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快叫一爷过来!相爷人呢!"温书吟冲进温府的同时就大喊着。
和昨天同一个情景,所有人马上照着昨天的状况,关上大门,并且请温一准备。
温四冲了过来,看清温书吟怀中的女孩脸色巨变。"凤仪!"
"四哥,他人呢?"温书吟急问。
温四咬住下唇摇摇头,"他…他出去了……"
温书吟觉得天整个暗了下来,一咬牙转头就往他的书房冲。
他觉得怀里小小的女孩已经撑不住了。
他抱着她直冲到书房墙边,那里有着一幅温清玉的画像,是五年前皇后请人来替他画的。
"小桑,醒醒,这是你爹,妳醒醒!"温书吟轻轻的摇晃着小桑。
小桑从迷离中竭力睁开眼,她望见一张温和带笑地脸。
虽然不会动,但高瘦的身子看起很有力,不像二叔或是隔壁的朱大叔,那是她的爹。
她伸出手想摸看看,但摸到的只有纸。
顺着她抚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温一和温四随后冲进,温一伸手朝她身上一探,随即垂下了手。
她的五脏六肺全都碎了,司徒翌那一掌碎了她。
"妳听着,妳爹是当朝丞相温清玉,妳是他独生女儿,妳的名字叫凤仪,温凤仪,是皇后亲自为妳取的,皇上御封妳为郡主,妳听见了吗?"望见温一的神情,温书吟知道她没救了,只好紧抱着她,把她的身世告诉他。
小桑把视线移到温书吟的脸上,她听过温小侯爷的事情,司徒翌方才地叫他侯爷。
"……那…你是…我…哥哥了……"小桑像是在笑,"真好…我…有二个…大哥……"
温书吟停顿了下,点点头,"是,我是妳大哥。"
小桑朝他伸出手,温书吟赶忙握住她。
"帮我……叫声……爹……"小桑笑着,闭上眼睛。
温书吟系抱住她,闭上眼睛。
那是,温清玉唯一的女儿。
唯一的……
"爹……"
温书吟觉得自己连手都在发抖,那是温四的声音。
温清玉静静地走了进来,蹲在温书吟的面前。
温书吟想放下小桑却做不到。
"书吟。"温清玉的口吻一向非常温和。
温书吟抬眼望着他,他的表情也非常平静。
温书吟不懂,他怎么做得到,怎么能保持平静。
"没事了,把她给我。"温清玉安慰地笑着,把温书吟紧抱着她的手拉开。
怎么还能回头安慰自己,温书吟真的不懂。只让他拉开自己的手,抱走他的女儿。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抱着他的女儿。
她出生的时候他没抱过她,他怕自己放不下手,所以他从来未曾抱过她。
他从来没想过,他第一次亲手抱着他的女儿,却是支离破碎,已然断气。
"谁都不准告诉云飞。"温清玉抱着小桑,低哑着嗓子吩咐。
然后抱着她,静静地在夜里离开。
温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走近温书吟拉着他的手臂。"起来吧。"
"为什么。"温书吟低声问着,像是喃喃自语。
温四蹲了下来,神情哀伤地望着他。"没为什么,他就算痛也不能说。"
温书吟不懂,抬起头来望着温四,温四回答,"那是他自己选择要走的路,痛也是他自己必须承受的。"
"那被他拖下水的人呢?"温书吟嘶哑着嗓子,像是用尽力气才开得了口。
温四望着温书吟,眼泪又滑下脸颊,"我们都是自愿的不是?"
温书吟握紧拳头,没有再问,答案很明显。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无法怪他,他很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去,但他做不到,当年是他自愿要这么做的,颜磊是,云飞也是。
他们都不由自主的跟着他,自愿地随他陷入泥沼。
温五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直到他忍不住,走近去拉起了温四。"让侯爷静一下吧。"
温四没说什么地,让温五拉着他离开。
只留下温书吟,坐在那幅画前,望着那细小的血痕。
他从来不知道迟了一步的感觉有这么痛。
他从来不知道,所以尽其所能的去恨着那个人。靠着那份恨意,他活到了现在。
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若是不再恨他,该靠什么活下去。
温书吟握紧双拳,深吸着气,他想到慕容云飞。
他还有慕容云飞。
于是他起身,走向慕容云飞的院子。
就着半开的门扉,他望着坐在床前的颜磊和躺在床上的慕容云飞。
望着一动也不动的慕容云飞,他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于是开口轻唤。"磊儿。"
听见温书吟的叫唤,颜磊回头,见温书吟的白衣又染上了血渍,颜磊拧眉起身走了出去。
半掩上门,颜磊望着一脸疲惫的温书吟,"出什么事了?"
"小桑…死了。"温书吟回答。
颜磊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他觉得温书吟好象要倒下来了。
"撑着点。"颜磊扶住他的肩。
"我没事。"温书吟笑着,脸色却很难看。
颜磊知道他心里的感受,但现在不管是谁都不能倒下。
"还不到我们能倒下的时候,这才是开始。"颜磊稍施了力气,双手抚上温书吟的脸。
"我知道,我不会倒下去的。"温书吟握住颜磊的手。"你也是。"
见颜磊点头应允了他,温书吟望着慕容云飞觉得心底难受的情绪就要满出来了,于是不忍再看。"去陪着他吧,我没事的。"
颜磊没说什么地,只转身进房。
温书吟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晓得该到哪里去。
他觉得心烦意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拔起剑,七彩的光芒在夜里流转,映着月色星光,闪着耀眼的炫芒。
温书吟的剑不及慕容云飞的快,不及温五的狠,也没有燕长青的力。
他的剑甚至看起来很慢。
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抓得住他的剑路。
温书吟的剑法变幻莫测,他很少拔剑,但只要拔出了剑,那流窜在剑锋上的七彩流光便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在院中独自舞剑,把所有的气力全使出来,一时之间静默地院子里剑光闪烁,剑气流动,直到他精疲力尽才停了下来。他喘着气,靠着梁柱,望着满地落叶残枝。深吸了几口气后,收了剑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抱着他的剑,他想起五岁那一年。
他第一次见到这把剑,是温清玉笑着交到自己手上的。
『我替你保管了十五年,这往后就是你的了。』
记得自已第一次摸到这把剑时,心里的悸动。
五岁的孩子也许什么也不懂,但自己的确牢牢地记住了,当时抱着这把剑的心情。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
之后只记得,在黑暗窄小的车厢里,听着四周哀嚎遍野,一动也不敢动地,只能抱着那把剑,连发抖也不敢地,等着温清玉。
等他终于打开车厢,告诉自己没事了的时候,自己连动都不能,当时,他叫自己闭上眼睛,他会抱着自己离开,他偷偷地张开睛,望见遍地尸首,满地腥红。
自己却连哭叫也不能,他厚实的手掌覆上眼。
『孩子,别看。』
为什么你要来的那么晚…
后来,能开口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
之后三个月,他们之间,也只有过这句话。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回答,只是温和而哀凄地笑着。
『你以后就做我的孩子吧。』
但自己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爹。
只是极其所能的想要去恨他,但却做不到。
就像手上这把剑,若不是为了它,自己还有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但他却无法弃了它,也无法恨它。
深吸了口气,他想起他答应了小桑要做一件事。
在府里走了几圈,绕到大门前,果然温清玉已经回来,站在前院里,晨雾初散的院子里凉凉地带着水气,看起来温清玉似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头发和衣裳都沾了水气。
"还没睡?"温清玉一如往常地笑着。
"嗯……"温书吟答了声,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什么,想着他不知道在等谁。
也许是注意到温书吟的目光,他才开口,"我在等小六,他自前天云飞回来后就不见人影了。"
温书吟愣了下,昨天他的确有见到小六,但带了云飞回来后,一团混乱之间,他也没注意到温六不见了。
"他…去查司徒翌了吧?小六…会现在回来吗?"温书吟迟疑了下,还是问了出口。
闻言,温清玉笑了起来,他知道温书吟在拐着弯叫他别在晨雾间等人,"他跟我约好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不会跟我失去连系超过二天,除非他死了,否则中午前一定会回来。"
温清玉望着刚发白的天空,背影看起来竟有些沧桑。
温书吟发现,他的背影已不似小时候望着他时,那般雄伟高大。
曾几何时,他也显得苍老了。
一时之间,喉头不晓得被什么哽住了,温书吟握紧了剑。"…爹。"
温清玉像是颤抖了下,却没有回头。
温书吟迟疑着开口,有些吞吞吐吐,"…我…答应小桑…要替她叫这一声……"
温清玉点点头,没有说话,宽阔的肩轻轻地颤抖起来。
温书吟再也忍不住地,回身离开。
他无法看着温清玉垮下来。他知道只要他离开了,下次再见到的时候,他又会恢复成那个满腹算计的阴谋家。
他宁愿他永远是那个样子,而不是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父亲。
唐晓白觉得自己没有心情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窝边,开着窗等着。
他已知道严家失去了女儿,早些楼大姐慌慌张张地把自己唤醒的时候,他就知道也许晚些,温书吟会再来。
因为楼大姐和严思乐从闺女时候就是好友,自栖凤楼在京城建立的时候,严思乐就曾上门希望他姐姐能教导小桑。
于是唐晓白做了她八年的老师。
在他姐姐死后依然如此,他记得当时楼大姐一脸为难,严思乐却是满脸温柔的微笑,『如果二爷愿意,希望二爷仍能教导小桑。』
她明白自己是个男人,却放心把闺女交给他,他不懂,但楼大姐后来说了,严思乐说,他是个好孩子,所以她放心把小桑交给他。
好孩子?
自己当时愣了很久,在老家,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
除了姐姐和那个老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以外,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去死。
他不懂,但是严思乐愿意,他就做,因为那也是他姐姐没做完的事。
也因此,他微微知道这孩子与温家有些关系,因为慕容云飞常常来。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照过面,他想,严思乐是故意把他们错开来的,慕容云飞来的时候,自己不上严家。
所以他们并没有会过面,但严思乐兴起时,会备了茶跟他闲聊,告诉他慕容云飞是个好孩子。
也许,在严思乐眼里,没有人是坏的吧。
也所以小桑是那么温柔、乖巧、单纯的孩子。
他从来不怀疑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坏人。
他曾委婉地教过她,什么是坏人,她该怎么保护自己,她该怀疑些什么。
但见着她张着疑惑的大眼睛。
他觉得自己无法告诉她太多那些污秽不堪的事。
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他该告诉她的。
叹了口气,她感觉到气息。
于是她起身等着。
温书吟从窗外进来,身上的雪色衣裳又是染着血,脸上的神情是无法形容的难过。
唐晓白不忍再看地走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在颤抖和拥抱之间,温书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至少他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个人会安慰他。
他收紧手臂紧紧拥住他,不想放手的心情,就如同他手上的剑。
他决定,不管如何,他不要放掉怀里这个人。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到时候,不管如何,他都要拥有这个人。
尾 声
『等我继位,你就是我的丞相。』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带着不容人拒绝的霸气。
『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不管你要跟什么人对抗,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么说着的人,坚定的神情让人无法拒绝。
『大哥,他想娶我,就让我嫁给他,我在宫里会对大哥有帮助。』这么说的时候,从来温顺的女孩,第一次出口反驳,坚持她自己的意见。
『我不要名份,也不要你照顾我,我可以带着孩子住在京城,做些可以帮你的事。』这么说的时候,从来就开朗爽朗的女孩,哀伤而肯定地做了决定。
迎着风,在夜里望着巨大的皇城,风吹着衣衫飘动,发丝紊乱,他总是想起那天他是带着什么心情最后一次走入皇城,又是什么心情离开的。
二十五年的日子不短,也不长,他常常在想,事情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如果当年,他愿意再进宫一次,与他好好谈谈,是否情况会有所不同?
人生在世,谁不是谁的棋子?只是,他用尽手段想保住的,与他所失去的是否值得?
叹了口气,不管值不值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人命来换算,不管最终他是不是赢了,他只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对不起。"
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回首望着那张有着温柔神情的脸,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子。
"只有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你没有错。"他温和地握着他的肩。
垂下的眼眸带着深深地愧咎,他的人生从来就不在自己手中,他无可避免的伤害了许多人。
如果可以选择,他想做一个平凡人,但他从未说出口,他不能说,一旦说了,那些为他而伤为他而死的人,又该是什么立场?
所以他不说,只是顺着潮流而下,他相信眼前的人,相信他、自己做的安排。
"那么,该走了。"他松开紧握住青年肩上的手。
他点点头,握住他本来已要垂下的手,感到自己有些颤抖。"谢谢大哥为我做的一切…若是不成,开平来世为大哥做牛做马,还大哥的恩情。"
他笑了下,摸摸他的头,"说什么做牛做马,你本该是天子的,若是不成,下辈子再做皇帝,做个明君,偿你父皇母后的事。"
青年苦笑着,点点头,转身朝远处等候已久的人而去。
望着那个孤寂的背影,他闭上眼,叹着气。
"下辈子,偿你自己的事吧,做个平凡人,过平凡的一生吧。"
喃喃自语地念着,低语随风而逝,飘散在皇城上空。
铁剑栖凤 上部完
后 记
听说这次后记轮到我写,心里一惊,赶紧去翻翻作者前两本书看看人家是怎样写后记的。
看到阿凛说这本书《快递员》是为他写的。
蚂蚁说后记是用来乱开空头支票的。
那我这后记要用来干嘛呢?
作者说是因为我一句话所以才把颜磊配给慕容云飞,还害这一对喧宾夺主差点抢了正牌主角温书吟和唐晓白的戏份,所以后记理所当然要我负贵!
听到这一句话我震惊了一下,我有说过什么左右这两个大好男儿一生的话吗?我一点印象都没了,作者尽个哭脸给我看,抱怨我记忆丧失。
天知道,我第一次听到铁剑栖凤这个故事是在六、七年前吧,六七年前说过什么话,实在不是我这个一把年纪的人能记得的,我只记得当时作者娓娓道来关于温家书吟曲折离奇的身世,温家相爷和皇上那由爱生根的赌气斗争,听得我神魂颠倒时,禁不住一把抓住作者的手感性的说:"姊姊,你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它完完整整的写出来!"然后,作者大人咳了两声,然后说她会尽力,她已经写好前面四回,后面应该很快……
结果这一等就是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连原本设定里看不到的配角长孙倚风都自己跑出来完成了一个故事(详见倚风望云),正主儿还依旧停留在前四回若有似无的暧昧,正正主儿温相爷和皇上都还没现身哩!
而倒是中间串场角色一个一个完成自己的故事,像是颜磊的灭门之祸、云飞拜师的经过、甚至是温一老爷爷年轻时的过往,作者一一交代出来了(这些番外故事,只有作者在BBS的个人版找得到唷~)
尤其是温一,意外的大受欢迎,想要知道他更多故事的要求如潮水般的涌来,果然中年欧吉桑的魅力无人能挡阿……呵呵呵。
回到铁剑栖凤本身,可能是因为作者大人太博爱了,以至于很多配角都很抢戏,颜磊和云飞就不说了,温四的过往的只有在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几句,就勾得我兴味十足,恨不得缠著作者叫她生出一篇温四的故事来,宋冬环和易非也是十分的耐人寻味,还有叶岚离开了温清玉之后难道真的一去不回头了吗?皇上赌完了二十五年份的气之后,会不会和温相爷重修旧好?宋开平又是怎样看待他的一生呢?随便一数,就发现作者大人还欠小读者多的很呢,绝不因全书完三字而真正的完了。(再次广告一次,作者在KKCITY有个人版,请赶快到版上使出万用万党撒娇手段,保证作者有求必应啃!PS不能说是我教的就是啦……哈哈!︶
后记到此,已经完成帮作者累积稿债的使命,再说下去,可能作者要拿刀追杀我了,各位读者后会有期啦!
姊姊,我帮你排好了,接下来要写温一、温二、温四、温六、宋冬环、宋开平、唐白和唐家……的故事……姊姊你不要逃走,乖乖回来计算机前打字……姊姊、姊姊……
2005.水心
铁剑栖凤 下 by 拾舞
楔 子
他时常在想,他究竟有没有其它的选择。
这一想,就想了二十五年。
记得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有事能叫他感到烦忧,身为温家的独子,他向来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有个温柔的娘和少根筋的爹,识体可人的妹子和一个无论如何都会站在身后的伴侣——他的确认为那叫伴侣,因为不管如何他都得伴着自己一生——十几岁的年纪已经知道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嫁娶的,不过无所谓,不管能不能娶他,他都是自己的人。
然后,他还有一个生死至交的兄弟——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能够共生死同福祸的兄弟,当今的东宫太子。
他的位子是自己尽了心力拱上去的。
当时的他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不是寻常人能玩、但自己定然玩得起的游戏。
况且那个人比起当时所有的兄弟都来得有胆识、担当也有能力,他缺的只是一个汉人血统的娘。
那个人孩是天子之命。
所以他不惜排除万难,帮着那个人以一个异族之子的身份,在弱冠之年入主东宫。
那是那个人的胜利,当然也是自己的。那时的自己认为值得。
只是,当时间过去,终于在二皇子原因不明的暴毙;四皇子也在不到半月之后意外失明时,他突然发现这个游戏已经不再只是游戏。
他努责那个人为什么狠得下心,那个人只淡淡地回答,这是你帮我争来的位子,我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我们不能再这么天真下去了。
那从来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知道二皇子为了想登上东宫之位同样费尽心力,却从没有想过除之绝后患也是解决的方式。或许、或许当年大皇子坠马的意外也和那个人有关,但是既没有证据也不好硬诬在他身上。
在那句话之后,他开始明白他们都无法再天真无忧地过活了。
他开始花费更多心力去防堵其它皇子们的蠢蠢欲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全力支持现任东宫,暗地里他想的却是保护其它兄弟。
他当时以为,这样就可以免去兄弟阋墙的把戏在这个宫城里一再上演。太子仍是自己推心置腹的兄弟,他将来唯一愿意伏首称臣的君王。
像是没有经过多少时间,先皇本以为只是风寒的病日益严重,先后开始面露憔悴之色,他仍以为皇后只是担忧皇上龙体,却不知道那是改变他人生的开始。
先皇驾崩前,先后派了密探将他传进后宫,直到那时他才发现,原来宫里竟无一处脱离太子掌控。
他暗笑自己的天真。他对那个人从不设防,也从没想过那人会背着自己设下种种机关。所以居然到那时才发现,原来先后的处境竟已如此艰难。
而更让自己讶异的是,几月没见的先后在当时竟是大腹便便——那是先皇的遗腹子!
他这才突然恍然大悟,为何先后在之前几次见面时,总是对着自己欲言又止;为何总是一脸哀愁,又为何总不想踏出后宫。
原来竟是太子限制了她的自由,他居然天真至斯。
之前因为妻子身体不适,他数月未曾入宫,却错失为先后抵抗太子的机会。
后悔莫及。
这个错,该由他来担。
他救不了自己和妻的孩子;他要救先后的。
就算与太子——现今的皇上——作对他也在所不惜,他要保护那个孩子。
那夜,在新皇眼前自己抱着孩子离开宫门,心底已不再抱一丝期望。
那个人早已不是他青梅竹马单纯勇敢的玩伴,而是想除去一切障障登上帝位的东宫太子。
二十五年间,他常常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心;是不是错想了那个人,也许、也许再与那个人长谈一次,可以留住那个孩子,可以追回从前一切。
但是他不敢冒险,他不能赔上那个孩子的命,绝对不能。
他了解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对自己绝对宽容;那个人可以顺着自己二十五年不愿上朝就不上朝;可以下愿不见他一面就不见;他可以原谅自己做的一切。
但只有那个孩子,他知道那个人绝不会放手,除非自己打赢这个赌,因为那个人的言出必行。
他赌的不是气,而是开平的命。
就算所有人都指着他说那是他的错;所有人都说皇上不会对他下手,只要他开口一句话,甚至不用入宫,皇上就什么都会答应。
但他还是知道,皇上不会放过那个孩子,除非他赢了这个睹局。
所以他必须要赌,不管会失去什么,他都要睹下去。
这是最初、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对自己、对开平,对先皇先后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他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