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当年飞花落何处,寻寻觅觅,泪满阑干。
叹年华一瞬,今人千里,梦沉书远。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容貌不同,即使声音不同,即使身份不同,即使过了千百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他。
眸子蒙上一层酸涩,喉头哽咽,嘴唇张张合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过得好吗?
你还记得我吗?
想必,不记得了吧。
天界于他,早已如前尘过往,而他,也不过是与他有着一面之缘。
而已,而已,仅此而已。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相思,恍如黄梁一梦。
梦过影沉。
看着他虽温柔却陌生的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是否该到了梦醒的时候?
千言万语到了口,终究化作淡然,“在下雁持。”
眼睛极贪婪地搜寻过他的容貌,却也瞥到街道两旁百姓的喧哗拥挤,不得不迈开脚步。
“告辞。”淡淡一颔首,他转身就走。不想引人注目,更怕再不走,自己会压抑不住,泪流满面。
“此处非长谈之地, 雁公子可否等本王移交兵马之后往敝府一叙?”虽然他救了自己,但对方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御音却忍不住叫住他。
一袭月白长衫裹住削长的身材,清俊而苍白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微风的吹拂中恍如遗世独立,令人不由涌起莫名的心酸。尤其是他的眼睛,那深若寒潭的眸子里,温雅而怡然,却隐约藏着莫名的哀恸。
然而自己也从未对陌生人如此冒失过的,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触动了他么?
只见他微微一笑:“今夜定然上门拜访。”
御音心中蓦地一动。
自己是否在梦中,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
3
夜,清清冷冷。
没有星也没有月,偶尔几抹流云逸过。
他静静地站在窗外,贪看着屋里那个埋头公事的身影。
多少回了,他是否曾在梦中,见过这般情景。
离他不远却又无法靠近,每每伸出手去,却只抓回一手的空茫,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随着岁月,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心。
一千多年的时光,并没有让他改变多少。
依然是那一派云淡风清的闲雅。
就连在马背上,也如庭中信步,拈花微笑。
普天之下,也惟有他,方拥有这种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气质。
所以,他才能一眼便认出他。
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能这么看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自己应该满足了。
说过今晚要来拜访他的。
还是别了吧。
前世对于他来说,早如春夜一梦。
今世的他,是一个意气风发,万人景仰的王爷。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打扰他呢?
相见争如不见。
纵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奢望……
烛火忽明忽暗,已至强弩之末。
高高叠起的文案中间,伏着一个疲倦的身影。
这样的夜……怎又穿得如此单薄?
不觉自己已轻轻皱眉。
手碰到门又顿住,收回。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
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声音。
微叹了口气,捺下情怯,推门而入。
拿起太师椅上的外氅,轻轻地为他披上。
第一次如此靠近他。
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
借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光洁的额头,长如羽扇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挺拔俊秀的鼻梁带出微微勾起的薄唇。
贪婪地巡视着他每一寸轮廓。
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一千多年的遗憾。
今世的他……是叫御音吧?
“……唔……”
突如其来的呓语吓了他一跳,以为他醒过来了。
然而只是好看的双眉微微皱起,似乎做了噩梦。
身总是比心要动得快。
手忍不住伸出去,抚上他微皱的眉。
轻轻地,想要抚平它。
啪的一声,烛火发出小小的一声爆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急忙把手缩回来。
到半路,手腕被握住了。
他一惊,抬眼。
一双井水般清澈沉静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既然来了,却又为何迟迟不进来?”
他知道了?!
在这样一双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想打扰你……”
从来……都不想打扰你的……
一开始,只是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就好,可是,终究还是不够。
想要更接近你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奈何,心不由己。
“你已经打扰到了,不是吗?”
松开他的手腕,唇角轻轻扬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是的,已经打扰到了。”
向来就不善辞令,惟有淡淡苦笑。
明明早就发现了他,却不动声色地等着自己送上门。
他突然发现,今世的御音,多了一份狡猾。
御音起身,把油芯拨了拨,屋内登时亮了不少。
“雁持,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见他点点头,他又道: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温柔而迟疑的语气,却让他的心蓦然一抖。
“为什么这么问?”
他发现了什么吗?
“今天在街上遇见你时,你的眼神,好象……很熟悉,似乎是认识了我很久的样子。”
御音没有说的是,他也被这样的眼神,挑动了心中那根蒙尘已久的琴弦,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为其中的澄澈悸动过。
闻言,他不由抚上双眼,苦笑。
原来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泄露了这么多。
“没有,王爷没有见过我。”
力持平静的语气,将自己一切的心酸轻描淡写轻轻带过。
“哦?那……”
他微微一笑,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我将王爷错认成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了。”
“原来如此。”
他善解人意地笑着,没有追问下去,随即转了个话题:
“今天在大街上,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王爷不必客气,凑巧而已。”
“那可不是凑巧,”御音摇摇头,轻笑,“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没有非凡的判断力和敏锐力,是不可能那样一气呵成,丝毫不留空隙的。”
他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能够救他一命,他从心底感到庆幸,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王爷,本来就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目标。
心中一动,突然想起青叶的话:十世不得善终……
十世不得善终!
心又不由抽痛起来。
“王爷这次凯旋而归,必定又是荣禄加身,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对你不怀好意,请王爷以后务必处处小心才好。”
淡淡垂眸,掩下一掠而过的忧心。
“王爷?”
“雁持,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呢。”温柔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具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闻言,他的心狂跳了起来,“王爷……”
“也许……真的是在梦中吧……”御音又敲敲额头,似乎在笑自己的敏感,“谢谢你,我想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故友,才会对我如此关心的吧。”
“不是的……”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御音温柔望着他,眼中似乎有着某种期待。
“……”
要说什么?
难道说他的前世是众仙尊崇的碧华上仙么?
难道说自己自从一千年前的惊鸿一瞥,就苦苦相思至今么?
且莫说自己的感情他根本丝毫不知,更不可能被他接受,单单这前世今生之说,便已是令人嗤笑,难以信服了。
他说他在梦中见过他,怎么可能呢?前世那样风华绝代,高洁如雪的上仙,怎么可能对仅仅是萍水相逢的无名小卒铭记于心呢?
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浮起淡淡嘲讽的笑容,辛酸而苦涩。
殊不知自己的表情一丝一毫早已落入了御音眼中。
摇摇头,他甩开浮乱的心绪:“那王爷就当是雁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好了。”
“你不是多管闲事,我会当它是关心我的话。”依然温柔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其他的感情。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见到雁持时,会为了他的孤独而心疼,会为了他的眼神而悸动,会因为再见到他而欣喜,更舍不得用王爷二字来压他……
“你……”看着眼前笑得耀眼的人,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奇异的感觉。
转世以后的御音,似乎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愈接近他,这种感觉就愈强烈。
以前的碧华,只是慈悲而漠然的遗世独立。
现在的御音,却多了一份狡诈和人气,或许还有其它,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雁公子既然那么关心我的安危,”不知何时,御音已经收起笑容,来到他身前,指尖触及他的脸庞,轻轻地划过轮廓,让他的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那么,何妨暂时留在王府为客?”
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望进他的眼中,那眩目的光彩令人迷惑。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大自在地微撇过头,“雁持来历不明,只怕不能令王爷放心。”
语气中有些不自觉的赌气,为他,也为自己。
为他的轻信于人;也为自己过了这么久,无论经过多少世,依然摆脱不了他的影响。
“如果我不放心,就不会说这句话了,相信你,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如故,也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本就尊贵而俊雅的面容此刻伴随着毋庸置疑的自信笑容,很符合他的身份。“这些理由,可足够?”
春风般的低语拂过耳旁,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阵轻颤。
“还是,你忍心让我像早上一样,再一次遭人暗杀?”
看出他的犹豫,他又靠近了他一些。
月牙白衫包裹下的削瘦身躯所散发出来的淡淡青草气息,使御音莫名地感到心安,让他忍不住想再汲取多一些。
“我答应。”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有恃无恐。
而自己的弱点就是他。
然而,这也是自己潜意识所希望的吧。
回过神来,发现他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压了过来,脸蓦地浮上一抹赧然,推开他,自己也退了好几步,强自定下浮动的心神。
御音闻言满意地笑了,笑得极温柔,同时也轻轻吐了口气,似乎为他这么快醒过神来而遗憾。
4
虽然没有长留的承诺,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想办法解了他的死厄,而他也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便是他离去之时了。
“雁公子,您有访客。”
下人站在门外,恭谨地报备。
御音交代过,他呆在王府一日,便是这里的贵客。
是啊,贵客……所以,终究有一日是要走的。
他思忖片刻:“请他进来。”
心里微讶,自己孑然一身来此不过数日,又有何人知晓他的名字呢?难道……
思绪未定,便闻异响。
抬头一看,一青衣人长身玉立,衣袂飘摇,丰神俊朗,面含浅笑,正是青叶。
不是不惊喜,但疑惑更甚。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发生什么事,以青叶的性格,是不会贸贸然跑来的。
青叶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无奈。“我奉天帝之命,来寻回九皇子。”
他闻言莞尔,“只是这样不会让你如此烦恼吧?”
青叶揉揉眉心,“九皇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
看到一向自信的青叶一副烦恼的样子,他这回真笑出了声。
难得有人能让青叶吃瘪,他倒是很想见见那九皇子了。
青叶摇摇头:“算了,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的。”
“恩?”
“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长得可爱喜人,说话却很是老成。”
小女孩?他眼睫微敛,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思绪飞到那棵月桂树下……
你要幸福哦!……
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响起,犹在耳旁。
“见过……怎么了?”
“来这之前,我也见过她了,”顿了一下,“她要我转告一句话,无论如何,请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他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忽地浅笑,看怔了一旁的青叶。“我知道了,请你转告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的。”
“雁,”青叶的脸色严肃起来,“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一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那么执着地一定要来到这里。但天池上人也曾再三告诫过你,动情对你的修仙之路,不会有任何助益的,甚至,可能成为你的一劫。”
早已下的决定,又怎么会后悔,即使赔上仙籍,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雁持。
看似淡然无碍的仙人,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执着的信念。
所以他听到青叶的话,也惟有苦笑而已。
太迟了,青叶,如果动情是劫,那么早在蟠桃宴上那惊鸿一瞥里,劫数便已注定。
青叶见状,心下浮起更深的隐忧。
仿佛有不祥的征兆。
送走青叶,回头走在院子的繁花枝叶间,却见到王府的人手忙脚乱,满面愁容。
他颇赶奇怪地拦住其中一人询问。
那人默默垂泪:“王爷今天在早朝上吐血昏倒,被皇上派人送了回来。”
身子一颤,如遭电击。来不及细想,他匆匆赶往御音的寝室。
屋里的人手忙脚乱,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御医也在一旁边捋须思索,边写下方子。
惟有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是与世隔绝,不闻人间俗事。
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轻抚上他微染星华的鬓角,手指微微颤抖着。
下人端来一碗汤药,他伸手接过,头也不回。
“我来照料王爷,你们先出去吧。”
“这……”众人面面相觑,略赶为难。
满头华发却深受六王爷信任的管家望了雁持的背影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听从客人的指示。
众人领命退出去,管家顺手轻带上房门。
他看得出,这位雁公子虽然只是初来乍到,也不知与王爷有何渊源,却比任何人都要关心,就像是……王爷的亲人一般。
雁持端着碗,舀了一勺药汁,吹凉,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药送到他唇边。
御音唇色死灰,牙关紧闭,药汁入不了口,沿着唇角流了下来。
为难地微蹙起眉头,思忖片刻,他自己先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唇,舌尖撬开牙齿,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哺入。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甚至做出如此亲密举止,雁持此刻心中却没有丝毫悸动,有的只是焦虑。
如此反复,方将满满的一碗药喂完。
手指搭上御音的脉搏,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直到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才作罢。
末了,还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溢出的点点虚汗,动作温柔之至,生怕把沉睡的人吵醒。
刚想起身,眼前却蓦地一黑,他不得不扶着床柱缓缓坐下,闭上眼几近无声地喘息,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方才之举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真气了,现在脸色苍白的人便换成了自己了。
雁持微微苦笑,重又想站起身。
衣袖被轻扯住。
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而又温柔的眼睛。
他一愣,欣喜不小,“你醒了?我去找他们进来。”
御音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下。”
雁持望着他坚持的双眼,点点头,将他的被子盖好,再坐下。“你现在刚刚醒来,病体虚弱,需要好好休息,不要说话吧。”
“虚弱?”他笑起来,语气却满是不赞同,“是谁方才趁我昏睡时,把自己的真气输给我的,只怕现在最虚弱的人不是我吧?”
雁持一怔,他知道?那之前他喂药的事……
脸突然有些发热,他移开视线,不敢对上那人的目光。
想要缩回的手被轻握住。
“雁持,你知道么,自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你一样,是这样吗?”
那种疑问的语气,让他的心微微一抖,微涩。
自己是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可是一厢情愿的人是他,御音却不该记得他的,他该记得的是,他该记得的是……那个天姿胜雪,与他订下山盟海誓的十三公主啊!
“我果然猜的不错,”御音见他神色,心中已肯定了八九分,嘴角一勾。“你也是因为这样才来找我的吧?”
“不是的……”困难地想要否认,却吐不出话来。
“也许是在前世见过……”修长的手抚上他的眼,“这样悲伤的双眼,哀恸却让人放不开手……”
雁持见他想要撑起身子,忙伸手去扶,却不料衣袖被他一扯,猝不及防向前跌去,恰好半伏在那人的胸前,幸而有手及时按住床沿,不致于太过狼狈。他略略回过神,正想开口,已见眼前阴影迎来,不及反应,唇已被印上。
雁持本就是个端方自律之人,修仙以后习惯清心寡欲,早已淡忘了情欲所动是怎生的销魂滋味,即使对那个人相思入骨,也万万不曾想象会有如此亲密的一天。
一时竟无措,只得愣愣地由他加深动作,彼此唇舌缠绵。
“你那个人,会这样对你吗?”一番长吻过后,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起伏不定,但御音并不容他有逃开的机会,双手抓住那人手臂,两人额头几近相抵。
雁持就更不必说了,不复往日清明的眼眸略略失焦,酡红的脸色显示他还没有从刚才恢复过来,只能摇摇头作答。
手顺着覆在那人手臂上的衣料滑下,重握住他的手,御音微微一笑,少了几分温和无害,却多了些深邃与莫测。“无论你把我错当成谁,我都会让你知道,即使是前世,我与他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雁持闻言一愣,继而笑了。
曾经在瑶池边看过那人如此温柔的眼神,他那时专注的对象却并不是自己,而现在,天涯咫尺,恍若梦境。
握着自己的手,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很温暖,这样的触感,绝不会是碧华所有的,他没有碰过碧华的手,但记忆所及,那人一直都是在那高不可攀的位置,连给人的感觉,也是清清冷冷的,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炽热而真实。
所以,他不是碧华,他是御音。
御音第一次看见他丝毫没有悲伤的笑容,竟是如此清亮不可方物,若硬要形容,只怕也惟有那摇曳于风海中的翠竹可以比拟,遗世独立,而又卓然俊逸。
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知道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很特别,特别到以前从未有过,所以他想把人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