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放开我!”我挣扎,用脚踢,用手掐,用尖利的嗓音冲他嚷,可是……犹如蚍蜉撼树,我的一切举动在他面前只能显得愚蠢而好笑。
“够了!”雷霆终于咆哮了,把我狠狠地甩在床上,不!确切地说是地铺上,巨大的冲力使我头晕耳鸣,“梅降雪!你口口声声你长大了,哈!”雷霆冷笑,笑声中是冲冲的怒气,“这就是你所谓的长大?这就是你所谓的爱?这就是你要的坚持?这么长时间了,你究竟对我有多少的了解?你对自己有多少的了解?你对这份感情又有多少的了解?你——不配做我的梅娃娃!”
轰一下血液全部冲到了我的头上,眼睛胀疼得也要流出血一样!我直呆呆地看着这个被气得面红耳赤的男人,终于!他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我坐起来,端坐着,我努力维持自己最后一点点的尊严,虽然我早已无所谓尊严可言!
“那么让我走吧。”我说,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此清晰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去找配做你的梅娃娃的人,我不会再碍眼。”
“你!”雷霆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却猛然又定格住,“不可理喻!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呆着,我不会允许你去任何地方,除非那个地方有我!”
“何苦?你这又何苦?”我站起来,“让我走吧,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许!”雷霆吼,“我再说一遍不许不许不许!你这个顽固的小东西!”他一把把我按倒在床上,重重的跌倒,庞大的躯体压得我骨头也要碎裂了,我对着冰冷的却又要沸腾般的空气张开嘴巴,否则立刻就窒息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雷霆的声音中是浓浓得无奈和悲哀,“小东西,你是不是太不知餍足了点?”
“是!”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一点也容不得另一个人?”
“是。”
“如果我做不到?”
“我没强要你做到。”
“好!好!好!明白了!你果然是梅降雪!是杨念随的儿子!是我雷霆的人!”
念随?我发胀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一点信息,念随?怎么这么耳熟?雷霆最近一直在提他!
“我……是谁的儿子?”我喘口气,真的冷静下来了,“念随是谁?你知道我的身世?”
“想知道?”雷霆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促狭的。
“当然!”我可不想至死还不知道爹娘是谁,还做个孤魂野鬼!
“那么等我吧,三天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你!”
我瞪着他,他盯着我,空气是唯一的障碍。
“好!我等!如果你骗我……”
“梅儿,”雷霆叹息着,支起身体,俯视着我的目光变得轻柔了,那深沉的我的心脏几乎不能支撑的温柔要把我所有的坚持溶化了去,我的鼻子再度酸酸的,这个男人!只要他给我丁点的温柔我仍然不能自已会化在他的怀中!
“梅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的大手抚摩着我的面颊,稍微粗糙的肌肤在上面留下令人心悸的痕迹,“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呢……”
雷霆当天晚上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我傻傻地坐着,拥着冰冷的锦被,想着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任不争气的泪水将被子湿了再湿,我信不过谁?他?还是自己?也许都不是,我信不过的是我们的之间脆弱的感情……
前几天京里传来消息,太子被罢黜出京了,流放的途中暴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每个人都心明眼亮的,只是……不能说!不能说啊!宫廷的黑幕永远是不能说的!
而雷霆也会卷入这其中吗?乐极生悲、盛极易衰,如今的大唐王朝在华美的丽服下也是蛀虫横行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过三竿,没有人在身边,我依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凄冷地睡去,凄清地醒来。
我叫雷霆的贴身侍卫端来点清水,在清水中看着红通通的如胡桃的眼睛失笑,结果还是这样,还是一个人偷偷的哭,还是做不到忘记!忘记痛苦!忘记爱恋!忘记自己!忘记这悲哀的一切……还是做不到啊!
“少爷?”门外传来小小的细声的呼唤。
“在。”我淡淡的回答,如果我也能被人尊称一声少爷,那也是拜雷霆之赐呢!呵!呵呵!呵呵呵呵……
“将军命我给您送点饭,是您最喜欢的莲子粥哦。”梅新用一个红漆的提筒送来饭,果然是热滚滚的莲子粥,香甜的味道在提筒的盖子被掀开时就弥漫了整个营帐。
“谢谢你啊。”我对梅新笑,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经过战场的洗礼已经成熟了很多,举手投足中是满满的自信,我疑惑地注视着他,我果然是被悠闲的生活给惯坏了么?
“不!不!少爷您也跟小的客气,要谢还是谢将军吧,他可是费了很多力气才弄到这点莲子呢!”梅新笑眯眯地说。
“哦。”我扬的汤勺又放下了,“我不想喝了,你带回去吧。”
“少爷!”梅新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少爷!我只给你说一句,相信将军!他是我见过的最值得信任的男人!”
时间悄悄的过去,在我怔忡的时候,在我无所事事烦躁的时候,在我和水晶闲扯的时候……三天就这样匆匆流逝了。
这三天雷霆在做什么我不清楚,总是看他来去匆匆,偶尔在营帐驻留盏茶工夫也是忙着看他的卷宗,无暇顾及我,我想他也是不想顾及我,如果不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出身……哼!我根本就不会再赖在这里一刻钟!
今天是个好天气,和风徐徐,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甜美的芳香,日光在营帐中洒下灿灿的金辉,如果不是外面喧天锣鼓声把我吵醒,我真想就这样半梦半醒的一直迷糊下去,那不是作战的战鼓声,而是喜庆锣鼓,间或的唢呐笛子奏的是百鸟和鸣的狂欢,昏沉的我终于明白了,今天是雷霆的大喜之日!
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成亲呢?应该是军帐中吧?或者是可汗府中?我窝在床的角落,任那鼓声如锤如锥在心上一下一下的砸一下一下的刺,微笑着佩服自己的好涵养,我居然没发疯,我居然没逃走,我居然还能坐在这里静静地聆听属于别人的喜乐,我居然不再哭了……
帐子被掀开了,水晶和叶紫走进来,他们也穿着簇新的长袍,精神奕奕的,我嫉妒他们的好心情!
“降雪,快起来,给你新衣服!”水晶把大红的袍子放到床上,那鲜艳的颜色刺的我晕眩,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让我静静地藏躲在这里?为什么非要我亲眼看着她的喜欢他的欢喜?雷霆!我恨也恨不了你!却是非要逼着我去憎恨她么?
三天了,三天的我已经熬过了几生几世,梅降雪再也不是你的梅降雪!
好吧!你请我就去!去给你贺喜!如果为博美人一笑,我也不惜再跳一曲“掌中舞”!我始终摆脱不了伶人的身份呢!我也只配做个伶人!
我穿上新装,看着叶紫眼中的波光流转,暗暗的叹息,她也有做新嫁娘的一天,她是女儿家……
出乎意外,雷霆的拜天之地选在了校场,那个很大很大,骑马也要很久才绕一圈的校场中间,临时支起的台子,放上了各项祭祀天地和祖宗的物事,一切都是耀眼的大红色,正中间剪贴出来的大红喜字撒着金粉,富丽堂皇,气势十足!
校场的四周围满了人,雷霆的手下和可汗的手下齐聚一处了,叽里呱啦说的话也是南腔北调,谁也听不明白,大概同样的欢喜,所以都是喜笑颜开。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水大哥大概是做伴郎的,可是又和古龙翔在一起,两人同样的水粉色淡装,却显得格外的清新明艳,我竟奇怪的想如果这是他们的婚礼也许我会更高兴些。
时辰未到,新娘还没来,雷霆站在台前,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也不看他,可是他那火红的影子总会自己跑到我的眼中,我气!
终于……终于……在一阵锣鼓鞭炮齐鸣中,公主的花轿冉冉而至了,跨马护送的王子也是神采飞扬,我闷闷地想,这才是英雄美人的完美结合呢!
在伴娘的搀扶下,公主走到了雷霆的身旁,那根中间结着红绣球的绸带就要放到他们手中了……公主忽然扯下了盖头,盖头下竟是张苍白的面容,那双眼睛……那双肿如胡桃的眼睛灰暗的毫无神采,我的心猛然紧缩了,她——怎么了?
“今天我和雷霆的婚礼取消!”公主轻柔的一句话如同飓风掀起万丈波浪,整个校场哄一下就乱了,可汗的脸猛一下变成了酱紫色,他冲上前,怒视着两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能娶公主。”雷霆淡淡地说,“因为我不爱她!我就不能害他!”
“你!!”可汗挥圈欲殴,“阿达!是女儿自己愿意的!当初女儿选择了他,如今女儿有权利放弃他吧?”
“莎莎!”可汗看着眼泪盈眶的女儿声音也颤抖了,“怎么会这样?”
“阿达,请您别问了,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我说清楚,我还是突厥的长公主,不再是将军的未婚妻,阿达,咱们走吧。”
“不行!雷霆!你给我个交代!”可汗再次纠起雷霆的衣领,“为什么不和我女儿成亲?”
“因为我要和别人成亲。”雷霆冲水灵均使了个眼色,水灵均走到我面前伸手拉起我,我被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了,像个无知无觉的玩偶僵硬地随着他向前走,一直走到雷霆的面前,然后那根结着绣球的绸带被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的手剧烈的战栗,几乎抓不住,可是我仍然抓住了,那是我以为已经失掉的幸福……
之后……之后……之后呢?我浑浑噩噩的,忘了一切,怎么摆平的可汗?怎么送走的公主?怎么和雷霆拜堂?怎么一起回到了营帐?度过了怎样一个疯狂的夜晚?我记不得了,啊……我居然记不得了!
当我明白时我已和雷霆共乘一骑,走向了江南水乡的旅途,雷霆辞去了将军之职,我们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两个人,两个准备共度终生,共携白首的男人……
“雷霆,你该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了吧?”我依偎在雷霆宽厚的胸膛前懒洋洋地问,其实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知道雷霆重视我、在乎我、真心爱着我,我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说来话长了……”雷霆的眼睛是幽暗的海,此时明明暗暗地犹如珍珠在闪烁,“记得你自幼就带着的龙型金锁吗?那是你父亲的信物,曾一度赠给我,后来却因为种种误会我又奉还了他……”雷霆的眼睛更暗了,一度我以为那里面有泪光在打转,最终却什么也没落下来,“你的父亲叫杨念随,是怀念隋朝的意思,明白了吗?他姓杨!”
“啊……”我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你是说……他是……”
“不错!他是隋炀帝最小的儿子,二十四王子,也是最得宠的一个,是炀帝最宠爱的妃子袁紫烟的亲生子,袁紫烟是宫中最美丽的女人……后来被大唐天子掠了去,但是她的儿子被奶娘和贴身太监给偷偷救了出来,那时候你父亲男扮女装的逃亡,在我家乡的深山定居下来,我当时只有十六岁,,你父亲已经二十二了……我到山中打猎遇到他,他就站在森林中的湖泊边,乌黑的长发直垂在地,望着幽绿的湖泊出神,那时候我以为是湖之女神出现在人间……”
“我父亲……”我还是难以置信,我的父亲居然是一个王子!“他长的很美丽,是吗?”
“是啊……”雷霆轻轻地叹息,“至尽为止,他仍然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美丽的人,无论男女都是无法和他相比拟的!水灵均也不行!”
“那么……为什么你们会争吵呢?”我的心有点酸酸的,虽然雷霆的过往是我不能更改无法涉足的!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父亲到底爱不爱我,他因为身世的关系变得非常敏感尖锐,喜怒无常,你知道我当时也是年少无知,不懂得包容,我们好的时候要彼此烧死对方,争吵时却又如仇人相见……最后因为一件小事,他和他的使女结合了,我一怒之下和他断绝了所有关系,赴京赶考,一年后我收到使女的一封书信,信中说他们有了个儿子,儿子被抛在了梅林中,他们被唐王室追赶,不得不再度逃亡,念随半途自杀了……”
我默默无语,又一个人间无奈的人!
“虽然我最初要了你是出于报复之心,我对念随对我的背叛时刻铭刻在心,我恨!娃娃,我和你一样是个傻子知道吗?但是我渐渐爱上了你,爱上了你这个傲气得让人牙痒痒的小东西,我居然再度恋爱了……我最初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我爱的是你,不是因为你是念随的儿子……”
“雷霆……”我还能说什么,我该感谢父亲吧,毕竟因为他我才有幸被雷霆抱到了府中……雷霆,我也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将军,不是因为你曾爱过我的父亲……只爱你呵……
很久之后,水大哥也和古龙翔经历了恩恩怨怨走到了一起时,我们重聚了,在我们把酒言欢时水大哥悄声对我说:“你知道当年公主为什么会放弃雷霆吗?”
我摇摇头,过了这么久,我几乎忘了曾有个女人,曾因为她我傻傻地要放弃了手中的所有。
“婚礼的前夜,雷霆去找公主,为了恳请她取消婚礼向她下跪,整整两个时辰。”
我一时瞠目结舌,看看身旁正开怀畅饮,笑的一脸阳光灿烂的男人,一时痴痴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终)
PS:雷霆和小雪父亲的故事将在《龙翔天宇》中做个比较详细的交代^^《龙翔天宇》是关于古龙翔和水灵均的故事^^
番外篇——《锦瑟》(完结)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题记
水正则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小人儿,虽然衣衫破旧,却难掩肌肤胜雪、眉清目秀,尤其那双大得出奇,水汪汪好似要满溢出来的剪剪双瞳,乌溜溜地掩在长长卷卷的,犹如小扇子般的睫毛底下,偶尔偷偷掀开小扇子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他,又急忙忙躲了回去,就象受惊的小鹿。
他的小手紧紧牵着母亲的衣襟,半掩在母亲身后,晶莹雪白的小牙咬着鲜嫩嫩的红唇儿,战兢兢地打量着眼前富丽堂皇的新家。
“叫什么啊?”水正则的母亲戚玉瑶也在打量眼前这一对惊世绝艳的母子。
怪不得!
怪不得把那个老东西迷得死死的!
“回夫人,他叫灵均。”齐纨素诚惶诚恐地回答,不敢看戚玉瑶森然的目光。
“好名字呀!谁起的?”戚玉瑶冷冷的问。
“是老爷。”
“哼!”
正则——灵均
这个娼妓生的小杂种也配和我的儿子同用《离骚》起名么?
戚玉瑶的目光更冷了,“则儿,带他下去,看你爹好点没有。”
“是!娘!”水正则正求之不得呢!
他向那个小人儿伸出手,那小人儿犹疑地看看他,再看看母亲,见母亲点头,才缓缓地也伸出手来。
他的手好小!好柔软!摸起来真舒服!
水正则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长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小孩是如此可爱的生物,尤其是灵均这样世所罕见的漂亮娃娃。
“从今儿起这就是你的新家了,喜欢吗?”
水灵均静静地点头,真乖巧呢!
“我叫正则,是你的大哥,以后有事就找我。”
“正则大哥。”小人儿恭恭敬敬地叫道。
“哎,不用这么客气,叫哥哥。”水正则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急着拉近和这个小人儿的关系。
“哥哥——”小人儿怯怯地喊,那声音清清的,柔柔的,宛如一缕春风在水正则的心湖荡漾,吹皱了一池春水。
“均儿。”水正则满意极了。
“咕咕!”小人的儿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不等水正则问,他先涨红了小脸,粉嘟嘟的更是诱人,让水正则恨不得咬上一口。
“饿了?”水正则蹲下看着他问。
“恩——”他点头,长长的睫毛又遮住了那双羞怯不安的灵眸,“两天没吃了……”
“什么?”水正则大吃一惊,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他是无法想象缺衣少食的生活的。
“爹给的银子早花光了,因为我常生病,都抓药了,娘三天没吃了呢!”说着说着,晶莹剔透的眼泪如成串的珍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天啊!”水正则低喊,“你们都过的什么日子啊?”他一把抱起小人儿,“我先带你去厨房。”
“不!不行 !夫人说要去看爹爹啊!”小人儿惶恐着。
“晚一点也没关系!”水正则气呼呼地说,一想起这小人儿又冷又饿的蜷缩着等待爹爹来看的情景,水正则的心就象刀剜似的疼,“他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病重了才想起把你们领进府,也不差这一刻不见。”
“哥哥?”小人儿怯怯地看着他,“您生气了?均儿惹您生气了?”
“不是!”多敏感的小东西啊!“哥哥是心疼你呢!”
“哥哥真好!”小人儿笑了,唇角漾起两个深深的酒窝,眼睛动人如夜空最莹亮的星子。
水正则心中莫名地一阵激荡,他不由更加抱紧怀里的小人儿:“哥哥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水正则轻声说,但异常地认真,说个小人儿听,也说给自己听。
十六岁!
如花如梦如诗的十六岁!
多愁多思多情的十六岁!
这样空空寂寂的日子里走进这样一位要你怜,要你疼的小人儿,一个美的虚幻、水灵灵、苦兮兮的小人儿,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十六岁的岁月就这样悄悄种下了如诗的愁,如梦的情……
一个月后。
水正则的父亲因病去世,留下结发妻戚玉瑶和儿子水正则,侧室孙莲儿和待产的遗腹子,以及刚刚被接进府,实则在外养了五年的赎身妓女齐纨素和次子水灵均。
五个月后,孙莲儿产下一女婴,自己却因大出血而亡,女婴取名幽屏。
七个月后,齐纨素因不堪忍受戚玉瑶的虐待,忧郁成疾,也谢世了。
到新年了。
水灵均被罚在屋外守夜。
“娘!为什么不让均儿一起拜祭祖先?”水正则非常不满。
“他?”戚玉瑶冷笑,“他凭什么拜祭祖先?谁是他的祖先?有那种娘,谁知他是谁的野种?要不是你爹的临终遗言,我早把他赶出家门了!”
“娘!”水正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怨毒的女人,好陌生!好冷酷!好绝情!
这是他自小慕之仰之的娘亲吗?
“他简直是‘扫把星’嘛!”戚玉瑶没发现儿子寒心的表情,仍自喋喋不休,“从他进府,克死了你爹,克死了你姨娘,连他亲娘都不放过,哼!下一个倒霉的还不知是谁呢?”
“那让他去柴房避避寒总可以吧?下雪了呀!”水正则更烦躁了。
“不行!得罪了灶王爷你不吃饭了?”
“娘!你——”水正则脸都气青了,“不可理喻!”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屋外。
雪!
漫天满地的雪!
天茫茫,地茫茫,茫茫寰宇皆披上了银装。
晶莹洁白的雪掩盖了树,掩盖了房,也掩盖了一切的肮脏和丑陋。
水正则抱着纤瘦的小人儿,心也如被冰冻了一样。
何其忍心?
这小人儿才六岁啊!
怎样的铁石心肠舍得让这样一棵嫩弱的芽儿活活冻死?
娘!你狠!
你好狠!
你狠到宁愿亲生儿子连同冻死,也不愿我们同进屋中!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可是被御封的“孝德诰命夫人”哪!
“哥哥!”小人儿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到地上。
“均儿!”水正则生气了,“怎么这么不听话?让哥哥抱才会暖和呀!”
“才不!”小人儿居然在笑着,眨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笑着,“哥哥来追我,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
“喂——”水正则长叹一声,真的还是个孩子啊!现在还有心思玩?
可怎忍心拂他之意呢?
于是整个夜空都响起了小人儿银铃般脆生生的笑声。
雪花也在跳舞,连北风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好啊!”
“从前呀,有一个很穷很穷的孩子,他欠了凶狠的老地主一大笔债,被迫给他当长工,没黑没白地给他干活,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就一件破衣裳。冬天到了,老地主呆在生着火盆的屋里,穿着大皮袄仍冻得打哆嗦,他忽然想起睡在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只有一件破衣裳的穷孩子,想着他该被冻死了,可到那儿一看,穷孩子正满头大汗呢!老地主非常好奇,就问为什么,那孩子说:‘因为我穿的衣服是龙王爷送给我的‘火灵单’呀!冬暖夏凉呢!’老地主很羡慕,就用他所有的家产向穷孩子换了那件‘火灵单’,结果当夜老地主就被冻死了,那孩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知道那孩子为什么满头大汗吗?”小人儿带着藏宝似的表情问。
“为什么?”水正则笑着,却为这苦中作乐的故事而辛酸不已,这小人儿就是这样靠着幻想度过一个个寒冬的么?
“因为他在不停地跑啊、跳啊,所以才一点也不觉得冷呢!哥哥,他聪不聪明啊?”
“聪明。”水正则抱起笑嘻嘻的小人儿,热泪盈满了眶,“但哥哥的均儿更乖巧,更聪明!”
“哥哥!你往哪儿走呀?夫人不准我进屋的。”
“均儿,哥哥告诉你,”水正则带着严肃的表情看着小人儿,“从今天起,这府中哥哥说了算,哥哥让你在哪儿,你就可以在哪儿,谁不听也不行!”
知我意,感君怜,此事需问天。
--题记
七年后,戚玉瑶病危,临终留下遗言让水正则和她的侄女定亲。
三年守孝期满后,水正则和戚美环完婚。
是年,水灵均十六岁,恰值豆蔻刚刚挂枝头。
“哥哥,你答应过我的,等均儿长大后嫁给你,为什么还和别人成婚?”
“均儿,”水正则制止已喝醉的小弟,“那是童言戏言啊!咱们是手足,又同是男的,怎么可能?”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哥哥被别人抢走嘛!呜……哥哥不要我了,呜……”水灵均哭地一塌糊涂。
无奈,水正则守着这位愈来愈俊美,也令他愈来愈心慌的小弟度过了他的新婚之夜。
当夜,水灵均发去了高烧,不停地哭哭笑笑,吓得水正则寸步不敢离开。
这一病就是月余。
一月下来,原本就清瘦的人儿更弱不禁风了。
水正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急中生智地他想起了同朝为官,被誉为“飞将军”的雷霆,两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平常没什么往来,但私底下却暗暗敬佩对方的人品和官德,记得有人提及他种有很多的花木,且有不少的稀有品种,均儿清心寡欲,但独独对这花草着迷,如果能到那儿散散心……
雷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弱不胜衣的纤丽人儿,几疑是“他”重现,“念随,是你吗?”他上前双手捧住那粉嫩的双颊喃喃地问。
“雷将军!”水正则咳嗽一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雷霆再次定神才觉得不可能,眼前的少年只不过十五六,他的念随虽长得稚嫩,但确实已三十多了呀!
“我看花眼了,”他苦笑着解释,“把令弟当成了一位故交。”
“啊!原来如此啊!”水正则释然,“这么说将军和舍弟还颇有缘法呢!今日冒昧登门,还请将军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贵客迎门,荣幸之至啊!”
“正则!”水灵均轻轻扯扯水正则的衣袖,病愈后他再也没喊过水正则‘哥哥’,“我想看花!“
这点也和他的念随很象呢!雷霆心中长叹。
从此,水灵均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那天是暮春了,桃儿李儿都做了果,惟独杏树枝繁叶茂却无一粒子。
水灵均大感奇怪。
“据说杏树是‘风流树’,喜好美人处子,如果以处子腰带系于其上,它就会结果了。”雷霆笑着说,这还是他的念随告诉他的,他也不怎么信。
“这么邪吗?”水灵均孩子心起,当即解下腰中的白色丝绦系在上面,“我就等着看它明年结不结果!”
“你还是--"雷霆戏谑地笑看着他。
“啊?”水灵均初时还不明白,等或过神来不由羞红了一张芙蓉俏面,“死雷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不许笑啦!不准你告诉别人哦!喂--还笑?讨厌啦!”
次年,那棵系了丝绦的杏树果然结实累累,而临近没系的依然空空如也。
两人啧啧称奇。
水灵均手抚这棵杏树,不由潸然泪下。
“灵均,怎么了?”雷霆吓坏了,急急揽过他的身子,直视着他问。
“没、没--"想说没什么,可心中埋藏已久的辛酸苦涩猛然间如凶涛骇浪般全涌了上来,扑进雷霆的怀中,他不由痛哭失声,将从听到水正则定亲到如今五年间所有的苦楚都发泄了出来,直哭得柔肠寸断、天昏地暗。
“是啊!这花木尚解风情,何况人呢?灵均,是不是哪位美人比树木还冥顽不灵,伤了你的心啊?”等水灵均稍稍平静了些雷霆才问。
水灵均的目光仍有些呆滞,“他不是冥顽不灵,他是个畏于礼教的懦夫。”
礼教?雷霆的心一动,莫非指--
“灵均,你可知道‘断袖馀桃’的故事?”
“恩。”水灵均没精打采地点头,“不就是汉哀帝和董贤、卫灵公和弥子瑕的风流韵事吗?”
“那你有何看法?”雷霆再次试探。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相爱应该不分性别的吧。”水灵均淡淡地说,“他们为人诟病是因为只贪恋于卿卿我我而忘了王朝霸业罢了!象文帝、景帝、武帝皆有男宠,也没见后人怎么加以非难啊!可自古因恋美色亡国的还有妲己、褒姒这些女人啊,也不能独独因董贤、弥子瑕是男的就倍加责难吧?”
雷霆直直看着他“灵均,那我说我喜欢你呢?”
“我知道,”水灵均丝毫不加闪避,“我也很欣赏你,如果早些遇见你,或许--我的心已被别人占满了。”
“是水正则?”
水灵均看着他,许久许久才点头,“雷霆,你会不会因此鄙视我?”
“为什么?你不刚刚说了吗?相爱是不分性别的吧?那也不应分血缘!何况你们还是同父异母的呐!”
“不!不!没这么简单!”水灵均喃喃地说,“这是不合伦理纲常,不合道德礼法的,所以他才逃了,逃地远远的……”
“灵均!”雷霆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起码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
当年八月,桂花飘香时候,水正则有了儿子水伊秋。
此后半年,水灵均都在将军府借居。
五年后。
水灵均二十二,雷霆三十二。
一日清晨,雷霆派人急急把水灵均叫来,拜托他照顾一下他床上的人。
雷霆的床伴很是混乱,男女都有,但从没听说过他留谁同宿过,更遑论求水灵均代为照顾了。
今天很不寻常哦!
水灵均细细打量着床上如暖炉旁的小猫咪般安睡的人儿。
好小呢!
有十四五吧?雷霆一向喜欢找年长的,何时又患恋童癖了?
巴掌大的小脸,优雅的柳叶眉,小小的鼻头,小小的嘴儿,浓浓密密的睫毛在白玉无瑕的脸蛋上投下了长长的两弯阴影。
很惹人怜呢!
希望他与众不同,希望他抚慰雷霆沧桑的心吧!
几天相处下来,水灵均还真喜欢上了这个纤小却清冽、唯美、执著而倔强的小兄弟了。
看着他就觉得处处充满了生机呢!
雷霆虽然装做不在意,怕也早为之着迷了吧?看他整天神清气爽的样子就明白了嘛!
小兄弟那么小,却那么勇敢得追求所爱,我为什么这么怯懦呢?
合该出事!
那天戚美环要回娘家,水伊秋执意不肯,非要和小叔玩。
戚美环打了他两巴掌。
“嫂嫂,你这是做什么?”水灵均也恼了,他现在最疼的就是这个小侄子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我打了就打了!用不着你管!他是我的孩子,我爱怎么就怎么!”戚美环一把拽过紧贴在水灵均腿上的水伊秋,又甩了他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小没出息的!那骚货用了什么迷魂药,把你们老老小小都收得服服帖帖啊?”
“戚美环!”适时从书房赶过来的水正则呵斥她,“你注意点礼仪!”
“我没礼仪?”戚美环隐忍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不知谁没礼仪廉耻呢!老大不小的了也不结婚,整天和男人斯混--喂!你们给我停下!心里没鬼就和我当面说清楚啊!”
水正则拉着水灵均往外走,不再理会她。
“你让我静静吧!”水灵均挣脱水正则,踉跄出府。
然后就出现了将军府梅降雪误会的一幕。
水灵均终于明白了自己真的是“扫把星”,给身边的人只会带来痛苦和磨难。
在一个清朗的月夜,他把水正则请到房里喝酒,直到大醉。
他解去所有的衣衫躺到床上,醉眼朦胧,媚眼如丝的呼唤着水正则:“哥哥!哥哥!抱我!求你!就抱我这一次!哥哥!哥哥!”
看着那欺霜赛雪的销魂胴体,听着令人浑身酥软的、久违了的一声声的“哥哥”,水正则终于把持不住,紧紧抱住了那个在梦中早已不知疯狂缠绵过多少遍的人儿……
和戚美环已分居五年,即使是和戚美环圆房时,水正则也从未感到如此兴奋激动,以至忘乎所以地迷醉过!
冰封的洪流一决堤便一发而不可收,一整夜他疯了似的要着怀中的人儿,他一遍遍地低吼着:“均儿,均儿,我爱你!我爱你!……我只爱你啊!……”
“哥哥,我也爱你!我也只爱你呀!”水灵均的泪水也恣意地一夜奔流。
待水正则醒来已日上中天,怀中的人儿却没了踪影,“均儿?均儿?”数唤不回,他有些慌了,披衣下床,看到了书案上的留言: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水正则喃喃地一遍遍地重复着,然后突然疯了似的赤着脚跑出屋,“均儿?均儿?你在哪?你在哪?别吓哥哥呀!”
“老爷!”总管急忙跟出来,“今儿一大早,公子就整装远行了,他说您知道的呀!”
水正则瞬间如同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均儿?均儿!这是你对哥哥这多年疏离你的报复吗?
均儿!均儿!哥哥刚想明白啊!
哥哥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你呀!
均儿!你走了?
你就这样走了,哥哥该怎么办?哥哥又情何以堪?
均儿!
你走了,可你知道吗?
你是带走了哥哥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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