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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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走,想远离这里,远离楚扬。

每回见著楚扬时,慕平便会兴起这样的念头。

这天,他提著壶酒由屋外回来,厅里的楚扬才见著他,便快步走至前院相迎。

待在他身旁的楚扬没有问他往哪里去,但慕平仍然看得出楚杨脸庞上显露的心焦,楚扬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再这般下去他会害了楚扬

,所以他想走,想远离这里,远离眼前人。

“楚大哥今夜还留下么?”幕平问著,往屋里走了进去。

“嗯。”楚扬点头。

“我找著了一壶莲花酒,想试么?”慕平举著手中酒坛。

楚扬仍是点头。

楚扬虽在慕平身旁,看著慕平逐渐平复的情绪,然而他却隐约感觉不安,慕平似乎试图粉饰一切,他不知慕平平静的面容底下是否有著刻意封

起的伤口,他有些捉不住幕平的心思,忐忑的不安日渐加剧著。

同样的房内,同样一对杯,慕平拆了坛土封布,将清泉般的玉酿倒入青瓷杯中。

莲花酒是河南宝丰酒的俗称,一把火点起,火焰如莲绚烂夺目,又有莲香发散迷人心神因而得名。此酒之浓烈,亦由此可见。

慕平执著杯,将酒滚落喉。

“空腹饮酒最易醉人。”楚扬本想阻止慕平,但却来不及。

“醉了不好么?一醉便可解千愁。”慕平再斟。

“解不了愁,只会伤身。”

夜,又深了,自绣娘远离,慕平日复一日藉洒浇愁,然而楚扬却未见慕平的愁绪何时少了,他只看见日益消瘦的慕平愈益憔悴,故作开怀。

“你以前不爱烈酒,即便试著尝也仅仅点到为止。”楚扬说道。“别再喝了!”

慕平没有停下,酒一杯一杯地斟,一杯一杯落喉。

“平儿……”楚扬捉住慕平举杯之手,酒溢洒而出,湿了两人袖口。

慕平的眸暗著,幽淡无光。

“别再喝了,算我求你。”楚扬拿下慕平手中青瓷杯。

“我以前曾有过一对相仿的杯子,但你打碎了。”慕平缓缓地道:“後来我找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那对杯子我留在扬州故园,我会找工匠再沾回去。”

“碎了的怎么沾,都无法再全。”

“可以的,我正在找……”楚扬说著。

慕平忽然扬首,凝视楚扬那对湛著蓝光的眸子。“为何是我……”他问著楚扬。

楚扬愕然了。

“你对我,就像是绣娘对我那般么?就像是十姐当年喜欢著你那般么?为何是我……为何……”慕平追问著。

楚扬哑然无语,他别开了脸。

“你仍喜欢著我么?才过三年十姐对你心意已改,而你何时才会如十姐般,将我全然自心里舍弃。”

“别这么问我。”楚扬的手发著微颤。

“三年、八年、十年?”

“我只知这刻里,我心里能想的,唯有你……”楚扬如是回答。

慕平默然了。

楚扬松开了他的手,莲花酒香满溢的厢房,慕平身上散漫而出的酒气,醺迷著楚扬眼耳口鼻。

“楚大哥……”慕平缓缓地伸手,触碰楚扬凹陷的双颊。“但我……但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啊……”他害惨了楚扬,他心里明白。

楚扬微微抖了一下,闭起双眸。

那夜慕平醉倒了,楚扬将他搂起要往床榻上放下,慕平却揪住了他的衣襟不放手。

“平儿,你该歇息了。”楚扬对他说著。

慕平不语,因酒气而绯红的双颊双唇埋在楚扬的怀中。

“平儿……”

那夜,楚扬拥着慕平入睡。

这是慕平所应许。

翌日楚扬如昔起了个大早,为慕平往市集而去替他买些清粥暖胃。

他离开时慕平仍睡著,他见慕平睡得香唇角也小住浅浅上扬。

由慕平昨晚的举动,楚扬猜测慕平或许允得他留在他身旁了。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盈舒缓过,怀中衣襟,似乎仍留著慕平身上的余温,酒香不

散,至市集逛了圈回来,仍是暖的。

拎著慕平的早膳,楚扬带著笑意回府。

他踏过门前积雪,走过厅前台阶。他打开了慕平睡著的那道门,心想他或许正睡得香,该放轻音量省得吵著了他。

然而,当楚扬走至床前,他脸上的笑意凝结了。

空无一人的床榻徒留凌乱被褥,慕平并不在上头睡著,楚扬在房里四处望著,见不到慕平的身影。

打开的衣柜内没有半件衣衫,原本该在的那些冬衣都被带走了。

“平儿……”

冬里,无人的空房显得有些冷凉。

楚扬握紧胸前衣襟,握紧那慕平留下的温度,他突地觉得胸口气闷无法喘息。

踉跄一步,他跌坐在地。

慕平昨日为何提及那些,为何肯让他接近,空凉的宅子,给了楚扬答案。

“平儿……”

楚扬捉紧的胸口,似乎停止了搏动。他的心如同这宅子,空寂荒芜了。

慕平的不告而别,带走了他所有燃起的希冀。

他举目,发觉自己又回到那见不著天日的扬州宅子。

邻宅,鼓乐喧嚣,哨呐齐响,谁说著祝新人百子千孙,愿新人举案齐眉。

他在房内,毁了那把伴著两人成长的琴,逼迫自己必须承认从此之俊再无人相伴,逼迫自己承认所有盼望皆为空想,一生一世,就得过著生不

如死的日子,直到合眼入土,直至腐成枯骨。

那早趁著楚扬外出,慕平收拾了些细软离开了京城。

他托朋友替他卖了那大宅,而後拿著点钱回到扬州。扬州老街家前,几个姊姊知他回来,出来相迎。

“爹病得不轻,但他说不想见你,就算死後无子送终,也不许让你再踏进家门一步。”姊姊们穿著素白衣裳,摇头叹息。“娘在里头看顾著爹

,出不来,有什么事你告诉姊姊,姊姊会替你转达娘亲。”

慕平在家门前下跪三拜,以谢双新多年来养育之恩,说不了什么,便离开了。

随后,他往苏州去,经营了间酒肆。

洒肆简陋,只供些粗茶水酒,还有几间客房,让赶路的异地人作歇脚所。

小本生意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他生性简朴无需无求,省吃俭用倒也衣食无缺,过得下去。

几年下来,不见楚扬的面,他守着那间小小的店铺,打算就此终老一生。

楚扬既生在官宦世家,又才识过人,自不该留在他身边,庸庸碌碌闲茶淡饭地,与他平凡一生。

他没留任何音讯予楚扬,没打算再与楚扬联系。以为日子久了,心里那份情淡了,遗忘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便各自得以解脱。

他以为不再相见,便不存思念。

怎知,思念是与日俱增的。

几年后京城里传来楚扬的消息,说是楚扬官拜尚书光耀门楣。

他执著绣娘绣给他的绣袋,淡谈地笑著。

几个舂去秋来,他都这么独处。

酒庄里客人来来去去,偶尔也有媒婆说媒,点着谁谁家的姑娘兰心蕙质貌美如花。

只可惜他曾经波澜起伏的心湖澄净分明,再无法为谁有一点涟漪。

凝视著绣袋,他总想,楚扬应该可以忘了他了吧,都这么些年了,也该忘了。

当年的相遇本是错误,他不该爬过那堵墙,他不该缠著楚扬弹琴给他听。

弦断而後,琴音藏入了他的心中。

那深入了骨血里的痛,夜夜午夜梦回之际,却浮现侵扰他的回忆。

楚扬说:“心之所系,唯君而已。”

那时他年纪尚浅,除了惊慌,还是只有惊慌。

他无法接受楚扬的情,唯有任它凋零死去。

直至绣娘陪伴的那段日子,他了解何谓相思,何为愁绪,只是当他明白自己也对楚扬抱有同样情愫时,却无法同楚扬一般坦承。

心之所系,只是所系非人……

他有妻有子,与他同为男子……

道德礼教,是个残酷而冗重的枷锁,他们皆为男子,是男子怎可能相守余生。

绣娘对他笑时,总也有一丝无奈。

她缝给他的绣袋上,是对羽翼斑澜的比翼鸟。

她每缝一针,便念一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在祈求著,祈求他能平顺宽心,不再眉头深锁。

她的死,带走了许多。他害怕自己仅有,就快荡然无存的生命,又会因楚扬而再有崩乱。他脑海里残留的绣娘身影、他的孩儿、他再拿不出的

情感、他千疮百孔的心。楚扬急迫而来的身影会崩毁的,是他最后残存不能失去的。

所以楚扬寻来,他却怯儒地逃走了。

他不知那样的情会有怎样的後果,世俗所不容许存在的爱恋会引起谁人侧目谁人议论,实是难以预料。

他没有楚扬的坦荡,没有楚扬的决心,所以他无气力再去承受任何将会有的打击。

他只是个废人。

他从来懦弱。

苏州城。

某年秋里天异常寒玲,白雪不停飘落止也止不了。一地霜雪覆盖了所有农作,农家仰天长叹,怨苍天薄情要扼杀了他们唯一生机。

往来住店的旅人少了,慕平打著算盘,在冷清的酒肆里默默记帐。

街上除了雪声,突然地响起了重物拖行的声响,刮著雪地缓缓前行著。而後声音忽止,慕平抬首,望见远处对街茶行门口停了个八九岁的女孩

儿,她身後背著块以麻绳接起的草席,草席上躺著个身上肌肤皆发青的男子,男子气息已断,是具冰冷的尸首。

“求大爷行行好,舍些银子让奴婢葬了爹爹,奴婢一生为奴为婢,伺候老爷终老。”

女孩儿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但不哭也不喊,走遍了整条街,就求个善心人为她父下葬,

但世道如此,众人皆自顾不暇,谁有空理会卖身葬父的她。她每到一处,便被驱赶,除此之外无人理会。

最后那女孩儿来到慕平面前,她穿著单薄的破衣服跑在他店口。

“求大爷行行好,舍些银子让奴婢葬了爹爹,奴碑一生为奴为婢,伺候老爷终老。”同样的一句话,她念了无数遍。

为了早逝的亲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吃尽苦头,只为让爹入土为安得已瞑目。

他觉得那是绣娘又回到他的身边,她坚定而温柔的姿态,像极了绣娘。

“起来吧!”慕平由怀中掏出了几文钱。

他道:“我只剩这些而已,你拿去吧!”

女孩儿磕头谢过后,泛著泪,拿著那些钱将亲爹葬了。随后,她又回到了慕平店里,说将伺候他一生一世当奴婢。

慕平摇首噙着淡笑,要女孩儿就此离去。她不走,态度坚决地守著信诺不肯离去,慕平无奈只得收留了她。然而尽管她如何要求,他却舍不得

让她为婢一生为奴,因她的笑,像极绣娘。

那日起他多了个女儿,她单名为楚,冠上他的姓后成了慕楚。

慕楚……

慕楚……

是不是连老天都知道他想念著楚扬,不然怎会有如此巧合。

他叫她楚楚时,她总回应他一个甜甜笑容。她的笑容就如同绣娘一样,温柔而婉约。

她说,她与他同酿酒。他莞尔一笑,带她入了酒房,将一生所知倾囊相授。後来,她青出于蓝,制成的酒入口甘醇酒香不散,饮后余韵飘然令

人回味无穷。

她说,她想习著理帐。他买盘帐册交给了她,看著她由不识拨珠,到将店内帐务整理得井井有条。

几年後,酒肆老旧破陋不堪,她出了主意重置酒楼,直到那时,慕平才知她为他做了多么多的事,将他由一间小酒肆的店家,推上云端,成了

人潮不歇的酒店店主,从今尔俊不愁吃穿。

几文钱,一份怜惜之情,慕平得到了万倍报偿。

然而,他却从不缺这些。金银财宝稀奇异珍他皆曾经拥有。只是他如今早己看淡一切,但求余生顺遂平静无波,如此就已足够。

慕平并不喜饮酒,因他向来明白酒易伤身。只是,自幼养成的习性改不了,每夜临睡前,他总要倒些水酒落那青瓷杯,浅浅嗅闻,将酒气香味

记科脑海当中,而後饮落,而後入睡。

离开京城那年,除了几件衣服,他带走的就一对青瓷杯。楚楚虽酿酒,但却不爱品酒,所以他向来独酌无人陪伴。於是楚扬曾经饮过的那只青

杯,让慕平收进了柜子里不再拿出。

叩门声响传来,慕平回过神。“谁?”

“爹爹。”门外是楚楚温柔恬静语调。

“进来吧!”慕平斟著酒靠著窗台,晃动杯中酒液,见著天际银月落进杯里时的浮光掠影。

“很晚了爹爹还不睡?”楚楚轻轻推开房门入内。

她一席淡绿青衣,清秀典雅的脸庞上胭脂水粉轻轻妆点,今年十四的她落得标致脱俗,是个含苞待放的秀丽佳人。

“就睡了。”慕平凝视著杯中水酒,“你也去睡吧,别太累了。”

只是,慕平话语完毕後许久,楚楚皆未答话。慕平觉得奇怪,抬首望著女儿,才发现楚楚正朝他盈盈笑著。

“有事?”慕平问。

“爹爹不开心”楚楚说著:“女儿做了好些事,但从未见爹爹真正开怀过。”

“开不开心还不都是这样,你啊也别太累了,我不需锦衣华服、大屋豪宅,我们父女俩用得上的能有多少呢,你留在我身旁便己足够。”慕平

道。

“爹爹的心愿呢,请爹爹告诉楚楚您喜欢什么、缺些什么?楚楚不愿爹爹愁眉深锁。”

慕平似乎看见了楚楚身上重叠了绣娘身影。他淡然笑著:“如今衣食无缺啊!”

“遗憾呢?”楚楚问若。

“遗憾……”慕平愕然,不知楚楚怎会问得这事。

“爹爹这些年无欲无求,但总有些什么事喜欢著爱著,却无法达成的吧?”楚楚年纪虽小,但在遇上慕平之前历经许多生离死别人世折磨,她

的眸间除了绣娘曾经有过的温柔婉约,更有著对事对物的锋利透彻。

“……”慕平摇晃著瓷杯,黯然笑了。

“爹爹……”楚楚收起了言语低下头去,亦知自己无心碰触了慕平伤痛之处。

“有些事虽喜欢著爱著,但却也无法开口。”

“楚楚以後不会再问了。”她原先的用意并不是让慕平神伤。

慕平笑了笑。静了半晌,道:“你会弹琴吗?”

那之后,楚楚便说想学琴。

他拿些闲钱,找来名师敦她琴艺。

而後,楚楚放下了酒楼主事,再不去想要让酒楼名声响亮,让水酒更纯更浓。她将所有精力投注琴声之中,日日夜夜抚琴不歇。

楚本就伶俐非常,几年之间背下所有琴谱,连慕平找来的西席先生也叹著楚楚技艺了得,再无东西可教下去纷纷请辞。

琼楼玉宇般的酒楼又换回了路旁寻常可见的酒肆,楚楚请来两名小厮与掌柜看顾,平日闲暇无事,她便挑著些曲子弹琴予慕平听。

然而,慕平却只爱一首。

那曲悠扬缠绵,声声刻入了慕平的心扉。

慕平记得,楚扬弹过。

楚扬说:“这曲,只弹予你听。”

“是什么名?”某日,他问楚楚。

楚楚笑着:“爹啊,这曲名叫长相守,您怎么只爱听这首曲呢?”

“长相守……”他愕然了。

这曲,只弹予你听……

长相守啊……

那当年哽在喉际说不出口的,竟是楚扬唯一冀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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