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上次死的时候无知无觉,然后便莫名其妙的到了别的地方。这次的死,温齐却觉得像是睡着了。
耳边总像有人在呼唤,时而焦急,时而悲戚,有时候还有不耐烦。温齐很怕,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次面对,宁愿在黑暗的世界中飘荡,执意不肯醒来。
被杀的时候,没有太多恐惧,也没有不甘和留恋,解脱的感觉是那样强烈。顾祥离开的时候恐怕也是这种感觉吧,或许从小宫走了之后,温齐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自杀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那既是懦弱的表现又需要巨大的勇气。温齐不甘心懦弱也没有勇气,所以一直努力活着。
恍惚间,温齐想,自己死在龙天珏的手里也不错,这下他总该无话可说了。
人死万事皆空,情仇爱恨无踪。
这一番经历,让自己明白了太多太多,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一定不要这样的结果。要珍惜所爱,要做最好最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由自己来掌握人生……
“齐齐,醒来吧。春天又到了,窗外的海棠都开了,你闻,香不香?”一个中年美妇慈爱的摸着病床上孩子的头发,半年没剪,已经有肩膀那么长了。
“妈,你就再别操心了。弟弟这个样子,您就算哭瞎了眼睛也没用。”年轻的女子也是个美人,不过此时挺着大肚子,估计有八九个月了。
“还说呢,他要不是为了拉你,能摔成这样么?欣欣,他是顽皮了些,你这做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你老说他气你,说他不懂事,可到了那种时候,他还不是先顾着你……”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只要他哪天想明白了,一定会有出息。可现在……想到这,不仅又要掉泪。
“……,我这不是在心疼您么?医生不都说了……”见美妇瞪她,只好不再多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一会儿还要胎检,我回病房了。”
“唉……”中年美妇叹了口气,嘱咐了走路小心,目送她出了房间。
自己和丈夫快四十岁时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日疼宠自不必说,有时也打骂,那是恨铁不成钢。可到了如今,就算他一辈子都不懂事,变成个纨绔子弟败家子,也比成了无知无觉的植物人好啊……
家里是不缺钱,他爸爸甚至包了一层楼的病房,请了专家和特护不断医治。他怀孕的姐姐为了检查方便也住了进来,自己担心两个孩子,也是一直不回家,这层楼都快变成自家公寓了。可到现在已经半年,温齐毫无起色,盼的心都凉了。心跳和呼吸都平稳,血压和代谢都正常,就是没了脑波,难道齐齐就这样躺一辈子了么?
“齐齐,别再让妈担心了,快点醒过来吧。你不知道,你爸爸头发都白了,爷爷的身体也已不如从前,都是为你急的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
“温太太,该换液了,您也该休息。张大夫说您近来血压偏高,要注意休息。”
“好。”中年美妇擦了擦眼角,再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转身离开了病房。
查房换药的护士对监护病人身体状况的各种仪器进行例行检查,数据依旧平稳。也是,这家人不是一般有钱,什么都用最好的,还给病人定时按摩身体,这个男孩看起来虽然瘦了些,可情况比其他同型的病人强太多了。
护士正在第一百零八次感慨有钱人就是好,忽然发现一直平静的脑波竟然有了波动!
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是温欣,她让大夫别急着告诉妈妈,怕是一场空欢喜,那对二老的打击就更大了。
温欣挺着大肚子独自来到病房。床上躺的是她的弟弟,虽说自己一直不喜欢他,可弟弟毕竟是弟弟,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担心的。说起来,自己和弟弟很像,都是犟脾气,都是不服软,所以才会相处不来吧。
“小坏蛋,要是醒了就睁眼。看爸妈着急很开心么?那时候你要是不管我就好了,如果晕迷不醒的人是我,爸妈说不定还开心些……” 温欣心中不爽,真想把他揪起来好好揍一顿。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唉……你要是能醒过来,我再也不和你争了。说来可笑,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快当妈了,和你这小孩子还吵什么呢……”温欣摇摇头,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肚子越来越重了,累得她好难受。为了这个弟弟,自己也没少伤神,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摔成这样的。
挪着步子,温欣一个没看好,脚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下。她心中叫糟,果然摔倒了地上。
好痛……肚子……我的肚子……
动了几动没能站起来,感觉下身湿乎乎的,伸手一摸全是血迹。她吓坏了,颤声喊叫:“来人,快来人啊!好痛……”
无人应答。天,人都到哪里去了!
忽然,她发现温齐的手似乎动了动,不可思议的,那手竟缓缓向上,慢慢摸索。温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点点摸到了呼叫器,然后按了下去……
“齐齐,今天觉得好些没?”温齐的母亲满面喜色,人都像年轻了几岁。
女儿生孩子那天,儿子竟奇迹般的醒了过来,居然还是他按了呼叫的按钮,才令医生及时赶到,保得温欣母女平安。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他虽然睁了眼,却像少了魂似的一言不发。眼睛总是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温母担心依旧,不断询问大夫。可医生也查不出所以然,所有的检验结果都是正常的。
“可能是昏迷了太久,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当然,也要做些思想准备。毕竟,植物人苏醒虽有先例,可也是奇迹,以后说不定会影响智力,也可能有失忆现象。”医生如此说。
可人毕竟是醒过来了,温母有信心,儿子这么大的难关都闯了,什么失忆变白痴的,都不可能。
“齐齐。”温母不停的叫着他的小名,“你姐姐生了个女孩子,你想不想去看看呢?”他是为了就姐姐受的伤,又是为了救姐姐醒过来,心中一定有这个愿望未了,只要亲眼看见她们没事了,说不定就大好了呢。
温齐还是不说话。温母叹息一声,推着他的轮椅,慢慢向产房走去。
母婴病房里,温欣正在轻轻拍着孩子哄她。小宝贝刚出了温箱,精神好得不得了。
“欣欣,我带弟弟来看你和孩子了。”
“妈,你带他来干什么,还不让他好好躺着去。”
温母没好气的蹬了女儿一眼,然后推温齐到婴儿床边。
“齐齐,你看,这就是小侄女哦,看看,多可爱,你已经当舅舅了呢。”温母看了看宝宝,又看看温齐,发现他的眼珠动了动,温母激动不已,“齐齐,这就是你护了两次的宝宝,你看,长得多漂亮,长大一定是个小美人。”
温齐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摸摸孩子的脸,温母和温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心点。别弄伤了她。”温欣不放心的说。
像,好像……虽然还是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都没睁开,可是,那感觉就是像……
往事一瞬间浮上心底,刻意忘却的,不愿再想的都涌了出来。一遍遍告诫自己,那是一场梦,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可是忽然发觉,经历过的永远都不会消失,逃避没有任何用处……
“妈!”温欣惊叫。
温母也惊讶不已,温齐竟然流泪了。
温母感动极了,心想自己这样果然是做对了,没想到这孩子平时不怎样,心里竟然这么在乎家人。好,真是太好了。
“齐齐,齐齐。快,给她起个名字吧。”温母趁热打铁,希望一举让儿子彻底清醒过来。
温齐嘴唇抖了抖,轻声吐了两个字:“宇……缘……”
“什么?”温母没有听清,“雨媛?好名字,就叫雨媛吧。宫雨媛,嗯,很不错呢!”
温齐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姐夫好像也是姓宫的。巧合么……
温欣心中并不乐意,孩子的名字当然要自己来取,好在一向不学无术的弟弟这次没说得太离谱,虽不喜欢也勉强认了。
“好吧。就叫宫雨媛吧。”温欣喏喏的说。
窗外飘来一阵海棠香,小床中的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正文完——
番外——往事
“秋日花萧瑟,落落菊正浓,婷婷净根骨,伴吾了余生……”
小宫一面清理着瑠清池,一面轻声哼着诗词,面带微笑好不惬意。
温齐懒懒的蹲在池沿,一脸无赖相的说:“念叨什么呢?什么‘伴吾了余生’,哪个无病呻吟的狗屁诗人写的?无聊死了。”
这个小宫,不久前才挨了打,差点把小命送掉,要不是自己找到胡老头求药,早就凉了。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些,居然就恢复了每天的工作丝毫不肯懈怠,这也太“敬业”了吧?好歹偷点儿懒,也算出出气啊!
温齐恨不能仰天长啸一番。
小宫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瞪了他一眼,不理他,接着念:“霜月仙霞飞无痕,昨日正沉魂,星移斗转,不知归处在云深……”
“喂!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致,没学问就不要转文嘛。难道这些是你自己写的?那我可要小小佩服一下了。好了好了,一边歇着去吧,去那边坐着接着发挥灵感,别被太阳晒着了哈。”
温齐摇摇头,虽然心里一点也不想干这个“清洁工”的工作,但却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小宫拖着刚刚好些的身子独自操劳,无奈也跳了下来。他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小宫,抢过他手里的布巾,认命的干了起来。
小宫突然失了工具,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被温齐轰来轰去。他无奈的说:“还说呢,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做过吧?万一又……”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这不正在干么?你趴在床上不能动,我哪还有心思伺候别人啊。”
小宫想到这几日温齐为了自己忙里忙外,悉心照料,脸上不禁一红。
“我,我已经好了,你该好好歇歇,这些我来做好了……”
“少废话,老实一边呆着,接着念诗念词去。”温齐故意凶巴巴的说,他一想到小宫挨打的事就感觉窝囊。
小宫被吼得发呆,小声说:“那不是我写的,我哪里写得出来啊……这些是我小时候听父亲念过,然后记住的。也只记得这几句……我要是会写就好了……”
小宫执意要和温齐一起清理,温齐则执意不肯。两人相争,自然是小宫败下阵来。不过温齐见不得他不高兴的样子,结果还是两人一起干,只是规定了小宫只能清理清理四分之一。
没一会儿温齐就累了,他嘟囔着说:“这么大一个池子,这么小一块布,简直是成心累死人啊!回头想办法绑个墩布好了……”
“墩布是什么?”小宫好奇问。小七总是能想出很多怪主意。
温齐两手比划着说:“就是找一块木板,再找一根棍子,把布钉木板底下,然后用棍子插住。以后咱就不用上上下下的擦了,动动胳膊就行了。”
小宫眼睛一亮:“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小七你好厉害!”
温齐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又作出谦虚的样子,不过怎么看怎么假。
似乎不怎么累了,温齐越干越起劲,还忍不住哼起了歌。他的歌都唱不全,记得的大多就是高潮时那一两句,可是那些流行歌曲,全都不是情就是爱,小宫越听脸越红,心想他哪来这么多淫词滥调啊!温齐还越唱越大声,当他唱到什么“玫瑰花一样的女人”,什么“你那淡淡的体温,让我在黑夜里不尽的销魂”,小宫终于忍不住开口喊停,再让他唱下去还了得了?
“怎么了?不好听么?”温齐奇怪的问。虽然他并不喜欢唱歌,但还是很有信心的,至少从来没人说过难听。
“不是……”小宫红着脸说,“曲调很特别,还是挺好听的……不过,你怎么能那么大声唱啊……”
“那怎么了?我以前的那些哥们儿,最喜欢在k歌的时候大声吼了。唉……”温齐想起了以前的时光,不禁伤感起来,“算了不提了。对了,小宫啊,你最喜欢什么啊?”温齐已经打定决心追求人家了,不过第一次正式追求一个人,又是个男孩子,他心里没底,所以总是装作不经意的询问,好套点情报出来。
“我啊……”小宫露出神往的表情,“我最想做的事,是读书。”
“读、读书?”自己是最讨厌上学的呢!他以前是逃课都来不及。
“对,我好羡慕别的孩子能去学堂念书。本来我也可以,但是父亲突然不在了……大娘不许我去,我娘只好自己教我认些字,可她懂得也不多。我还常常去学堂偷听,不过有次被人发现了,那些大孩子把我推进河里,之后就不敢再去了……”
温齐不能想象。他上学的时候,都是勉强听一点,好歹拿个及格,就为应付老爸的巴掌。温齐突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行啦,你已经比我强了,我可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呢。我要学学你,你后你教我认字吧!”
“好啊。”小宫丢开伤感,对他甜甜一笑。
温齐赶紧转头面壁,天啊,干嘛笑那么妩媚,鼻血要流下来了啊……
勉强制止了险些发生的流血事件,二人终于收工。
温齐拉着有些疲态的小宫回了房间,把他按到床上躺好,转身翻出药膏,就要给他擦。
“小七,不用了,我已经好了。”小宫按住温齐脱他衣服的手,“这药来之不易,别浪费了。”
“怎么,还想再挨一次打啊?”温齐没好气地说。不理小宫的抗拒,差点把他扒了个精光,要不是小宫死命拉着,裤子也保不住了。温齐心下连呼可惜,这么些天了居然一次也没能得逞啊……温齐翻过他的身体,自己也坐到床上。
“小七啊……”小宫趴在床上,脸紧紧贴着被褥。小七总是这样霸道,完全不顾自己快羞死了……
温齐的手缓缓游走在小宫的背上,小宫微微抖了抖,然后咬牙忍住,整个身体都泛起了粉红色。不知怎了,只要小七的手抚上自己的脊背,自己就会心跳加速,这实在是……太让人……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
“小宫……”就在他在温齐轻柔的按摩中舒服的想睡去的时候,温齐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了?”小宫睁开眼睛,迷蒙的看着温齐,温齐的心不按节奏的乱跳起来。
“我……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温齐突然说。
什么?小宫睁大了眼睛,随后脸就红了起来。
“你……你……”他紧张的不知说什么好。小七对自己好,他知道,自己也有些……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他他,他还没做好准备……
温齐看着他有些惊慌的眼睛:“……你也是喜欢我的吧,不然,那天你也不会,不会吻我,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啊!那天,看到你那种悔恨懊恼的样子,就忍不住……不是故意的……
“小宫……”没等小宫反应过来,温齐已经扑了上去。他想,以小宫的温吞性格,自己一味等待肯定要等到天荒地老。他已经等不了了,干脆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再慢慢哄……
小宫惊呼一声,本能的想要抗拒。温齐心里本来就没底,见他惊惶,也不好真的硬上,他也舍不得。
温齐“泫然欲泣”,哀伤的说:“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他放开小宫,垂头上丧气的坐起来,声音哀戚不已:“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你好好休息吧。”
他站起来就要离开,步子似乎很沉重。他心里紧张的喊着,快留我,快留我!
已经走出去三步了,身后还没动静,温齐的心凉了半截。暗暗叹息一声,革命尚未成功,自己仍需努力!
“小,小七……”
温齐听到声音,“唰”的回过身来。只见半裸着身体的小宫紧紧咬着嘴唇,不知所措的坐在床上。
“你,你别走……”
“小宫?”
“我……我……我……”小宫感觉自己还是说不出口,急得快哭了。
温齐接住他的话:“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嗯……”小宫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不敢看温齐的表情,长长的睫毛抖动着。
温齐在心里大声欢呼,表面却故作冷静,缓缓走回床边,轻轻拉起小宫的手。慢慢抱他在怀,感觉小宫逐渐放松着身体,温齐放在小宫肩膀后的脸,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在温齐的“阴谋”之下,终于成功将小宫据为己有。情事过后,小宫无力的昏睡在温齐怀中,温齐则兴奋依旧,说什么也睡不着。
他揽着小宫略显瘦弱的身体,看着他泛着红潮的美丽面容,怎么看也看不够。真的得到他了呢,明明连最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怎么还有不真实的感觉?忍不住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温齐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是不是?小宫。
嘴角挂着笑,温齐也沉沉睡去。
番外——鬼医(一)
鬼医是谁?
只要在江湖,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甚至许多达官显贵也知其人,可说是名满三国。但是,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处,家在何方,有无亲人。也幸好无人知道这些,不然,他的师傅一定会被人骂死,他的家一定已经变作废墟,就算有亲人也早被仇家赶尽杀绝了。
他医术近乎神迹,武功也是一流,用药和暗器也不差。他救过很多人,但几乎没有人感激他,甚至还恨他,追杀他。因为,他救人是有条件的,而这个条件,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提及此,便不得不说起他那古怪的规矩——凡求其救治者,须陪他一夜春宵,无论男女,不管老幼。试问,世上怎会有一个医生明目张胆的定下如此无耻的规矩?被他救治,便要做好失真丧节身败名裂的准备,这和要人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即使如此,求他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他们无一不抱着侥幸之心,以为我这规矩是闹着玩的,或用钱收买,或武力相胁,可到最后还不都一样。哼!”鬼医甩了甩受伤的手,没好气的叫嚷着,“小七儿!快来给我包一包!妈的,居然用灭神丹这么阴损的毒药。哈,可也不想想我是谁,这点小毒能害到我么。”
喊了两声不见人出来,一身黑衣的鬼医急了,接着喊:“死小七儿,你这没良心的小鬼,我受伤了哎,还不出来看看!”白眼狼啊,自己怎么养了这么只白眼狼?真是识人不清,见事不明啊……
只听屋里传来比他还不耐烦的声音:“靠!你自己不会动手啊?我忙呢,别烦我!”
鬼医摇头叹息,当初一念之差以为拣了个宝,谁知是收了个祸害回来。自己已经够可以了,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混,走眼了,走眼了。
简单处理一下伤口,鬼医走进内室,只见温齐正在和满屋子的医术奋战,忍不住挖苦奚落:“算了吧,你的伤这辈子好不了了。早就让你求我,只要你开口,我就把你治好,哪用这么麻烦。”
“治好?你不把我治死就不错!”以前自己受的罪还少么?这人纯粹是把自己当小白鼠来着。温齐连白眼都懒得给他,这鬼医就是一神经病,整日里疯疯癫癫,不知以前受过什么刺激。开口求他,那不是要陪他上床?靠,自己还没傻呢。
丢开手里的书,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接着看,温齐这辈子从没这么好学过。
刚刚醒来的时候,温齐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山洞里。这个鬼医对自己用尽手段,煎煮烹炸全上了,说是他不信自己治不了被寒玉诀损伤的经脉。温齐不断说他认错人了,自己不是顾祥,可他仍旧一意孤行。要不是温齐命大,加上之前奇遇多多,早就被他折腾死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个偷袭紫玉宫时被龙天珏打伤的人偷偷求到了他的头上,为保性命武功,那人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答应了鬼医一切要求。可他看过伤后,竟发现自己找不到救治的方法,保命容易,要保住武功,难。
难道自己一世英名竟要毁在这寒玉诀上?鬼医颇不甘心,加上已经许多年没有遇过难题,这一来也激起了他的兴趣。正踌躇间,那人忽然反悔相求,还对他暗下杀手,如此一来鬼医正好撒手不理。一路西寻,想再找个经脉受损之人,可巧不巧,正好遇到了温齐。
知道这些之后,温齐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呢?
鬼医夺过温齐手里的书,说:“算了吧,你再怎么背也没用,还不如把自己交给我,说不定还有希望。”
“解景尉,你有完没完。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一向说自己出言必践并以此为傲,可不要反悔啊!”
“唉……”鬼医长叹一声,任温齐把书夺了回去,心想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怎么就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作茧自缚啊。现在可倒好,眼前空有良材不能使用,像他这样全身经脉俱损,体内剧毒良药并存的试验品是百年难遇的啊,可惜,真是可惜……
“咦?这是什么?”温齐从书里抽出一张夹页。
鬼医一看色变,劈手夺了过来:“这个不能看。”
“喂,你自己答应的,只要我三天之内把你指定的书中的字全都学会,你这房中的书本便随我翻看,说话不算话啊!”
“这不是药方。”
“我不信!”藏着掖着的一定是好东西。
鬼医无法,把纸页拿了出来。温齐得意接过,打开一看却真的不是什么药方,而是一张画像。
“哇……好帅啊……”温齐忍不住感慨。
作画的人想必画功深厚,画得极为传神,而且是张极少见的半身像。温齐在这里见过的画,倘若是人物,必定是全身,还要搭配山水奇石,要不就是花鸟竹菊。画中人神情自然,可以说是集龙天珏的冷酷,顾祥的英俊和小宫的温柔于一身,连温齐都不得不赞一句。
“看过了?还给我。”
“这是谁啊?哦……不让我看,难道是你的暗恋对象?放弃吧,你这么丑,配不上人家啦。”平日里被他奚落不少,温齐趁机也贬损他几句。相处日久,知道这个解景尉虽然神经,但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不然他也不敢这样放肆。
初见鬼医之时,被他奇丑的相貌吓了一跳,然后以为他是戴了面具,不然谁能长成这样。可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他真正的脸。他平时出门倒是会戴,他有很多面具,都是看起来很平凡的那种。
鬼医听了并不生气,他瞥了温齐一眼,说:“如果我说这是我,你信么?”
“什么?!”这……可能么?
鬼医一晒,笑道:“怎么,不相信?我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啊,谢你刚才夸奖了。”
温齐嘴巴大张,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我靠,怪不得他精神不正常,原来是被毁容的缘故……
“胡思乱想什么呢!”鬼医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然后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清茶,细细品味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齐这才发觉,鬼医不发神经的时候也是很正常的,甚至有几分书卷气。他用的东西都不算贵重,但都精致,房中也是一丝不乱干净整洁……想到这,觉得他平日里的疯疯癫癫,说不定是为了忘记些什么,才故意那样放纵自己。众人里眼中的超级淫棍,此时却有了圣洁的味道……
温齐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人们常常发觉,自己身边的人,以为平凡的人,说不定都有着辉煌的过去。自己不也是如此么,如果不说,谁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呢?大家都不知道,龙天珏、顾祥、小宫……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属于这里……
摇摇头,温齐继续啃书,可是翻开来却再也看不下去。之前的事仿佛就在眼前,一旦记起就压抑不住。
这一天两人相安无事,平日里吵架拌嘴的声音一点也无。
番外——鬼医(二)
自那天之后,解景尉已经外出三月有余了,居然还没回来。
每次他出门温齐都会很高兴,因为那样就没人吵他了,而且解景尉回来时会带回很多消息,还有少见的药材,当然,有时也会带点小伤回来。不过,这次时间是不是长了点?长到温齐都觉得不对劲了。
“不会是坏事做太多终于遭了报应吧?”温齐喃喃自语。
可不管怎样,当初总是他救了自己。相处日久,两人更像是朋友,他偶尔暴力偶尔发疯,可待温齐倒算平等,从没真正强迫他什么。对他,温齐多少还是担心的。
入夜,子时。温齐正在同体内的寒气奋战,忽然听得外面有动静。他警觉,提前收功,拖着微僵的身体外出查看,却见解景尉正倒在草地上喝得烂醉如泥。
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不过,第一次见他喝酒哎,居然还挺能喝,数数酒坛,二……三……五……
“小七儿,醒啦?来来来,陪我一起。”鬼医喝得醉眼迷离,对温齐不断招手,“看,今晚月色多好……”
在家的解景尉从来不戴面具,好在那张恐怖的脸温齐看得习惯了,也不觉什么。不过此时夜半,月色朦胧,倒又添了几分鬼气,加上他眼睛极亮,就更加瘆人了。
温齐摇摇头:“不了,您老自己风雅吧,我接着睡觉去了。”平时就够疯了,这一醉不知会干出什么事,还是躲远点好。
鬼医没有再拦,接着灌酒。温齐躺在房中,听得他忽然唱起歌来。不是平日哼哼的淫词滥调,却是一曲战歌,唱的是边关铁血,马嘶长弓,很有些凄凉的味道,真不似他的为人。
寂寞的歌勾起了温齐的情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下一刻他也坐到了屋外草地上,捧了坛酒和解景尉对灌起来。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却都不说话,只对着叹气。
“七儿,来,也唱一个给老子听听。”鬼医含含糊糊的说。
“凭,凭什么。”温齐量浅,半坛下肚就已经醉了。
“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祸害老子的医典,糟尽老子的药材,你还……罢了,老子胸襟宽广,不跟你计较这个。反正你也不会,给你个面子吧……”说完接着喝。
“靠!谁说我不会了!”温齐拎着酒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要说是流行歌曲他未必唱的全,可他爷爷是个老革命,他儿时听的学的全是军歌,这个倒是记得极牢,人说小时候学会的东西到死都忘不了。
“你听着……”温齐扯开破锣嗓子,有模有样的唱了起来,“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
一首接一首,最后连《满江红》都唱了,唱着唱着,忽然发现解景尉歪着身子低着头,居然睡了!
“靠!你这混蛋,浪费我感情!”温齐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却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温齐清醒了一点,凑过去推推他,“喂,你怎么了?说话,说话!”
“什么莫等闲,什么旧河山,雄心壮志何用,到头来还不是孤坟一座,现在连坟也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喂,嘟囔什么呢?解景,解景尉?”伸出指头捅捅他,糟了,不会又发疯了吧?
忽然,解景尉一把抱住温齐。
两人在草地上滚了三滚,温齐大急,却推之不开:“喂,干什么啊!你这混蛋,你压到我胳膊了!”满身的酒气,难闻死了。
解景尉无动于衷,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不断叫着“阿威……阿威……”。等温齐再看,他已经睡着了。
“天啊……”温齐哀号。
推也推不动,起也起不来,温齐挣扎无果,干脆头一歪,也睡了过去。
明月当空,凉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夜间的露水染湿了两人的衣……
这一夜的直接结果就是温齐受了寒。自己发着高烧,解景尉倒是没事人一般,真是太过分了。
吃饭的时候,温齐突然问:“阿威是谁?”
鬼医一怔,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有问过你是谁么?”
“没有。”温齐摇头。
“有问过你怎么受的伤么?”
“好像……也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靠……”温齐愤愤然闭上嘴巴。猛扒了几口饭,然后丢下筷子接着翻书去了。
解景尉摇摇头,自己真是太无聊了,不然怎么找来这种罪受。
阿威……你希望我可以好好活着,可你难道不知道,活着的人才是最苦的么?这样的日子,恐怕还会有三十年,四十年……
摸了摸自己的脸,解景尉苦笑。
番外——鬼医(三)
“找到了!找到了!”
温齐满屋子乱跑,扰得解景尉不得安宁,他怒吼:“吵什么吵,不知道我在睡觉啊!对身受重伤的人要懂得照顾!”
“算了吧,你的伤都是自找的,怪不得人。”这家伙近来愈发变本加厉,惹上的人越来越难摆平,偏还不知死活的越干越起劲,照温齐来看他根本就是自己找死,“我找到医治自己的方法了!”
“哦?”解景尉兴味索然,懒洋洋的问,“是吗?那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我散尽真气,再用千金丸浸过的药水每日温浴,差不多一年之后,再由高手把功力输给我,就大功告成了!怎么样?”
“哈!好方法,真是好方法,不仅独辟蹊径而且针对自身特点,不错不错。”解景尉彻底鄙视了一下,幼稚,不是一般的幼稚,要是看了几个月的医书就能医治绝症,那神医也太好当了。
“不过……我说聪明绝顶的小七儿啊。散尽功力?每日浸浴剧毒千金丸?说得容易。你知道你为什么可以百毒不侵?那是因为你在很短的时间内吃了不下百种的毒物,偏巧这些毒物之间相生相克保持了平衡,加上有灵药护着你的心脉,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天生身体清除毒素的能力比常人高,在它们还没有侵害身体之前就已经被排出了。你若功力尽失,体内失了寒毒,平衡一破你还不立时七窍流血而死?所以要想散功,必先解毒,可你有什么方法能一下子解去几百种剧毒?”
温齐刚刚还兴奋的脸色一垮:“不会吧……”
“不会?哈,倘若你真的解了毒,散了功,那千金丸又该如何使用?千金丸性热不假,效缓也不假,可你那时已经不能抗衡百毒,千金丸还不立时要了你的命!”
“这……”
“这个先不说,你去哪里找一个甘心把自己功力传给你的高手?这不仅要心甘情愿,还要功力绝对深厚才能保证一口气将你的所有受伤的经脉打通。放眼江湖扫一扫,能揪出五十个就不错!”
“唉……”温齐大受打击,垂头丧气,“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解景尉嘲笑三声,接着蒙头大睡。
一连三天,温齐不言不语,随时随地都像在想事情,失了魂似的。
解景尉看不下去了,问:“你在想什么?还是你的病?”
“我?哦,不是。”
“那是在想什么?”解景尉坚持不懈的问。
温齐不耐烦的说:“我在想到底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啊?”
“怎么,你能回答我?”
“这个……”鬼医的丑脸仿佛又扭曲了几分,“先有鸡……不不不,没有蛋哪来的鸡,可是没有鸡也没有蛋啊!”
“哈,你也想不出来吧?亏你还自诩为天下第一聪明人。”
解景尉一翻白眼:“我才不会想这么没挑战性的问题呢!谁像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没挑战性?我胡思乱想?靠,那你有本事怎么想不出怎么治我啊!”
扑哧一笑,解景尉说:“不用激我,没用。反正你又没有求我,治你不是我的责任,既然不是,我为什么要费脑筋?”
“你……哼!”混蛋,大混蛋!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鬼医忽然正经起来,“你的心爱之人已经死了,是不是?”
温齐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毫无防备之下心中猛然一痛。
“……,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爱人都不在了,你又身有绝症,为什么还要拼命活着?”
温齐神色黯然,他望了望窗外的竹,淡淡的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的命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要是不好好活着,岂不是对不起他?再说,我还要回去找他的尸骨……”
“就为了这个么……”解景尉有些迷惑,“那你为什么不肯求我?那岂非更加简单容易?何况你也没有迂腐之思。”
温齐猛然回头瞪他,没好气地说:“我思想开放就可以随便上床啦!这是两回事好不好?何况我不喜欢那样,自己找也可找出来,不到最后我是不会放弃的!喂喂喂,你干嘛问我这个?你饥渴了?还是……”温齐突然灵光一现,“这也是困扰你的问题?”
解景尉一愣,然后说:“怎么会!”
温齐不再理他。
当温齐正专注于医典时,他忽然开口,轻声说:“为什么你可以活得如此自在?”
“你不自在?”我看你比谁都自在的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解景尉摇了摇头,翻出酒坛,向门外走去。这人喝酒只在外面喝,尤其喜欢坐在草地上喝。
“喂,你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解景尉怔了怔,酒坛放下又拿起,很是挣扎。
“要说你惜命,你偏偏四处生非惹得无数人欲除你而后快;要说你不怕死,你又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温齐摇头道怪。
“你……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可以解释啊。”温齐放下书本三两下坐到他对面。这几天解景尉不太正常,说不定需要自己开导开导,“说吧,好歹咱们混了这么久,也算是哥们了吧?你要是觉得亏,我也可你告诉你我的秘密。”
解景尉一笑,这个温齐,相处久了会让人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和安全感。“好,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说。”
“你喜欢的那个人……美么?”
“当然美了!我看他第一眼就被震住了。”那时的他,长发飘飘,目光如水……
“如果,她不美,你还会爱她么?”
“这……”温齐挠了挠头,“不知道……不过如果我已经爱上的话,就不会计较容貌了。”如果小宫突然变丑了,自己也会一样爱他的吧,就算他此时早已变成一堆枯骨。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和别人上了床,会介意么?”
“靠!谁敢这样我杀了他!”不过……如果是龙天珏呢?一阵无力感袭来,温齐叹了口气,“小宫是不会背叛我的。就算发生那样的事,也一定是别人欺负他,我心疼还来不及呢……恐怕是我不介意,反倒是他介意吧……”那时候,他宁可违背他最畏惧的人,也不愿和龙天珏上床呢……
“唉……”是这样的答案啊,想不到自己寻了半生,答案就在眼前。阿威,你听到了么?如此,你还不相信我么?
“喂!喂!”温齐双手在他眼前连晃,“怎么?你爱的人嫌你丑了?”
“不是。”
“那是你嫌她不检点?”
“当然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大哥,你烦不烦啊?
解景尉又叹了口气。这几日他心情格外不好,知道宁国同和羲战况愈烈,他担忧爱人安宁被扰,前去护佑,结果赶到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夷为平地,仅余的那胚黄土也已不见,从此真正两隔,连个可以牵念的坟包都没有了。他一怒之下独自对抗和羲一支小队,然后负伤逃回,也因此误打误撞的解了宁国燃眉之急。
连尸骨也找不见了啊……
想他一片纯纯赤子心,一腔拳拳报国志,到死都要埋骨边疆不肯离开。可有谁知道,有谁记得,有什么用……
阿威,我现在,再也不想遵守什么诺言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小七儿啊……”
“嗯?”他再不说话,温齐已经有睡着的趋势了。
“我爱的,不是女人……”
“哦。”
“你不奇怪?”
“这有什么了?”若是来这个世界以前温齐或许会奇怪,可现在听了他这话才奇怪呢。在紫玉宫呆了那么久,看多了龙天珏做的事,他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呢,“我的小宫也不是女孩子啊。”
解景尉释然一笑,感觉和温齐更近了些,心里埋藏多年的事也开始松动了。
“我……是宁国人……”
原来解景也是宁国人啊!龙天珏的母亲是宁国公主,顾祥是宁国人,现在鬼医也是宁国人。于是温齐总结:宁国多变态……
“我父官居一品,手握重兵。不过,他倒没有什么报国心,追求的不过权势二字,他过五关斩六将才爬上高位,不过这无关六将不是敌人,而是踩在他头上的同朝官。”
温齐点头,这很正常。
解景尉见他没有丝毫鄙夷神色,不禁一笑,接着说:“他虽如此,对我期望却高。可我整日里不学无术,拈花惹草,兵法一条不读,却偷偷拜了御医为师。我为躲父亲,溜进皇宫假充花匠,然后便遇见了他……”
他还记得,那天正是正午,阳光很足。自己正躺在花丛中做着春梦,忽然被一阵敲打声惊醒,只见一个面容黝黑的小子正双拳连挥,不停击打一棵参天古树,力气之大,连破皮流血也不顾。
自己恼他吵了自己好梦,极是不满。那时自己不知,是父亲为了自己徇私,毁了他升任队长的机会。后来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禁军长,而他成了自己的小兵。他很讨厌自己,认为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白脸,自己也不喜欢他这“官迷”,常常使坏整他。他一直隐忍,直到爆发,然后自己才知道,他求职不是为权,而是想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一雪母国前耻。
“我要和羲兵丁,再不敢轻犯天朝之威!”
就是那时候,自己开始喜欢的吧……
自己爱上了他,他却愈加厌恶自己,自己很伤心。之后决斗,自己打败了他,他才对自己变了看法。
“原来,你不是只有脸蛋好看啊……”那时他如是说。于是自己又给了他一下狠的。
从那之后,两人关系渐近,自己发现他外粗而心细,不但兵法绝佳,还画得一笔好丹青。他曾对自己说,如果是在自己手下为兵,他不做将军也可,他将一心辅佐,让自己代他做那一代名将。
他说的激昂,自己却并不开心,而后自己坦言情愫,他诧异间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
后来,长公主迷恋自己容貌,欲招为驸马。父亲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连他也向自己道恭喜。自己问公主:你爱的是我还是我的容貌。公主不讳直言:貌。然后又说:公子人才也是极好的。
之后自己又问他,他不语。心灰意冷,在父亲细数入赘皇家有多少好处以后,自己一怒之下毁了绝世之颜。
公主震怒,连累父亲连降三级,自己更是被免去禁军职务,沦为草民。可此时,他反却接受了自己。问他:可是因为同情?他摇头,说:不离不弃……
“我们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日子……小子,收起你色迷迷的眼神!我们之间干净得不得了,连吻都没有过!”
“哦?”温齐报以怀疑的目光,“你没想过?一点也没想过?”不可能吧?这个大色狼。
“唉……”解景尉叹息,“没有,真的没有……那时候,我们不懂这些,只是纯粹的,在心里喜欢着……他仍不断努力,想着为国尽忠,我则开始专心钻研医术。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可是后来……”
后来,公主得知此事,在父亲暗中挑唆下,竟使人……使人……侮辱了他……
解景尉沉重的闭上双眼,那时的自己,痛不欲生,不为别的,为自己没能护住他。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一直瞒着,装作无事一般。自己每次见他那样坚持,便会心痛,想献身给他,他却不要。他说,节之一字很重,说他不能那样对自己。
“后来边关告急,他自请先锋小队之职。本欲拼杀至死,没想到却屡立战功。五年后,真正如愿做了将军。”
“再后来呢?”温齐问。
“再后来……他大胜还朝,宁皇大喜,欲封为他为龙虎之将。”
可是有人开始散播谣言,说他行为不检,不堪为众将之首。先前侮辱他的几个近侍也不知从哪跑了出来,对他轮番勒索。终于,自己怒极,不忍见他苦闷,斩那几人于剑下。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早已知道当初发生的事情。
“和羲探得宁国朝中动荡,迅速举兵来犯。他再次出征,这一次……没能再回来……”
他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埋骨沙场,却无情的抛下了自己,独自苟活。
临终前,自己找到了他,他说,对不起,还说,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自己发下重誓,今生今世,不轻生、不叛国、不弑亲、济世天下,他才瞑目而去。逝前,许下自己来世之约。
“他真傻……”温齐说。
“是啊。”解景尉笑,笑得凄凉,“他傻,我更傻……”
番外——鬼医(四)
“我说……”
“什么?”
“这不会就是你四处惹事生非的原因吧?答应他不轻生,又答应了济世天下,而你又觉得活着没意思,所以干脆立下那样的规矩?”温齐露出崇拜之色,“你聪明啊!这样一来,既救人,又让人恨,不能自杀有人追杀,妙,真妙,真真绝妙。”
解景为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本来陷在伤感的回忆里,可听了他这种话,却不得不从哀伤中走出,颇为无奈。
“我才不是为了找死才这样的!”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吧……解景尉慨叹,“或许……阿威他从没相信过我……我不是他的依靠,他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我立下规矩,只是想向世间问一个问题:在爱中,容貌重要么?贞节重要么?如果爱是最重要的,那么那些爱,又为什么会因这些事而改变?以至于没有变的反会受到怀疑呢,为什么……”
“结果?”温齐问。
解景尉摇头:“没有。长久以来,一直也没有答案……”
“直到现在都没有?”
“不……”解景尉看了他一眼,“或许,找到一个和我答案相同的了。”
“我?”
“对。”
看着解景尉吐出心事后明显舒展了的眉头,温齐一把拉住他的手,说:“解景,帮帮我吧。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我要把我的爱夺回来!”
解景尉看了他很久,说:“好。”
听到这个好字,此时的温齐兴奋得无以复加。不过,当他终于恢复了健康,当他的功力不但没有失去反而增加,当他学会了所有应该学会的东西,他并没有开心,反而落了眼泪……
因为……解景离开了……永远……
……
“解景……你这白痴……”温齐走在路上,自言自语。他戴着平凡的面具,穿着黑色的衣裳,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
“你现在轻松了,想必笑得很贼,记得见到阿威的时候不要笑那么坏,否则功亏一篑哦。放心,你许下的诺言一条也没有违背,他……一定不会怪你的……解景尉,你听到么?”
你听到了么?
记得啊,下辈子不要再犯傻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行至和羲宁国边界,温齐眼望戈壁。
本就不知当初谢威埋骨何处,如今战乱刚平,一片狼藉萧瑟,更加无处可寻。
罢了,这两人已经离得不远,心有牵念一定可以相见吧……
温齐寻了一处阴凉,将解景尉的骨灰葬下,劈开断石,尽量削平,沉默半晌,刻下“恩师解景之墓”几个字。在他眼中,这个人更像是老师,教会了他太多太多的东西。他看似玩世不恭,其实却有着无比深沉的灵魂,很矛盾,也很协调。
“解景,我走了。”温齐没有跪,他一向不认为跪了就代表尊敬,“我早晚会把所有医书全部丢掉的,放心。我也一向守诺,不比你差哦。”
温齐扯开笑容,最后再看一眼,转身离去,走着走着,脑中想起了那首解景尉最爱的歌……
既然到了边境,温齐顺便至宁国一游。边塞已是人烟稀少,偶尔见到有人的村落,走进歇息,常听到有老人念叨,要是谢将军还在就好了,要是谢将军还在就好了。温齐听了,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待过了那些可以望见烽火的地方,便是一片升平景象了。战争的阴影在这里迅速褪色,人们笑逐颜开,吟的是诗词歌赋,谈的是风花雪月。温齐见了,又是一番别样感觉。
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温齐尤在梦中,看的是一场没有止境的电影,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只有他一个看客。意兴阑珊,温齐决定回去林间小屋。答应了解景尉,当感觉一本书中的东西全都刻进了脑海,就把那本书丢掉,等丢掉了所有的书,才可以去做想做的事。
折返途中,遇到了一个本不可能遇到的人。温齐驻足半晌,才敢确定那个在路边卖枣的人确是旧识。
紫枫?他不是在宫变的时候死了么?不不不,失踪并不代表死亡,或许……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美貌少妇前来送饭,手里还牵着个两岁左右的娃娃。温齐笑了。紫枫,他果然是聪明的,龙天珏不论去那里,都很难来到这片留着母亲的遗憾和顾祥的痛苦的地方。懂得抓住机会和幸福,离开那个牢笼,和紫英作对平凡夫妻,多好。
背叛了主人?哈,谁是谁的主人?自己的主人只是自己呵……
见紫枫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温齐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拈起一粒枣子,问:“这枣可甜么?”
紫枫露齿一笑:“当然甜!不信您老可以尝尝。”
尝了一个,果然不错。温齐便说:“给我称上一斤。”
“好嘞!”紫枫曾经拿剑的手,此时执称也是极稳的,“给您,一共5文钱。”
温齐付钱,离去。
紫枫扫了他一眼,拍拍爱妻的手,抱了抱可爱的儿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屋中书已丢尽,温齐也懂得了倾听竹涛和细雨,就连写出的字也不再毛糙,沉稳而平和。
一日,他正在默写解景为他改过的寒玉诀时,外客来访。声音浑厚,语气坚定,只听他说:
“请问……鬼医前辈在吗?”
—— 鬼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