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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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才去音尘渺,

年少抛人,弹指桃花老。

绿玉枝头芳禽小,

一行烟翠染灞桥。

锦衾拥寒觉梦遥,

半规凉月,夜已转中宵,

欲将孤弦拟旧调,

怎生消得离愁少?

孟叶凡不知何时入殿,他双手食指按在我额侧上,轻轻揉着,一股清凉的内力暗暗渡了进去,如若往烧得火红的炉子里扔了块冰一般,神智渐渐清明下来。

头壳虽是好多了,我仍是将额抵在他腰间,闷闷的问:“你怎么来了?”

“老毛病又犯了吧”,他的手指仍然留在我太阳穴按摩着,“不要紧了?”

“唉,很有几年没犯过了”,我推开他,“外头怎么了?梅妃那边怎么样?”

“皇上恕罪,” 戴思恭在槛外长跪,“梅妃娘娘她……不好了。”

“什么?!”我突的立起身来,眼前忽然一黑,不由自主的又跌坐下来,“她……她去了?”

“万岁爷”,梅妃的贴身侍婢艾月儿满面泪痕,冲了过来,“皇上快去看看娘娘吧,娘娘等着皇上呢。”

“朕……去”。

紫息殿正殿中,溢满污浊的血腥之气,心头颤了颤,走到梅妃榻边。大红鸳鸯枕上堆着浓郁青丝,那张昨日还宜喜宜嗔的桃花面,一夕之间白的如纸片一般,气已经游丝似的了。“梅儿”,心头酸痛,唤道:“你醒着么?睁开眼睛瞧瞧朕好么?梅儿?”

千呼百唤,却是不应。只一双疲倦又清明的眼睛看着我,瞳仁儿动了动。

戴思恭托了一只小银碗进来,劝道:“皇上,请娘娘把这喝了吧。”

“这是什么?”我指了那碗黄色的汤汁,“作甚么用的?”

“回皇上,这是老山参汤,娘娘这会是有痰气堵在心口上,所以神智清明而不能言语,用了这个或者好些。”

“那就快喂她喝。”

艾月儿忙接了碗,取了银匙,舀起一勺往梅妃口中送,谁料梅妃牙关要得死紧,却怎么也打不开,艾月儿也怕了,手颤颤的。

“拿来”,取过汤碗,自噙了一口,伸手撬开梅儿牙关,急急将汤汁渡入,虽是有些洒了,她到底还是喝了一部份进去。禁不住大喜,更是一口口加紧渡给她,过了一阵子,她悠悠回转一口气,人醒了过来。

“梅儿,梅儿”我忙唤她,“可好些了么?”

她眼神动了动,颧骨上现起一摸可疑的红晕,笑道:“皇上,你可见过我们的儿子了么?长得什么模样儿?”

“什么?”我胡乱转头寻觅,立在一边的嬷嬷这才将怀里的婴儿抱了过来,雪白的襁褓之中,面孔皱皱的婴儿眼睛都还尚未睁开,一只小小兽般蜷在锦缎之中,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小心翼翼的用食指触上那幼嫩的孩儿,勉强笑道:“长得很好看呢,象朕得很。”

“是么?”她才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见状,我忙按住她道:“别乱动,你先歇着。”回身将那襁褓抱过来,放在她枕畔,“是不是像朕得很,这眉眼,这模样……”

“小孩儿还没长开呢,皇上怎么就看出眉眼儿来了。”她微笑,目不转睛的看那孩子,似如何都看不够一般。

“歇歇好么?”我劝道:“等身子好些再照顾孩子。”

“皇上,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我脑筋本是一片空白,只是乱转,正巧对上西壁上挂的一幅昭君出塞图,“叫瑞儿好不好?祥瑞的瑞,瑞雪的瑞。”

“瑞儿啊”她轻轻一声叹息,“皇上,臣妾将瑞儿托付给皇上了,皇上但凡想到臣妾的份上,多怜惜这孩子些个,臣妾怕是看不到这孩儿长大成人了。”

“混说什么”我眼眶红了,抱了她道:“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顾着瑞儿呢。”

“臣妾……”她在我耳边的低语渐渐弱去,怀里的身体一松,从我胸口滑落。

我将她安放榻上,正了正枕头,又将被子掖好。“让她睡吧”,我抱起瑞儿,“都不准哭,不准吵着她。”

谥号*皇子

“皇上”,王仁唤我道:“小皇子在哭呢,您把他先放下好么?”

“哭了?”我怔仲半响,往怀里看去,那孩子果然细声细气的抽噎着,哭得猫儿一样,“他怎么了?”

“怕是饿了”,王仁将孩子从我臂中接了过去,“奴才传乳娘进来吧。”

“嗯”,我点点头,站起身来,不意衣袖带起桌子上的一张白纸,“这是什么?”

王仁将孩子交与乳娘,低首拾了起来,道:“是内阁为梅妃娘娘拟的谥号,请皇上裁夺的,您看看?”

“温和圣善曰‘懿’,柔德好众曰‘静’,这两个字她当得么?懿静皇贵妃……哈哈哈”,我掷笔大恸,“都是虚名!都是虚名!一个活生生的人去了,这两个字倒能把她召回来么?都给我撕了!撕了!”

王仁双臂缚住我,连声唤道:“皇上,梅妃娘娘去了,可还留下位小皇子啊,您千万别这样,您还要病下了,这小皇子怎么办呢?梅妃娘娘托付您的,您还记得么?”

“朕记得”,我揪住心口,推开他道:“梅妃的事情还没完!去传诏,把紫息殿所有的宫女,内监全部圈禁殿中,不得走漏风声,再去传那日当值太医过来,朕要见见。”

王仁领了命退出去,思政殿中,只有那还在哺乳的妇人抱着瑞儿在,垂着首,瑟瑟嗦嗦。“你先下去吧,就住在康宁宫照顾着,小皇子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朕拿你九族来填。”

王仁一去,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我皱眉道:“作甚么去了?”

他往灯后站了站,也不回话,只道:“昨日正是掌院大人当值,刚传到了,一会便过来。”

“你过来,”我见他古古怪怪的,疑惑道:“躲在灯下做什么?”

王仁只得站了过来,明亮的琉璃灯下,他浅蓝缎面外袍上溅着几处褐红秽物。

“这是什么?”我指了道:“沾的何物?说!”

“皇上恕罪!”他跪下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奴才刚才出去,又遇着两个乱嚼舌头的宫人,奴才就处置了。”

太阳穴又是一跳,撑着问:“你是内廷总管太监,处置犯了错的奴才原是你的本分,倒要在朕面前怕成这样?”

“奴才……”他支支吾吾回禀道:“那两个宫人说得太不像样子,奴才各自叫打了五十板子,她们就……”

“罢了”,我不问也是知道什么叫‘太不像样的’,摆摆手道:“以后遇着这样的,你也只管替朕处置了,戴思恭呢?还没进来?”

“奴才这就去传”,王仁溜着小跑出去,果然不一会就带了戴思恭进来。

那戴思恭也应有五十几岁年纪,支支楞楞的一身瘦骨撑着暗红官袍,发须灰白,站在殿前头也不抬。

“知道朕为何叫你过来?”端起案上的茶碗,吹去上面一层浮叶。

“臣知道”,戴思恭回答得倒也干脆,跪下道:“臣未能医得梅妃娘娘,自知死罪,请皇上圣裁。”

“咯咯”,我倒笑了,这个人是不怕死的么?倒做了这副从容神态我看,“梅妃是因何而死?”

“因胎位不正而难产,造成血崩。臣未能寻得止血之法,实是死罪。”

“死罪?”我伸臂一拂,将书桌上一堆医案扫落满地,“自梅妃有孕,一日请两次脉,次次脉案均有记录,有那一次不是说龙胎稳固,胎音清晰的?!结果……”

“臣有罪,”戴思恭也不分辨,一心求死般俯首在地。

“你”,我再也不能自持,恨恨吼道:“给朕一个交待!”

戴思恭略略抬眼,老眼之中只见一片空洞,“臣死罪,求皇上赐臣一死,以谢梅妃娘娘在天之灵。”

“彭超毅在殿外?”我吩咐王仁道:“传!”

“臣在”,彭超毅本就守在外面,一听召令,忙进了来。

“去,给朕查抄戴府,所有人等押去刑部候斩!”我转身指了戴思恭道:“你求死?容易得很,朕成全你,一家子死得齐齐全全,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话音未落,戴思恭已如被闪电劈中,倒在地上。

“皇上”,彭超毅并未领命而去,他看着我,如看陌生人一般,“您不能这么做,如此行为,跟……”

“跟夏桀商纣一般是么?朕逼死母妃,杀害手足,穷兵黩武,背信弃义是么?”我大笑道:“那些人是不是就这么说朕的?朕薄情寡义,六亲离散,就是好不容易得来一子,也是刚刚降世便克死母亲的天狼星,是这样说的么?殊不知,人言可畏四个字朕是不怕的,横竖只要人死了就不会说了,朕不如赶尽杀绝如何?”

“皇上别说了,别说了,”王仁过来扶住我,“您心里苦,奴才知道。”

我反手便是一耳光向他挥去,“朕要你这奴才知道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

“奴才错了,奴才掌嘴”,王仁一个一个耳光自掌,不一会嘴角便流下血来。这殿中还有谁再敢发言,静的只能听见啪啪掌嘴的声音。

“够了”,我靠着柱子,一口恶气出来,已经累极,心里倒渐渐安静下来,“你们都去吧,戴思恭就押在你们提督衙门,别出了万一。王仁下去歇着吧,今晚不必当值了。朕去看看瑞儿,都不必跟着。”

小皇子安稳躺在姑母所赠的襁褓之中睡得香甜,黄缎拼就的万字图文扎眼的在面前摇晃,记得那日梅妃也曾捧了这锦缎给我瞧,如今不过几个昼夜更替,便上天入地,又哪里去找同样的笑颜?

我心念一酸,亲手解下襁褓,将婴儿抱起,交与吴同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万岁”,他颤颤微微抱过孩子,“小皇子他……”

“如今之计,也只得如此”,我拍拍他的肩膀,“朕这一生,或者只得此子,就托付你了。”

“奴才以性命为誓,必不负皇上所托”,吴同提着食盒,轻捷闪出房门,自角门离开。

我用襁褓将床上的孩子包裹住,安放摇篮内。

结局篇

天气冷了,飘着点细雨,思政殿中更显昏暗,虽是白日,仍掌了灯。

“都查过了?”这连日来,夜夜不得安枕,总有一条钢线悬于脑中,动一动都是痛。

“奴才都一个个问讯过,有两个可疑的,”王仁脸上青紫未消,从袖中掏出一张白折子递了上来道:“供词皆有记录,请皇上过目。”

拈起那折子,草草翻了两页,摁下道:“嘴都这么硬么?”又一笑:“命倒也有这一半硬就好了。”

“皇上”,王仁这一声叫得颤颤,欲劝又不敢。过了一会,彭超毅派人来通禀,说是戴思恭已经招了。

我冷笑道:“终究还是没硬到底么?把他带进来。”

也不过是在提督衙门拘了两日,戴思恭头发竟已全白了,眼窝凹陷,黑得如骷髅一般。

“谁指使你的?”凭他一个小小太医,谅也生不出这逆天灭地的心思来。

“是……”那戴思恭叩了头,分明答道:“是皇后的意思。”

我凝眉道:“皇后?”

“即是如今的居于侧宫的废后静妃。”

阴沉沉的风卷进来,扬起案上方裁好的一沓紫云宣,飞了遍地。

“皇后在位之时,便授意臣在梅妃娘娘用的安胎药中微量落毒,企图将那胎儿药死腹中,后来皇后坏了事,臣便停手了,直至五日前,皇后娘娘遣了贴身侍婢蕊珠来,强要臣将一包药末儿落于梅妃药中,臣本是不肯的,奈何娘娘以前事要挟,只得……”

胸口先是被滚火一炙,热辣辣烧得心痛,再一思量,又如刹时浸入冰水之中,宫闱之中,种种传闻秘史,说得离奇古怪,逆人伦伤天理的也是极多,只是再也想不到这样的故事居然发生在本朝本代自己身上,一向只顾着朝廷大事,边疆征战,再想不到萧墙之内也出这样的祸事。便命人道:“去侧宫带了静妃过来。”

“臣妾叩见皇上”,深深一个万福,她抬头起身,夹杂浓郁水气的女子,身上散发着白兰花香。吸了吸,忍不住问道:“都快入冬了,何来的玉兰花?”

她抿唇一笑道:“春天采的,晒干了,制成香囊。”

我问:“梅妃的死,你有何交待?”

她微笑着:“梅妃的死确实与臣妾有关,臣妾唯求一死偿罪。”

“都要求死,一个一个,铁了心似的,死倒比活着容易些么?”

“臣妾不死无以偿其咎,梅妃原是皇上第一得心得意的人儿,臣妾这条微薄性命,就是死一百回也是补不回来的。”

我拧住那根白皙细嫩的脖子,虎口紧锁,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不用一百次,一次就够了。”我眼见她呼吸抽搐,一层淡淡青紫浮上面孔,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将自己的手掌割破,鲜红滴落湘妃裙上,点点斑痕,宛若竹泪。

“罢了”,我松开手,将她扔落青砖之上,“你没有向梅妃落毒,何苦非要背了这个罪名?”

“臣妾不敢欺君罔上”,她猝一吸气,猛烈咳嗽起来,只自己狠狠抓住胸口,不令声扬,“皇上不杀臣妾,这宫里也再无臣妾偷生之所了。皇上圣明烛照,便也不枉臣妾担了个罪名。”

“是谁?”我对着她,心里渐渐一股寒意侵入骨内。

她轻启唇,吐出一个名字。

“你胡说!”我斥道。

“臣妾即便有泼天胆量,也不敢对陛下说谎的。当日此人确与臣妾长兄约定密盟,只是黄家事败,那人抽身而出,摇身一变,却又是平乱杀贼的功臣名将了。臣妾死亦无惧,只求皇上查个清白。”

“你……回你自己宫里去吧。”我拂袖道:“你的话,朕知道了。”

“皇上”,静妃去后,王仁从柱后绕出来,“您相信静妃娘娘所言?”

“朕不能不信”,我手指拈起杯中的绿茶叶子,“水凉了。”

“奴才再为皇上沏一杯。”

“不必了”,一口气将残茶饮尽,寒气随着水流直入五脏内腑,“恐朕之前见疑太深,静妃这回才不惜以性命为注,再若不信,岂非辜负美意?”我苦笑道:“不过是为着他一个人罢了,朕不至于就软了心。”

这场雨,从白昼下到黑夜,水线沿着康宁殿顶的琉璃瓦,落在檐下阶前。吴同打了灯笼过来,“皇上,加件衣服吧,风凉。”他将灯笼把儿夹在腋下,抖开手里的包袱卷儿,却是件藏青平绒斗篷,一色的素净。便点头,任他为我披了,一双冰手在我颚下打了个结,激得我一战。

“今晚很凉?朕怎么不觉得?”

他也诧异,“皇上脸上烫得很,莫不是受了寒气?”

“走吧。”我换了雨屐,踢踢嗒嗒的下了台阶,“去奉先殿。”

“皇上,还是明儿再去吧,黑乎乎的,路滑。”他忙追了来,撑上伞。

“大呼小叫什么?”我一皱眉,他也不敢吱声了,紧紧贴身跟着。

奉先殿在宫城最北角上,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觉得脑前发昏,脚步虚浮,心知真是受了寒气了,又不想听奴才罗嗦,勉强拖着脚走。吴同大约觉得了,低唤道:“皇上,咱们还是先折回去吧?”

“不”,我半身力气皆挂在他臂上,坚持道:“扶着朕。”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奉先殿外,四处都黑漆漆的,只有两个值夜的太监在檐下喝烧酒。见有人过去,冒冒失失就打了灯笼来照,明晃晃的光突然映在脸上,拿手捂了双眼喝道:“做什么?”

两人这才看清我是谁,跪在水浸浸的地上磕头。

“算了”,我拾阶而上,“今晚不必值夜了,你们都去吧。”

殿里头点了长明灯,香炉里的还冒着星星的红点子,一推门,一股脑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呼吸一窒,狠狠打了个喷嚏,眼水蒙了眼睛。

吴同突然叫道:“什么人?!出来!”我也迷迷蒙蒙仿佛见着是有个黑影子一闪,躲到帘幕后头了。

“出来吧,朕在这里”,擦了擦眼睛,这才看见一人走了出来,“是你?”再也想不到居然是他,我怔了一怔。

风吹得灯光乱跳,将那张脸照得暗暗的,本来不黑的眼睛也照得黄了,却很亮。

“到这里做什么?”我不悦道:“谁许你擅自离开永寿宫的?”

“永寿宫就在隔壁,远偷着过来的”,他也问:“皇上深夜来这里做什么呢?”

“朕……”我一时语噎,来这里做什么呢?不记得了。

“那一位是先皇呢?”他问,目光扫视过四壁所悬十数幅画像。

“这一幅”,我将他领到父皇画像前道:“便是我父皇。”

画中的父皇正值盛年,额角平滑,眉飞入鬓,唇角紧紧抿着,显得刚毅决断。

“为了他我父亲才去莫苏里”,殷远看着画像道:“终其一生。”

“殷尘不是为了父皇而去莫苏里的”,我矫正他道:“他是为了他自己,否则,他更应该留在宫里。”

“谁是为了谁有什么重要?”远看着我,眼神迷茫,“这两个人,都死了。”

“你是打哪里知道这些的?”我抓住他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殷尘跟你说的。”

“不是”,他摇头道:“永寿宫的一个老太监告诉我的。”他垂下双眼,又突然看着我道:“我长得真的很像父亲?”

唉,我听到自己心底的叹息,“只是一部分。”

“你们,为什么爱他?”他低声的,仿佛故意要将那个爱字说得模糊不清。

我摇摇头,世上可以说清楚的,就不是爱。它是无来由的,就像是夏末时候,风从宫墙外吹来的蒲公英种子,在下一个春天的御花园角落里开出明黄的花。我伸出手,碰碰他冰冷的面颊,却终于倒下。

病了好久。康宁宫中成日来来去去的都是御医,一些个黑影子迷迷蒙蒙的在眼前晃来晃去,煎了无数汤汁药水来。开头一阵子,总是王仁撬着我的牙关强往里灌。我不想死,我只是疲惫,太久了,从未曾好好休息一下。

有觉着好些的时候,便叫人召了若泯来,让她远远的在地毯上玩儿,和冷瞳两个拼七巧板,隔一会总是要叫:“父皇,怎么我这里又少了一块?”她想跑到我榻前求援,却总被嬷嬷拦了,嬷嬷说:“公主,皇上怕您着了病气,别近了去。”她便只能嘟着嘴,远远的,让我看了她笑。

“宣孟叶凡孟将军……”,太监还没通报完,他便已经走了进来,我挥挥手,叫嬷嬷带了若泯出去。

“怎么?”王仁扶我坐起,拿了几只枕头堆着,半靠半倚。

“臣……”他环顾四周,顿住不语。

“这么快发现了?”我击掌,彭超毅带了侍卫从帘后出来,列于床侧,“到底是习武的人,功力真是不同。”

他面孔苍白,“臣鲁莽,敢问皇上何以对臣见疑若此?”

“从八年前就开始了,从清漪园丽景殿前你身着白衣,魂色相与的那日起。那日之前,朕只当你是兄弟,那日之后,我才明白你对那身份前途并不满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我微微按住胸口。

“八年……呵呵,八年。”他倒退几步,抵住圆柱。

“朕只想按压住你,才让你当了七年贴身内侍,却不料你不安于此,竟与黄氏勾结。”

“于是皇上才令叶凡前往北线,自露端倪。”

“是”,我排出手中二十四卷鸽信,“是你让朕失望的,朕给了许多机会你,是你不知珍惜。”

“机会?!”他嗤之以鼻:“将金瑜公主强指婚给我就是机会吗?让我一辈子在你无数耳目监视下当一个傀儡就叫做机会?我不要这机会!”

“不要?”我点头,“你可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臣不过是还有一条命罢了”,他自怀中掏出匕首,彭超毅等见状,忙将他围得更紧。“这命还给你便罢。”

“叶凡!”我大惊,推开王仁,竟几步奔上前去,脚步一歪,两人倒在一处。

他的血,滚热的从胸口流出来,汇成一处。

“我……后悔”,他向我笑,“当日原本借息金之刀,却一时心软,回头救你。”

“朕也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未曾早一步杀你,却误了梅妃性命。”我在匕首上一使劲,更深的刺入。

“如果,我不毒死梅妃,你就会放过我吗?”他笑意更深,“那我可一点也不后悔毒死她。”

呼吸,就停在那一抹笑意。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他才是最像殷远的人,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加残忍。

十二月,顾垓离大败宁古,昔日息金国改建为金州,天朝委派的一百三十名官吏正式接手金州的治理,此外,三万西征兵士留守金州,成立西卫营,其余人马均由顾垓离率领回朝。风云落定,四海平息。

于是,这一年,也就将尽了。

宫城内,按旧例,处处安排布置迎接新年。今年本是立意要铺张大办的,只是为了病着,也就懒了。身子好了些,由吴同扶着,裁了宣画九九消寒图,今年选的红梅花,一日点一片胭脂,点够八十一点,冬就算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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