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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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青叹了一口气,道:“你且出去吧,今後此事绝不再提!”康睿长揖而出。

我拉下周正青的手掌,轻声道:“此等恩情,祺毓亦百死莫赎……”周正青何等性情,他若怒杀康睿,我也无可阻拦。

周正青道:“你只当我委屈,天下至少有一人比我更委屈。”他眸光一闪,道:“我本不想告诉你,可终需开口,你今生已无可能再有子嗣了。”

我轻轻一笑,原来他知道了,想必又是康睿说的,因尝了一口他的燕窝粥,慢慢道:“这里头有白芷、川乌、附子、沈香、次五加……”见周正青一脸吃惊,才道:“幼时多病,久病成医,对药十分敏锐,吃了什麽自然明白。那时候,康琼不足满月,家宴上他同我一齐吃的那只鸡,他先吃了些,才告诉我味道不错,然後一同吃下的。”

周正青的声音有些发颤,轻声道:“那你早就知道?”

我点点头,道:“早就知道,那个方子比寻常的怪异,所以一嗅便知。”

周正青喃喃道:“我只道他是个疯子,没想到你比他更胜三分!”

我因道:“一入情障,便有神魔附体。他若与我同饮鹤顶红,我也不会推辞。”

周正青低头不语,在他度过的人生岁月里,除了友谊,还未有真正的爱情产生,那爱情的胚芽被扼杀在一次鲜少历经的人间劫难里,让他难以体味,难以捕捉。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命人将我送回去,下午还要去见赫戈哲呢。

尤瑞郎将我抱进新搭建的帐篷,雪白通明,轻声道:“你明知道谈了也没用,他纵然签了和约,你肯信麽?”

我摇摇头,道:“你就当我多此一举吧!”他叹了一口气,扶正我身边的靠枕,转身出去。

赫戈哲随後进来,见了我,仿佛有些吃惊,但只坐到对面。

我半坐半卧道:“近日抱病在身,失了礼数,还请汗王见谅!”

赫戈哲轻声道:“王子自便,不必拘礼!”

我掩口咳嗽两声,才道:“春天一化冻,我便要起兵东下,汗王素日里向我的保证可否兑现一二!”

赫戈哲抿了抿嘴唇,他的胡须已然长起来,挨冻的那个晚上我还记得他下巴光滑无须,半天他才道:“签约,退兵五百里,我纵然做到了,你肯信麽?”

我望著他的眼睛,慢慢道:“你要我信,我便肯信!”

赫戈哲轻笑起来,道:“我不想诳你,我做不到,你大军一旦离开,我便迅速拿下西疆,拓土扩地。”

我拿茶水润了润火辣辣的嗓子,道:“多谢汗王以诚相待,汗王请回吧!”

赫戈哲没有动弹,眼睛直望过来,仿佛巨石压身,我轻笑道:“汗王还想听什麽,想听我如何痛骂汗王不守约定?想听我如何哭诉被汗王玩弄身体而无所得?想我如何描述自己恬不知耻地自荐枕席,像一个下三烂的婊子?”

赫戈哲脸色一变,强迫自己压低声音道:“你说你是下三烂的婊子,那我是什麽人?”他眼睛里怒火中烧,必是想起那夜自己如何承欢。

我因道:“汗王息怒,且听我一言。那些恩情欢愉,放在你我会面的此刻,根本不值一提。”我顿了顿,又道:“汗王请去吧,我自有主张,到时候必然挥师东下,永无後顾之忧!”

赫戈哲咯咯一笑,道:“莫非王子是神仙罗汉,可撒豆成兵?”他目光一凛,道:“依我愚见,王子若想平复西疆,而我即使束手待擒,也须十年光景。”

我低头一笑,暗想自己未必活得了那麽久,因道:“汗王不必试探,请去吧,恕我不能远送。”

赫戈哲起身一甩衣摆,沈声道:“你用动手,尽管来吧!”言罢转身欲离。

我本欲开口叫他,却终没有说话,却见他转身回来,将一把宝剑丢在我面前,道:“这是答应你的沁血剑。”

我猛然想起那日割腕取血,以及之後的旖旎风光,喉咙里竟然一甜,轻声道:“多谢汗王挂念!”

赫戈哲也明白今日一别,永难相见,望了我半天,才缓缓道:“兵戎相见必是真的,情分呢?”那孩子气的目光和言语,让我终难忘却他的青涩与固执,可他将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和人生,我只是他的过客罢了。

赫戈哲半蹲下来,拉起我的手,道:“告诉我!”

我仰头望著他,慢慢道:“汗王投我以琼瑶,我……无以为报。只……倘祺毓他日忆起西疆,盖因汗王一人而已。”

赫戈哲眼中悲伤一转,大笑道:“纵使红袖舞朱墙,梦也直须至西疆。”阔步而出。

我方将一口鲜血吐出,点点滴滴,玷污黄土。

尤瑞郎闪身进来,脸色微变,只扶起我,慢慢道:“他方才问你身体如何,我说已然痊愈。”

我勉力点点头,笑道:“当日司马懿问及孔明起居,若使者如是作答,西蜀还能多保全两年。”

回了营帐,还未下车,便见康琼走过来,跪拜在车下,道:“七叔,拙世师傅於一个月前圆寂,琼儿依他的意思将法身火化,得舍利子九枚,带与七叔!”言罢将一金绫包裹的紫檀木盒递上来。

我心如遭雷击,颤抖著将木盒打开,里面大大小小的舍利子盛在一羊脂玉盘里,个个纯净如水,恍若水晶珠。拙世,浊世,你是嘲笑自己终难洗尽尘世灰烬麽?现下你已经洗尽了,连骨殖都是透明的,白色你都嫌其脏污而不肯自化。

我微微一笑,眼前尽是沈宜的温柔笑貌,颓然栽下去,耳边只闻尤瑞郎一声轻唤。

康琼一惊,被康睿过来拉开,轻声道:“让尤公子诊治,我们先让开。”

尤瑞郎早已按在那人脉上,眉头陡然扭结,那脉时涩时结时促时迟,虚浮无力,竟是日薄西山之像。他情知此人已病入肺腑,没想到这麽快就要绝命断魂,登下心便沈了下来,将那人抱至营帐内,高声道:“速请尚德鑫,谭培,周正青将军,世子们莫要离开!”

我醒来时,营帐里都是人,个个束手静默,心下有所了然,大限将至,我亦无计可施,慢慢攒了些精神,轻声道:“康睿,你过来!”

康睿走到床前,跪在当地,眼中不掩悲戚,我因道:“从今以後,你便是帝君了,我的用兵方略均已收录成册,你自己看吧。三位将军,乃股肱之臣,凡事不要过於独断,你同他们一一见礼吧!”

康睿同周谭尚三人见礼毕,我方道:“尚将军,谭将军,我便将新君托付与你们了。”尚谭二人均郑重行礼叩拜。

康琼满脸泪痕,站在康睿身後,不停地拭泪,我向他招招手,道:“过来吧,琼儿!”他哇得哭出声来,扑到我床前,我细语抚慰道:“你哥哥是将来的皇上,所行或有不得以,你且谅著他些个,实在不能,就远走高飞,不要太委屈。”康琼点点头,被康睿带到一侧擦眼泪。

周正青方才就要过来,两步走至床前,握住我的手,目中有泪泫然,道:“你莫忘了,我们也是兄弟!”

我点点头,惨白著脸一笑,道:“我知道,我同你无话可嘱,我的心意你无一不明……还有一事,就是沈宜的诗集……我已全部整理,到了合适的时候……你便为他付梓吧,还有……他的骨殖,如有可能……就葬在我父皇的陵侧。”

周正青忍泪点点头,道:“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我伸手指向尤瑞郎,向众人道:“他是江湖侠士,行事由他自己,去留也由他自己,你们勿要怠慢他……”便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退出去。

尤瑞郎走在最後,步履艰难,我的声音自牙缝里出来,道:“瑞郎!”

尤瑞郎大惊,悲喜交加,迅速转身回到我床前,哑著嗓子,道:“你还有什麽话,不方便同他们说的,我去替你办!”

我微微一笑,道:“难道我只会求你办事?”伸手抚了下他的脸庞,被他死死握住,贴在脸上。

我慢慢道:“我虽爱极祺焱,可临死之时,有你在跟前,平生意气,亦无憾矣!”眼前升起一片雪色光亮,再也听不见什麽,看不见什麽了。

尤瑞郎颤抖著去抚摸那人的鼻口,毫无气息,他自己苍苍惶惶,四顾茫然,慢慢自腰间抽出剑来,置於颈项之上,又深深望了一眼,手上便一作力。

周正青本候在外面,闻得里面没有声响,便跨步进来,正瞧见面如白纸的尤瑞郎自寻短见,连忙扑身上去止他。

那剑在尤瑞郎颈上划了道狭长的口子便落在地上,尤瑞郎呆坐在地上,面无表情。

周正青急切道:“你虽为名医,未必不失手。扁鹊当日为人起死回生时,那人已死去三日。天下回天之术多得紧,你难道能一一读来?”

尤瑞郎仿佛闻得一线生机,拉住周正青的袖子便道:“你有办法,是不是?”

周正青将他扶起,慢慢道:“我不看医书,但喜爱志怪传奇。记得里面有一则故事,主人家有一幼弟,自小体弱不胜,故十分爱惜,一日误跌雪坑,抬回来过了两日便死了。那家主人哀戚异常,便来了一个老道,将蛊植到主人身上,三天後,蛊蠹滋生全身,便割血来喂,接连七日,幼弟苏醒,只那主人须每月初一受蛊虫反噬之苦。”

尤瑞郎叹了一口气,道:“天下蛊有千千万,又是那一种呢?”

周正青因道:“那蛊生於至寒之地,发作时,那人全身蓝光,尚有紫雾氤氲。”

尤瑞郎闭目沈思,道:“我本不善用蛊,盖因此物过於阴毒难驭。早年猎奇心胜,也曾喂养此物,依你的描述,我大约知道是哪种,只服下後,毫无神志,你须在侧为我割血,如何?”

周正青阻道:“你明晰药理,可以应急,若只有我,出了岔子,岂不又白搭上你。”

尤瑞郎一笑,道:“我来服蛊,这个别无商量,你小心行事便好,务必封锁消息,重兵以待,勿要出了武侯七星阵的岔子。”

周正青道:“这个你放心!我於帐内守候,亲自割血,谭培守在营房外,尚德鑫打发胭脂寻隙。”

尤瑞郎点点头,周正青转身出营,同尚德鑫耳语几句,便听士兵齐刷刷脚步踏过的声响,不闻半点儿人声。

周正青进来时,尤瑞郎已经把身上的玉瓶摆了一桌子,迅速地清点选择著,将一瓶瓶不知是什麽的东西一一服下,毫不犹豫,只时而不时地皱紧眉头,周正青刚走过去,便见尤瑞郎按住胸口,一头栽下去,连忙将他扶起,轻声问道:“你怎麽样?”

尤瑞郎一头冷汗,黄豆粒儿大小,面如白蜡,勉强笑道:“没事儿,这毒太猛了!”又示意周正青去取一玉瓶过来,轻声道:“你拿衣袖裹著手!”

周正青依言取来,手上只觉寒气逼人,骨节都透著疼,递与尤瑞郎,他合倒在掌心,一口吞下,眉间已有蓝气升腾,一手虚浮地搭在周正青臂上,声音极尽微弱,道:“我服了助长蛊蠹之物,明日一早便可取血,祺毓的性命就交付於你了。”

周正青点点头,道:“你尽管放心!”尤瑞郎又道:“发作起来,可能十分剧烈,到时候你把我绑起来,拿天雪蚕丝,只有这个我挣不开。”

周正青眼里一片潮湿,尤瑞郎悠悠笑道:“那麽就有劳将军了。”言罢瘫软在周正青身上。

周正青一夜未眠,只看著床上如尸体般静卧的那人,以及躺在一侧大汗淋漓的尤瑞郎,不仅将他绑起来,连口都拿布巾堵上,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每次都被鲜血晕染得湿淋淋的。

好容易挨到早上,周正青持雪刃划开尤瑞郎的手腕,鲜血淅淅沥沥,滴进一黑玉碗,尤瑞郎脸上反现出一种奇异的欢喜,诡异非常。

周正青端血到了那人床前,正犹豫如何让他喝下去,尝试著轻滴一滴在他唇间,那滴血仿佛有了生命,自己倏得钻进去,消失地无影无踪。这光景让周正青欢喜异常,以为对症下药了,连忙将一碗血灌进去,一滴不留。那人苍白的脸色似乎泛起一阵粉红,周正青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可事实如此,眼前面容如同沈睡一般。

周正青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叹伤,喜祺毓或可有救,叹尤瑞郎痴情至此。那时候桀骜不驯的少年竟被岁月磨砺地如此温和款软,这到底是福气,还是祸事。

一切都收拾好,周正青才出了营帐,他已经命人将他的饭食置於帐篷前,七天之内,不会离开此地。

谭培正立於帐外,素甲银袍,因道:“怎麽样?”

周正青抿了一口茶,才道:“或有转机,皆由天意吧!”又向谭培道:“听说尤瑞郎把他的计划告诸於你?”

谭培点点头,道:“我已经命人著手了,三天後便见分晓!”

周正青叹了一口气,道:“又是一场浩劫!”

谭培劝慰道:“也是无法可循,战场上打败他,还不知要多少年,此等法子虽为末流,也并非不可采纳。”

便有一小兵碎步过来,半跪当地,道:“尚将军问候七王爷!”

谭培道:“有所转机,请尚将军务必放心!”那小兵迅速离去。因向周正青道:“尚德鑫每半个时辰便问询一次。方才两位世子也守了半天,他们年纪小,不经熬夜,我便请他们休息了。”周正青叹了一口气归帐。

第三天头上,尤瑞郎全身蓝雾尽作紫烟,一团乌气积聚在眉心,看起来比床上那人离死亡更近。周正青天天守著两人,心里也是积郁一团,焦躁无比。

第四天夜里,周正青饮著浓茶,精神十分低迷,未必睡得著,可脑子不清楚,须拿茶汁提神。他正细细盘算,谭培告诉他胭脂族已有人染上瘟疫,病情正在蔓延。

突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声气:“好疼!”望过去,尤瑞郎已经清醒,眨著眼睛,每根睫毛上都有一颗细小的泪花。

周正青连忙走过去,又惊又喜,道:“你好了?”却见尤瑞郎满脸狐疑,喃喃问道:“你是谁?”他眉间雾气尽褪,现出一冰蓝色的蝴蝶印来。

周正青更是吃惊,莫非他尽忘前尘,连忙道:“你不记得麽?”

尤瑞郎翻身坐起,东张西望了一会子,道:“我是谁?”望见床上那人,两步跑过去,抚著那人脸庞,嘻嘻笑道:“美人别睡了,快醒了吧。”

周正青有些哭笑不得,把他拉回来,只觉他血脉中真气大增,仿佛武功进益了十分。又拿出哄孩子的语气,道:“你乖乖的,在这儿等三天,我就带你出去玩!”

尤瑞郎倒十分听话,坐定下来,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便痴缠著周正青出去,周正青只好百般抚慰,柔声细语:“你乖乖的,我同你讲故事。”便将祺毓兄弟的纠缠故事慢慢道来。

尤瑞郎听得十分认真,听到祺焱死时竟然哇得哭出声来,痛骂故事里的尤瑞郎,周正青一面替他拭泪,一面暗道你若知道那人便是自己,又会怎麽样呢。

天将近明,周正青便取出刀碗,轻声道:“你的血可以救床上的人,你答应我取,我便取,你不答应,我便住手!”

尤瑞郎咬著下唇,道:“不取血,他就会死麽?”周正青点点头。

尤瑞郎把袖子撸上去,一闭眼,道:“你来吧!”那手臂早已伤痕累累。

周正青轻轻划开口子,便见尤瑞郎一阵哆嗦,眼泪滚滚而来,只没有哭出声来,哑著嗓子强笑道:“美人醒了,我就向他求亲,他喝了我的血,便不能拒绝我了,对不对?你,不许和我抢!”

周正青眼中一片酸楚,点点头道:“我不会和你争,也把和你争的人赶走!”

尤瑞郎憨然一笑,不再言语。

到了七日头上,最後一碗血灌下,毫无醒转之意,周正青放尤瑞郎出去玩,让谭培带他出去,尤瑞郎却躲到床後,怒气冲冲道:“谁也别想诓我,我一走,你们就把他带走了,无影无踪,我才不上当呢!”周正青只好由著他性子,不再理会他。

我竟然还能再次醒来,轻咬一下嘴唇,确是真的。轻轻转头,看见尤瑞郎正趴在我身边假寐,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笑道:“美人,你醒了!”额头上的蝴蝶印子十分扎眼。

我正疑惑他的话语,他已蹦蹦跳跳出去,大声笑道:“周,周正青,快来,他醒了!”

周正青转身进来,满脸惊喜,扑过来道:“你终於醒了,我都快吓死了!”他脸色疲倦,一脸胡子茬,见我目光狐疑,才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且歇著,我慢慢说与你听。”

尤瑞郎却在旁边走来走去,仿佛要同我讲话,终於忍不住,拨开周正青爬上床来,大大咧咧地在我身边卧下,喃喃道:“等美人醒来,快困死了!”没有片刻,竟然睡过去。

尚谭同康睿兄弟也都进来,难掩面上喜色,问了几句,便也走了。周正青方将治病事由一一道来,尤瑞郎如何自食蛊蠹,如何割血医治,最後方道:“祺毓,事到如今,我也想劝你,这世上难的不是喜欢上谁,而是再次喜欢上谁,如何彻底地,不背叛前者,不辜负後人。尤瑞郎现下已经忘情,就如初见一般,他对你再次生情,爱慕有加。你无须忘记四爷,只需厚待尤家瑞郎吧!”

我想起他在马车里告诉我“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想起他鲜衣怒马,侧帽风流,我想起他如何义无反顾,吞下蛊毒。尤瑞郎正卧於我身边,脸色苍白。眉间瑰丽的蓝印要他在日後所有的岁月里饱受折磨,刻骨铭心,终於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必待他如情人,其他的,以後再说吧!”

周正青点点头,便退了出去,他也累到极致,摇摇欲坠了。

我动了动手臂,让他躺得更舒服些,没想到倒把他弄醒了,张开一双朦胧的眼睛,道:“怎麽了?”又迅速翻身起来,一手揉著我的手臂,道:“压麻了?”

我摇头笑道:“没有,你接著睡吧!”

尤瑞郎眨著眼睛笑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麽名字呢?我是尤瑞郎。”

我因笑道:“我叫祺毓。”他看起来十分精神,搂著我的脖子絮语,他如何忍痛为我取血,如何勇敢,都没有哭(小尤天生会收买人心),如此种种,最後才道:“祺毓,我兴许是喜欢上你了,你呢?”

我望著他纯净如水的眸子,欢喜活泼的笑容,有些催促又有些迟疑著望著我,仿佛我要下生死判决,终於慢慢道:“我也是!”就自你从遗忘的记忆中醒来时开始。

尤瑞郎眸中大放异彩,扑到我身上只管揉搓,笑道:“好好好,等你闲了,我们就去纵游山水,好不好?”我轻轻点头,尤瑞郎愈发兴高采烈起来,搂著我的脖子絮语,突然捂著胸口,叫了一声“好疼!”便软绵绵地倒下去。

蛊虫反噬了,我抱著他的头,揉著他的胸口,他只是哭,终究疼得厉害,连闹腾的气力都没有,只低低地诉哭著。

被他揉搓得里衣都松落了,我将近裸著大半个身子,他的嘴唇就在我胸口,吸气吐气,一阵暖热,一阵冰凉,却听他一面打嗝,一面嘟囔:“呜……好疼……嗯……你挺香的……呜呜……”

我又气又笑又难过,他这麽年轻,这一辈子就要这麽渡过?猛然低头,发现他额头上的蝴蝶变作紫红色,他一挣身,咬在我前臂上,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却一口口舔食著,转头向我笑道:“真甜,我身上都不疼了!”又大口吸食了两口血,便满足地倒在我怀里睡去。

我扯了条布巾把伤口包扎上,才去看顾他,他睡得十分沈,只腿脚冰凉,索性钻了过去,同他抵足而眠。

周正青回到营帐时,谭培正候著他,身著一件灰袍,比那银袍素甲多了几分柔和之态。银灯挑得极亮,眼前林林总总排满各种吃食,俱为精细之物,一碟木樨鱼翅,专门捡的排翅,炒得松松泡泡,堆在盘内,积成一座小山;一碗红糟鸭肝,味浓鲜香;一碟火腿煨的冬笋;还有一小坛子酒。

谭培笑道:“这酒是我偷得的,尚德鑫莫要杀了我才是。”随手斟出半碗,递与周正青,笑道:“你这算是立下大功了。”

周正青徐徐饮下,咂咂嘴才笑道:“大功不敢言,好事倒作了一件!”又轻声叹气道:“我只劝别人看开些,为何自己偏耿耿於怀,谭培,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

谭培为自己斟了一碗,仰头灌下,才道:“这些事儿说不明白。”他深深望向周正青,低声道:“你知道吗?好些次,我也想放下,可终难放下,正应了那句老话:几经细思量,宁愿相思苦。”他苦笑一声,此中愁苦,倒比静夜长。

周正青不再开口,换了酒盅,起手斟出两杯酒,端与谭培,轻声道:“以前我许你黄泉共枕,今日,我许你合卺之情。”言罢,将手臂绕过谭培的胳膊,示意谭培共饮。

谭培一口饮下,才见周正青慢慢道:“我情知这些虚文没什麽用处,可终归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莫要嫌弃!”

谭培柔和一笑,道:“我岂是不知足之人!”嘱咐周正青好生歇息,起身辞去。

周正青低头望著自己的身体,这身子一想起与男人交欢便抖如糟糠,一脚踢开桌子,卧倒在床上,不知是歉疚,还是畏惧。

康琼自到了西疆,终於安稳下来,能坐著同康睿叙话,不必担心什麽。康睿只听他活泼言语,温柔笑著,听他将琐碎事情一一道来。他枕著康睿的腰腹,胡言乱语,咕咕笑著。

康睿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因道:“怎麽这麽高兴?”

康琼抬起眼睛,笑道:“真的见到哥哥了!”康睿眼中酸楚,只道:“傻孩子,难道我是假的不成?”康琼摇摇头,仍笑道:“不是,是怕哥哥变了,变得不认识了,那琼儿可就哭死了!”

康睿心中一凛,只笑道:“哪能呢?我死也不会变的,琼儿放心吧!”康琼不再言语,只团到他怀里入眠。

清晨时分,只觉身边有人一动,便醒了过来,因想著他昨夜疼了将近一夜,便附身过去,柔声问道:“还疼麽?”

尤瑞郎睁开眼睛,眸光温存儒秀,可不复儿童的神气,我惊坐起来,他微微笑道:“我方才醒时还想瞒著你,现下看来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只问道:“现下还疼麽?”

尤瑞郎轻笑道:“没什麽,兴许是那几口血释开了蛊蠹的几分毒性,我才醒过来,也兴许是我就要醒了,与旁的无关。”失忆时候的事儿,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想起他请求我喜欢他的神情,终忍不住叹气。

尤瑞郎轻笑道:“你莫要担心,我们和原来一样,怎麽恨,还怎麽恨,怎麽爱,还怎麽爱。”可历经这麽多的风波周折,我心又岂能如初,到头来竟是亏欠他们两个人,永世不赎。

尤瑞郎又道:“知道我若还是当初的模样,你也肯花心思奉陪,我便知足了。昨日那一天一夜,竟是苍天厚待我的,如此想去,欢颜如梦。”

我凄凉一笑,不知是不是真心盼望他醒转回来,他若还是懵懂少年,我倒是真能以平常心待他,可现下所有的回忆苏醒,那个存在了一天的少年顷刻不见,恐怕之後再也不会回来,我真能以常人心待尤瑞郎麽?

我思忖了片刻才道:“我允诺要喜欢你,现下虽则情形俱变,我也愿意以常人心待你。”尤瑞郎活泼一笑,竟与那少年映像重叠。

便有人报:谭尚周求见。让他们进来,告诉他们尤瑞郎已经醒转如初,他们三人神情各异,却无人开口。

我便问道:“胭脂事务如何?”

谭培道:“发病者十之六七,现下仍在蔓延,听闻赫戈哲也染病在床,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尤瑞郎道:“待到十之八九,再行遏制,如此可锐减人力六七成,西疆二十年之内,绝无後顾之忧!”又看向我道:“春季瘟病多生,一定要防备军中饮食,小心行事。”

我轻叩桌面,慢慢道:“既是我要你布防此事,便不再过问,你伺机行事吧!”

周正青因道:“是否应为赫戈哲诊治,他如不测,西疆便如一盘散沙,无人统领,到时候小乱纷争不穷,也耗费我们的军力。”

尚德鑫道:“周将军又要动慈悲之心麽?”周正青只看向我,不发一言。

我轻咳一声,无话可说。

尤瑞郎轻笑一声,道:“确该如此,我下午便去走一趟!”又环顾四周,道:“并非我夸下海口,你们行军打仗比我厉害,可独个周旋,没人比得上我。”这话倒是自谦,行军打仗,他不逊於人。

尤瑞郎自去胭脂营,求见赫戈哲。胭脂人并不知晓瘟疫扩散是尤瑞郎的兴风作浪,只将他带进来。尤瑞郎放眼望去,呻吟哀痛之声,不绝於耳。昔日热闹的营帐,死气沈沈一片,还有人向外清理尸体,哭喊嘶叫,令人动容。

一进去,赫戈哲正半躺在榻上,黑帕缠头,面容苍白,眉心透著青黑之气。尤瑞郎叹了一口气,道:“汗王!”

赫戈哲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凌厉,道:“你们干的好事!”

尤瑞郎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之所行,有何不妥?”

赫戈哲咬牙笑道:“是我愚笨,没想到他竟狠毒到如此地步!”

尤瑞郎一笑,道:“那麽,你待他柔情似水?还是──始乱终弃?别的且不说,你生於西疆,岂不知人经寒冻的後果,你那时候,是想他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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