来解解闷也是好的。

木言相当兴奋:“反正银子有人守着,谁也见不着,我们也大可以假作不知道。等到了横川,咱们就把那里的官儿都叫来,你摆出钦差的架子好生吓他们一吓,把事情压下来,只要没人说,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好些侵吞灾款的官儿不都是这么干的?等回了京,你仍然是大学士,这才叫神不知鬼不觉……”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是被我狠狠的一记爆栗打断了。我长叹:“木言,我现在有些后悔让你留在京城了,别的本事没有,却染上了官场欺上瞒下的习气。你可记得,当初你我是怎么相遇的?”

“木言记得。”木言面容肃穆起来:“当初木言的家乡发洪水,一家人都被冲散了,只剩下木言和娘。偏生官府又不肯发粮赈灾,娘带着木言逃难,撑不住饿死了,若不是大人收留,木言也饿死了。”

“那你又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我不等他答话,接着道,“那是因为,你的样子象极了那年逃荒的我。想想那些灾民,也许就是你我的父老兄弟,你忍心让他们遭受你我当年的惨事?他们多数人没有我们这般幸运,也许就要曝尸荒野,尸体被野兽分食,你又于心何忍?人有时是要为自己着想的,有时却不能。你知道我向来不爱说什么公理道义,但我讲良心。”

木言低了头,半晌才缓缓的道:“大人,在你心里也许老百姓的性命重要,可在木言心里,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人重要。”

真是傻子,我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真的,万一我真的不行了,你就别管我,自己逃命去吧。”

“大人你说什么玩笑话!”木言就象被棍子打到一样“噌’的跳了起来,脸涨得红红的,左寻右寻,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茶杯,想了想,又把茶壶也拿起。“这茶不给你喝了。”转过身,气哼哼的去了。

“哎,我的茶!我可是你家大人呢。”我站在那里唉声连连,由衷的感到自己的权威日衰。心里暗暗叹息:木言,你可知道,我情愿你现在走了,可免于将来的灾祸。

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传进我的耳中,梁上有人!

“这只老鼠看来还没打死。”我嘴里嘀咕着,突然扬声叫道,“快来人,又有老鼠了!”

弄臣——风雷引 第十六章(上)

十六

我嘴里嘀咕着,突然扬声叫道,“快来人,又有老鼠了!”

话音将落,只见一道人影闪电般自梁上跃出,直向我扑来。我早就防备到对方有此一手,连忙举掌去搁,哪知对方的速度之快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我只觉眼前一黑,嘴已经被一只大手堵上,与此同时,身子也被牢牢扣住。

耳畔边吹来一阵热气,一个声音道:“别出声。”

门外已有护卫兵叫道:“大人,怎么了?”脚步声逐渐接近,马上就要进门了。

我眼珠一转,忽然张大了口,狠狠咬在堵住我的那只手上。那人吃痛,手掌一撤,我连忙大叫:“没事了,老鼠已经被我打死,你回去吧!”明显的听到身后人抽气又松了口气的声音,我坏心眼的一笑。

那护卫不明所以,半晌才讷讷地道:“既然……如此,属下告退。”显然心里还在疑惑这行馆里的耗子为何都一窝蜂的跑来钦差大臣的住处撒野。

“你是小狗么?怎么还咬人?”那位“梁上君子”抚着发痛的手背问,上面那几个红红的齿印就是我的杰作了。

我正色道:“我不是狗,是猫,猫自然是专咬老鼠的。”

“老鼠?哪里有老鼠?”他还在装傻。

“那边有面镜子,你走过去照照就看到了。”

“是么?”他对着镜子左瞧右瞧,“我怎么只瞧见一个又年轻又英俊又威武又潇洒的大将军?”

这人,脸皮之厚果然难以想象,我摇摇头,决心不跟他一般见识。自然,这位“又年轻又英俊又威武又潇洒的大将军” 就是雷霆远了。

“说吧,你来做什么?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一位大将军为何会变成梁上偷儿,而且,你擅自离京,不怕皇上降罪么?”

他哈哈一笑,笑得傲气:“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管了我?”

我来了,今天多了一些吧?明天没了

也是,一半的兵权握在他的手中,的确无人敢管。

“相比于你的问题,我倒是更有兴趣知道为何白花花的银子化作了一团粉末。”

我定定看着他:“你是为这银子来的?你知道了什么?”

“你呢?你认为事情始末如何?”

这样就想套出我的话,也未免太容易了吧?我冷笑:“下官不过是用块假银子和我小仆开个玩笑,难道这也碍了将军的眼不成?”

“你知道吗?你一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一定会谦卑的自称‘下官’。”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抹深思。

我面无表情:“满朝文武,除了太皇太后、皇上、永王爷,又有谁高得过大将军?下官不谦卑怎么行?只是,大将军纵然兵权在握,若要抓人把柄,也须落在实处才可,本朝历法所列的罪名,可不存在‘莫须有’三个字。”

原本戏谑中带着些温和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刀锋般凌厉,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在跟一位指挥过千军万马,征袍上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将军说话,寒意顿时涌上心头。然而事到如今,我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要稍微软弱一些,这一局就输了。

一步输,步步受人掌握。这个道理,没人比我更清楚。只有硬挺下去!

半晌,他的锐利慢慢隐去,摇头笑道:“你这人,看来油滑刁钻,骨子里却是倔强得很。好吧,我的属下碰巧看到有几辆车子曾在半夜时候偷偷从永王的别苑出来,车子面上是运的柴草,可是车辙印痕深刻,必是重物,他觉着可疑便回报给我了。”

我心头一震,他说得十分轻巧,但永王行事向来周密,怎会被他的属下“碰巧”看到?那想来是他在永王身边安插了不知多少密探、眼线,才能将敌人的一举一动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位将军自从回朝以来终日无所事事,毫无建树,尤其对永王简直是言听计从,我便几乎看轻了他。殊不知他才是韬光养晦,以便在最佳时刻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我从来自负聪明,总觉得可以将对手耍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才知道不过是些小玩闹罢了,比起这些久在官场老奸巨猾之人,道行还差得远了。想到此处,背后直渗出冷汗来。

“我觉得这事必定和赈灾银有关,适才观望了一下,想来永王是将银子掉包了,要将黑锅丢给你来背。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用不着对我隐瞒什么。”

帮我?我冷笑,他与我非亲非故,怎会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帮我?另有所图才是真的。

“好吧。”他摆摆手,“我承认我是有些私心。不过,你别无选择,你自己的处境你总该知道吧?”

“我是朝廷亲派的赈灾钦差,这一百万两若是丢失,第一个就要着落在我的头上。自然,我也可以运用官威将事情压下来,若是躲得过御使台的耳目,也可侥幸脱罪。但无论如何,永王都可以坐拥银子,不沾任何干系。”我若是死了,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弄臣,自然会有人代我而上,赢得皇帝的宠幸。说不定这人比我还要听话,还要办事得力,永王不但不会减损一分一毫,反而行事更加方便。

“还不止这些。你对永王的手段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雷霆远摇头,“以你的聪明,难道就从未想过,赈灾事虽大,但朝廷里说到可以委派的官员也不在少数,肯听永王话得更不少,他为何独独选中了你?”

他一字一字地道:“只因你是皇上最宠幸的臣子!”

我一震:“怎么说?”

“赈灾不成,灾民为了性命必然会揭竿而反,横川一带,地广人稠,一呼何止百应而已?声势浩大,必定上达天听,到时候群臣便会上表请求杀你以泄民愤。若是一般臣子,杀也就杀了,可是你不同,陛下对你宠爱有加,在他看来,数万百姓也许还不如你这时时在他身边、讨他欢心之人重要,怎忍心杀你?

天下诸侯,不止永王一个,同为王姓,谁不想过过皇帝的瘾?有人早就在封地暗中招兵买马,以待时机,只是没有借口,这不就是个白白送上去的机会?”

我插口道:“就算他们还有顾忌,永王只消代个话去,说肯在暗中接应,这些人也就大胆下手了。”

他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不错,到时候皇上即便杀了你,也已经迟了,国之根本已经动摇。鹬螃相争,得利的最终只有永王。”

我听得暗暗心惊,永王不愧是一只歹毒的豺狼,这一招计中有计,歹毒万分,变化无穷,实在超出常人想象。我忍不住瞟了一眼雷霆远,叹道:“好毒的计!如此歹毒的计策也只有歹毒无比之人才想得出来,我这等凡夫俗子是甘拜下风。”

他哈哈一笑:“你用不着暗中损我,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双手一摊,苦笑道:“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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