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高高的宫墙随着岁月沉淀,不管经过多少次修补,依然难以遮盖那些斑驳的记忆。宫中此起彼伏的阁楼高耸入云霄,各种绿色的植物连绵起伏,像丛生的女萝。
虽然是春末,但已然是一片夏天的景象。
"小柱子,快过来端菜!"
"哎,来了!"
在偌大的皇宫一角传来几声喧闹,御膳房的工作可不会因为季节的变化而有所改变,这里的忙碌一如往日。
随着交换,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小跑向御膳房,和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端起菜匣站在一干端菜的人员中,立刻分辨不出了。
经过一路的排查,将菜一个个摆在桌子上,在循原路返回,时间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
然后,才是他们的用餐时间。
"哎,小柱子,你觉不觉得这些日子的菜特别好吃?"
在集体卧室中,其中一个正在夹菜的人用手碰了碰身边的人问道。
"大概是在尝试做新菜吧。"
被叫到的随口答道。
"或许吧,听说皇上他们也很喜欢,可惜你病了只能吃清淡的。"
另一边的人接过话茬。
对于他们这些在御膳房做事的人来说,吃饭的时间往往比较迟,在这个时间里所有人都会到齐,毕竟这里的伙食是各个宫中最好的,分量也足,所以时间虽然比较晚,他们还是有聊天的闲暇余地。
作为皇帝,每天处理的国事众多,而且山珍海味从小吃到大,对于御膳房的伙食更早有了免疫力了。
离陌的齐凌渡亦是如此,只是近日来有些反常的对御膳房的食物亲睐有佳,食欲好得令人意外,但这又不是什么病症,也就无人对此多加留意了。
等到有所察觉,那也是相当一段时间之后了。
异常好味道的菜肴在经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后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平凡,对于那佳肴恋恋不忘的君王无精打采,习惯了那新菜色的一些宫人也是一样。
萎靡之后是暴躁,心神不宁仿佛有猫在心里挠,但在四处求治未果之前总会有一两顿是他们所依赖的滋味,派人调查御膳房也没什么结果,每个厨子的做菜流程和佐料从来没变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味道会变得不一样。
随着这般轮回往复,齐凌渡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太医也查不出什么病来,脾气暴躁一时间人人自危。
"小柱子!"
刚打扫完庭院的小柱子坐在松软的草地上,还没等他躺下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急急忙忙的站起身的他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之后才抬头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来人。
"什么啊,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公公发现我在偷懒了。"
看清来的人是和自己住在同一间房里的太监,小柱子松了口气,又坐回草地上。那个人也跟着坐下来,左右张望一番神神秘秘的凑过去。
"听说皇上犯病了,这几天吃不下饭,总说味道不对,御医也查不出什么来,最近连早朝都不来了。"
"真的?"来了兴趣,"那么攻打翔宇的事怎么办?"
"大概只好就这么放着吧,先别说那个了,要是皇上在这么下去还不知道宫里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宫中主事的只有皇上,连个最微小的妃子也没有册封,大臣们不是没提出过上诉,但都被皇上用各种借口回绝掉了。现在万一皇上有了意外,宫中毫无疑问会成为各个权臣的争夺场地。
"管他呢,我们只要做好本分就行了,那些人总不会把宫里的人全杀掉吧。"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还轮不到他们要为头上的事操心,用不着杞人忧天。
"那倒也是,不过那么好吃的菜我就只吃了两次,现在吃不到了还真让人有点难过呢。"
点点头,他也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比起国家大事他更关心自己的五脏庙,对那种莫名好吃的食物异常执著。
而小柱子因为前段时间吃坏肚子,只能肯馒头喝稀饭,根本就没接触过别人说的美味绝顶的佳肴。
"真的那么好吃?"
疑问终需要解答,既然没了实物,那只好向人求证。
"嗯!真可惜你没吃过。"
想起美食就口水直流的人并不知道他的运气很不错,如果再多几天,恐怕就和现在卧病的皇上一个样了。罂粟的粉末的确能让食物的味道更好,可是吃多了就会有副作用。
"是啊喂,起来啦,我们偷懒太久了,你快点回去吧。"
觉得偷懒的差不多了的小柱子开始赶人了,难保里面不会有报仇的成分。
章二十五
虽然宫中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可暗地里谣言漫天飞舞,尘嚣暗扬,皇上生病一下子就拥有了无数个版本,每个版本的开头都是"听说",让人半信半疑。
不过,皇帝生病已经变成了一项事实,无人再去探究病因和谣言的源头。
在离陌,为了维持政局的平衡,分别设有左相和右相二职,相互牵制,现在皇帝病重,这一均衡的局面被打破。在王位继承人的问题上由于齐凌渡唯一的弟弟齐凌森已死,只能从现任皇帝父辈的子侄中挑选,对立已久的左相和右相难免又会在人选的问题上争执,离陌到时只怕会越来越乱。
"不愧是风朔烈,短短时间就将离陌闹得鸡犬不宁。"
身为一国之君却意外闲散的狄休穹只需处理飞鹰传书来的重要文件之外,剩下的就全交给代理者了。身在离都的他每天都要上街听一下百姓的八卦,变着法子打听宫中的状况。
只身一人前往宫中还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在狄休穹还没低估他时,那狂暴的风就一瞬间吹毁了狄休穹原先的估计。
"拿不正是主子做期望的吗?"
随时都在身边的影卫首领面无表情,对于一切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除了没有去云屿森林。
"可是也太能干了啊
感慨似的,狄休穹浮出丝笑非笑的脸色,稍微带了点困惑。
不要以为他担心的是被人功高震主之类的事,他担心的是今后要在风朔烈面前和如今一样占据优势是一件前途渺茫的事,那样他就很难压制风朔烈。
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风朔烈要对他有好感恐怕得等到几年后了。
"这样,很难将他吃掉啊
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影卫首领还是为被自家主子看上的人献上虔诚的的祈祷和最深切的同情。
"啊嚏,谁在咒我?"
离陌宫中的某人自言自语,抖落一地鸡块。
不对,不知这个!
不是这种味道!
烦躁的斥退布膳的太监,已经连着几天都没上朝的齐凌渡现在更是连饭也没办法吃下去,两颊有凹陷下去的痕迹,原本一届美男的外貌憔悴了些,明锐的眼中射出的是疯狂的光芒。
到底是在哪里?
那种让人飘飘欲仙的东西,能让人进入梦境,见到自己最见到的人,没有别离。
一场盛大而繁华的梦,梦中无人离开,不曾死去不得相见,父母兄弟脸上永远挂着温软而模糊的笑,深深庭院中繁花似锦,纷纷扬扬如雨落下,朦胧得仿佛会发光。
突然间风流云散,眼前的依旧是冰冷无情的空寂,生硬得让人想哭。
凡未曾得到,便不知失去的痛苦。
那种腐骨蚀心的痛苦,潜伏在心脏中,是不是就要破茧而出,长出荆棘刺绕全身,血流满地。
丁丁当当的碎响,尖锐的碎瓷片铺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大声怒喝的他扯破绚烂的织锦,暴躁的神色早不见帝王的尊贵,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毒瘾发作的可怜人。
唔,好像差不多了吧。
躲在暗处的人在心中衡量着时机,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处观察自己所造成的各种状况。
接下来谈条件就不是他的事了,让狄休穹自己担心去吧。
打定主意的人满意的离开皇帝的寝宫。
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左相在招兵买马,右相在拉拢人才,两派的斗争从暗部搬到了台面上明争,皇帝已经压制不住了,忙着追查食物上瘾的事,根本无暇顾及,离陌现在的皇宫已经乱成一团了,上头不在,剩下的谁都不服谁。
以上这些是狄休穹派人查到的消息,而风朔烈则带给他另一个消息。
"是吗,时候差不多了。"
抚着下颚,硬朗的脸庞配上睿智的眼,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势,即便顶着一张最普通不过的身份样貌,他照样还是高高在上,胸有成竹。
"他还没留出宫吧?"
转眼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狄休穹的的心思又转到另一方面。
"影迩一直前在他身边,主子暂且不用担心他的去向。"
站在一边的影首恭敬但不拘谨的回答,他们当然不会将笼中鸟不拴好线就放飞,而是时时刻刻都盯着。
"影迩在那就好没什么事了,总之让他好好看住风朔烈。"
因为嫌取名字太麻烦,狄休穹干脆以数字的谐音来命名,影迩就是影卫中排行第二个。不是他放心风朔烈一个人潜到皇宫而不偷偷溜走--事实上他是有这个能力--而是他明白,以对方的为人是不会就这么逃之夭夭的,至少也是在完成任务之后再溜走嘲笑他,所以在现今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狄休穹才派人盯住他。
"仔细想想,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啊,不枉我将他当成对手。不过,风朔烈,你身上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呢?"
他的目光很清和,然而却好似浮有碎冰的大海,冰冷,深不可测。
振一振衣袖,迎面一阵东风吹过他的脸庞,将额前的长发吹散。他站起身,面朝离陌皇宫的方向。
"今晚行动。"
柔媚的夜色丝绸一般滑过离国的都城,初夏的凉风轻轻的拂拭古老的城墙,月色飘来的云朵遮住,地上的阴影模糊一片。
恍惚间,似乎有影子从这一团滑到另一团,融成一体了,再也分辨不出。
宫殿的红灯笼彻夜不眠,在漆黑的夜里建了一座明显的坐标,随灯摇曳的黑影让人有种心惊胆颤的错觉。
优雅矫健的几个简单动作,快速到令人看不清。
在另一个身影的带领下,黑影在离陌王的寝宫后院站定。
翻窗进屋,利落的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已经站在门帘收拢的后面。
张望了下,那个擅闯入宅门的人迈着优雅闲适得过分的步子从门帘后走出来,滴泪红烛燃烧的火焰散逸的光也是冷清的,那清冷的光会落在来人的脸上,晕染开一片明和,硬朗的线条和笔挺的鼻子,暗如子夜星辰闪烁的眸子浮现的是极淡,隐藏极深的不屑。
金丝滚边的墨色锦衣强调身体的曲线,玄底绣银的牡丹图案,尊贵无比。
大摇大摆地走到齐凌渡那桃木制成的寝床前,他的态度完全可以用嚣张来形容。面容憔悴的君王在睡梦中极不安稳,眼皮底下的眼珠乱转,眉间的皱纹拂也拂不平。
从上空眺望敌手的狄休穹仔细端详之后,不禁对风朔烈的手段感到一丝心惊,兵不血刃的就能将堂堂一介君王逼到这种地步,只靠药物不知不觉中达到目的,若有心为之,防不胜防。
幸好,那东西只生长在云屿森林中,不是随处可见。
睡梦中不安的齐凌渡紧绞眉头,一阵反侧之后猛然睁大双眼,和在一边探究的狄休穹撞个正着。
"我又在做梦吗?居然梦到了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人
因为强烈的上瘾症状,齐凌渡已经快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哪边才是梦境。但若不是心中本就有缺口,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中招,变成现在的模样。他可是三个大国之一的君王啊。
难得的,狄休穹的眼中闪现出一丝莫名的同情,对敌手现金的状况叹了一口气,他自问还不能将人逼到这种地步。
"这可不是在做梦啊,你也应该清醒一下了。否则连自己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狄休穹以堪称优雅典范的姿态坐在椅子上,自小接受的帝王教育更是让他有着无法模仿的尊贵。
可惜,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符合他的尊贵身份。
不是梦?那么应该就是现实,反应被磨得迟钝,相当一段时间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夜里,他三更半夜闯进来可不会是为了好玩。
"你是哪一个?"
最先问出口的却是一个似乎毫无关系的问题。
对于风朔烈和狄休穹这两个到底是谁,齐凌渡总不太分辨。并不知晓双方有着怎样复杂的纠葛,后来的调查更因一连串的事情而搁浅,现在醉生梦死中的他快要忘记所有的一切了。
美人也好,江山也好,转眼一切皆成空。
"是朕前来和你谈笔生意。"
若有所思的盯着离陌王失魂落魄的脸,狄休穹不问自取的喝起了桌上的茶,之前的一地狼藉早就收拾得看不出半点痕迹,桌上摆着君王最喜欢的香茶,飘散着若有似无的高雅茶香。
沉默了一会儿,关于狄休穹所提及的事才慢慢传到齐凌渡的脑中。
"什么生意?关于朕攻打翔宇一事现在也没威胁了吧,以朕现在的样子,应该是离陌要担心了吧。"
扯动嘴角泛出一个苦涩的笑,就算耽于梦境,对于国家大事他还是知晓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上演破灭的序章。
如果左相和右相继续斗争下去,离陌难保不会因内乱而分裂。一旦如此,一只虎视眈眈的泉争和翔宇定会趁机发难,吞并离陌。
而现在,狄休穹却跑来和他说要谈生意?
突兀的,狄休穹叹了一口气,幽然无奈,仿佛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不错,朕要谈的生意正是离陌意图攻打翔宇一事。"
"说来听听。"
意识到对方是准备认真交涉这件事,他也打起精神,憔悴的脸因着骤然闪亮的脸而为之一边,坐在寝床上的人依然从容,是帝王特有的孤高,神采翩然。
"朕希望你能取消攻打翔宇的计划,统筹离陌那些不安分的人,交换条件是告诉你如何摆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不攻打翔宇只要维持现在这个现状就可以了,朕想不出你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遮蔽白月的云朵被风吹开,月光轻轻洒进屋内,流水一般的清澈。
因为我想要三国均衡互制。
离陌,泉争、翔宇互相牵制,互不干涉内政,和平共处,则天下安享太平。
冷彻的声音悠扬的以流水漫过山林的姿态在黑暗中轻轻淌过,潜藏在这冰寒清流下的是让人无从觉察的温柔。
"为什么?你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
凝眉望向状似悠闲的黑衣人,有点孤高,有点冷傲,也有点不可一世。硬是将这深沉阴暗的颜色沾染上庙堂的尊贵。
墨黑的瞳中带有坚定的锋芒,如海边悬崖激起浪高千丈。
"因为我有更想要的东西。"
圣诞和元旦的礼物一起送了~别再催我要礼物了哦,最多在春节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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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六
"因为我有更想要的东西,为了那样东西我无暇顾及一统天下的计划。"
一统天下是当今三足鼎立的国家统治者都曾想过的梦想,只是任何一方的坍塌,都会导致平衡局面的彻底崩坏,到时不知会是哪一方最终得利。如果硬攻,必会两败俱伤,白白便宜另一个国家,所以三国间的斗争全在暗地里进行,阴险狡诈毒辣,各出奇谋,就算明知是谁做的也奈何不了。
狄休穹这个受不了单调日子的翔宇国王致力于一统天下,南征北战只是一场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刺激游戏,游戏再好玩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渐渐变得没有吸引力,而那正是狄休穹最感兴趣的,现在他的兴趣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人生的战场上谁都可以没有,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就是不能没有对手。
尤其是,旗鼓相当,又令人欣赏的对手。
而风朔烈对于狄休穹而言,正好是这样的存在。
凶狠,自私,冷库,诡计多端,奸诈狡猾,无论哪一样,都让人恨得牙痒,偏在那人身上一应俱全,不但未减丝毫风采,反愈加见得神采飞扬。
他在算计风朔烈同时,风朔烈何尝不是在算计他。
谁比谁聪明,谁比谁无情。
谁比谁,狂妄。
"等等,凭什么要答应你?"
心中微微诧异,齐凌渡掀被下床,强打着精神走到桌边,被严重侵蚀的身体让他多花了数倍的体力。
宫中的侍卫早被他挥退了,最近夜晚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惊动他,敏感的神经承受不了压力,所以晚上的守卫都退到了宫门外,隔着老大一个院子。
如果狄休穹要杀他,早就下手了,连一个影卫都欠奉的他,就像暴露在森森狼牙下的绵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你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半阖的眼睫覆住了冰冷的眸光,一阵沉默又即将到来。
"这段时间,你也发现了吧,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轻描淡写的话语,激起齐凌渡心中的万丈波澜。
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时候以往,什么时候想起,心底那最脆弱美好的东西,用层层织网报国住,沉在心的最深最远处,无暇回顾。
仿佛海底最深处暗自繁华的珊瑚,高山顶上的孤独绽放的雪莲,无人触碰,无人欣赏,就这么孤寂的繁华凋零。
握紧了手,细小尖锐的刺痛从手心传来。
"你有把握泉争也会同意么?"
狄休穹扬眉一笑,笑中极其自信,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