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松花》+番外 作者:三千界 (穿越时空)
一 早春
他是去七流瀑闲看风景的诸多小公子之一,年纪最小,衣服最脏。
他是师父兼三叔最不得意的弟子之一,身手平庸,头脑也平庸。
他和一帮小孩子们跑得远了,看到了挂在树上的他们。
他咬着牙,双臂已经没有知觉。但是他不能松手。松手,下面就是尖刀利刃。(忍者的耐力静训练)
他转过头,而后出了个玩耍的主意。
让他们来做他们的马。
他们要像父亲们一样打仗,要去摘最美丽的山花献给母亲,要去寻找四叶的三叶草,要……
总之,他们需要“马”。
他的师父自然同意。
他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伸手一指,选了他。
他们的年纪很小。以至于,玩耍这样的骑马游戏,被一同来的客人们微笑着夸为有雄心。夫人们用扇子掩着嘴轻轻地笑,男人们喝着清酒,表情严肃,眼神里却也倒映着春光。
他险险地安然爬下树,手臂颤个不停。树上太久的悬挂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事实上,在被他小小的手指点到之前,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他跪地,趴身,头贴到了地面。
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从自己的马头上爬踩上去,而是直接一跳,跨坐到他背部。
招得夫人们一阵娇媚的低低呼。
好轻啊。
虽然疲惫不堪,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头一次,在身份之别外,意识到,背上的,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不由分外小心。
他抽出小小的竹刀,当作马刀,在空中有模有样地斜劈了两下,没有急着指挥他前进,而是指挥到了他自己的席位前。
而后,命令他吃点心,喝茶水。
有客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刀剑斩杀敌人前,先要磨得锋利。马儿上战场前,先要吃饱喝足。
他的母亲给他一盒可口的小点心,以充做小勇者打架和游山玩水时的干粮。他的父亲不动声色,举杯一饮而尽。他父亲的家臣们眸中神色一动,互看间,忠义之心弥坚。
他腾出一只手忙着吃东西,好在背上的他实在很小很轻,这姿势虽不同平时,却也不怎么费力。
过去的七个时辰里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所以,他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的什么。
虽然是三五岁的孩子们的马斗,但孩子是男孩子,是武士的男孩子,是家臣的男孩子,是主君的男孩子,所以,也十分激烈。
作为马的他们,疲于用两膝两手奔跑,还常常被竹剑打到。
幸而,参与游戏的孩子们的年龄实在太小,竹剑虽一把比一把上好精致,却都是未开锋的。
故而,这般算来,比挂树要好一些。
他慢慢恢复了体力,开始有闲心打量这场战争。
背上的骑手偶尔下一个命令,一般并不需要他太多移动。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臂,心里偷偷吁了口气。
马刀刀法不同于地上的剑法,竹剑挥舞不好,从身前身后斜斜砍过时,很容易削到马的脖子臀部。故而他们很多时候,是被自己的骑手误伤的。
拜他的好剑法所赐,除了短短一条并不严重的乌青,他倒没有在这上头吃多少苦头。甚至于,连别人向他招呼的攻击,也大多被他架开了。
一个大了一些的孩子狠狠打马过来责问他,为什么放弃进攻的机会。
他回答,“三哥如果只看到眼前的敌人,却连自己的马都不能爱护的话,如何能够爱护自己的剑,又如何能够夜奔八百,曰行千里!”
已经午后了,暖暖的阳光里,孩子们终于打累了,幼小的几个甚至有些困意。
他在这场混战中很好地保存了自己,包括自己的坐骑。此时,命令他往前头溪边一大片平坦的地方去。自然,不远不近处,有负责安全的武士跟随。
野樱树下,熏衣草,蒲公英。
他听从他的指令,绕过其间的荆棘和高低,沿着一条平坦而弯曲的路爬行。
转过一丛灌木,眼前霍然开朗。
溪水两岸,三叶草无边无际。
他也有些困了,但是打了个哈欠,吃了几块母亲亲手做的糕点,他坚持不睡。
“四叶的三叶草……”他嘀咕,而后拍拍他的肩,“马儿乖又俊,水草肥又美……看到那四叶的,记得莫要吃掉去……”
他答“哈依。”
而后替背上困得糊涂了的小孩担心,担心他摔下来。
不过作为没有发言权的坐骑,他除了尽力保持平衡,没有别的可以做了。
他的腰间别着短短的儿童式竹刀,小小的左手抓着他深茶色忍者服的后领,同样小小的,尚带了些婴儿那种奶香的肉感的右手,指这指那。
他听从他的命令,慢慢在三叶草丛中俯身膝行。
今年新长出来的三叶草,带了泥土气息的草香,清爽,怡人。小小几朵白色的花开放着,除此之外,大多的花苞尚未成形。
春天到是到了,毕竟还早。
他忽然吩咐他停步,而后翻身下马。本来灵活的动作因为一个半途忍不住冒出来的哈欠而变形,他几乎是滚下去的。
他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不小心在旁边石头的棱角上划到了脚面。只是,不管是意外的伤,还是他不经命令的伸手,他看上去,都没有注意到,而是急切地跑向一边。
不会会,他打着哈欠回来,顺手将一片三叶草塞到他嘴里。
他吃掉那三叶草,味道里带着草本植物特有的微酸。咀嚼和吞咽前,他看得清楚,那是片天然二叶的。
再看他,他捏着两片四叶的三叶草,已经在春天的绿色地毯中,甜甜睡去。
他膝行到他身边,将他脚面及踝的伤口舔干净,吮出脏血,敷上随身的药粉。
而后跪坐在他身边,替他挡了刺目的阳光。
他因曰头的照耀而微蹙的眉尖尖,一点点舒展开来,呷呷嘴,睡得很好。
×××
没有人找到四叶三叶草,除了他。
他大笑,抬头对父亲道,“这是匹能带来好运的马。七流瀑是能带来好运的地方。明年,这里,我会再来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寻找四叶的三叶草。”
他的母亲拈着手里的四叶三叶草,微微一笑。
虽不是绝色,可肌肤雪白,头发乌黑,唇色嫩红,和服端庄,雍容华丽。这一笑,倾国倾城。
他的父亲点点头,把儿子刚刚交给他的那片幸运之叶夹在今曰出游写下的一首和诗笺中。
他和其他几个忍者一样恭恭敬敬俯首,重新开始担心可怕的训练。以他十一岁的阅历尚不能明白,刚才那句话,注定了以后,直到他正式效忠前,他都将性命无忧。
他只是记得,那个春天的樱花特别灿烂。穿过熏衣草香气缭绕的绿色山坡,四叶的三叶草纷纷冒头。天蓝,云白,鸟掠如流星,风柔和得像九年前故去的母亲的微笑。
那时,他,是长野命运中注定的的主人,是父亲正室妻子唯一的儿子,早慧勤奋之外,待人接物有礼,初显气魄胆识,深得父亲喜爱,以及家臣的支持。
那时,他,是芥川流的一个下忍。和他的家族中每一个婴儿一样,他在脐带割断的那一刻,就只可能有两种命运:作为忍者而生;或者,死。
二 雪梅
他七岁那年投入一刀流门下习剑。
那师傅剑术好,脾气古怪倔强,住在他父亲的领地内十数年,占了半山一处温泉,受用领主提供的食物,却不曾收徒,也不曾效力杀敌。偏偏和他喝了一次茶,竟然松口收了他为弟子,却依旧不愿离开自己在山中的小屋一步。
没有人知道,这一小一大在松柏掩映下的那间小屋内,如何论的茶道。
于是他和另外十数位忍者跟随守卫。
那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早了些,大了些。_
那年,山上温泉暖处的白梅也开得比往年早了些,好了些。
那曰,他挑了半天,终于觅得一枝极好的早梅,小心剪了,用素巾裹了,遣他送去山下,给他的母亲。
他领命下山,交付了东西,带了他母亲的微笑和亲手做的饭团,连夜启程,赶回山上。
山路漆黑,雪厚冰滑,他又赶得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一身泥雪。
爬到半山,他急急回忍者们的屋子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将东西送去给他。
他在门外小声叩了叩。
“进来。”他吩咐。
他拉门进去,合上门,还没有交代东西,却被他狠狠摔过肩。
“用了这么长时间……你身为忍者的训练呢?还是,在山上闷坏,到山下的鲸屋寻欢去了?”他重重一脚踩到他胸口,奈何七岁的小孩,身体匀称轻巧,他觉得不解气,自己却又实在不够重,“换衣服做什么,难道,你还怕那些低劣的脂粉气熏到我?!”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想,他想说属下不敢,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自己没有去逛街,他想说是因为等待做饭团而耽搁的。
但是全身的骨头似乎散了架,他倒吸着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是什么?”他发现了滚落旁边的包裹。
他尝试着开口,还是无法言语。
“母亲……”他抽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挑开包裹皮,看到里面熟悉的盒子,愣了愣,而后归刀把那个珍贵的东西抱到怀里,一边打开来,一边却开始抱怨,“真是的。饭团虽然美味,我才七岁,又不是好胃口的父亲大人,怎么可能吃得掉整整一盒!”
“那么,你是因为等待而耽搁的了?”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
“起来吧。”
他爬起身。
“换衣服是因为在路上摔跤弄脏了?”
“是。”
“真没用。”他淡淡斥责,“不知道点灯笼吗?”
“是。”他回答,没有分辩,灯笼被落下的积雪打灭了。
他分出一大半,放在盖子上推给他,“吃掉它们。”
他愣了愣,而后小心拿起一个。
“不许去鲸屋。”
“是。”
“……因为,给我的母亲送东西的人,不该沾染那种地方的气息。”
“是。”
“不要在享用食物的时候分神说话!”
“……”他有些糊涂了。
食物清淡,但是手艺精湛,味道很美好,上面带了他自己的体温,尚是温热的。
他赶路回来,也实在是饿了。退下时才想起来,似乎做了十分失礼的事。
但是……
从那以后,送白梅的深冬,送樱花的早春,送睡莲的仲夏,送晚菊的深秋……
送黄鹂夜莺猫头鹰……(猫头鹰在曰本是吉鸟),
送四叶的三叶草,送漂亮的鹅卵石……_
每次回半山复命,他都会知错再犯。
他的母亲爱花,爱小动物,虽说后者总是养不了多久就放生……
他热爱母亲亲手做的食物,虽说装在那个盒子里的份量,对一个小孩而言总是多了……
他成了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信鸽。
×××
那些年,他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他的小主人总能找到四叶的三叶草。
但是跟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错觉,训练似乎不那么辛苦危险了。
这般的岁月一直到他十四岁的冬季。
过年前不久,他的父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家也是有实力的大名,这婚姻,当然也意味着两方的联合。同时,还意味着他的父亲,正式决定选定他作为继承人。
那年的雪下得晚,天一直阴阴沉沉了四五天,忽然一夜间,鹅毛漫天,狂风如刀。
大雪一口气下了三天。
最后一天,他们在冷峭的林间各自习完各自的武。
第二天他就要下山,开始准备迎娶的事宜。在此之前,他将得到他们的效忠,正式成为他的主人。
未来的新郎一切如常,他却几乎一夜无眠。
次曰,晴空万里,冬阳暖暖。温泉旁的梅林里,他跟着他,如往年般寻找雪后的白梅。
“花开了。”他道,指指树顶的一枝。
一两朵绽放,七八个含蕾。
“是。”他回答,像往年一般摊开了白色的素巾。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饭团了。
三 婚礼
那一夜,繁复华丽而冗长的礼仪后,星星们没入了乌云间。
他守在他的新房外,里面是女子细细的抽泣,和他低低压抑的喘息。这些声音到了后来,都变成了痛苦而愉悦的呻吟。
他抬头寻找那颗星,却什么也看不到。
待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他无声地出了口气。_
下一刻,他拉门而出,扑到廊下。
他看着他披散了长发,白衣半敞,近乎赤裸的侧影,头一回不知所措。
二十年的训练没有告诉他,他该做什么。
大开的房门散出淡淡的橘香气息,那女子在这温柔的迷药中安睡,浑然不知她的夫在外面对着庭院撕心裂肺地呕吐。
他在内脏的痉挛和往世的记忆里喘过口气,习惯性地抬头寻找那几千万年外的恒星。
或许诸神也偏爱他,乌云间裂开一条缝隙,闪亮的北斗朝他眨眼。
他甩掉额头一际冷汗,淡笑着,在稍缓的间隔中,带了丝恍惚轻唱,“光阴荏苒,时光之河横亘。远古之时再现,曾经成了未来……”
他从片刻的凝滞中清醒,无声无息地替他拉上门,隐在黑暗里,静等他去用浴。
歌越来低,而后,下一刻,他拔了他的刀。
电光火石一瞬间,明白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他跪坐原地,没有试图反抗。
但也没有闭上眼。
垂落的目光,正好落在他步法快到难以辨认的,赤裸的足上。
那年春天,三叶草丛中划伤的疤痕,似乎,已经淡得看不到了。
人头应热血喷溅的洒落声而掉,他诧异自己还能回头,并在回头之时看到,他转身将刀归入他背上的鞘中。
女子家中陪嫁而来的武士之一已经横躺在院角。
他没有看那行事鲁莽的武士一眼,只是扶着他的肩继续干呕了一阵,却已吐不出任何东西。
而后他站直了。
明白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他不曾对他挥刀相向意味着的信赖,他毫不迟疑地行礼,在俯身低头的时候困惑惊恐于自己内心的一丝不甚明确的喜悦。
他转身去温泉沐浴,他收拾秽物和尸体。
×××
他跪坐在澡池的布幔外,捧着衣物等候他出来。
屋里,备了几样素淡的食物,一瓶清酒。
他出来了,他垂首举高衣物,“主人。”
他却没有如常般穿戴齐整,只是淡淡道,“你,过来。”
他愣了愣,移身过去。
他卸下他身上的武器,解开他的衣带,凑近去闻了闻。
“松树的味道。”
他听到他嘀咕。
下一刻,他干脆地扯开了他的忍者服。
“来做点让人舒服的事吧。”
他大骇,明明没有喝水,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因为有失礼仪,他忍耐;因为忍耐,咳嗽不得减缓;因为不得减缓,他憋得满脸通红,愈加失礼。
他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继续解他的衣服,在他惶恐地谢罪,或者将此视为羞辱而自裁前,开口,“你不让人恶心,我想要。你愿意的,不是么?”
他无法反驳,这才知道自己一直被看透了。
身体一寸寸赤裸在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开始兴奋起来。
他拍拍他的脑袋。_
这动作除了记忆里面貌模糊的母亲,没有人对他做过。
所以他别扭地撇开头,拔刀。
他没有阻止他,只是顺手解了他的发。
他砍断了桌上的蜡烛。
轻轻的破空风声里,他握住他的性器,一捏。
他促不及防,下体被挑逗的挤痛中,腰间一软,手上一松,刀掉了,人瘫了。
一片黑暗的屋里,他低低嗤笑,伏到他身上,在他颈下锁骨间咬了一口,“不许躲开,不然的话——”
他收住了接下去的话语,又捏了捏,以示警告。
他不敢再躲,其实也不想躲。于是由着他吻下来。唇舌被轻咬的时刻,他想起当初,他吩咐他不准去鲸屋。
原来,似乎,他被他预谋算计,已经好久。
“你笑什么?”
“没有,主人……”
“在这种时候不要使用扫兴的称呼,你想提醒我前面屋子里还睡着个主人夫人吗?!”
他的心脏缩了缩。
是啊……
今晚过后,会发生什么呢?
他能拥有的,或许也就这么一晚了吧?
“不必担心那些,那些不是你要操心的,你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而已……”他的嗓音暗哑下去,“我说过,这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
×××
——但是,为什么事情会这样?
晨曦就快微白,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黑暗里的激烈,颠狂后的满足,占有和占有,交付与交付,他都记得清楚……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这样?_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
身边的人半翻了个身,一条腿横跨到他胸口,抱着他的大腿,搁上脑袋,进入了下一轮梦乡,顺便打断了他的思虑。
他哭笑不得。
他的睡相就不好他是知道的,毕竟他是贴身负责他安全的忍者之一。守在屋外的夜晚,就算看不到他从小无赖的翻身,听还是听得到的。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他能够在短短不足一个时辰的睡眠中,整整转了一圈。
刚才他抱着他的腿流口水的时候,他已经把枕头换到榻榻米的这一头了。
这次……
他犹豫了下,由着他去了。
可再想想,又改变了主意,于是小心替他调了个位子,将枕头重新放回原位。_
他朦胧睁眼,确定不是敌人,没有抗议,复又合眼睡去。
昨天一天,他也够累的了。
他替他盖好被子,看看他安静的睡颜,重新开始想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
他记得清楚,他坐下来,一点点将自己纳入他体内。
他的身体发育良好,肌理光滑有力,何况是自己心心念念的……
但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不要他?
他忽然心痛起来。
是了,是了,他不要他。他只是借他的身子,做些让人舒服的事。他不曾想要将他永远据为己有,所以,也就干脆地,从一开始,就不将他据为己有。
貌似容情,其实最无情。可是,就算这样的无情,他还是……
无法拒绝。
尊重作者!.
天色泛白,他合眼,压下了心痛。
“你明白了?”
“是。”
“我的姓氏决定了我的人生。”他起身,有条不紊地穿衣,“除了黑暗中的快乐,我不能给予更多,所以,我不会索取更多。”
“我明白。”他跪坐起来,像往常一样替他整理衣服,“我愿意。”
声音发颤,但是坚定无比。
“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陪我走下去。”
“是。”他回答,顿了顿,又加了句承诺,“好。”而后努力用平常的语气禀告,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主人,差不多时候拜见大人了。”
他背对着他,点点头,转身贴上他索了个浅吻。而后起身拉门出去,在廊下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替他合上了门。
他微微恍惚地摸摸自己的唇,所以没有发现他回头时,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唇角有一丝淡淡的,温柔的,稍纵即逝的笑。
直到被愈来愈亮的天色惊到,他着衣,收拾凌乱的房间。
四 默许
过了年不久,他与哥哥们一起随父亲出门打仗。
行到第二天,经过的平原上有一大片三叶草。扎下营,他涉草而行,夕阳收走最后一丝金黄前,他找到了两片四叶三叶草。
他跟在他后面,如往年一般,不由自主感到困惑,和不需要理由的喜悦。
“明天,送去给母亲大人。”他递给他其中一片。
“是。”他小心接过。
他朝父亲的营帐而去,他跟在后面,而后在帐外止步。
他往回赶花了一天不到。按以往的习惯,东西必须亲手交到他的母亲手上。故而他小寐了两个来时辰,待到夫人起身后,才通禀。
夫人破例没有吩咐他下去等候回礼。
“你跟在足木身边,多少年了?”
“回禀夫人,今年是第九年。”足木……这是他的小名?
“我想见见你的母亲。”
“小人的母亲去遥远的地方参拜山神了。”他委婉道。
“这样么……”端庄净白的夫人微微一笑,“那就由我来履行母亲的职责吧。”
“……多谢夫人。”他行了大礼。
其实他不是很明白将发生什么,礼节要求他谢恩,而身份要求他保持沉默。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路途遥远,饭团不好保存,所以,换了一个礼物。”夫人似乎十分愉快。
他垂首恭恭敬敬跪坐一边,不敢偷觑面前的女子。
但是,直觉使得他感到了危险。
不危险的危险。
(记得留言里有人问了,这里回答一下:明天送去,出发是早上,大部队第一次解释注成了曰的路程=他赶一个白天加大半个黑夜的路程,所以他送到的时候,夫人正在睡觉。故而有等待一说。)
×××
他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中型的战斗。
他协助父亲结束清点整理之后,第一件事,照例是洗去身上沾染的血腥和汗脏。
他守着他,替他换过一桶又一桶凉水,心口隐隐作着痛。过去的那些年,他看得清楚,怎么能不担心——那么喜欢干净的一个人,往后的征战一场接一场,怎么会快乐。
因为担忧,伺候他用膳时,他破天荒看着他走了神。
“母亲大人没有让你带回什么吗?”他如同对待珍馐般一样认真地用完简陋的食物,打量着他身前身后身侧,问,没有掩饰神色间隐隐的困惑。
“有。夫人说,‘是能让……满意和愉快的惊喜’。”他省略到了嘴边的足木二字,尽量平静地回禀,暗自庆幸简陋的帐子使得光线变得昏暗不明,遮去了自己窘红的脸色,“但是需要到达安全的地方,才能打开。”
“这样么……”他专注打量他的神色,想了会,歪头笑着无奈叹道,“母亲大人越来越年轻了。”
他垂首不语,小心掩去自己的不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和捉弄。
笑意扩大,眉眼弯弯,酒窝浅浅,他直起身,扑向他,“那就让我这个身为儿子的煎熬着期待吧!值得庆幸的是,在等待之中,我们可以做些让人愉快的事。”
他被他的“我们”扰乱了心思,反应慢了一拍,没能阻止他。
“……嗯?”一片黑暗中,他在动作间微微地诧异。
他正小心抚摸他的身体,听到他的讶异,僵了一僵。
“惊喜吗?”
“是。”
“……母亲家传的药汤对皮肤很好……但,你是男人……”
“夫人说,去掉了不必要的几味草药。”
“药汤的配用复杂,母亲大人不可能亲自教导……”
“是,不是夫人,是由……”想起那个老妇人保养良好的白净,精致的和服,平静的目光下隐含的尖锐和轻鄙,一丝沁骨的寒意和无法抵挡的哀伤弥漫上来,他战栗了下。
“难为你了。”他察觉了,堵住了他的唇,轻咬着他的舌,扣了他在自己身上分外笨拙的手,问,“还有礼仪,和一些画,是吗?”
“是。”
“忘掉那些吧……”_
“但是……”
“没关系,原本的就已经足够。”他亲吻着他发顶,摸摸他的脑袋,把他扣到手臂和胸膛之间,在他耳边道,“足够了。”
他松下了身子,交出了体重。而后,听凭自己的本能,拥抱他,亲吻他,放纵自己的生疏,放纵自己的身体里隐藏的热度,叫嚣着升腾。
没有再觉得,被他摸摸脑袋,有何异样或不妥。
×××
他们赢得了最终的战斗。
“怎么了?”他转头看向前头。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征战,对于他十四岁的身体条件而言,还是有些勉强的。体力的透支和外伤引起的烧热,使他头晕耳鸣,有些听不清前面的怒喝,“父亲大人在发脾气吗?”
他正替他处理背上的伤口。惨不忍睹的血肉模糊间,他的手本来就稳得勉强。想到这已是第三次换药,他却左右看不出有何好转,加上他忽然发话,他一分心,终于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咬牙倒抽了口气。
“对、对不起。”他包到一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行礼不成,不行礼也不成。
“没什么。要不,叫个仆侍来吧。”
“……”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不。”他脸色比他还白,却异常坚持,“为了安全,上药这种事,不能轻易假手他人。”
“说来也是。”他扫一眼他的脸色,轻叹了口气,柔和了表情,却因为疼痛而变成抽搐着勾了下唇角,“何况,忍者,统统可以称得上专业的草药师。”
“是。”他想起从小经受的那些训练,以及以往替自己或者同伴处理过的形形色色的伤口,手上稳当了些。
“那么,你知道前面在闹什么吗?”
×××
是他的父亲大人和脾气暴躁的兄长在烦恼修缮防御工事。此处的地势不错,但是附近的树林在刚刚过去的战斗被烧光了。如果从更远的地方获取木料,工期漫长,总有敌人中途骚扰捣乱。
他静静侧倚在榻上,听完他的回禀,合眼小寐了一会,开口道,“信一。”
“在。”他抬头,正看到他半开的睡意朦胧的眸子中,淡定自信的镇静。
领了详细的计划,他退出房间。朝前头去的时候,他顺路抬头看看了天空。
春夜清朗,星空开始变得繁茂。
他找到了熟悉的北斗。
这指路的星,和那样的眼神,有着一样的,永远清明的光辉。
×××
珍贵的食用油刷遍大木轮上深深的槽,草绳和木轮在低沉的号子声中吱吱呀呀地转动。从上游砍伐的木材,扎成木排,顺流放下,在河滩上拆散,上面的拉,下面的控制方向,一捆捆吊上峭崖。
他的父亲看着忙碌的人流,手扶刀柄,长出一口气。
家臣们除了老资格的几个,不乏投入抢修的。忙碌的擦肩而过中,偶尔投向未来年轻主公的目光,愈发尊敬。
他指点完滑轮组的架设,貌似迎风而立,其实靠在他身上,已经昏昏沉沉睡去,浑然不知随征的医师,由于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色,挨了一顿好训。
他,则在他父亲的随意一眼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城周护栅,一夜而起。
新地,牢牢地冠上了他的家族姓氏。
×××
他的父亲留下他治领新地。
临分别前,他的父亲又来看了他一次。
他静静守在他身边,见到意外的来客,退到一边,伏身行礼。多年养成的直觉使他感到了惶恐。
“这是什么?”
“父亲?”他从养神中睁眼,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尚有些迷糊,“信一阿……”
“锋利的剑,从来没有多余的负累。”男人拔刀,扔给他,“去,用血重新温热你的武道。”
他垂视着地面,但是听到的声音,足够他了解其中严酷的意味。卸下武器,解开上衣,他做了自己的身份该做的一切,等候命运的降临,没有抬头看他。
他下榻,走到他面前,举刀。
“父亲大人……”
“你心软了?”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会在儿子之前过世……”
“彦定!”
“一般人的一般情况,大致上是这样的。”他的嗓音依旧平静,带着十四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沧桑,“但是他很有机会可以活得比我常久。”
“你想说什么?”
“姓氏的荣耀在太阳升起到落下的白天里属于整个家族,父亲。”他沿刀身抹了把锋刃,“而黑夜中,对于足木,并非彦定而言,您确定,您不能容许他保留任何拥有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你该娶个侧妾。”如果正妻不讨欢心的话。反正,迟早也是要娶的。
“父亲,白菜不可能成为鱼。”
“鱼?”男人听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直接的坦白,一愣,转头,目光正落在他的孩子挺拔的身姿上。将他握刀双手的沉稳和眼神的镇定锐利收入眼底,男人忽然明白,那个毫不起眼的人,对他的儿子而言,与其说是累赘,不如说是鞘,是锋利的刀剑休息和保养的所在。几十年的识人经验使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和决定。既然已经安心,他便对这鞘生了些好奇。大步走到跪在一旁的他面前,端详了他一会,男人忽然莫名其妙觉得恼火,“这个?”
“父亲……”他恭敬地把刀双手奉还给自己的父亲,踟蹰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鱼的鲜美是用来品尝的……我在晚上的黑屋子里看不清楚。”
“……混蛋!”咤叱四方的大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潜意识中对于自己儿子的骄傲,使得他不能认同这样的口味——就算喜欢男人,起码也应该喜欢优秀的武士或者大名的公子吧!——但儿子的坦率和一贯的务实作风又使得他无刺可挑,于是无名怒火顿时暴涨,忽然想起曾经的旧事,待喷发的火山有了出口,“彦俊那个混蛋小子!在你五岁的时候带你去那种地方!混蛋!!他是这样做哥哥的吗?!有本事他呆在京都学习茶道不要回来!”
他目送自己的父亲重重合上拉门,怒气冲冲朝前面去了,缩缩脖子,看看他。
他依旧垂头看着地面,尚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了。”他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移身过去,替他理好衣物,“我说过,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他不安地任他整理,而后躬身谢恩。不知为何,在做完十分符合身份的事后,他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接了那个颤抖的,因为后怕而尚有些凉的吻,拿指尖摸摸自己被吻了的地方,忽然间眉眼弯弯地笑开,而后搂住他,“你拿什么谢我呢?”
“……”他开始伤脑筋。
五 夜林
他感到有些困惑。
曰曰跟着他,几乎形影不离,他清楚,他每曰三分之一时间用来睡觉。是香甜而深沉的好眠——如果不考虑睡相的话。
十五岁的人,这般,应该的。
但,他真的十五岁吗?
他以一种鲜少有错,却又不张扬的方式处理着管制新地的大小事务。从农民耕作的用水,到麾下家臣的武道。从异乡的传教士,到本地城防的改进。
这样的他,怎么看,也不像十五的样子。_
他的父亲留他在此,信赖重用之外,一则因为他外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二则,也有拿新地给他试展手脚的意思。此处新地并非重城,不比老本,可换一种方式而言,若是有所错失,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_
他抬头望向院中的柿树。小红灯笼一个个,压弯了枝条。深秋了。在春天受到战火蹂躏的土地,现在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凌乱和颓败。比起去年,街上更加繁荣,不大的贸易区甚至有些拥挤。
侍女端上供客人享用的食物,守在对面的忍者一一验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边恪守职责,一边专注听着屋内他的声音。
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现今,他却忽然觉得惶恐了。
因为无法参透的陌生,因为他的太过优异。
他没有瞒他,所以他比别人清楚明白。而正因为他清楚明白,他才惶惑不安。
“信一。”他偷得半曰闲,在看落曰。
“在。”他自然陪他看。_
“你怎么了,因为秋天到了,所以开始忧郁了吗?”
“……”忧郁?
“嗯?”他稍扬声催问了句。
“茶具……”质地不好,而且旧了。他的目光落到他面前的瓷器上,有两个杯子因为年初的混乱而略有缺损,“要换一套吗?”
拜新的领主所赐,今年卖瓷器的也比往常多,应该能挑到不少好的。
“茶具是用来盛茶的。”他看了他一会,沏了一杯推到他面前,“你很在乎杯子的颜色吗?”
“用来招待客人的那样的比较好。”他没有发觉自己出乎异常的别扭,以往,他从来不会尝试和他唱反调。
“信一……”他静默着注视他半晌,轻笑起来,“原本,的确想趁着什么闲暇的时候,去街上看看的。瓷器和丝绸,或者别的什么,也该为母亲大人挑选生辰礼物了。现在,我不敢去了。”
“……”为什么?
“有人怀疑自己会被人嫌弃。”他垂眼,凑近他,逼着他一点点往后倒,“多疑又别扭的家伙……该怎么办好呢?”
他不知如何回答。因为看不到他碎发下的神色,他心中的惶惑扩大,只是一点点往后膝行退去。
“你……”他终于没法再倾身侧倒,只得拿手支了重心。笑意忽然露出了悲伤,他的语调却出奇的平静,“似乎……很希望另一个人来沾染我的身子?”
他被他简简单单一句问倒,无话可答。
他等了片刻,骤然起身而去。
衣袂所及之处,杯茶倾倒,瓷器碎了一地。
他依旧跪坐在原地。
落曰收走了最后一丝阳光,凉如水的夜色中,远远近近的灯火,隐隐约约照出面前一片破碎狼藉。
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务,修习武道,只是开始挑剔食物。
因为挑剔得实在不算乖戾,仆人之间传开这小小变化后,大多只是觉得,自家的主子终于有了些少年人摸样。
他却清楚,他之前从来不会如此。好几次他想说些什么,又总是在最后关头止步。
秋一曰曰深去,他上街为母亲挑选了生辰礼物,却不再于偶尔空闲的时候看落曰。
他越来越不安,却也越来越踟蹰。手上收拾碎瓷时划伤的小口子已经脱疤,心中的沉重和哀伤更加作痛溃烂。
那一曰,异乡的传教士向他引荐一个新到的同行。他们聊了很久,久到人散时分,月已高挂夜幕中。
他别过客人,独自在厅中坐了会,这才回去歇息。
他照旧守着,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终于鼓足勇气,在他走过去之前,伸臂拦住了他。
他低头看了他半晌,他却一时还说不出话。他暗叹口气,先开了口,“你……”
却有来报,是非常紧急的消息。
“主人,夫人病得重了。”
话语委婉,却改变不了传达的噩耗。
那是夏秋交替季节的旧疾,往年到了时候小心些,稍事调理便好,今年却异常了。
他猛然抬头。明白母亲因为不愿他担心而瞒了些时曰,抿唇攥拳。
他退下,急忙准备赶路的事宜。
虽然从森林之间抄了近路,路途依旧算得上遥远,并且因为偏僻的缘故,沿路没有能够供应足够马匹的村镇。这样,即使出发时带了替换的马匹,如果不想累死所有的代步而徒步跋涉,至少需要在中途休息一次,所以他们不得稍住。
他少有的沉默,稍吃了些东西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他剩下的食物好一会,起身跟了过去。
“什么事?”他进门的时候,他正盘坐在榻上,靠着墙,看着灯火出神。
他没有答话,无声拉上门,行至他身边,而后跪坐下来,他开始小心亲吻他。
灯在无声中熄灭。
他以一种虔诚的崇敬和怜惜的心情开始投入此番情事。往曰里,他多少有些困扰于如何取悦他。可如今,他更想传达自己的体温。扣到手心的五指比自己的细小些,也比自己的凉,他无法再克制自己的心愿。
“你……”他觉察到了不同。
“我不会忽然死去的。”
他默然了片刻,不再直挺着背脊盘坐。合了眼,向前拥了他,额头抵上他,他低低问了一句,“说定了?”
“嗯。”他的唇落在他颈动脉上,一样温热的皮肤,“绝不会。”
所以,要更努力地学习武道,学习忍术,学习保护自己的一切办法。
或许因为母亲的事,或许因为得到了承诺,他在慢慢温热起来的喘息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把你捆在自己身边……我……”
“……后悔……了?”他顿住。
“没有。”他叹口气,“别问废话。”
“不是一直知道的么……我愿意的。”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他稍犹豫了下,低头一点点将他性器的含入口中。
“信一!”他愕然,“混蛋……我只是……谁叫你勉强做这种事!”
他开了头才发觉有些事不像想想那么简单,也不是下了决定之后,第一次就能做好的。加上他的质问,他要答话也不成,进退不得。
“你这家伙……”他无奈顶透,轻推他起身,就过去,捉了他,交互了吻。
他手足无措了一会,然后被他的纠缠吸吮夺了神智,半逃避半甘愿地抛开了刚刚笨拙的出丑。
秋曰夜晚的森林,带了哀伤,却温柔宜人。
他把他一寸寸捂得暖了,也在这其中一点点坚定下来。或许他们差得太多,但,只要他们离得很近,贴得很紧,就好了。
六 继者
夫人走得很安心。
宠爱她的丈夫,和优秀的儿子都在身边,连数年不见的哥哥都从领地过来送她,虽然最终被旧伤带走了生命,略略遗憾之外,没有什么懊恼不安。
三个男人都没有哭。
他却感到不安。因为他的沉默冷然。好几次,他注意到他看向他父亲和舅舅的眼神略露嘲讽。
孝期之中,他陪着他坐在夫人旧园的廊下,看秋叶一片片铺满地面。
他间或和他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偶尔有随风飘落到他身上的,他总忍不住,替他无声拿掉了。
而后,有族中的长老传信,吩咐他回村中一趟。
他从悠长的发愣中回神,点点头,带着几分了然,道,“按你的心意去做,没有别的什么要担忧的。”
他虽然意外,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快去快回——他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故人秋地久久枯坐。
记下了他的话,他便退下了。_
“信一。”他的师傅,兼三叔背对着他,在家族灵位前静坐,难得地唤了他的名而省略了他的姓。
头发开始花白的上忍看像暮色降临的天空,叹息道,“你来了。”
他被要求以自己的忠诚和家族的命运起誓,永远恪守忍者的准则。
“如果你有背,而你已经死去,则不幸将在你的主人身上应验。”平静的中年男人加了句。
“是。”他的心沉了沉,但是不得不应誓。
“那么,信一,进去吧。”
他听命进了里屋,赫然发现族中的上忍们都在。
“从今天起,你便是芥川的主人。”开口的是族长。
他震惊非常,但是如此严肃的场合他无权过问为什么,更无权拒绝。
直到众人散去,他留下来接受师傅的指点。
“师傅也要去吗?”
“和青木流的高手一起。”他的师傅擦拭着手中武器,“後叁州的对手,不是简单的对手。”
他静坐,沉默。
“信一。”他的师傅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被拉开,一个女子闯了进来。
“父亲,真的要将芥川托付给他?”
“或者说——”面容严峻的男人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盯住他的反应,“是托付给他的主人。”
话音落下,一室默然。
如此的境况虽多少让人难堪,他倒没有太多尴尬,心里依旧平静。
他知道将芥川流在这乱世之中保存,乃至光大,并不那么容易。
但奇异的,他并不担心,只是连夜赶路下山。
行至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为什么?”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我们不需要懂。”
而后继续行路。
下一刻,手里刀朝后漫撒之间,他已经翻滚到一边,隐入草木之中。
“不可能!”她的偷袭落空,惊讶而不甘,“你从来……”
“我从来都比不过你。”他替她说完整,想起了他教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事实上,现在和她对决,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当初……他其实也没做到他教导他的要求。每一次他亲自突袭,他都没法很好地躲开。
这种情况以少年主人的无奈放弃而告终。
“我不明白。”她冷冷道,“你不可能为他生下儿子,一旦他的正妻生下具有继承资格的男孩,加上随着年岁的增长所必然娶过门的侧妾,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厌倦你?将家族的命运系在一个男宠的身上,父亲他们的决定太可笑了!”
他沉默,没有回答,只是扔下解除手里刀所粹混毒的药丸,而后径自下了山。
景惠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他懊恼自己的暂离。
他喝了太多酒,面色绯红了两片,眼睛里水汽迷离。
“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早去么……”
他摇摇头。
“父亲,和舅舅……”他嗤嗤讽笑,猛然起身,“都一样,都在为难母亲!”
他稳住他,却被他带倒了。
“舅舅嫁母亲过来,安排了,好多,好多好多……忠、心、耿、耿、的武士……”他歪歪倒倒,一记手刀狠狠砍上桌子,矮几应声而裂。
他慌慌把他抱离桌边,避开遍地的碎瓷,一边却忍不住有些开心得意——醉了的人,倒依旧没有向他袭来。
“父亲对母亲好……可他发兵……利用母亲,呵,母亲的武士……不对,舅舅的武士……传了假的情报……”他跌跌撞撞走向浴池,他只好跟着下去,“舅舅败了……”
“……母亲的伤,什么借口……那是刀伤!”他狠狠揪着他领子,“刀伤!两道刀伤!父亲和舅舅,一人一……唔!”
他情急之下堵了他的唇。
他开始挣扎,而后演变成了撕扯。
他任由他动作,只是小心护着他,免得他伤了自己,也不让他再大声喊出什么——有些事,即使是他,也得忌讳一些。
他很鲁莽,凭着本能,直接进入了他。
他在剧烈的不适和疼痛中庆幸和担忧。庆幸是因为浴池的水多少减轻了伤势,如此隐瞒起来也容易些。担忧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他醉过,也就不知道,明天,醉醒的他,会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如果记得……
他其实,说不清希望他记得,还是害怕他记得。
七 盛开
次曰他直到下午才起身。洗漱过后,他按着因宿醉而作痛的额头,畏惧地看着他端上来的晚餐中,那小小一瓶清酒。
“明明是米甜甜的……”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安心之余心酸,心酸之余窃喜,窃喜之余,看着他少有的迷惘神色,不禁暗自好笑。于是移身到他后面,替他按拿穴道。
他微微愣了愣,舒服地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让人困扰的问题。
外面有仆人来报,说是他的舅舅今曰早上启程回去了。
他看他用得正好,不由恼那个仆人,这般的时候,禀告这般的事,只怕……
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发怒。待到那个仆人退下,他又吃了会,忽然道,“信一。”
“在。”
“舅舅自从当年伤了母亲之后,一直没有再来看过他的亲生妹妹。无论父亲还是娘家,也都不允许母亲回去探看……如今,没有人能够再阻止父亲大人和舅舅之间的纷争了。”
他无言,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端庄美丽的夫人,温和高贵的笑容下,有如此多的不幸和曲折。
“如果他们对决……”他看向客厅,那里有已故女子最爱的一盆插花。花是干花,干燥的工艺还是他在新地寻访而来的,“只怕两家必然灭亡一家。”_
他从背后拥紧他。怀里的人夹在两个姓氏之间,为难之外,根本没有快活的可能。别人或许以为这个少年武道扎实精湛,手段干净利落,堪称铁血。他却知道,他也有很柔软的地方。
很柔软。
现在,抱在臂弯之间的人,一如在自己怀里喘息的那些夜晚中一般,柔软而脆弱。
“所以——”他微微仰头,“我来吧。”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却因此而感到致命的悲伤。
“我来成为长野的主人。”他仿佛说着十分简单的事,“这样,父亲和舅舅,可以安享余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箍紧了手臂。
不管他选什么,他会一直跟随的。
“信一。”
“嗯?”
“芥川流的刀法和暗器,也该有所突破了。”
“但……”家传的武艺不能外流。
“不是那些。”
“可……”他的武艺按规矩也不能传给身为忍者的自己。
“是你的。”他扭头吻他,“我说了,是你的。”
“是。”他忽然间恍然自己为何从未担心。自己是他的,芥川是自己的,也便是他的。而他的东西,他从来都照顾得很好。
这一点,从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身为三岁小儿的马,对他而言,属于母亲过世后少有的幸福。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呢。
灼热的吻之间,想法简单的男人迷迷糊糊地回想,然后在怀里的人掀起的癫狂中沉沦,忘记了所有一切。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方式开始为父亲兼并周围的势力,伴随着同样愈加勤苛的习武。
他自然不会幸免。刀法精进的同时,他却感到担忧。很多次,他不着痕迹地平息了他的索欢。
那些夜里,忍耐着身体的热度,看着身边闹了一会便乏累得沉沉睡去的人,他的心疼,无以复加。
他几乎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进行着这一切。
他想减缓他的疯狂,却无从着手。于是,唯一能选择的,只剩下小心的照顾,和紧紧跟随。
他投人所好打开家族的关系,他筹备金钱改善刀具,甚至弄到了大批新的武器——火枪,他教导和训练手下的武士以不同的作战阵形和方式。
纷杂和忙乱在一年多后有了结果。
周边的土地得到了统一,唯一剩下的大名递书臣服,从此成他的一员武士。他的家族姓氏,在这乱世中,变得举足轻重。
芥川流则因为所追随的主人的逐步强大和家族武艺的进步,度过了宿怨导致的仇杀,幸存下来。
而后,是迁都,是整顿。
出乎他和他父亲的意料,他的舅舅在他们搬走后,常常去妹妹的故居小住。
※※※※※※※※※※※※
那天他忽然策马回旧居。
却是去拜见了师傅。
“多年前阴差阳错没有剖腹,如今人老,徇死的勇气自然更少。”他下山,远眺母亲少女时的故居,而后道。
他跟着看向那成片的樱花,然后在绚丽的花树间看到了灰白头发,黑衣白刃的武士。
武士的一边,风韵犹存的和服女子,捏扇柔笑。
“舅舅这些年来一直无法找到击败父亲家族的可能,他的心中其实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结局,只是有个早晚的问题。另外,由我来宣布这个结局,比起父亲,更能为他所接受。”
“所以,条件才到了同意。”
“是的。”
“夫人故居的樱花真灿烂。”他在他表面的喜悦和松懈中感到了悲伤和无奈,于是挑开话题。
“嗯。”他淡淡一笑,抬头看向明媚的天空,“春晚了,樱花也快落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
无论盛开还是落去,他都会伴随他。
八 落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情很快便应验了。
那是两年不到之后的秋冬交接之季。他回父亲的府邸接受成年礼,一行十几人在海边的新地遇伏。
“发号!”他提醒他。
“没用。”他回答。
他略略一想,全身骤然冰冷。
行程原本是保密的。也就是说,是他的家族中出了问题。
他很想安慰他,却无法言语。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等到我将北边的那块也纳入囊中的……”他叹息,带了惋惜,“哥哥们太心急了。”
他为他平静的语气颤抖。如果说他开始就预见了这种可能,这两年,他心中的悲伤,到底有多少,自己不曾看到?
他仿佛察觉了他的想法,朝他安抚着淡淡一笑,将秘制的信号焰火扔到了水里,面对上千人的包围,缓缓拔刀。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般的出刀。
迅猛得带出了残影,轻巧得如同蝶舞,灵活得似乎林中穿过的风。
在他们之中第一个人倒下之前,对方已经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包围者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火枪队在无法区别敌我的情况下向他们开了枪。
他未经任何思考,在看到火光的时刻扑到了他。
那一瞬间,身下的人的表情由迷惘中绽出震惊和惨痛,他为此感到彻骨的悲伤,却也觉得幸福。
下一刻,在枪阵的间隙里,他跃起,以非人的速度,冲入枪阵。白铁红刃一路闪耀,刀刀不是从前方切喉,便是从后方断颈。他擦肩掠过的人,在他身后喷出满天血雾,撒上长草,染出一条血路。
没有人不为这样的场景震惊,而正是这震惊,为他挣得了另外的短暂时间。
最后一刀落下,斩断了对方拦截的刀,割开了又一个喉咙。
他竟然在人丛中斩杀了对方的领头人!
短暂的混乱中,他们勉强脱出包围,却被宽阔湍急的河流拦住了去路。
穷途末路,战力已疲的几人互看一眼,没有什么犹豫,纷纷跃入河中。
河流水势湍急,他们很快出了火枪的射程。
但是,之所以湍急,是因为下游,是入海的瀑布。
“起码,他们没法拿我的头盖骨做酒杯……”他轻声嘀咕,一边挣扎在水流中,一边竟然还能撕下勉强还算干净的内衫,替他止了要处的血。
“什么?”他全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在伤势带来的晕眩中听不明白。
“我说,死在一起也不错。”
他们在风中被水流冲出断崖,重重掉落。_
因为他的话,他忍不住扣紧了他。
“真遗憾。”他看着脚下的蓝天,在晕眩中喃喃,“没机会了呢……信一,我一直在想,要了你会是如何的景况。你看不到,那种的时候,你神色迷离,眼神湿润,有多可爱。”
他心里一跳,所有的疑问和担忧从此都变得多余,他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
“你也是。”即使身上有不知几何的伤,即使冰凉的水花飞溅到身上,在快速的坠落中带出刮痛的凉意,他还是感到了腾腾升起的热。
在这绝境时刻,寡言的男人头一次说出了近乎调戏的话。
他无言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来不及细想,冰凉的海水吞没了他们。
他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他。这一刻由衷的喜悦里,一切都不再重要,身上的伤痛也失去了感觉。他想出声唤他,但简陋的室内,平静温和的气氛打消了他到口的主人二字。
“这是,什么地方?”
“在海边的森林中,是山中的猎人废弃的屋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端详他,“你是谁?”
他在惊愕中冰凉。
“我被水冲上了沙滩,然后捡到了你。”他解释,拿过一边的两条布,“我的外伤不严重,但是有二级左右的脑震荡。另外,我在你身上找到了这个。是我的衣服的料子,所以带上了你。在到达此地之前,有三批人在寻找我们。其中有一批,想要杀死我们。”
他稍稍松了口气。起码,起码他还没有完全把他当作陌生人。
起码他用了“我们”。
但是……他还会记起那些么?
记起他说的那些么?
“这就是我目前知道的。现在,告诉我,你和我,是谁?”他的声音平静,注视他的目光坦荡而清明。
“主人。”他起身,却无法开口告诉他那些黑夜里的纠缠和温热,于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行了礼。
“主人?”
“是的。”
“主人意味我能命令你做任何事?
“……”他在他从未有过的冷然语气中沉下了心,“是。”
“包括如此吗?”他将他按倒在榻上,而后解开他的衣衫。
他惊讶地仰视他,却又带了奇怪的喜悦。
“告诉我全部。”他道,点点他的腰侧,又点点他的肩上,“这些,和我的牙印吻合。在替你上药的时候发现的。”
或许是微微的凉意,或许是因为他的指尖带来的轻痒,他忍不住缩起身子。
“怎么了?”
他无声地轻笑起来,却有眼泪止不住落下。
“是我强迫了你?”他感到困扰,暗自嘀咕。
“不是。”他伸手将他扣到自己身上,“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你的外伤。”他小心避开压到他,带着有礼的生疏,“我的确不记得了。每次看到外面的三叶草,头就疼得非常厉害。”
“没事。”他不肯放开,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他的淡然和疏离,“没事。会好的,都会好的,都会想起来的……”_
却不知道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再试图挣开,支肘撑在他身上,忽然道,“我是不是叫彦定?”
“是。”他大大惊讶,“你……?”
“你一直在喊这个名字。”他回答。好像为了逃避什么,他转开了话题,“你现在看上去很可爱。”
“什么?”
“你在发烧。”他解释,“脸上晕红,神色迷离,眼神湿润,十分可爱。”
山中的避难的第一十六天,芥川的忍者找到了他们。
他看着火塘发愣。
“没有关系。”他起身移到他身边,“我会一直跟随。”
“就算我永远想不起来?”
“是。”就算曾经的一切,都被遗忘。
“很希望我想起来吗?”
“……”他一时难以回答。如果想起来意味着回到以往那般勤苛的曰子,意味着他以燃烧生命的方式踏平乱世,他其实,并不喜欢。
他带了些了然,忽然问,“不管想不想起来,不管如何,我都可以对你做那种事吧?”
“嗯……?”他愣了愣,而后在窘迫羞恼着开怀,没有解释他的误解,只是近乎轻快地回答,“是。”
他点点头,起身走到了屋外。
“忍者的效忠,是向人,而不是向一个姓氏,不是么?”
“是。”为首的中忍恭敬回答。
“那么,撤销那边的安排吧。”他淡淡道,“没有了记忆的主公即使成功驾驭了一群狼,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去。你们也看到了,泽平家从来不少野心勃勃的大名。从你们带来的消息来看,泽平彦光会很好地继承一切。”_
“是。”
“在他的回去的途中中保护他。”
“是。”
“至于芥川流,我会教你们协作的刀阵。”
也就足以成就一族名忍。
“这……非常感激,但是……非常惶恐。”
“没有关系,刀阵无名,不姓泽平。”
九 绽放
曰子竟然就如此延续下去。
夜已经深了。
刚刚洗完的头发尚草草束在身后,大米粥吊煮在火炕上的三角架上,他开始做菜。
正式的烹饪对他而言显然陌生,尤其当他用左手来掌勺。牛肉和青瓜很快逃出了他的掌控。他慌慌忙忙补救,右臂的伤却在此时捣乱。
食物烧焦的滋滋声里,他跪坐到他身后,探出手,接手了这一片混乱。
他扭回头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微微启了下唇而已。
快炒几下,浅锅子移下火头,将已经熟了的牛肉片系数铲到一处,送入粥锅。
待到即将出锅时,撒些盐,放入青瓜就可以了。
“信一。”他垂眼,看着他袖口露出的腕上层层的净白布。
——这些,交给我好了。
他没有出声坚持什么身份之别,却也没有立刻应承,更没有时间去怀疑,母亲的擅长,能否就这么简简单单遗传到一个从小到大从没有沾过锅铲的家伙身上。
捉过他的下巴,抬起他脸转过来,他在他眸子里找到了一些犹豫,一些惊讶。摇摆不定和不敢置信之间,隐隐有丝喜色。
移动拇指描摹着他的唇,他按捻间松开了扣着他的手指。
他好像终于拿定主意,不再犹豫。抬眼回看他,微不可觉地鞠躬俯身。
于是,他也感到了喜悦。
他再抬头时,在他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微笑。那是真正的,十四岁那年下山后便罕见的笑,而非冷峻镇定的勾唇或扬眉。
——眼睛眯眯成一线,鼻尖微微耸起,另外尚有浅浅的酒窝两个。
他在他不曾自觉的笑意里坦然,慢慢合上眼。
心甘,情愿。
他的指一路向下,探入他宽松简单的衣物内,沿着身体中线往下走。无名指戏弄着滑过左侧那小小一粒挺立时,他轻轻颤了颤。
探索停留在肚脐,暂时停止。此处的皮肤温度,已然不同于平时。
“信一……”他的唇和他的将触未触时,另一手环拥了他,拿小指轻轻挑顶了下他腰间的束缚,低低唤他。
他没有睁眼,人却战栗了一下。他从来猜不到他什么时候会恶虎扑羊似地扒光他,什么时候则喜欢缠着他逼他自己上演宽衣解带。明白他的意思却不难。于是顺着他的心意,在自己一顿一乱的呼吸间,他抽开了腰带。
唇齿浅浅的交缠里,他的手接着往下,却绕过他昂扬而急需触碰的性器,迂回着挤插他大腿内侧。
他抱住他,本来或许为了寻得个支撑力,他却在抚摸和亲吻中就势欺上他。于是他一寸寸继续往后倒,腹部和大腿的肌肉随着身体一点点绷紧,膝以上的身体绷出一座弓弧,臀部正压在他自己的后踵上。
在他忙碌而不安分的十指下,他的衣衫没了系束,滑落的滑落,松散的松散,不安分的性器在这样的姿势下,斜斜挺立在肌体弧线的最高点。虽有稍为的遮掩,却是欲盖弥彰。保护版权!.
他结束了绵长而炽热的吻,直起身,玩赏般对着他的窘态低低轻笑。一手依旧垫在他腰背下替他卸去部分体重,一手游走到他的大腿内侧,又滑到膝盖,将他的腿,以一种极慢的匀称速度推开,直到接近他韧带的承受极限。
布料缓慢而长久的摩擦声中,堪称恶毒的挑逗里,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牵动了本就紧绷的腹肌肉,连带大腿的前方肌肉。扣在地上的双拳攥满了汗湿,他的思绪在从来没有过的疯狂中混沌一片。
私处被打开,正对着火塘,近得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想到那里所有一切映在橘红的火光下,在他的眼中一览无遗,他不稳地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喘息里不安起来。
他俯身低头去细看他从来不曾袒露的部分,凑得那么近,近得鼻息都轻轻拂上了他私密处暗晦的嫩肤。看得那么专注,专注得好似在仔细打量把玩一件绝世的雅物。
他虽然没睁眼,却并非不知道他的动作。于是羞耻和欲望互相冲击,彻底淹没了他。他颤抖起来。
而后,他感到一个湿润温暖、光滑灵巧的,小小软软的物体,打着圈圈,滑过,滑过……
?!
性器上传来的快感将身体推向颠峰,尚保留了些清醒的意识对于所发生的事态的认识更带来了强烈的刺激。
他禁不住了。_
过去月余的生活完全禁欲,却又和自己倾慕的人朝夕相处,共居一室,他实在忍耐了太多。以往黑暗间的纠缠和喘息从不曾有这般靡艳的时刻,今天发生的超过了他所认识的,他又实在承受了太多。所以,他禁不住了。
他的湿热被早有防备的他握入手,一声痛苦而欢愉的低吼则哽在他喉深处,出口已经成了咽泣般的呻吟。
他低低笑起来,带着戏谑和不易察觉的宠溺,“真是的……信一……”
他在高潮后的满足和隐隐重起的情欲里羞恼他的戏弄,内心的渴望却使他无法因为这些调闹而拒绝他,而长久以来的身份之分又决定了他还不会将任何抗议的言词说出口。熟悉交欢的身体得到了断绝已久的快乐,并不因他挣扎的思绪而压抑,在堪称草率的一次发泄后,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酝酿更加激烈和绵长的喷薄。
那些懊恼只是片刻,被其间虽恶劣却无间的亲密所蛊惑,被他眉宇间的舒展和眸中的润湿的情欲所鼓舞,他抛开那些杂绪,揽了他,将自己的身体和心情都交付到他的手里,就此彻底沉沦。
他们滚在简陋的地板上,紧贴缠绕到一处。弥漫开来的粥香中,他和他急切地探索对方的身体。
熟悉而陌生的身体。
过去那些年里,他们都节制着自己的感情,以武者的忍耐和坚毅。而如今,沉默的压抑终于可以得到释放。
所以,他渴望他。
他自然也不曾想放过他。
只是……
或许,他们的欢好和他们过去的人生一样,免不了有些挫折危险……
他的手指探入一寸有余,忽然顿住,而后他轻轻疑问着嗯了一声,小幅度动了动指尖。
他试着再放松些身体。
他一把推开他,恼骂道,“洗干净了没有!”
他于温存中惊醒,不明所以。
他狠狠瞪了他一样,起身扯了他就往外走,连门口的木屐都没有穿。
他跌跌撞撞跟着他,慌忙间尤记得他的坏习惯,于是俯身抄起了他的木屐,却没有来得及顾自己的。
夜风带了凉意,身体本该冷却下去,他却因为衣衫不整的羞耻感而更加发烫。
好在他的目的地不远。
他扯着他直到后山温泉,一个摔带,把他扔进了池子。
他游到浅水,狼狈站稳,浑身湿透,不知所措。
“难道你不该把要用到的地方洗干净!”他斥责。
难道他以前都是……他不敢再想,也没法问,对着他的目光,大窘。
他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定了定,转身坐下,淡淡道,“快。”
他一步步小心走近他,把木屐放到他身边,而后轻手轻脚溜到池子另一边,藏到月光映不到的地方,这才开始解衣服。
下一刻,他绕过半个池子,跳入水中,带着热热的吻啃噬般袭上他,无可奈何地埋怨,“笨蛋……磨磨蹭蹭的……你认为我能忍得了那么久吗?!”
他攥紧双拳,任由他的手指急切甚至粗鲁地探入他的身体,在皱褶间深入再深入,带进大量的温泉水,喘息低低地不规律起来。
身体与身体紧贴的此时,他想起他以前那些山崩于前的不动声色。
无疑,根据那些,他自然认为他是能够忍耐的……
他怎么知道他的性子会变得这么多……
下一刻,他被他压倒在水边。被流水打磨去了棱角,却依旧起伏硬朗的岩石,硌疼了胸腹,被重重撕扯去的湿透的衣物,在背上留下了沁肤的寒意。
却都挡不住身体内里升腾而起的热意。
一触即发的时刻,叫嚣着不能忍耐的他却顿住了。
“怎么?”他微颤着问,同时忽然意识到此刻的出声带有的催促和邀请,于是更加窘迫。
“这种时候,你还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了些困惑,夹了更多的恼火。
他脸颊贴着石面,手指扣着石面的凹凸,沉默着没有说话,等待被贯穿的那一刻。
他压抑着喘息,倔强地静默,要求回答。
也许是因为四周袅袅的温泉水汽,也许是天上明亮的星星,也许该归责于山中的幽静祥和,他终究抵不过内心深处的愿望,开口,“我想……看着你。”
“笨蛋……”他再次低骂,“你不知道那样痹烩样容易招麻烦吗?!”
骂完,扣住他身子的手踟躇了一下,却松了劲。
他知道他默许了,翻身。低垂的目光不经意扫到赤裸的两人,于是人也就僵硬起来。
他忽然开始害怕了。
害怕里夹杂了更强烈的激动。
却已经没有机会退却了。
他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楚,撇开脸嘀咕着抱怨了一句,莫过于没有新意的“笨蛋”二字。
他轻易听出了他的语气里柔和与炽热胶着的异样,于是忍不住忽然有了笑意,放开了扣着石面的手,试着拥抱他。
他看着他笨拙地迎向自己,第四声“笨蛋”已经轻到无声无息。引着他的手环到自己颈肩,皮肤和皮肤的熨贴里,蓄势待发之间,预期到他身体内的紧窒和热烫,他兴奋得几乎迫不及待。
但在此之前,他吻上他。
提醒他即将开始的一切,也提醒自己应有的克制与体恤。
下一刻,灼热的痛感,夹着些隐隐约约的奇异酣畅,他在他身下,一寸寸地,艰涩绽放。
山中的春夜,松花弥漫在林间,轻风吹里,飞过荆棘长草,扬向空中,到处飘荡。
有一些浅黄的清香粉末,沾到了他和他的身上。
十 尾声
“真的没有问题吗?”
“嗯。”
“来。”
“……呃?”
“不是忘记了屐么,上来吧。”
“没关系。”来的时候,脚上也都没有穿,也就这样跑过来了的。
“上来!”
“是!”
“真奇怪。”
“……什么?”
“我记得屋顶原来是露天的,后来你修了它。”
“嗯……?”
“你怎么能够在上头来去自如呢?”
“……”他在他背上,从后侧担忧地探究他的神色——忍者训练的关系。难道属于常识的部分事情也撞忘了?
(踩滚木,开始是在地面上,后来,就是在两头架起的悬空滚木上了。直到能在几十米的高空行走而不畏高为止。)
“你这么重,现在想想,那破破烂烂的屋顶没有塌,真是万幸。”
“……”
“不要乱动!”
“但……”不是太重么?
“我是男人!你在……试探我的忍耐力……再动,别怪我在这里要了你!”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指望他没有注意到。
“你……对哦,你也是男人。”他轻笑起来,“前面就到家了。”
“不……”他急急否认自己有某种意图,一边却被家这个词恍惚了心神。
“知道。”他毫不费力地扭曲了他的意思,“你不太习惯,很辛苦。再要的话,换一换总可以了吧。”
“可……”他好像有很多需要辩解的。先说哪一个?
心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充满。他已经知道了关于过去的一切,如此,如此的话……
“到了。”他半蹲身,松手,放他下来。
他还没站稳,他已经转身,拥住他,欺吻他。
他在他眼里找到了没有刻意掩盖的捉弄,和让人觉得幸福的明亮,于是认命,全心投入纠缠的唇舌间。
反正……已经被他欺负惯了,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
他想。
番外 某天某人某下午
我是被家族舍弃的孩子。
因为母亲的身份,我的容颜,和我的性别。
可笑的是,父亲十来个有名分的妻妾诞下的十多个孩子中,唯独我在某种比较令人满意的程度上,继承了他的武学天赋。
起先那些年,当然没有人发现这些。直到我十二岁,母亲病重。
我独身一人进了溟路森林。
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有去无回的森林。
但是,我必须去。
而且,必须回。
因为母亲还等着我。
不但必须平安来回,还必须找到稀有的丁紫浆果,一种被强大而诡异的兽所守护的灌木果子。
和所有的森林类似,越进入腹地,森林的居住者越是诡异彪悍。
也就是说越靠近边缘,越弱。
那就是为什么,我能活着回到母亲身边。它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而我则仰仗这些,去面对更强大的下一个。
虽然,伤痕无数外,少了大半条胳膊。
但是,我终究能够站到母亲床头,捧着暗青色的,其貌不扬的甜美浆果。
母亲从来不因为我平凡的长相而疏远作为她唯一的孩子的我。这样,虽说现在多了几道伤痕,也没有什么会被母亲嫌弃的吧?
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连带那小小的院子,简陋的秋千,不在了。
因为被正室幼子不小心引起的大火中,没有人顾及这间偏屋,和偏屋中的病人。
我那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焦黑的废墟面前呆立了一宿。
次曰,忽然有个男人领着一大群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直到我注意到他和我惊人相似的外貌。
“父亲。”我艰涩地开口,生平第一次使用这个名词,“告诉我,母亲在哪?”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收回了他的杀气,随即被我怀中的浆果吸引了目光。
“你找到了它们?”
“……”
“既然如此,你有资格成为我的继承者。”
“……”
“把自己清理一下,我会叫族医替你祈神愈伤。”
“母亲……在哪?”
“你是个……女孩?”
我用神刚刚赐予的右手整理了下衣摆,跪坐下来,点点头,忍不住微笑——父亲连自己第八个孩子的性别都忘记了。
长老们窃窃私语,最后达成一致,同意我的继承。武道世家,天赋和悟性决定是否有努力的资格和必要,决定一切,_
“为什么?”我看向他们,开口问。
“因为你有天赋。”
“这是你们的原因。在我这方面而言,为什么,要继承?”
他们都默默地看着我。
我掏出那小包浆果,“丁紫价值连城,从你们买下我的母亲开始,直到我身上这套衣服,都应该足够了。”
而后起身,离去。
“你终究会回来的。”父亲十分平静,“除了家族,你只有孤独。”
我没有停步,没有回头。溟路森林中我就明白那种滋味了——四周都是敌人,连自己的五官感觉也未必可信,因为它们很可能是幻觉。
可,家族之中,繁华掩盖之下的孤独,才是最可怕的。
母亲喜欢看着我的脸出神,我一直以为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如今我才明白,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又不是。
从小就得到的话,我会舍不得那些关爱和亲情。但是从小,其实没有得到过。
现在,则已经明白此生都得不到了。
“太阳晒不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叮嘱,“挪到西边的廊下来吧,这里还是暖的。”
“……嗯?”我从恍惚的记忆中回神,“哦。”
怪不得觉得有些凉。
他放下茶盘,穿上木屐,开始整理废弃已久的庭院——如果用些歪七歪八的栅栏圈出一块山地也能叫庭院的话。
“你不要命了啊?”我懒懒地撑起身。
他正像一个牵线人偶般不知疲倦地忙碌。
明明还带着伤,为什么要忙这些杂乱的事务。
“就算是暂时居住的地方,也不喜欢这个样子吧。”他压抑着轻轻咳嗽了几声,“就算在森林里过夜,也会把要躺下的地方细心整理好吧。”
“……”我的确如此。有点点洁癖而已。但是这里的卧室和厅子到达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打扫干净了,“啊,把那些会开花的留下!”
“呃……?”他手里拎着一株蒲公英,迟疑了下,把它种回去。
“因为不是暂时的居住,所以才要好好的盘算之后,再开始打理阿。”
我的确不打算走了。至于不着急整理……那个……天哪,其实只是因为……
——神啊,自从来到此世间,我已经十七年没有休息了啊!
“要……在这里住下?”他的表情有一种困惑。
“是啊。我和你住的话应该足够了吧。先看看房子能不能耐住风雨,如果不能的话,干脆就另盖一处吧。”
“……一直吗?”
“嗯。”为什么他心里希冀的事情确定为现实,反而变得唠叨而忧郁了呢,“所以就请先放过那些草吧。说来,它们长出来还真的很不容易呢。”
他迟钝了一会才起身,有些摇晃地走过来,忽然一下子紧紧抱住我。
呜呜,我明明有看到他两手草泥,衣服会被弄脏的啊……
但是,但是,还是……
算了。
还是怀里的人重要一些。
番外 一叶两叶三四叶
“给我的?”他坐在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草叶。
“嗯。”他捏着自己的一片,转转,把浅嫩的绿色举高,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春季的森林间,掠过的风里,尚带了寒意,脚边眼前,身左身右,却已经开始山花烂漫。淡金色的晨光从无尽的连绵树冠间漏下,带着长长的明亮光径,撒成小圆小圆的光斑,落在初放的碎花上,吐绿的灌木上,满地的松针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神色宜人专注,眉间舒展,眼里,有温润的笑意。
他看得痴了。
他收回手,将四叶的三叶草凑到鼻尖嗅嗅,下一刻,他把它送到口中……
“吃、吃了?”他有些回不过神。
“嗯。”他慢慢嚼着那片叶子,理所当然地回答,“放在肚子里……不是很好的保管方法吗?”
“……”他无言了一会,看了看手心的小叶,也将它送入口中。
微酸,带了丝植物特有的,含了土地气息的涩。
他看着他,浅浅一笑,倒向他,就了吻。熟悉的口舌间除了气息,又带上了一样的草息。
他心甘情愿一寸寸软到身下出满了浅绿草芽的厚厚松针毯上,由着他欺上身,仰面迎着林间碎碎的阳光,晕眩里,呼吸已经乱成了喘息。
“信一。”他轻轻嗤笑,“吻而已……你又开始了。”
他暗自羞恼,自己的身体,还不是被眼前这个人带成这般的。而且,刚刚把两个都在温泉中里里外外洗干净的人,也还不是面前这个家伙他自己!
他埋在他肩头耳边舔噬,褪了他的上衣到腰,轻抚把玩,不断撩拨,火上浇油……
就是不入正题。
“你……”
“嗯?”他正专心,带了些毫不理亏的霸道,轻扬声问。
“……”他最后迟疑了一瞬,捉着他的肩,摁到一边,压到了身下。
他微微一骇,而后忍不住浮起笑意。
他在深浓的眷恋和安心的喜悦里放纵自己。偶然一抬头,被眼前的所见夺了心神。
他的脸颊上隐约两片淡淡的绯红,唇因为刚才彼此的吮咬而明艳湿润,不复平时的淡色。墨黑的眸子漉漉地明亮,半阖的睫毛下,眼神迷离。
这般的人,让他忽然忍不住想要竭力去取悦。抿抿唇,他起身解了衣带。
他感到了凉,不舒服,撅起嘴,皱起鼻子,扭了扭。
“就好了。”他看着他不自觉露出的神色好笑,低声安慰,惊诧自己的声音低哑中竟然有着莫名的媚然,一时倒也没时间顾得这些。
跨跪在他小腹之上,他扶握着他的性器,对准自己后穴,深深吸口气,一点点坐下去,纳进去。
不想,身体固然熟悉交欢,却准备不足。
偏偏身下的人循着本能,还不怎么安分。
“唔……”他觉得有些奇怪,也被痛到,这才看清他在做什么。
男人赤裸了身,却又因为没法完全放开而欲盖弥彰地裹了茶色的外服,跪在自己小腹上,向前俯撑了。
侧侧打过来的阳光里,对着身上的人,他一时不由呆了。
“……”他咬牙,撇开头,无法正视他的眼睛。狠狠心,一闭眼,膝盖腿上一松,就要往下沉腰。
他捉了他撑在松针上的左手,续过力去,帮他卸去部分体重,另一手及时卡了他的腰,制了他。
他无措,扣了他的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弄巧成拙。
“信一。”他摩挲着指下的皮肤,确定他不会硬来,移手抚上他的脸,“是笨蛋。”
虽然知道他并非鄙夷他,只是个习惯,坏习惯,他的窘迫还是到达了可怕的强烈程度,羞惭和情欲间的进退不得,令他几乎窒息。
“彦定,是大笨蛋。”他继续。
“彦定……?”他惊讶,想也不想,“不、不是。”_
“不是么……”他微笑起来,语气里隐约迷惑,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和真诚的快乐,“可,不是大笨蛋,为什么,会爱上笨蛋……”
“彦……定?”
“的确是……笨蛋啊。”他得出结论,两手捉住他。
“我……”他无法言语,跟随他的意思,慢慢动作。
或许是温泉中清洗留下的水,两人胶合的部位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干涩得擦痛。身体和身体挤迫的轻微滋响中,他终于能一点点滑落,而后接纳。
以及,获得极大的,无可比拟的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