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二十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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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永王将我囚禁在府中,倒并没有对我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严刑逼供,甚至没有限制我的行动。

我不知道永王存了什么心思,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是不怕,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一切适应良好,只除了两样。一是我被迫解散了头发,让一头长发披肩,行动起来十分累赘。永王也不只是哪根筋不对,还找人来给我做衣裳,一律纯白,样式也是不男不女。那个裁缝一个劲的赞我“清丽若仙”,也不知是什么眼光,我对着镜子一照,只觉“苍白如鬼”。

这一件尚还好说,另一件可就头疼了。除了上朝,永王几乎都要将我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要我作陪,写字的时候要我研磨,哎,简直将我这大学士当成他家小厮了。

他有的时候会怔怔的看着我,我不确定那是看我还是透过我的身体去看另一个人,那个叫“烟儿”的人,想来我这身打扮定是那人最爱的装束。

不知这个“烟儿”是死是活,多半是死了。就我对永王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懂得珍稀的人,也只有死人才能在他心里留下一席之位。但我也并不认为这是永王留下的我主要原因。明目张胆将一个朝廷命官软禁在家中,不只要顶住多少压力,压下多少流言蜚语。至于别人怎么传我,我不在乎,永王呢?

江山,在永王的心中绝对重过美人,况且他恨我入骨,决计不是贪恋我的美色。美色,哎,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我想,永王也是在等,等我的援兵。

想到“援兵”,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雷霆远,想起他临走前的殷殷嘱托,就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涌动上来。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也从不指望假手他人,可是只要想到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踏实。

这个雷霆远,我真能相信他么?这人说话永远都是半真半假,永王是猛虎,他便是睡狮,一般的食人。也罢,现在姑且让自己装作相信他吧。

“在想什么?无缘无故就笑了起来。”

我笑了么?愕然地摸摸脸,嘴角好像真是不自觉的向上翘呢。

“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故而发笑。”我目光一闪,“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说吧。”永王专心写字,头也不抬一下。奇怪,他不抬头怎么知道我在发笑?从不曾听说永王为谁提过字,但在我看来,他的字可是比什么某某翰林,某某学士强的多了。

“下官的家乡有一个大湖,风景秀丽,每到春天,便有一群文人墨客在湖边吟诗作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在哪里玩耍,他们嫌太过喧闹,便赏了钱叫我们闪到一边去。后来大家见了他们在,便是没事也要那里去晃一晃,骗些赏钱。”

永王冷笑:“果然都是些刁顽之辈,贱民就是贱民。”

“王爷说的是。次数多了,那些人渐渐的便不给钱,还要轰人。众孩童不服气,有个小孩说道,‘我出个谜,你们答对了可以留下,答错了便要走人,谜案是——什么满腹经纶,什么寿考千秋’。

“那几个文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说‘满腹经纶’的自然便是他们这些才子,‘寿考千秋’的自然便是号称‘千岁’的王爷了。哪知那小孩比他们笑得更响亮,道‘满腹经纶便是满肚子丝,乡下人都知道那是蜘蛛,至于寿考千秋,不是有句古话叫千年王八万年龟么?’这些才子,竟是自己在骂自己蜘蛛,王爷,您说好不好笑?”

我本以为永王定是要大怒,那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淡淡的道:“照你的说法,千岁是王八,不知万岁又是什么?”

我一呆,只顾得要激怒永王,这一节却忘了,被他反将一军。

永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不要总是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你若肯收敛一些,也不致落得今日下场。”

我讪笑道:“王爷原来知道了,下官其实只是想博王爷一笑。不过王爷似乎并不喜欢,但不知王爷到底喜欢什么?”

永王笔走游龙,根本不加理会。

“王爷喜欢的东西,下官确实不知,但是王爷喜欢的人,下官多少也能猜出一些。”

永王的笔势微微一顿。

我笑笑:“下官出身梨园,这是王爷知道的。说起这梨园里面,倒是有一位前辈,在当年也是大大的有名。下官之所以成名,有一大半还是沾了他的光。只因下官的面貌,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以偷看永王的表情,见他仍没什么表示,也没有阻止我说下去的意思。“只可惜,我出道的时候,这位前辈已经离开梨园,据说是有一位大有权势的人将他包养起来了,可惜这人权势太大,知道的都不敢说。这里梨园前辈的名字下官也还记得,姓莫,名……非烟。”

“咔嚓”一声,永王手中的笔杆断成两截,双目炯炯瞪视着我:“你还知道什么?”

“我后来又辗转听说这位莫公子已然故世,据说是那位大贵人辜负了他。”

永王慢慢的站起身来,我情不自禁的向后瑟缩一下,不知下一刻是否又是拳脚相加。

“你真的很聪明,你这么聪明难道就不懂多说多错的道理?”

“知道是知道,可惜——”我叹了口气,“我这人心里藏不下事。王爷让下官打扮成这副模样,就是怀念故人之意吧?”

“是又如何?”

如何?我慢慢退了一步,突然一回身,抓住了永王挂在墙上的宝剑。宝剑出鞘,寒光胜水。

“你想怎样?”永王一脸笃定,知道我不可能自寻短见。

我微微一笑,一手抓住长发,长剑一挥,映着剑光,千万缕青丝纷纷坠落。

永王身子一震,想要出手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怔怔的看那一地落发,面无表情。

“王爷,下官不是莫非烟。”

他慢慢抬头看我,眼中一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终于道:“不错,你不是他。他若有你一半坚强……”忽然顿住不说,良久,才挥了挥手,“你去吧。”

我一躬身,迈步走出,临出门的时候,仿佛听到一声叹息,若有似无。想不到永王这种人也会叹气,我不由回头看去,见他的身子背对着我,后面映衬着淡青色的墙壁,竟透出几分孤单,几分落寞。

那一刻,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进入我脑中:永王,似乎也有些可怜。

如我所料,失去半截头发的我再也不象莫非烟,永王也几乎不出现在我面前,着实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王府的人见王爷不再传见我,对我的态度也就简慢了许多。

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二十五

我暂住的地方叫做“留云阁”,平时的访客除了永王,便是负责伺候我的一名丫环。永王既然不来,这丫环服侍了晚膳也就不再进来。

现在我最庆幸的便是从没在永王面前露过身手,即使他知道我并不似想象那般无能,可也万万想不到我身怀武功。谁也不会将个文官放在眼里,永王府虽然戒备森严,可是他们错误的评估对手还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只要瞒过了外面守卫的眼睛,我便可自由在这府中找我的要的东西。

换上了一套偷偷摸来的家丁衣裳,又将被子高高堆起,看起来象是有人睡样子——这一手虽然难免被揭穿,但蒙得一时是一时。

瞅准了外面没人,一溜烟闪出房门,绕过花丛后的巡哨,直奔西南角而去。

狡兔三窟,永王的巢穴极多,就我知道的便有四个,我一直不知道嫂嫂他们被关在哪里,但想来想去在王府的可能性最大,尤其那晚,他们轻易就将女孩带了上来,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可是永王府有如龙潭虎穴,就是雷霆远的那样的身手,只怕也难以来去自如,我也只能暗自着急,想不到上天竟给了我如赐良机。如不善加利用,岂不对不起老天爷的厚爱?

这几日跟着永王,暗地里没少下功夫观察王府的地形。西南角上是一片竹林,平日里人迹罕至,但林间一条幽僻的小道,显然竹林后还有洞天,可不是个藏人的大好处所?

一路奔进竹林,果然那曲曲折折的青石小道尽头有一处的院落。一时间大喜过望,我只愿自己没多生了一双翅膀,可以立刻去到嫂嫂的面前。

然而这种喜悦不过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每次见嫂嫂我都是被蒙了眼睛,带到院子里面,不曾从外部打量过这个院子,可是也能大略估计出大小来。眼前这院子,似乎太大了。

虽是如此,如此艰难才到了这里,总要进去看一看才能死心。也许,永王给他们换了地方也未可知。

轻轻跃上院墙,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一看之下,更是大大的失望。不唯这院落比嫂嫂住的大得多,屋宇也是极其气派考究,绝不是一般人的住所。正中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明亮异常,显然主人尚未休息,然而却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着实透着古怪。

这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一时好奇心起,凑到窗边,将窗纸捅破个窟窿偷眼观瞧。一瞧之下,我才知道这屋子为何亮的出奇:里面点满大大小小的红烛不下三十支。红烛后面是尊佛像,烛火一映,金光闪闪,这里竟是一间佛堂。佛像前一个素服女子坐在蒲团上,手上数一串念珠,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身旁还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垂手侍立。

能住在这种地方,显然不是常人,何况这女子的打扮非僧非俗,让人捉摸不透,但我一见不是要找的人,心中早已失望透顶,也无心再去探究。正想闪身走人,只听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响,一人朗声道:“属下石惊风,求见娘娘。”

他怎么来了?我心里一惊。

那素服女子仍是闭着眼睛,神色不动。一旁丫鬟道:“娘娘,我去请他进来。”说着便往外走。

我暗暗叫苦,石惊风武功高强,我若此时跃上墙去,风声一起,必然被他发觉。但若在这里不动,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遮蔽之处,可以一览无余。偏生今晚的月色还格外的明亮,这不是成心和我作对么?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开的房门和墙之间形成一个夹角,正好隔住了他人的视线,我迈上一步躲在门后。

那丫鬟不疑有人,头也不回,径直走去开院门。

也罢,就冒一次险吧!我咬咬牙,一溜烟闪进屋中。

那素服女子兀自闭目参禅,没发觉我进来。我早已瞧好了屋里青石柱上围着布幔,正可藏人,便隐身其后。刚刚藏好,那丫鬟已经引着石惊风进来了。

“娘娘安好。”

那女子不答,反问他:“王爷可好?”

石惊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王爷一切安好,只是小王爷他近来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十分渴望见娘娘一面。”

我偷偷从石柱后探出头来,只见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淡然:“见我做什么?又不能为他消解病痛,应当多请几个御医共同诊治才是。我还是留在这里,向佛祖祈福,保他平安吧。”

“娘娘,小王爷病痛之中最需要的是慈母之呵护!”石惊风的口气有些急了;这人对永王还真是忠心。

我这时已经知道这女子就是永王妃,忍不住又细瞧了几眼,见她不到三十的年纪,相貌极美。心里暗暗奇怪:她堂堂一个王妃,不跟永王同宿也就罢了,居然一个人住在这里颂经念佛,连儿子生病也不去看一看,当真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

哎,永王府的人,一个个都透着怪异。

“我以前不曾呵护过他,现在他也不会需要我。他既然生在这样的家里,就该学会忍受这样的命运。春寒,送石护卫出去吧。”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送了石护卫之后,不用回来伺候,自去安歇吧。”

自始至终,她都是一副老佛入定的模样。

那丫鬟应了,带着不情不愿又不敢多说什么的石惊风离开。房门一关,佛堂里就只剩我和永王妃两人。

我心里还在盘算,怎样才能不声不响的离开,永王妃忽道:“出来吧。”

她在和谁说话?我心头一震,偷眼瞧去,见她竟然睁开了眼,一双美目直向我的方向扫来!

“你放心,我若想揭穿你,就不会把人都支走了。”

她这话竟是对我说的!她连眼睛都没张开,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尽管惊疑不定,还是慢慢的现出身来。“你怎么知道我进来了。”

“心若是静,莫说是人声,就是落叶飞花之声也清晰可闻。”她微笑道,然而这笑容却在看清我的脸那一瞬间冻结,“烟儿!”

烟儿,她也知道莫非烟!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跟适才那副宁静淡薄的模样模样有天壤之别。“娘娘认识莫非烟?”

她定了定神:“你是烟儿的什么人?”

什么人?“我从没见过他,也不曾沾亲带故,只是王爷似乎觉得我象他,硬要将我留下来当他的替身。”

“原来如此。”永王妃长长舒了口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又仔细端详了我一阵,“我听下人说起过,有位黎大人近日在王府内修养,就是阁下吧。”

她用词相当含蓄,我却可以猜想出那些下人是怎么绘声绘色的形容我的出现。

“不知黎大人何以会来此处?”

这个问题倒很难回答。我笑笑:“实不相瞒,下官此来,一是好奇,二也是想知道关于烟儿的那一段过往,糊里糊涂被人当作替身的滋味可不好受。”

永王妃看着我,也笑了:“这些或许令大人感兴趣,但绝非大人的真正来意。王爷为人严峻,很少有人胆敢违逆他的意思轻举妄动,我看大人目光澄澈,绝对是个明白轻重之人,若只是为了这样无足轻重的理由,是断断不会一捋虎须。大人一定另有所图。”

这女人不简单,绝非一般的深宅贵妇!我暗暗心惊,悄悄运气到手上,只要她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就出手将她制住。

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永王妃又是一笑:“大人放心。大人神情之中自有一股磊落之气,决非肖小之辈,我信得过大人不会加害王爷。”随即一声长叹,“也罢,大人之所以来王府,也是因为此事,说给你知道倒也无妨。大人一定很奇怪,为何我不肯住在住宅,而要在这庵堂之中,甚至连儿子生病也不关心,大人心里恐怕早就责怪我是个没心肝的人了。”

这女人当真邪门,竟然猜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老实答道:“的确令人不解。”

永王妃低宣了一声佛号,轻声道:“我之所以如此,全都是为了一个人。”

“莫非烟?”

“你很聪明,猜出来了。”永王妃目光怔怔的看向闪烁的烛火,烛火忽明忽暗,也映得她的脸色变幻不定。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忍;“王妃若有难言之隐,就不必说了。”

“不要紧。这件事情装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也想找人说说。哎,一转眼,烟儿已经死了八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着实不好受。”

我虽然着急知道下文,却也不敢打断她,只听她道:“烟儿来到王府的那一年,是我和王爷成亲的第二年,伉俪甚笃,也有了一个孩子。王爷那时年轻,在外面风流也是难免的,可是他对我很是尊重,从不把风流债带到家里来,就连侧室也没纳过一个。烟儿,是他唯一一个带回来的人。

“起初我没放在心上,包养名伶在京城里是很平常的事,王爷的性子未定,只怕没过几天就厌倦了。可是,我没想到,王爷这次却出奇的认真。”

“于是你就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立意要除掉情敌?”一句话说完,我就后悔自己的一时口快,永王妃绝非如此狭窄女子。

果然,她笑了:“烟儿再怎么受宠,也终是一个男子,我惧他作甚?那时候,太祖皇帝,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祖父还在位,太子的位子也还没确立。现在的太皇太后,当年还是皇后,一心希望王爷能够继承大统,我作为他的妻子,也把这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我明白了,王妃是怕烟儿的事影响到王爷在朝中的声誉。”

她低声道:“不错,太祖皇帝是十分看重品行的。我那时还太年轻,一心以为这是为了王爷好,就将烟儿的事告诉给了皇后。”

说到这里,她的全身忽然抖了起来,脸色也越发苍白:“我其实是知道的,皇后会用什么办法对付烟儿。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死,原来就是这样一回事,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冰冷冷的尸体!”身体似乎再也难以支持,她软软的滑倒在地上。

若非亲眼所见,很多人难以想象一个生命的消失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我暗暗叹息:“永王呢?”

“王爷那时正在外面办事,听到消息以后快马赶了回来,终于还是晚了一步。他虽然伤心,却不敢对母后怎样,只是从那时起,他就对王位热衷了起来。可是,最后太祖皇帝还是把位子传给了先皇。”

因为江山失去了心爱的人,最后却都成泡影,我可以想象永王的心情。这个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人,命运何尝也不是被握在别人手中!

“王爷受了很大的打击,性子也变得残暴起来,杀戮日多,作孽无数,归其根节,都是因我的一念之差。因为爱他,却反害了他。这些年以来,我潜心修佛,只是希望佛祖有知,可以减却王爷的罪孽。”

我抬头看向那佛像,见它神色木然,双目低垂有如睡着,哪里看得见的人间疾苦?“求神拜佛有什么用?佛祖哪里管得了这些?”

我的话似乎戳中了她的心病,她神色一黯:“不过,无论我怎样,烟儿也不会活过来了。他不肯原谅我,天天的缠着我,缠着我……”

说到后来,声音越抬越高,眼神也变得迷乱。看着我,突然全身一震,简直见了鬼一样,仓皇后退,双手挥舞着,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这也是个可怜人呀。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她越发慌乱的挣扎起来,我只好握住她的手臂。

“看着我。”

她怔怔地照做。

“烟儿他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原谅我了?”

我点点头:“因为他知道,你虽然活着,却比他更痛苦。”

永王妃呆了半晌,突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我暗暗一叹,起身离开了这个似乎笼罩着无限阴霾的地方。

二十六

这一回夜探永王府,竟然遇见了永王妃,意外的得知了永王的过往,不能否认,我对永王倒是有了些改观。只是,这些对我要做的事却没有一点帮助,王府还是深不可测,我想找人还是如大海捞针一般。甚而,我浪费了一晚的时间。

永王照例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仍有在王府中行动的自由,假作是嫌气闷出来走走,也没有人起疑,只是身后总是远远的跟着两个侍卫,明为保护,实则监视,让人不能轻举妄动。

可恨这永王府实在太大,怎么也看不到全貌,倘若能有一张地图细细分析,一定会有大帮助,可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

穿过花园,来到一座白石桥上,只见池水如镜,映着两岸夹堤的高柳,水中斑斓的鱼儿似乎就在柳枝间游动。

如有来生,不如化作这水中的鱼儿,岂不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隐隐听到有脚步声,对面正有一个女子缓步上桥,我看了一眼,却是见过的——昨晚永王妃处的侍女春寒。可没有想到,她竟直直的向我走了过来。

“敢问阁下是在府中借住的黎大人?”

“正是。姑娘是……”虽然知道她是谁,还是要装模作样的问问。

“奴婢是王妃娘娘的贴身丫鬟,见过大人。”她敛裳行了一礼,又道,“娘娘早听说大人来王府,按理是该一尽地主之礼,只是她身子一直不好,难以相见,所以时时叮嘱奴婢,若有幸见到大人,一定要代为致意。”

“不妨,还请娘娘养病要紧。”永王妃生病了吗?想来永王一直对外是这样宣称的。

“话已带到,奴婢告退。”春寒又行了一礼,迈步离开,哪知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几乎跌倒,我连忙上前扶住。

“多谢大人。”春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似有什么深意。

“不必客气。”我只觉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手里,当下不动声色的藏入袖中。回头看那两个跟班,他们远远的站在那里,似乎并未起疑。

又象模象样在王府中转了一圈,我这才回去。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拿出藏在袖里的东西,展开一看,不由大喜过望。

那竟是一张地图!永王府的地图!

素色丝卷的底子,上面清楚的标注着永王府中一切的建筑陈设,左上角有两行字:蒙君相助脱离孽障,大恩无以为报,特送上地形图一张,盼能有所助益。落款是“庵中人顿首”。

我昨夜相助永王妃,原是心存不忍,更何况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想不到竟意外得了这份大礼!永王妃,你真是我的贵人,改天一定要给莫非烟上炷香,祝他早登极乐,再也不要回来缠你。

永王妃的这份地图给的着实详尽,大到每座建筑的名称,小到适才经过的石桥,就连外进的厨房柴房都有标注。

狂喜之后,我又发了愁。这永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我到过的地方还不到三分之一!到底从何找起呢?

目光不经意扫过地图上标着厨房的地方,脑中忽的灵光一闪,暗骂自己糊涂。永王就算囚禁别人,总要送饭吧?送饭自然要从厨房出去。我若是到厨房观望一阵,说不定会有发现。

打定主意,命丫鬟提前将晚饭送来,用过了饭,便借口头天晚上没睡好要补眠,谁也别来打扰,早早的关上了门。一面换上了家丁衣服,又偷偷溜了出去。

厨房在王府的北门之侧,属于最外进。我到的时候,正是各房送饭的时间,一众人忙忙碌碌,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便闪在一旁,偷偷观看个人的言行。

原来厨房这里也有是非,给谁的菜多了,谁的量少了,都能伴随着一阵好吵。饭菜如何,能显出一个人在这里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侍卫丫鬟,也一样有等级之分,真正有体面的,并不自己露面,自有人给送去。

热闹是热闹,可惜没有我要的东西,正在焦急,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一拍,喝道:“干什么的?”

我心里一跳,转过身去,见一个厨子打扮的男子正叉腰看我,忙低下头,道:“黎大学士想吃些宵夜,要小的来拿。”

“黎大学士不是碧玉那丫头在服侍么?”

“碧玉姐姐腿疼,所以差我来。”这一套问答是早就想好的,说出来流利得很。 那人嘿嘿一笑,打量了我几眼,忽然把那张黄黄的脸凑了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堂堂的黎大学士什么时候成了服侍人的小厮了?” 轻轻的一句话,在我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直觉地想出手,不料对方又道:“这里人多眼杂,你若想暴露身份,不妨现在就出手。”

不错,我不能出手,而且这人似乎也没有揭穿我的意思。

“你想怎样?”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厨房,来到后面堆放柴火的小院,同时力贯手掌,只要他有什么诡异动作,便发动雷霆一击。

出乎我的意料,站定后他单膝在地上一点,向我行了一礼:“在下高光,拜见黎大人。”一句话说完,很快又站了起来。

“你是?”

“大将军让在下务必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是雷霆远的人!雷霆远还想着我!我又惊又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回来了?”

“主子听说大人出了事,就立刻赶了回来,一直想见大人一面,只是王府门禁森严,未得其便。老实说,在下混入王府作厨子已经有两年,至今还没进过内院。若不是大人乔装到此,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大人。”

“他可有话对我说?”

“主子目前还没想到出脱大人的良策,不过他要我转告大人,请大人无论如何要相信他。”

相信他吗?进入官场之后,学会了对什么人都存着一分戒心,这般小心翼翼不是多疑,只因我实在输不起!所以对于雷霆远的几番示好,虽然心动,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本来可以求他帮忙救出嫂嫂,终于还是作罢。

但现在,似乎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了,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大人尽管吩咐。主人命我协助大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摆摆手:“我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在这些送饭的人中帮我查探一番。”接着,我便把我的意图说给他知晓,只是疑心病作祟,还是没说出那是我的嫂嫂和侄儿,但其实我不说,对方也能猜出七八分。

高光沉吟道:“这些给特殊地方送饭的人,向来都是直接由厨房的管事负责,在下倒是可以跟踪在其后,一探究竟。”

“有劳。”我郑重地拱了拱手,把一半希望寄托在了这人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了许多,最初几天我还会四下探访,自然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我又怕永王哪天心血来潮再来找我,也不敢十分轻举妄动。渐渐的,希望便全都寄托在高光身上。

对于这个人的能力,我并不怀疑。他是雷霆远的手下,又在永王府中混了两年而不被察觉,本事可想而知。只要我的判断不错,找到嫂嫂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天晚上,丫鬟碧玉送来晚膳,我见那道芙蓉鸡的碟子里摆了一圈新鲜的花瓣,心中一阵激动。这是我和高光约好的联络信号,代表事情有了眉目,今晚三更见面。

随便扒了几口饭菜,我便等着三更天到来,然而今晚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慢,我心急如焚,外面却一记更声还没打呢。

“大人,惊风求见。”

我一呆,他来做什么?这段日子石惊风曾来看望我几次,却从没这时候来过。

“有事?”

“王爷他心情不好,喝醉了酒,求大人去劝劝他。”

劝他?他醉死了才好。“王爷要你来的?”

“不,是在下的意思。每年到这一天,王爷就会一反常态的醉酒,让人看了着实担心。”

只是一天而已,过去自然就好了。“王爷见了我就生气,我去没用。”

“不是,王爷在心里很重视大人。我跟他这么久,看得出来。”

他看重我?我怎么看不出?嘿嘿,不是你糊涂了就是我眼花了。本想直截了当的拒绝,但见石惊风一脸恳切之色,想起这人实在对我不错,又觉于心不忍。再者,我若不答应他,只怕这一晚都不得安生,三更之约如何去赴?于是点了点头。

石惊风大喜,带着我来到永王书房之外。“大人请。”

“你呢?”

“王爷吩咐不许人打扰。”

那还找我来,不是成心要我去送死么?我忍不住揶揄他:“石护卫,我若是死了,你可不能简慢,一定要用最好的香樟木棺材。”

石惊风一呆,讷讷地道:“大人过虑了。”

推开房门,扑鼻的是一股酒气。在我的印象之中,永王这人永远是阴沉冷静的近乎可怕,永远和“酒醉”两字沾不上边。可现在,他却真的醉了。

一只酒坛摆在地上,永王的人横卧在酒坛旁边,醉眼朦胧。我注意到在他身下摆着一幅一人多长的画卷,画的似乎是一个人。永王的手不停地在摩挲画中人的身影,脸上露出梦讫般的微笑。

“烟儿……”

莫非烟!我心念一动,难道今天是莫非烟的祭日?我走上前,见画中的人眉目宛然、嘴角含笑,一袭白衣更显风姿绰约。果然和我有七、八分想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非烟,尽管只是一幅画像,却足以想见他当年的风采。他的神情中漾着水一般的温柔,是我身上不曾具备的。这样一个人,难怪永王对他如此依恋。

我蹲下身,轻唤:“王爷。”

永王费力地睁开眼,呵呵的笑:“烟儿,你又活回来了。”挣扎着起身,张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

自从那夜我失身给永王,也曾和他有过几次肌肤之亲。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可还是克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恐惧。被他一拥,全身僵硬,忍不住想要挣脱。却听他喃喃地道:“烟儿,你回来了,真好,让我抱着你,别再离开我了。”

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软,我就没动。

“烟儿,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你该相信,我能保护你呀。”

烟儿的死,在永王的心中,竟然一直只是“离开”。心里一阵唏嘘,原来永王也是个有心有情的人。

“烟儿,我告诉你,过不了多久,这王位就是我的了。嘿嘿,他们不要我作皇帝,我偏要作。等我作了皇帝,看谁还敢欺负你!我要江山都送到你手中,你要它方就方,要它圆就圆,要谁死,谁也活不了!”

一股怒气陡然升起,他把天下人当什么!只是他泄私愤的工具?对永王刚刚起来的一点同情之心就此消失怠尽。我愤然道:“王爷,对你来说,王位算什么?江山算什么?难道只是你报复的战利品?你的烟儿是人,难道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就不是人了么?”

我们这样在乱世中辛苦的挣扎,流过多少血、多少泪,有过多少悲欢离合,活得那么艰难。然而一条人命在永王心中恐怕还及不上一只蚂蚁!及不上他烟儿的一笑!我再也克制不住,用力将他推开。

“王爷,你看清楚,我不是烟儿,你的烟儿已经死了。就算你把全天下捧到他面前,他也活不回来了!”

永王被我推得坐倒在地上,神色茫然:“你不是烟儿,你是谁?”

“我是黎梦卿,前一阵被王爷强行带到府中,王爷难道忘了?”

他怔怔的看着我,忽然笑了:“不错,你不是烟儿,烟儿不会这样对我,他那么温柔,那么顺从,没你这般悍强。”他又凑过来,轻轻抚摸我的脸,“奇怪,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脸庞,为何性情会如此不同?倘若我当初遇见的是你,倘若……”

话音渐渐转弱,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永王竟然伏在我身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他倒是显得那样平静祥和,不知是不是做着和烟儿团圆的美梦。

我叫石惊风进来,将他安置在软椅上,自己则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这时才发现,永王原来也跟我一样,是个人罢了,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人。

二十七

“你确定人就关在那里?”

“在下曾经跟着那送饭之人前去一窥,与大人所形容的一分不差。”高光十分肯定地答道。

“好,立刻带我去。”真的找到了,我只觉得自己一分也等不了。

高光有些迟疑:“大人,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不如先通知将军,有个详备的计划再去。”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可是自从我被永王揭穿之后,就再没见过嫂嫂,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想见他们的念头,有如火一般烧着内心,根本压抑不住。何况嫂嫂的身子如何,有没有体力跟我们一起逃亡,也是一定要探查明白的。

“我尽量小心,你就不用跟去了。”

按着他指引的路线,我一路小心前行,行至一片树林前,见两条小路分向南北,不知哪一条才是。

“大人,请跟我来。”

我一愣,只见高光正停在向北的那条小道上——他最终还是不放心跟了来。我向他感激的一笑,迈步走过去,正要进入林中,忽听有人叫道:“什么人?”

我们两人都是一惊,回头看时,身后不远处,一名王府侍卫正扬声高叫:“来人,有刺客!”

这一声过后,成百上千的侍卫便会向此地涌来,到时候就算我们功夫再高,也难免身陷敌手!

高光忽然向我一拱手:“大人,保重!”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直向那侍卫的方向掠去。

“你要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主子吩咐,就算丢了性命也要保全大人!”

我眼见他飞扑过去,一手料理了那侍卫,与此同时,无数王府侍卫也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光身形又起,直奔前院。

这无异是在自投死路!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引开敌人的注意,好为我换得的最大的生机,心头一阵激动。我跟他非亲非故,哪得他为我累了性命!

趁着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高光身上,我以最快的速度偷偷摸回房间,刚钻进被子里,就听门外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群人闯了进来。

我装作从梦中惊醒,一脸惶然:“怎么回事?”

为首的是名侍卫头领,四下看了一遍,不见任何异样,这才赔笑向我行了一礼:“大人无恙最好。今晚王府来了刺客,在下怕大人有事,特来带人保护。”

说是保护,只怕看我在不在房里才是真正目的。我假装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刺客呢?抓到了没?”

“还没有。”但他随即冷笑,“这也是早晚的事,从来没有刺客能从王府活着出去!大人请安心休息,在下告退。”

他率着众人走出,重又关上了房门。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外面火光闪烁,人影憧憧。我知道,这群人今晚会寸步不离的守住我。

高光到底怎么样了?他武功不弱,但还不是石惊风的对手,就象适才那人说的,被抓只是早晚的事。他为我身陷险境,我却只能在这里等消息,根本救不了他!

想到此处,一拳狠狠的捶在墙上!

这夜,格外的漫长,而明天,等待我的只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焦躁不安的挨了一晚,第二天我又被请进永王的书房。

永王的脸色有些憔悴,想来是昨晚醉酒所致。但是他那一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冷静,还带着几许算计、几许残酷。

“你昨晚看来没睡好。”他冷冷的指出。

我一笑:“昨晚闹了刺客,下官若是睡得好才奇怪。敢问王爷,刺客是何人?抓到了没有?”

“你很关心?”

“关心未必,好奇却是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人胆敢来王府撒野。不过王爷若是不愿说,下官也不敢再问,这毕竟是王爷的家事。”

“我以为你会很关心,只因这刺客是在你嫂嫂的住所之外被发现的。”永王冷电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找出端倪来。

“是吗?”我假作大惊,“我嫂嫂如何?可曾被伤到?他们……被关在哪里?求王爷带我去!”

“你放心,他们很好。刺客也已经被抓住了。”

我心头一震:“王爷可曾审问出来,他是受何人指使?”

永王摇头:“这刺客倒是硬气得很,一旦被擒,立刻咬舌自尽了。”

死了!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一瞬间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扩散到四肢百骸。我害死他了!

永王还在研究我的表情:“你很伤心?”

“怎么会?只是震惊罢了,想不到这刺客如此忠心。”我话音一顿,恍然大悟般的道,“王爷难道是在怀疑我?”

“事情实在太过凑巧,我不能不疑。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挥挥手,“罢了,你且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我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永王一声暴喝:“看招!”一股劲风直向我扑来。

他是在试探我!霎时间我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昨晚的贸然行动已经打草惊蛇,永王已然怀疑是我,若不及时消除他心中的疑虑,只怕他就会将嫂嫂移往它处,那时我一切的努力都白费,甚至高光的死也没有了价值!

一定要想个办法牵住永王的心思,让他无暇他顾!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脚步。

“王爷,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转身回走,对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恍如不觉,反而迎了上去。

永王万万料想不到我会自己撞上他的手掌,想要收势已然来不及,“砰”的一声,我被打得激飞出去!身子撞在墙壁上,又弹上书案,这才滚落在地。麻痹的感觉过后,一阵剧痛席卷而来,我禁不住蜷成了一团,嘴一张,几口鲜血喷出,霎时间眼前一片猩红。

费力地张开眼看过去,只见永王正站在那里发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呆了还是莫测高深。 王爷,别发呆了,快送我去就医呀!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这一声呻吟倒是把永王的魂拉了回来,两三步跨上前将我当胸抱起,一叫踹开书房的门,连珠炮似的发号施令:“来人,快去请大夫!云儿,把我的九命还魂丹拿来!热水!手巾!”

我装作昏迷不醒,任凭永王把我抱进卧房,放在了床上。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又陆续进来很多人,有人用热手巾仔细的把我脸上的血迹擦干。

“王……王爷!”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地道,“丹药拿来了。”

“给我。”

不知我是不是听错了,永王的声音竟似在微微发抖。一只有力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被迫张开嘴,一粒圆圆的药丸就被塞了进来。

“水。”

我听了见周围人的抽气声,尚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两片温热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撬开我的嘴,把一口水渡了进去。

想吐,可我没忘了自己正在“昏迷”,只好咬牙咽了,药丸也随水流顺利的进入腹中。隐隐的听到永王似乎舒了一口气。

“王爷,黎大人他……”快捷的脚步声,却是石惊风来了。

“他中了本王一掌,受了内伤。”

石惊风“啊”的一声,上前一步:“让属下来为他运气疗伤。”

我心里大急,他若是一运气,我这练过功夫的身体立刻就会产生一股斥力,到时候就穿帮了。 “且慢。”永王沉声道,“他不会武功,你运内功非但不能助他疗伤,反而会加重他的伤势。”

王爷,你真是太英明了。

“那要如何是好?”石惊风的语气中藏不住关切。其实想想我并没给过他多大的恩惠,这人对我却实在不错。

“只好交给大夫用药调理了。”

正说着,有人通报:“胡大夫到。”

胡大夫?不会叫“胡涂”或是“胡治”吧,听名字医术就高不了。这位胡大夫给永王行了礼,立刻就上来给我把脉。

听了一会儿……

又听了一会儿……

再听了一会儿……

我偷偷迷起眼睛瞧去,只见他的神色十分古怪,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张风干了的桔子皮般的老脸滑落下来,突然站起来向永王深施一礼:“王爷,这位公子的脉相忽快忽慢,忽强忽弱,时而重似擂鼓,时而轻若游丝,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病人,这个……老夫医术浅薄,王爷请另请高明吧。”

哈哈!你当然不会见过这样的脉相,这分明是我催动内力玩出来的花样。

早在永王掌击我时候,我屏住气,胸口缩进几分,这一掌就没击实。身子飞出后,我又偷偷伸出手掌在墙上一按,减去了冲力,没等撞上墙人已经落了下来,就势一滚下了书案。除了在地上那一摔货真价实,其余都掺了几分水分。不过永王神力惊人,我还是受了内伤,那几口血却也不假,就是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严重罢了。

若是用苦肉计反将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那岂不是招人笑话?把三分伤做出十分模样,才是我的手段!

石惊风惊道:“怎么办?”

到底永王沉得住气,打发了那胡大夫,道:“惊风,去请御医来。”

一旁有人道:“王爷,不可,这样会惊动了朝廷。”

“本王自有道理。惊风,去吧。”

石惊风一得了命令,立刻前去。

永王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等众人都应命离开,他突然起身坐到了床沿上,我连忙牢牢闭上双眼。只觉他两道深沉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阴阴地道:“我错了,不该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我早该杀了你的。”

我心头一惊,难道被他发现了?可他又没动手。他不动,我也不敢动。

脸上痒痒的,似乎是他的手指在碰触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我已经死心了,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面前?哎,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象是问我,又象是在问他自己。

我紧张的连大气也不敢透——这时候若被永王知道我是装的,不被他剁成肉酱才怪。

“你放心,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再死在我面前。”声音轻而坚定,有如誓言。

我心中一动,他是在向我说,还是向死去的莫非烟说?听意思不象说给莫非烟的,可若说给我听,他的语气又绝不会如此温柔。想看看他的脸色,却终于不敢。

石惊风办事神速,很快把御医请了来。这一次我不再暗中搞鬼,只是仍将脉相调弱些,让自己看来受伤颇重。御医开了几副药,说道过两天再来探视。永王又叮咛他此事不得外泄,这才放他离开。

至此,我的“伤势”算是稳定下来,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滋味着实难受,只盼着众人走后好好舒舒筋骨,哪知永王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直到我撑不住睡着了,他还不肯离开。

有时想想,倘若莫非烟还活着,永王一定会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情人吧。

两天后,御医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一个跟班,据说是他的徒弟,而且是推宫过血的好手,说什么我的身体里面有淤血,必须推拿化开,否则会影响伤愈的进程。

这两天来,御医的对症下药加上永王的灵丹,再有我自己暗中调息,伤势已然好了许多。可是表面上还要作出虚弱无力,伤重不起的样子,御医怎么说,我只好怎么做。

趴在床上,任那人两只手在背上按来按去,从两肩到骨缝,沿着背脊一直下来,再到……

我一惊,不禁又羞又恼。这人算什么御医?竟然连病人的豆腐也吃!

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他黑黄浮肿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熠熠有辉,幽黑有如不见底的深潭,偶尔闪过狡黠的光芒。见我看他,还向我眨了眨。

这眼神,好熟悉!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是雷霆远!

二十八

永王见我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我忙转回头,轻声道:“痛。”

“适才用力稍嫌猛了,我再放轻些。”雷霆远不唯易了容,连声音也压得极其暗哑。手上的力道果然放轻了些。

忽然,一只手掌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床内侧的手掌。我知道,那是雷霆远的手掌。可我从不知道,原来他的手是这么的温暖,这么的厚实。

他轻轻一捏,麻酥酥的感觉迅速蔓延我的全身,直接挑动了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一种温温热热东西充盈心头,水一般荡漾着,几欲溢出。

真奇怪,简简单单的握一握手,我却感受到没有过的震动与亲切,就好像一个孤单的长途跋涉的人,在他摇摇晃晃要倒下去的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虽只是轻轻的一扶,相信这个人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反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掌,也是轻轻一捏。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可我知道,他的心意我了解,我的心思他也都明白。

雷霆远只来过一次,毕竟这里太危险,随时有被永王发现的可能。我又在床上修养了十天,伤势明显好转,但还是不能下地。当然,这都是作给永王看的。

永王隔一两天会过来看我一回,有时候也会问问伺候我的丫鬟仆婢我的饮食如何,伤势可有反复,但绝对不和我说话,往往露个面就走,当我是透明的。

可我却觉得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往不大相同,说不上是温柔,但至少不再象冻死人的寒潭。

偶尔石惊风也会来看我,大多是在永王不在的时候陪我说说话,我问他外面的情形,他也很少隐瞒。

日子从来没过得这样清静过,以前总有木言象只乌鸦一样在耳边喋喋不休,那时候觉得吵,现在听不到,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我来王府这么久,木言不知在家里做什么。闲聊的时候,我忍不住向石惊风问起,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自从大人住到府中,这位木兄也曾来过这里几回,吵着要见大人,但王爷有命不准任何人来探望你,谁也不敢放他进来。后来闹得急了,想爬墙进来,被当值的侍卫逮到,送到我这里来,我不敢惊动王爷,便好言劝了他几句,说大人你在府中一切安好,我会照应,他这才不请不愿的去了。”

说到这里,石惊风满脸愧色:“结果我还是让大人受了伤。”

我挥挥手:“这怪不得你,王爷想做的事谁拦得住?何况你对他又那么忠心。说到木言,我真是很想念他,我们在一起近十年,他和我名为主仆,其情却与兄弟无异。我离开家这些日子,心中着实挂念。石护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请说。”

“我想写一封家书,求你转交给他。他见了信,自然就会放下心来。”

石惊风面有难色:“这个……王爷特别看重大人,没有他的吩咐,我……”

“不要紧。”我打断他的话,“我这家书先写好了,你拿去给王爷看,他若同意,你就拿去,若不同意,我也不会怪你。”

石惊风舒了口气:“如此最好。”

当下石惊风拿来笔墨,我微一思索,一挥而就。起初还担心永王不许,哪知他看了之后只是冷笑几声,当真答应了。后来石惊风跟我说的时候,脸上都是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可以下地走动,这天便来到永王书房。

永王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吩咐我坐下。

“可有事?”

“王爷,再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算起来我兄长去世也已整整六年,坟墓就在东郊城外,我想……”

“你想去拜祭你的兄长?”

“是,前两日做梦,梦见兄长怪我太久不来看他,一觉醒来,实在心中难安。是以想去上坟,还请王爷准许。”说着,我一揖到地。

虽然低着头,还是能感到永王两道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也不知在想什么,一阵紧张,生怕他不肯答应。还好,过了半晌,他终于开了金口:“你这也是出于一片兄弟友爱之心,本王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好吧。”

“多谢王爷。”我大喜,又施了一礼,起身告辞。

“且慢。”

“王爷还有何吩咐?”

永王绕到我面前与我对视,伸出两只手指慢慢抬起我的下巴,很仔细的端详我的脸。良久,冷笑一声:“这个如花似玉的小脑袋里面,鬼注意可真是不少!”

我心中一紧,陪笑道:“不知王爷所指为何?”

永王不答,眼神闪烁了几下,忽道:“你的容貌虽然跟烟儿很象,举止神气却完全不同。尤其是这双眼睛,你可知让我想起了什么?”

“什么?”这样仰着脖子好累,可是永王不放手,我也不敢动。

一只小狐狸。”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似在回忆,“一只银白色毛皮的小狐狸。它的眼睛很大,透着古灵精怪。我是那年打猎的时候见到了它。它很狡猾,轻易就躲过了我射出的箭,如果它那时逃到深山里,我也奈何不了它。可惜它太骄傲了,居然戏弄起猎人来。几次三番出现在我面前,向我挑衅,一下子把我的好胜心都挑了起来。我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追捕它。从来没有一个猎物能够让我有这么大的耐心,那种欲罢不能、势在必得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松开手,指着书案方向:“后来它就成了这样,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

书案后面的檀木椅上,搭着一条白色的靠垫。纯白似雪,闪亮如银。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全身一寒,心惊肉跳。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雨,但天色阴阴的,压在人的心头也沉沉的。

“王爷,我的胸口很闷,不知是不是伤势又复发了,咱们不如回去吧。”我掀开车帘,脸色苍白地向着骑马的永王说道。

永王不为所动:“已经到了这里,也不差几步路。到你兄长坟前摆上一拜,用不了多少力气。还可了了你的心愿。”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本想恳请永王,把嫂嫂和两个孩子也带出来,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亲人,可永王说什么也不答应。求得急了,他便说要下人们准备好香花奠酒送到嫂嫂那里,让他们自行祭拜。倒是他自己,说什么不放心我,也跟了来。

哎,他说话时神情冷漠,哪里有半分关心我的样子?

兄长的坟还是我去年请人重修的,春天一来,坟头上的野草又冒了芽。然而人却不能如这一年一生野草一般,一旦去了,便是永诀。

有人为我摆上瓜果,我上了香,又在坟头拜了几拜,心里默默祷祝: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能顺利救出嫂嫂。

“王爷,咱们走吧。”

永王一直站在坟墓一旁冷冷的看着我,这时才道;“现在就走,你不是要等人么?”

我张大了眼睛,吃吃地道:“王爷的话下官不明白。”

永王冷笑:“你那封家书里面写得却很明白,把每句开头的一字串起来,不就是‘清明节,东郊十里’?你不是跟你的朋党约好了今天来救人?可惜你想不到,我没答应将你的亲人也带出来,坏了你的计划,所以一路上你总是找借口要回去。是不是?”

他说一句,我脸色就苍白一分,人也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倒,却被他上来一把抓住。

“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密林见,偶尔会有寒光一闪,看似平静,却不知透着多少杀机。

永王凑到我耳边,轻笑道:“不管你来多少人,我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地,一旁有人上前将我扶起,却是石惊风,他满脸震惊之色,显然全不知情。

永王不再和我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等,等待着一场杀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树林里静悄悄的,连飞鸟也感到了弥漫的杀气,早已振翅高飞,只有风吹着树叶,发出“杀”、“杀”的响声,听来格外心惊。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在柔软的泥地里并不很响亮,却每一声都踏在了人的心上。

密林间,几处闪动着白光。也许永王只消一抬手,来人就会被剁成肉酱。可是,永王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动。

一匹马从树丛中闪了出来,直奔到离我们两丈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马上的乘客飞身跃下,一路小跑奔向永王。

“是葛青!”石惊风忍不住惊呼。

那人满脸惶急,朝永王草草的行了一礼,立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永王一声不吭的听完,脸色阴沉得有如寒天霜降。

“王爷,怎么了?”石惊风不明所以,上前关切的问道。

永王不理会他,却把冷然的目光投向我:“很好,我倒是又小看你了。”

我慢慢退了一步,赔笑道:“不知王爷说的什么。”

“惊风,你可知道咱们离开的这些时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石惊风一呆:“属下不知。”

永王冷笑:“有人趁咱们不在,把黎大人的家眷接走了。哼哼,好个调虎离山,本王又上了你的当了。”说到这个“当”字之时,声色俱厉,突然手掌闪电般的挥出,五指成勾,抓上我的肩头!

好凌厉的一抓!倘若我不会武功,或是没有防备,这一下决计躲不过。可是这些天的接触,我已经对永王的性子知之颇深,他盛怒之余,一定会找人来泄愤,而我,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身子急向后飞出,一抬手抓住一枚树枝,整个人便吊在树上,随着树枝的弹力在空中一荡一荡。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一举,所有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永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你还会武功,这么说你受伤也是装的?果然是一只小狐狸,这个计划你从那时就已经想好了!”

这话倒有些冤枉我。其实我当初拼命挨了永王一掌,一是希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二来也是为了消除他的怀疑。就连戏弄那胡大夫,也只是骗永王相信我的确受了重伤而已。后来永王请了御医,我这才灵机一动想起,雷霆远对永王府如此关注,王府有事请御医他多半得知,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与我联络,所以早就将计划写在永王妃的那张地图上,带在身边。只是居然是雷霆远亲自冒险来看我,却是我没有想到的。至于后来的藏头诗云云,却是专门为了迷惑永王作的一出活剧。

这几天夜里我都辗转难眠,反复思量,力求把计划作得天衣无缝。永王多疑,肯定会怀疑到藏头诗也许有诈,所以我一遍一遍求他务必要将嫂嫂他们一起带来,我知道我越这样说,他越会肯定自己的判断,越不肯将人带出。

如今听他这么一问,我笑了笑,正想说话,只见到永王身后石惊风在暗暗向我使眼色,耳边又听到极轻的踏枝之声,忽然明白,永王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他埋伏在林中的侍卫正趁我不备悄悄靠近!

我哈哈一笑:“王爷,我大意了一回,现下你也大意了一回,咱们就算是扯平了。后会有期!”用力抓住树枝一荡,身子便借力飞起,再攀上另一棵树时,已在一丈之外。

“啊!”众人齐声惊呼,有人叫,“追!”霎时间,刀剑交鸣之声此起彼落。

“且慢,莫伤了他。”却是永王的声音。我听这声音好怪,明明还在很远处,可转眼间又如在耳边。回头一瞧,不禁大惊失色——永王竟亲自追来了。身法之快,令人咋舍。我再不敢大意,施展全身解术在林间穿行。

我知道这次若被永王抓住,绝对无幸还之理,奔逃之时用了全力。这时候当真是慌不择路,也不知道了哪里,只见树木渐稀,再也无法借树枝行走,只得跳下地来。我和永王功力本就相差甚远,在平地上不能取巧,距离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被他追上。

前方逐渐空旷,一座白塔拨地而起,我想也不想,闪身躲入塔中。一口气连攀上几层,这才想起这是京郊最有名的千寻塔,上下共十八层,是京城最高点。大概因为是清明节,日间没有游人。

永王仍在后面穷追不舍,在塔中追人虽然较之平地为难,可我想甩掉他却也不易。我苦思脱身之策,慌乱之间又哪里想得出来?

终于攀上塔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若是从这十八层高的塔上跳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

怎么办?老天爷,你就这样看不得我们一家团圆?才救出了嫂嫂,我又要重新落入永王的魔掌之中?想到永王的手段,全身不自觉的涌起一阵寒意。

雷霆远呀雷霆远,你在哪里?你口口声声要我信你,为何需要你的时候总是不见踪影?哎,你这时要是出现,别说是大漠,就是爪洼国我也跟你一起去了!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塔下有人叫道:“是小卿吗?”

我低头看去,险些欢呼出来,塔下一人一马,不是雷霆远是谁?他竟真的来了!绝路逢生的喜悦让我一时忘了质问他谁叫“小卿”。

“快来救我!”

“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跳下来?这么高岂不摔成肉饼?就算他真能接住我,也是两块肉饼。

可是已经不容我犹豫了,眼前身影一晃,永王已经上来了。

左右是个死,怎样也比死在永王手里好看,只有赌一赌了!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耳边传来永王的惊呼声:“小狐狸!”

身体以极快的速度下坠,那种无力可借的感觉着实令人惊恐,雷霆远,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猛然间忽听一声大喝:“出掌!”

我下意识的一掌拍出,另一双手掌对了上来,四掌相接,我又被震得斜飞出去。不等我身形落下,早被一只手轻轻缠绕在腰际,有人在耳边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张开眼,对上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我忽然发现,那眸子深处,竟暗蕴着柔情无限!

情不自禁地向他微微一笑。

身子被带着旋了几圈,化去了所有下坠之力,终于轻轻巧巧的落在马上。

“还好你来了,刚刚在上面时,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他问,随即皱了皱眉。“算了,等会儿再说。”

永王的人马终于跟了上来,本想抓我,见到我身后的雷霆远却都是一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爷。”

永王慢慢的从塔里走出来,看看雷霆远,又把目光转向我。

我以为他此刻必然是气急败坏,哪知他看我的眼神却全无怒色,而是一种略带残忍的兴奋喜悦,就像猎人看见了他的猎物一样。

我忍不住轻轻一颤。身后的雷霆远似乎察觉到了,偷偷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王爷。”

“雷大将军。”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两人对峙,同样只是一句短短的称呼,背地里却不知蕴含了多少敌意杀机。永王一脸深沉,雷霆远却是神色笃定。

“真想不到,竟然是你。”永王脸上浮起笑意,却毫无喜色。他终于如愿以偿引出了我背后的人,这个人却是他动不得的。

雷霆远笑笑;“黎大人适才对下官说,他离家日久,着实想念,想向王爷请辞,不知可否?”

永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黎大人是我府上的客人,他若想离开,自然随时可以。请。”说罢一挥手,永王府的侍卫立时让开一条道路。

雷霆远拱拱手:“王爷,咱们明日朝堂上见了!”双腿一夹,马儿长嘶一声,行了开去。

“你怎么会来?”不见了永王人影,我才问。

“来救你呀。”雷霆远一笑,“永王发觉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你的处境岂不危险?我当然要来英雄救美。你难道想不到?”

我一愣,禁不住傻笑,全心全意的盘算怎么救嫂嫂,这一点当真没有想到。“对了,我嫂嫂怎么样?”

雷霆远看了我一眼,叹道:“小傻瓜,你若肯多用些心思为自己着想,又怎会有今日?他们没事,我暂时安置在将军府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品味雷霆远的话,又觉奇怪,我为自己想得还不够多么?我几乎天天在想着把嫂嫂救出来。

“对了,适才你叫我什么?”我板起了脸,开始清算旧帐。

“哎?”他被我问得莫名其妙,继而恍然大悟,笑道,“我想咱们怎样也是患难与共的交情,叫法也当然不能太生疏了。小卿,卿卿,或者是小卿卿,你喜欢哪一个?”

哪个都很肉麻。我哼了一声;“阿青。”

“什么?”

“以前我家人都这样叫我。”

雷霆远呵呵的笑,忽然揽住我的腰,贴在我耳边轻声道:“那我这样叫你,是不是也算你的家人?”

我脸不争气的一红,回肘撞他:“别这样贴着我,真难受。”

他胸口重重挨一记,可这人皮糙肉厚,也不在意,依旧粘住我不放。“还记得我临走时跟你说的么?决定好了么?去大漠。”

大漠呀,那里有风,有沙,还有……自由,应该是个好地方。

“怎么样?”他见我不回答,竟有些慌了。

我微微一笑:“我在塔顶上时许了个愿,还没跟你说呢。”

三日后,我的家眷和木言都由雷霆远安排,藏在了一处隐秘的民居,有专人保护,再不必担心永王觊觎。

次日上朝,我自动请缨上战场杀敌,经威远大将军雷霆远的力保,皇帝亲自委派我为监军。 又三日,大军出征,满朝文武送至城门口。

穿过重重人影,我似乎看见叶嘉颖也在送行的人群之中,不只是不是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明明还是那人那张面貌,心中却平静如古井,再也勾不起一丝涟漪。

出城十里,忽然有单骑从后面追上来,指名要见我。 来人是石惊风,他交给我一张永王的字条,随即告退。 我展开字条,见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掌心。 禁不住轻呼一声,透过字条,我仿佛又看见永王那兴奋而又残酷的眼光,双手不由微微颤抖。 “走吧。”一只手伸过来,夺过字条,揉了几下,远远的抛开。雷霆远拉着我的手,指向前方:“你看,那边就是大漠。” 我抬头看去——

好广阔的一片天!

狠了狠心,冒着明天上班迟到的危险,在凌晨12点10分,终于把这个结局打完了。也许有些仓促,还请大家原谅。

5月底流水要参加英语考试(到现在一点没看,汗~),这是我报的研修班的要求,过不了不给学位,心疼我那一万多元的学费,虽然舍不得大家,只好潜水了。好在有了一个临时性的结局,大家不用牵肠挂肚。

最后,谢谢长期以来各位的支持(鞠躬),如果还有大人喜欢,等我回来再接着写吧。

今当平坑,感动涕零,不知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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