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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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梅情主持的武林大会,规模十分巨大,江湖各派的豪杰都被邀请。虽然是以捉拿采花贼为引子,其实也是梅情为了巩固自己的声威所设。

他十七岁就在去年少林主持的比武大会上胜出,出任武林盟主一位,又不是出自武林名门,就算是梅家再有钱又如何,自然还是有许多人明里暗里不服。梅情年少气盛,于是就想借此机会收一收江湖上的人心,让大家知道,除了那些遁迹江湖的高人,这武林中,可还有一个梅情。

所以从大会召开的一个月以前起,梅情就连着三次警告了下人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对于慕守口如瓶,并且这告诫对于他自己的父母也同样有效。

梅情把武林大会的时间定在九月初一,日子快到的时候洛阳城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闻名而来的江湖豪杰,让城内的百姓也落了个热闹非凡。

梅府内也住下了许多的武林人士,不过身份地位都要比外面的那些人高出许多,像原来力主梅情接任盟主一位的少林住持佛印大师,华山的掌门清灵道长都在此地。但奇怪的是隐山、唐门、苗疆和眠云宫却都未派出传人来出席。

不过若要问为什么隐山上无人来参加的原因,恐怕也只有梅情是最清楚不过了。于慕现下虽然每天也待在梅府,却已经是形同隐居。梅情不许别人进荷风院,也不许于慕出荷风院,仅派给荷风院的几个下人们又都闭上了嘴巴,就是再大的事情,于慕又怎么知道?

这个金屋藏娇倒也真是神不知来鬼也不觉。

九月初一

梅府的正厅一早就已经坐满了白道大大数的出名号的大侠们,梅情则当仁不让的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周围的白道人士一般都是四五十开外的人,年轻些的,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穿着也大多朴素,世家出身的,也只是在腰间悬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彰显自己的身份。

梅情一圈看过来,这大厅里坐的人,怎么看来看去都只有自己没有留上胡须,尤其是少林的和尚们,一大把年纪,光头和长长的胡子……这么一想就有些倒胃口了。

其实他自己在旁人看来也是诡异到了极点。梅情要是单单年轻倒也罢了,偏偏今天他和往日一样,还是穿得十分花哨。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上了繁复的白纱,在这镂空的白纱上还绣上了紫色的牡丹花。头上紫玉的簪子倒没什么,只是这簪子的顶端还一长一短坠了两颗小指甲大小的明珠,晃悠晃悠的十分扎眼。虽然他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漂亮,可在这大厅也真是鹤立鸡群,和平常大侠们逮一个杀一个的邪魔歪道没什么两样。

这个所谓的武林大会,还真是相看两厌。

茶刚端上来,还没等大家都喝上一口,有人便立即开始发难。

一个穿著玄色衣裳道姑打扮,四十上下的女子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扣道,“梅少侠对各位武林同道照顾十分周到,我等心中自然感激,可是我们此行来的目的是为捉住那恼人的采花贼,少侠若是得到什么消息还请赶快示下,大家也都是有事在身之人,还请给个方便。”

梅情一看,原来是峨嵋的惠明掌门师太。他原来在接任盟主时,峨嵋派就极力反对,这梁子是早已经结下了的。现在她又叫自己“少侠”,分明是还和自己过不去。

梅情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贼婆”,却笑得比花儿还灿烂上几分,道,“惠明师太请稍安勿躁,这些晚辈自然省得,只是时候未到。若是这几个时辰内耽误了诸位什么大事,本盟主将会一力承担。”他笑完了,把茶碗也同样往桌上一扣,那茶碗竟“喀嚓”一声,硬是陷进了檀木的桌面里,只留了个沿口在外面。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声“晚辈”已经是给了惠明面子,后来这“盟主”却是为自己立威。上次武林大会虽然是以比武来选出盟主,可实际上参加的人,却并不一定是各派武功最高的。有些门派掌门自持身份,不屑于比武争抢的形式,只是派了自己得意的弟子上去比划。可谁知最后胜出的人却是名不见经传的梅情,所以当时除了主持大会的少林武当,大部分人都是观望的态度,当然也有像峨嵋派这般明显反对的。

突然看梅情露了这一手,所有人都在暗自拿他与自己比较。是否也能猛然发力把茶碗这般按下去,而保证茶碗和桌子都不碎裂,茶水也不溅出来?

得出的结论是,除了了少林和武当的两位大师,在座的似乎无人能够,可少林武当都是认死理的人,认准了既然梅情胜出,那就是当然要支持他。这么想下来,场面顿时平静下来,方才躁动的人群也突然安静了。

梅情四下环看一周,十分满意造成的效果,这才悠悠的道,“其实今天叫各位武林同道前来,其实是因为一幅画像。”

因为刚刚被发作了一回,听了这么吊胃口的一句话,大家却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梅情撇撇嘴,突然又觉得还是有人嚷嚷几声比这样死气沉沉好。不过话总是要说下去,“相信大家都知道,现在所有人手中所拿的那幅采花贼的画像,都是十分模糊的。可所幸的是,日前我找到一位江湖异人,请他补好了这幅画像……”

大厅里立即重新躁动起来。要知道,这厅里许多人的妻女都曾被这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沾染过,却都苦于不知道这人的模样无法找他报仇。听梅情这么说了,神州五侠中的殷五侠已经按捺不住的站了起来,抱拳对他道,“盟主既然已经得到那淫贼的画像,就请快快拿出来,让他再不能逍遥快意。”

谁都知道殷五侠夫妇,原本是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可谁知就在两人成亲的第二年,他的夫人便同那采花贼有染,殷五侠愤怒之下杀死妻子,从此也黯然销魂,由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侠客,变成如今瘦骨嶙峋的病叟。

梅情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虚荣心已经在这样企盼的目光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就不再卖关子,吩咐下人把一直抱在胸前的画轴打开。

梅情拉着画轴一寸一寸的展开,大厅里的数十双眼睛都一动不动的盯着这寸寸拉出的画像。几乎所有的武林人都为了这幅画像耗费了将近五年的光阴,谁能捉到这画上的人,可能就是下一届的武林盟主,无限尊荣不言而喻。

慢慢的,画中人那双斜飞的桃花眼露了出来,然后是直挺的鼻梁,然后是……

可大家都没有注意,就在众人双眼紧紧盯着画像的时候,梅情的眼睛却在看着厅外,而且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哼哼,就不信这个时候你还能装相,还能忍着不出来。

就在画轴最后展开之际,空气被刺破的声音横空而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大家定睛一看,厅中所有的形势都已经完全改变。

那幅众人寄予厚望的画已经给人撕了个粉碎,梅情持着一把秋水滟泓的匕首仍站立在他原来的位置,只是发簪上的两粒明珠剧烈摇晃。大厅的中央,立着一个蒙面人,他身形单薄,似乎十分瘦弱,右臂上已经来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血正顺着他握剑的右手点点滴下。

那蒙面人望着梅情匕首上的血,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高声骂道,“卑鄙!画上有毒!”

众人早被这变故吓傻,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这蒙面人一和梅情交手就吃了大亏,原来是梅情在那画上下了剧毒,若有人想毁画,自然就被毒所伤。

梅情听他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咯咯”一笑,万分得意道,“你更想不到的是,明明看我没有兵器,却没想到图穷匕现,给你弄了个措手不及。”他说完了把匕首一甩,那上面的血珠也仿佛下雨似的的被抖了一地。这匕首竟兵不血刃,显然是难得的神器,而那甩下地的血珠,竟把所到的地板烧出了一个个窟窿。

那蒙面人见了,竟还是十分镇定,也笑着说,“我好歹还是毁了盟主的一幅画,看你再从哪里弄第二幅来。”

“画?”梅情阴笑道,“我可从来没有弄到什么采花贼的画,这世上又哪里有什么能修画的奇人?”

这下连同那个蒙面人一起,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梅情召开这武林大会,请大家来看这采花贼的画像,甚至连同这些被请来的武林名宿,都只是他的诱饵。他从来也没想过要把什么画像公布于众,从来也没想过要别人抢去他捉拿采花贼的功劳。

他先放出风声引来可能与采花贼有关的人,然后用莫须有的画像吸引他们来毁画,再在准备好的画上施毒,又在画轴中藏了匕首。可这布置的心思之缜密,这计划的手段之毒辣,再想到如今梅情才是十七岁的小小年纪,所有人都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梅情原本的意思只是想把已经觉得无趣的于慕逼出来。

看一看那一向在自己面前装得老实巴交的脸,用什么表情来对着自己。可没想到又引出了一个蒙面人。

那这个人又是谁?

于慕的同伙?

或者,是他的情人?

梅情想着想着就不爽起来。

不仅仅是被诱来的蒙面人,其实除了梅情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他耍着玩儿了一回。这可叫人怎么舒服,连少林武当的两位掌门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惠明师太一看,正准备借机发难,梅情却适时的指着蒙面人叫道,“此人就算不是那采花贼,也一定是和他关系十分密切之人,大家切切不可让他逃了!”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是啊,只要能抓住此人,功劳不还是自己的?其他的帐就暂且往后放了。

梅情话音刚落,殷五侠已经率先冲向那蒙面人。他早已经是不想活的人了,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此时不上又更待何时?

这些心思转折也就在瞬间,就在梅情喊出第一个字时,蒙面人已经急退,他此时已经受伤,是万万也斗不过这一屋子的强敌的。

梅情早已经布置好了,看蒙面人逃出了大厅也并不急着追赶,他的手下已经遍布梅府各处,而敌人又已经受了重伤,是怎么也逃不出去了,就算其他人捉到此人,第一的功劳也还是自己的,自己又何必此时出去强风头,既得罪了人不说,还劳得自己冒险。

况且,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于慕在哪里?

他还甚至为了让于慕出来得方便,在梅府各处都留下了人手,到处都是高手环伺,可只在荷风院内只有几个不懂武功的丫鬟说来也巧,那蒙面人在来梅府之前探察过梅府的地形。他得到消息,梅情的寝园就在荷风院,现下里面住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据说梅情与他关系十分密切又掩人耳目。

那蒙面人一联系到自己的情况稍微一想,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即觉得如果毁画的事情有了个万一,便进入荷风院把里面的人抓来当人质,以保证自己安全脱身。

可是自己却没有料到这梅情的手段竟如此狠辣,如果他那情人是不懂武功的人还好,若是功力高强,自己可能还要制他不住了。

于是一出了纰漏,他就立即往荷风院飞奔而去。

他凭着最后的力量杀了最后几个守在荷风院外的高手,就直扑那为数不多的几间房子而去。谁知甫一开门,就见满天的剑光,他勉强支持几下,眼看就要被那剑刺中倒下,却听见一声惊喜的唤声:“大师兄!”

随着这声呼唤,剑光剑意骤然消失。

于慕紧紧抱住因为刚刚的称呼愣在那里的蒙面人,一出手就扯下了他蒙脸的布巾,却没有看见自己记忆中的容颜。

大师兄下山的时候,自己已经十二岁。那时大师兄刚满了十六岁,长着一张十分清秀的脸。可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苍白的脸色,平平的眉眼和五官,虽然说不上难看,可也更说不上好看,离自己记忆里人差了简直十万八千里。

可那剑法,那双眼睛,于慕也怎么不会记错。

大师兄的名字叫应莫怜。

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一打雷下雨总会害怕,都是大师兄陪着自己渡过那些黑暗的夜晚;平常师父说自己练不好剑,也是大师兄偷偷的陪他习剑,所以于慕相信,就算大师兄有七十二般变化,自己也会把他认出来。

可是为什么大师兄却会和刚刚下山时候的样子差这么多?

于慕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他也来不及想了,梅情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了进来,“于慕,你没事吧。”

于慕正要回答,应莫怜却已经反应过来,急道,“梅情,你不要进来,否则我就一剑戳死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于慕,梅情刚想答话,听一阵风声掠过,原来循着打斗的声音,追出去的群侠也已经赶到了,加上随后赶到的梅府高手,所有人把荷风院本来就不大的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梅情暗暗咬牙,他本来想私下解决,这下可好,不管见得光见不得光的,都要摊在太阳底下晒上一晒了。

荷风院的屋子里原本就只有于慕,和包括春水在内的几个丫鬟。看见这阵仗,已经有些年纪小的丫鬟吓得不住的哭起来,只有春水勉强还算镇定。

不过比起这些,于慕关心的是另外的事情,“大师兄,你刚刚叫‘他’什么?”

“什么?”应莫怜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刚刚问我是不是没事的人……”于慕有些犹豫。

应莫怜一晒,道,“梅情啊,堂堂武林盟主,你们不是情人,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话却叫于慕瞬间刷白了脸。

应莫怜没有拒绝自己的称呼,那就是承认了大师兄的身份,大师兄不会骗他,那……那……难道是“尤情”骗了自己?

武林盟主?

梅情?

怎么会?

他为什么要瞒我?

不,不,不会是这样……

于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中,他急忙抓住春水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颤声道,“……这……这是不是真的?”

春水看了看那些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小丫鬟,又看着梅情企盼的眼睛,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竟然说了实话,“这位公子说的不假,少爷……原本就叫梅情,这里,也原本就是梅府。”

她话音刚落,已经有小丫鬟昏过去了,就是没有昏的,眼睛里也都是极度害怕的神色,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梅情向来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下人的。

相对于他们,于慕却是傻了,他脑子里像是被一只手伸进去拼命的搅动,怎么也想不清楚自己现在该想什么又该做什么。

应莫怜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人,一看这情况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明明白白就是那该死的梅情骗了自己的小师弟。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此时他真是恨死了梅情,真恨不得冲出去,和梅情打上一架,咬掉他身上的几块肉才好。

可他又明白,为今之计,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才是最应该首先解决的。

这里面是一团混乱,外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先说梅情的心思。如果真说他是对于慕一点感情也没有,那绝对是唬人的。所以他现在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不顾一切连着于慕一起杀掉呢,还是把于慕救出来。他左思右想,却似乎不管怎么办都有些可惜。一想到于慕要为这件事情死掉,他总觉得心里像猫抓的一般难受;可如果因为要救于慕,暴露了自己和他的关系,又或者让于慕和那人给逃了,他又觉得更不能接受。

他这里还在犹豫,别人却已经等不住了,最先闹起来的正是殷五侠。他连着几个和采花贼都有夺妻掠女之仇的人,一直叫嚷着要冲进去,眼看已经压抑不住。

梅情正要发作,却见应莫怜用剑架住于慕从屋里出来了。

应莫怜当然还是蒙面,于慕给他输过真气后,他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便运气叫道,“想要他活命的就闪开。”

这正是刚刚想出来脱身的计策。

他原来是看重也是试探梅情和于慕间的情意,却没想到这段关系在梅情那里,却是另外一幅样子。

梅情则表情阴郁的看着这两人,仿佛在判断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应莫怜这一声中气十足,所有人都暗暗惊讶,难道他的伤势竟好的这么快?

可他这一声喊出去,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既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上前,反而是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梅情。

要大家放弃这样报仇扬名的机会,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可也无人想承担害无辜之人死去的罪名。既然这人质是梅情的朋友,既然梅情是武林盟主,那么自然一切得由他做出决定。

于慕也看着梅情,他仿佛已经看不到其他了,只是那样痴痴的看着他。那么清澄而黑亮的眼睛,直叫梅情的心一颤,自己分明还记得昨夜,也是这一双眼睛,在自己的身下泛出那样湿润的光泽。

应莫怜也看着梅情,他要看看,这个武林盟主,是否真的对自己的小师弟连一丝情意也不顾惜。

接受着众多灼灼的目光,梅情直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自出道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知道,自己今日一念之差,也许就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是……似乎不论怎样的决定,都是错误的。

等待的时间无疑对谁来说都是煎熬,尤其是等待别人做出决定,更如同被人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炸,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自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这个罪。

所以不久后,已经有人代替梅情做出了决定。

就在大家屏息等待之际,一支剑带着微弱的剑气,袭向了于慕和应莫怜。而它指向的对象竟不是应莫怜,而是他身前的于慕。有人竟想干脆连无辜的于慕也一起杀掉,真是端的歹毒。

不过还好,虽然于慕心思恍惚,没有察觉,可一直警惕的应莫怜到底是发觉了,他横空一格,替于慕当掉了这致命的一剑。

众人应声而动,梅情轻功最高,速度也最快,就在应莫怜一格的当口,梅情已经到了他身边,就要乘此时他放开于慕的机会,刺他的下肋。

这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被应莫怜挟作人质的于慕,竟以身代剑,救了应莫怜。梅情手里如一汪秋水的匕首,“噗”的一声,注入了于慕的右腹。

这一切都在扎眼之间,等场面稍稍静下来,应莫怜已经捉住了那个暗算他的人,也就是那个一直想着坏梅情事儿的惠明师太,把剑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而这边,梅情和于慕两人仿佛是死了一般,仍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两人都因为这突来的变故不能动弹。

应莫怜一看自然是心痛,一把就要拉了惠明师太过去。惠明以为应莫怜要杀她,吓得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你们不要放那个小子跑了,他那双眼睛,我看到了,他就是那个采花贼,你们救我啊,救……”

这是让应莫怜封了哑穴,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惠明师太说的话,所有人都看到了于慕的那双桃花眼。应莫怜虽然知道绝对不是自己的小师弟,不过他说的话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有谁会信?大家都看到了于慕和自己是一道,他偏偏也有一双桃花眼,这……

不,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于慕不会是那个采花贼,否则他又怎么会一直和于慕在一起?

可是……他的反应又是什么呢?

于慕的血顺着匕首一直滴下来,流到梅情的手上。

血是热的。

梅情觉得自己的手烫得快要燃烧起来,可同时他又觉得冷,那是自己手心里的汗。

于慕还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他们离得那样近又那样远,梅情却能看清于慕的眼里在说些什么。

他在问自己是不是一直在骗他?他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武林盟主?是不是梅情?是不是……真的爱他?

可同时,梅情也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包括所有人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以后即将到来的无限的赞誉和褒扬,还有超群的地位。

于是,他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

如今局势,这两人真的是早就认识,那于慕……真的就是……那个采花贼。

即使他对自己有情意又怎样,自己怎么能真的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骤然发力,梅情把匕首硬是朝里面推了半分。

尺度虽然不大,却看在所有人的眼里;而于慕,则被他突来的动作疼得身子朝后一弯,低下了头。

等他抬起头来,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仿佛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那样看着梅情。

梅情被他看得心脏一悸,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可他也决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狠似的拔出了匕首,把刃口比在于慕的颈边,放声道,“于兄,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你就是那采花贼,你骗得我好苦啊。”

这话说的痛心疾首,也分明是撇清了他和于慕的关系。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原来梅情被骗了,被这个看似老实,实则奸诈狡猾的家伙给骗了。

就在众人为梅情付出的真情不值时,应莫怜真恨不得把他做成一盘爆炒狼心狗肺。

看着神情木讷的小师弟,应莫怜道,“梅情,我用手里这个老妖婆换你手里的人,你愿意不愿意?”

梅情抬头看看于慕的脸,觉得一阵心寒;又看应莫怜这样护着他,心中凭空就有一股火腾了上来。本来他是不怎么想救惠明那个老贼婆的,可这么多武林人士在,却又由不得他不救,毕竟惠明是峨嵋派的掌门,而且就是换了人质,料他们也逃不到哪里去。

他便点了点头,和应莫怜同时将手里的人一推,双方都接了个正着。

梅情连忙把惠明放下,拍开她的穴道,生怕慢了还要挨着这个老婆娘站着;应莫怜却乘这个机会和于慕一同退到了屋中。

从头到尾,于慕没有说一个字,连吭也没有吭上一声。

惠明师太一旦能够自由活动,马上神气起来,就要和殷五侠等人一马当先杀进屋内把两人捉出来,却被梅情拉住。

经过刚才的事,梅情已经在众人心中确立了足够的威信,就连惠明也不好再和他作对,毕竟方才是他救了自己,其实刚刚还真怕他不愿意交换呢,毕竟那人就是采花贼,抓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梅情止住众人道,“这两个贼子十分狡猾,我们现在若是进去,弄不好又要着了他们的道。想现在两人都受了伤,无法自由行动,不如……用火攻。”

梅情这一招实在阴毒,分明是要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屋内的两人,就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而且也不顾里面完全无辜的丫鬟们的性命。

他对于慕那聚集起来的一点点情意,都因为看到他和应莫怜,你护我,我护你的场面给打散了。他们分明就是早已认识,早有私情。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人……干脆就毁掉吧,怎么也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梅情脸上狞笑一阵,就吩咐众人放火。

看着浓浓的烟雾冲天而起,少林方丈口颂佛号,却也没有阻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的确是把伤亡减到最低的方法。上天有好生之得,可也不是不辨是非。该死的人,大家也不必阻碍他们转世投胎的路。

梅情和所有人一样,看着红亮的火光。

一低头,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这原本是白色的衣服,早已经被于慕的血染成了红色;上面紫色的牡丹,也已经成了黑色。

看来这件衣服非得扔掉了,自己本来挺喜欢的;这件荷风院经这火一烧,也要重修了,自己本来也挺喜欢的;还有于慕,大概也见不到了,自己本来还是挺喜欢的。

他正想着事情,旁边已经有人想和这风头正旺的武林盟主套交情。

那人开玩笑道,“这采花贼大概是看盟主漂亮,想要来采花呢。可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却葬身在盟主手里,哈哈哈……”

梅情脸色一变,随即也笑起来,不过笑容却很僵硬。

不久后,有人就在洛阳城外的一条小河里发现了此人的尸体,死因不明。

显然,他的笑话讲得不太成功。

从此,梅情在武林中的名声如日中天,想结识他的人一日胜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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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这是让梅情春风得意的五年,也是让他心烦意乱的五年。

五年中,梅情是武林中人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五年中,他也染上了众所周知的怪癖。

自从捉拿采花贼一役后,江湖顿时平静了许多,大家都很平静的以武会友、比武切磋、还恩报仇,仗剑闯江湖。再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惊动武林盟主的大事,也没有人敢找梅情挑衅。

梅情清楚的知道自己成名了,可是成名的感觉未免有些无聊。

于是……

在没有了采花贼的武林中,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武林盟主。

这位盟主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四处结交少侠,而且个个都是身材修长,个性温和,有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

本来这些都没什么,可恰恰这位武林盟主又长得过于冶艳,双方又都是青春的年纪,干柴烈火,总会发生那么一点超出友谊之外的事情。

不过既然双方都没有闹到对方家里,也就无伤大雅,大家也都可以理解。可是一来二去,这种情况太多了,虽然碍于武林盟主的声威,没有人敢明着讲,可到底有人开始偷偷的议论起来。

这些事情,梅情虽然知道,可他也从来没有把这点议论放在眼里过,该做什么,他还是照做不误。

他以前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自己想干什么的时候就能干什么嘛。

这样的想法的确很符合梅情的个性,却不符合江湖上一些人的审美观。

所以就在梅情的二十二岁生日后不久,他就被人告到了万情山庄。

万情山庄,是一座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山庄。

甚至,比梅情这个武林盟主还要有名。

万情山庄的有名,并不在于它像武林盟主的头衔那样,代表着强势和权利,而是因为,它意味着正义和公平。

它是从十年前在江湖上悄然崛起的。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开始建于什么时候,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那么,只能去找万情山庄。

江湖,无疑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但,是不是弱者就真的没有生存的权利呢?

至少万情山庄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不论原告是如何弱势,也无论被告是白道大侠还是黑道魁首。当万情山庄认为一个人有罪的时候,那么他就会变成全武林的敌人,因为他已经被贴上了罪恶的标签。毕竟人人都是有良心的,至少表面上是。

也就是说,对于他,人人得而诛之。

受到全武林的追杀,那无疑是一件万分恐怖的事情。

就连梅情也不想承担这个后果。

不过幸好的是,万情山庄并不会轻易的对一个人做出判决,它总是十分郑重,也十分谨慎的。

这也就更增加了,它的裁判的可信度。

对于此,梅情决定亲自上万情山庄,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毕竟,所有的一切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

武林是一个梦,江南是一个梦,人生也是一个梦。

万情山庄并不在高山深谷中,相反的,它在扬州,那个如梦的江南。

烟花三月,梅情来到了这里。

他依稀想起似乎和那个人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春光明媚的季节,只是时间太远,就算是记得的事情,也只是仿佛;记不得的,便早已随风化了。

扬州最有名的,除了风景,便是青楼。

梅情既然来了,也就自然不能免俗。来到的第二天,便和几个闻讯而来的武林朋友,去了当地最有名的花舫。

众人行着酒令,十分热闹,却没叫姑娘坐在桌前来陪酒,毕竟看着梅情的那张脸——尽管不能造次——有人就已经醉了。笑闹了一阵,梅情忽然听见“铮铮”的琵琶声响,曲调却是十分熟悉。

他心中疑惑,便撇下酒酣的众人,循声而去。

却见清冷的月下,有一人坐在花舫船头,背对着他弹着一曲《相思泪》。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漆黑的发丝几乎垂到地上,那琵琶声如泣如诉,一时间真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梅情被这船头上的夜风一吹,酒已经醒了大半。他凝聚了一身的功力,直等这人一有不对的举动,就骤然发难。

谁知这人曲子奏了一遍,竟又自顾自的唱起来,他唱道——

郎君心如铁,逐我离别去。

新人换旧人,一别九云霄。

只望回心意,他日重聚首。

可怜相思泪,寸寸流断肠。

梅情听了浑身一震。这词虽不十分押韵,倒也还通顺,把要说的意思也都说到了。再听了这唱歌的声音……

他正想着,白衣人已经转过了身子道,“公子,你已经不识得故人了么?”

这身形虽然拉长了许多,样子也有些变了,好在梅情记忆力十分好,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你是……香袖?”

白衣人听了他这声“香袖”,眼泪早已夺眶而出,哽咽道,“……是……我是……香袖。”

“你……为何在此地?”梅情显然十分奇怪,眼前的香袖早已经出落成身长玉立的男子,却怎么还在这花舫内,难道……他还在做这一行?

香袖也似乎明白梅情问这一声的意思,便解释道,“我现在是教这里姑娘学琵琶的弹唱师父,可巧今天教得晚了没有回去。刚刚看见公子,实在是想念,就忍不住用这曲子引你出来一叙。”

梅情这才想起来,这《相思泪》的曲子倒是以前香袖常常弹的,词却好像是新谱。不过对于眼前的人,他已经是没什么留恋了,也不想留在这里陪他聊天,于是便想找个托词离去。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香袖便道,“公子,今天我要走了,我们可否改日再聚?”

梅情本想拒绝,可却蓦地发现,香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样娇柔的少年了,反而散发出一种属于青年的魅力。他心中一动,不由得点了点头。

香袖得到满意的答案,拿起琵琶离去。

等一直走到确信梅情看不到的地方,他才对着黑暗中的空气悄声道,“告诉主人,梅情已经到了,并且,一切顺利。”说完,香袖习惯性的抚着自己刚刚弹过琵琶的手指。

在他右手的小指根部,上面有一圈刻痕,仿佛是断掉过的手指,又被重新接一起的痕迹一样。

其实人家到万情山庄状告梅情的原因很简单。——都是情债惹的祸。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句话用在梅情身上,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半年以前,像往常一样,梅情结识了司徒世家刚刚出来闯荡江湖的公子——司徒晴空。于是像一切不可避免的意外一样,初出茅庐的司徒晴空当然逃不过梅情的魔爪,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全部发生了。

梅情吃饱喝足,自然是拍拍屁股走人,潇洒的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这次事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就算了,这个司徒晴空是真正爱上了梅情,而且爱得无畏,爱得坦荡,既不怕梅情对他的威胁,还非要全天下的人也知道他的爱。

于是,一个震惊武林的丑闻爆发了。

——司徒世家的独苗公子要娶当今的武林盟主为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打了个趔趄。

梅情虽然是真的真的很漂亮,可是他毕竟还是男人的身体构造。玩玩大家还可以接受,可……男人取男人为妻……这还真没听说过。

梅情更是狼狈。

他明明是身为人上人,可司徒晴空硬是放话出去,说梅情已经是他的人了。

还弄得许多和梅情有过关系的人,都偷偷的找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怎么大家都想吃没吃到,居然就给这个司徒晴空给吃了,许多人不满,要求吃大锅饭。

梅情连忙辟谣,心想着我看你司徒晴空能闹成什么样?难道你还真能成功了?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事情还真的是快成了。

司徒晴空是司徒家这一代的独子,本来他的家人是怎么也不愿意让他娶男人的。可他的意志确实坚决,等到变成绝食自杀的时候,司徒家再也坐不住了。断了下一辈的香火总比现在就断了要好把,那万一后来他又想通了呢?

这下司徒晴空就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可梅情却不愿意了,难道要他真的嫁出去做别人的老婆?

开什么玩笑?

司徒家自然也知道勉强不了梅情,好歹人家也是堂堂的武林盟主。于是干脆就把梅情告到了万情山庄,说梅情对司徒晴空始乱终弃,要求把梅情判作司徒家的媳妇。

这可是万情山庄自建立以来收到最特别的状子。

整个武林都瞪大了眼睛,要看这有史以来最搞笑的案子,究竟要怎么判。

梅情在扬州城内歇了几个晚上之后,便直奔建在郊外的万情山庄而来。下人看了他递的名贴,并没有通报,便直接把梅情领进了山庄内,似乎早就认识他一样。

下人们请梅情在前厅坐下,给他端了杯茶上来便离开了,也无人招呼他。

梅情枯坐了老半天,可都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身为武林盟主,何时受过这样的闲气?本想发作,可想想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又勉强把心头的火压下去,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谁知这一喝下去,才发现真是苦中带涩,涩里透苦,泛着腥臭气,又冰凉冰凉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口差点喷出来,可是他又是及其注重仪表的人,怎么也不愿意丢这个脸,还是勉强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一阵恶心真叫他差点叉了气。

就在此时,在前厅的屏风后面,却转出了一个人来。

梅情定睛一看,那人生得眉目如画,整张脸姣好得像是用工笔描上去的,一点瑕疵也找不到。他翩翩走了几步,十分从容的来到厅中央落座,更显得体态风流,举手投足文雅之极。

不过梅情却也没觉得怎么样,这人和他的美是相同的类型,他每天自己看镜子就够了。

那人对着梅情一笑,真是满室生光,他也不说别的,只道,“我是应莫怜。”

这也就够了。

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万情山庄的庄主名叫应莫怜。

那自然也就很少很少有人知道隐山的弟子中,也有一个叫应莫怜。更不会有人知道十五年前在隐山上的应莫怜,五年前蒙着面的那个应莫怜,还有今天这个万情山庄的应莫怜,长的是三张不一样的脸。

应莫怜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所以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梅情却没想到他竟然长的是这个样子。

暂且忽略掉刚刚的那杯茶,梅情道,“早闻应公子大名,今日见了,果然是不凡。”

应莫怜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说,“比不上盟主呢。要说这花名远播,只有盟主才可谓是四海皆知。”

这分明是取笑梅情,要是平时,说这话的人早到西天去了,可今天梅情却只能尴尬一笑,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初次见面就要这么故意变着方儿的损自己。值得讷讷道,“应公子取笑了。”

梅情看他,应莫怜同时也在上下不住的打量梅情。

五年的岁月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个子长高了以外,如花的脸蛋还是可以轻易叫人黯然销魂,腰身还是这么纤细,身子看起来也还是这么柔韧,也还是这么爱修饰自己。

今天他穿的是大红滚金掐芽的衫子,束高的皱边领子边处,隐约可见暗红的抓痕,显然是昨天晚上放浪的证据。这打扮依然醒目妖冶。

当然,也还是这么惹人讨厌。

真不知道那些自称江湖好汉的人,怎么就个个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了。要是一个两个到也罢了,偏偏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一气来上个几十个,真让人怀疑他们的眼睛是不是都长在脚底板上。

应莫怜虽然心中对此人恨极,可还是款款道,“盟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的是何事啊?”

“自然是为了拜会盟主。”梅情心如明镜,知道他故意又借此讽刺自己,反而坦然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绕起了圈子。

“哦,盟主真是有心了,莫怜怎么担当得起?”

“应公子言重了,万情山庄名动江湖,我本应早来拜访。”

“那真是有劳盟主了,还请尽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那我就不客气了,只要应公子不见怪才好。”

……

这两个人心里咬牙,嘴上开花,说了半天客气话,一个字也没提到真正想说的。

应莫怜心想,反正这次是梅情有求于自己,他要不说什么,自己又不急,也就四平八稳的和他打哈哈。

梅情也想,司徒晴空又不会现在就马上找上门来,就算他来了,也还不怕缓不了这一时半刻,自己又何必急于一时?

磨了半天嘴皮子,两人都快打呵欠了,还是没从这个回合上分出个胜负来。结果还是山庄里的仆人看不下去了,进来问应莫怜何时用饭,厨子已经准备好了。

应莫怜恍然醒过来。

总是自己因为和小师弟一样遇到了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所以一遇上这个梅情,就想把小师弟的仇从他身上讨回来,也算是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所以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

他本来一直在做的事情都是要求心气平稳,而且要梅情也不对自己起疑的,可毕竟是中毒太深,怎么也管不了自己的口舌。仆人这一提醒,他马上又恢复了伶俐的性子,立即招呼梅情一同去吃饭。

他这么一说,梅情也发觉自己说了半天的话真有些口干舌燥,他想应莫怜虽然好像对自己有些敌意,也不敢在他的庄子里对自己怎么样,也就四平八稳的随着去了。

想着心事,梅情跟着应莫怜草草的用完了晚饭,连菜色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应莫怜也无心陪他多罗嗦,只是依着基本的礼仪陪完了晚饭就要下人带梅情去客房休息。

梅情回了房,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夜行衣飞出窗外融入夜色。

他从一开始进入万情山庄就觉得这里处处都透着古怪的神气,所以此刻叫他安心休息,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出了院子,又制住逼问了几个下人,他马上找到了应莫怜居住的院落,里面絮絮叨叨似乎是有人在说话。梅情不知道应莫怜的武功深浅,所以不敢贸然离得太近,只藏起了身形远远的听着。

开始几句低低的,即使梅情听觉过人,奈何还是没有听清。

忽然有人惊道,“二公子回来了?!我不是叫你们务必拦住他?”这声音正是应莫怜。

另有一个声音答,“属下们也是无法,二公子执意要回来,实在是阻拦不住……”

隔了一会,应莫怜终于叹了一声道,“那也罢了,不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梅情也来了庄里。”

那人立即答道,“庄主请放心,下午二公子回来的时候,属下就叫下人们都闭紧了嘴。”

应莫怜似乎稍稍放心下来,“庄子这样大,姓梅的应该也转不到那里去。”

……

接下去声息悄不可闻。

梅情在心底“嘿嘿”一笑,心想,你不想这个“二公子”知道我来了,那我却非要会他一会了。

他退出应莫怜的院子,又依样画葫芦问出了二公子的住处,梅情飞身上了房顶,来到了万情山庄靠北的一个小院子。

刚刚一进院子,梅情心底就升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院子中其他的都十分平常,只是中央挖了一个老大的池子,里面种了满池的荷花。此时还是仲春,荷花还没有开放,可梅情仍然一眼就看出,这花的品种正是自己五年前在荷风院种过的。

这么一想再看这院中的布局,居然也是酷似荷风院。

梅情的心居然一下子开始怦怦的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惊是怕是喜是忧。他战战兢兢的一再放轻了脚步,走到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窗下,润了润手指,把窗户纸戳破了一个小眼儿往里面看去。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从梅情的角度看去,刚好看到一个大约十二三岁束发的僮子,正在一边看一副画轴,一边无声的笑。

过了一会,他实在是忍不住,终于大声的笑起来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快来看,看看我去城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似乎是二公子的贴身小厮,可态度又太过放肆了一些。

那二公子却不答他,依旧是一味的沉默。

僮子却还是不死心道,“你真的不看?真的不看?不看可要后悔哦!这白嫩嫩的腿,这纤细细的腰,这红艳艳的××,这×××的××……”

他滔滔不绝的说,都是些人身上叫人面红耳赤的地方。梅情在心里也不得不佩服,他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到也还不知道这么多呢。

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下那二公子就是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小友,你才多大,怎么尽看这些东西,快收起来。”

梅情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看不见这二公子,可他声音他却是识得的。

今日他也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竟原来还没有忘却这没什么特色的声音。

小友却还是不依不饶,反而把那画轴对着二公子展开道,“公子,你就看一眼嘛。”

他这把画轴一转,刚好画的背面就对着了梅情。

梅情这一看,却差点晕过去。

原来这画竟不似平常的画幅背面只是裱纸,那裱纸竟然还上书五个大字——梅情“吹萧”图。

梅情险些真气走岔,喷出一口血来。

刚刚听到这个叫小友的僮子对那画的描述,他自然知道绝对不会是画自己风采翩翩,吹着仙乐的美人图。这个“吹萧”二字,恐怕……恐怕……其中大有文章。

“二公子,你别闭上眼睛,你看看嘛,我可是收藏了好久,就等着你回来呢。”

见那二公子还是不看,小友冷哼一声,“公子,你以为你不看所有人也都看不到么?你去扬州城里看看,现下卖得最好的,可不是扬州八艳的出浴像,而是武林盟主梅情的画图。”

他冷笑连连,继续道,“公子你不知道,这张‘吹萧图’还是好的,我买的还有‘盟主春宫十二式’、‘艳梅淫情’、‘梦幻天魔虐情图’……还有什么‘梅盟主力斗三猛男’。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事情。”

梅情听小友说着,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咬他手里的那些画一口。——什么叫“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事情”,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情了?在床上可从来都是别人服侍他来着,等回去查出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他非把那些人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听小友说了这些话,二公子仿佛是哑了,依旧没有出声,小友反而哭了出来,“公子,梅情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公子?这五年来你不要就是出去游历,回来就是种荷花;可那梅情呢,是人都知道他这五年做了些什么。为他如此真的不值得的。”

他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为自己的公子不平,一边恨得梅情入骨。

二公子听了终是一叹,缓缓走了过来,慢慢把小友搂在怀里安慰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忘得掉的,总要些时间。”

小友却不依道,“五年的时间还不够长么?哼,总之都怪那个该死的梅情,要是让我有一日碰到他,非要他喝下这荷花池里的泥巴,好叫他学学这花儿的出淤泥而不染。”

二公子听他说的颠三倒四的,不由笑了半声,可也就是半声就压了下去,仿佛已经无法开怀。

二公子把小友说的当笑话,梅情却清楚得很,他终于知道自己刚刚进庄的时候,喝的那杯茶究竟是什么了,现在也只能庆幸不是穿肠的毒药。

二公子又哄了小友片刻,小友方才制住了哭声,好不容易出了屋子,放二公子一个人歇息。

等小友出了屋子,梅情正寻思究竟要不要进去,却听二公子道,“窗外的朋友,在外面守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不累么?

梅情这才知道,原来行藏早已经被发现。他见再也躲不下去,反倒镇定下来,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衣服,又绕到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二公子转过身来,却在看到来人是谁时,愣在了当场。

梅情看起来比他自如多了,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浅浅笑道,“于慕,怎么?不认得我了?”

这个众人口中的“二公子”正是于慕。

梅情仔细朝他瞧去,发觉五年的时间,于慕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

五年前那停留在眉间的天真的神色已经完全从骨子里褪去了,仍是上翘的凤眼,仍是清澈的波光,可那水光之后却沉淀了太多的深重的黑,仿佛是千万年淤积的哀伤。

身子略微清减了些,挺拔中更透出一股沧桑的味道。

若说五年前的于慕是让人一看就明的通透水晶,那五年后的他就是一块不带杂质却也叫人看不透的古琢美玉。

这特殊的气质,也是梅情开始挑中他,如今也仍然没有忘记他的原因。

五年前这人居然没死?可怎么如今又成了万情山庄的二公子?

这万情山庄……似乎也处处透着诡异。

梅情一边想,一边悠悠坐着,本想好好欣赏一下于慕惊愕的表情。可于慕的惊讶却只是昙花一现,他随即镇定的坐了下来,落座在梅情对面的椅子上。

彼此对坐,瞬间安静下来。

这五年梅情早已认定于慕就是采花贼,自己当年虽然和他有过一层不寻常的关系,可对于这样的贼子,似乎又不是太过分。可怎么事情到了面前,面上虽做得潇洒,心里却还始终觉得不对。

竟然……还有些期盼他对自己仍然保有当初的情意。

可想起来又有些生气,五年前毕竟他欺瞒在先,自己再怎么对他,都还算是有理。

不知道现在再哄哄他,是否还有用?

若他还喜欢自己,就还有机会,就是再聪明的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也会变傻。

梅情本是口舌爽利之人,可此时也被这气氛弄得无法开口,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乘梅情目光游离之际,于慕轻柔的眼风飘向了那个五年前曾与他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的人。——梅情的眼眸狭长,眼尾处上翘晕出的阴影几乎一直拖入鬓角,只要他目光流转,那黑亮亮的瞳仁直叫人心悸。

而可悲的是,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让自己对这双眼睛产生丝毫的免疫。

看他踌躇的样子,于慕到底有些不忍,便开口道,“不知盟主到这里来是为何事?”

梅情眼珠一转,已经带了哭音,“你问我来做什么?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于慕神情复杂,现在的他自然不可能梅情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眼见他不相信的样子,梅情颤颤的离开椅子,迈了几步,踱到于慕身边停下脚步。他降下身子,坐在地上,就着这样的姿势轻轻把头靠在了于慕的大腿上。于慕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梅情低低柔柔的道,“我知道当年的事情我错的厉害,我不该和你成了情人又……”于慕一颤,梅情以为他不愿提采花贼的事,于是赶紧说,“可是我已经后悔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么?我以为你死了,是我害死你的,否则以你的武功,怎么也能和我一拼,可你却一直什么都没做,却都由着我伤你,陷害你。荷风院后来全毁了,我要他们照原样重修,荷花池也还是你原来看到的样子,那天我穿过的那件白色的衫子,明明已经完全不能穿了,可还是收着,看着它,我一想到你当时流了这么多的血,我就……”

于慕觉得腿上的衣衫慢慢透出凉意来,那是被梅情的眼泪慢慢濡湿的痕迹。他闭了闭眼,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梅情越说越凄惨,起先他是为了造势,可他说的那些事情到也不是假话。这些东西,有的是他当时就知道的,有些是后来慢慢想通的。他的确重修了荷风院,也没有扔掉那件衣裳,反而好好把它收在柜子里,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就这么说着,越说越顺口,也越说越惊心,怎么原来的花言巧语都变成了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到后来居然连眼泪也掉了下来。

看见自己的眼泪,梅情几乎要尖叫起来。自懂事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眼泪,怎么今天居然……

一个晴天霹雳不由自主的打进他的脑海——难道……难道自己刚刚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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