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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柳若梦 by 日月懒草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6-01-14 10:33:43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伏柳若梦 by 日月懒草

楔子

花开落,春去来,月上东山;河边柳,雾里船,相思最堪怜。

1

江南水乡的雾,朦朦胧胧,庭台楼阁,小桥水榭,全部掩映在这如梦似幻中,更有娇妻美眷,借雾除纱,露出略施脂粉的花颜倚栏观雾。或只在她们一眨眼一颦笑间,这蓬莱仙境中,又多了几许匆匆过客。

飞掠的身影有三,因速度过快,加之浓雾弥漫,故而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隐约听得他们的对话:

“老不死的这次一定叫他老死!竟敢惹爷爷我生气!他奶奶的!”绿影道。

“小师弟,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师父他老人家听见。”被他夹在腋下的蓝影接口。

“老妖怪这次真的太过分了!阿嚏!阿……嚏!太,太过分了!明知我会这样,居然还要我,还要我……阿……嚏!做这种,这种……阿……嚏……”黄影显然狼狈不堪。

“……”白影只顾赶路,不发一言。

日近晌午,浓雾渐渐散去,几人又足不点地飞掠了一程,这才在一处偏僻的树林稍做休息。至此,方可对各自的容貌详出个端倪──最先发话的绿衣人剑眉、挺鼻、薄唇、皓齿,只一双眼睛透出一股迫人的凶光,加之背插一柄长约四尺的巨刀,虽说此刻浑身上下的衣物早已碎成片缕,但,以他为圆心的方圆百尺之内却是兔蹦鼠窜,就连地底深处的蜘蛛亦忙不迭八脚齐挥闻风而逃,所以片刻之後,在场的活物便只剩下人,但除了他腋下之人,其余两人均与之保持十步之距。奇怪的是本人对此异象毫不在意,他只管小心翼翼地将蓝衣人放下,蓝衣人大约二十岁上下,一身书卷气,说不上漂亮,但一双眼睛却流光溢彩,透著世间难得的灵气。

“你就知道宠他。”一旁的黄衣人埋怨道。一袭黄衣,衬出个俊逸的人儿,同样不落尘世,却又少了几许文弱之气,只可惜一声接一声的喷嚏毁了泰半形象。

“休要多嘴!”绿衣人转头之间凶光四射,将黄衣人震退数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劲风硬是将其送回十步之内,蓝衣人见状眸中晶亮的光立时黯淡了下去,绿衣人不由得收紧搂抱的手,放缓了眼神询问,蓝衣人则笑著摇摇头。

黄衣人倒是顾不得再干扰那两位,只见他伸手甩开额前吓出的冷汗後便朝一旁的白衣人抱拳道谢:“多谢大师兄!”

白衣人淡淡颔首,一阵风起,此前一直覆於面上的白巾亦随之落地,白巾下──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浴露之花,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宛若天界一切能工巧匠携手精雕细啄的五官若称第二,世间绝无人敢誉第一。美丽而不做作,又没有一丝一毫脂粉的俗气,这凡尘几无人能抵御的天人之姿竟身在一名男子身上,真不知是福还是祸,他这姿容,便是常常相伴身侧的人见了,也是要失神的。

“赶路赶得累了,反正师父一时半刻想不起我们来,不如先找间客栈住下,再慢慢想对策。”蓝衣人颦眉轻言。

“也好!”绿衣凶眼重新将其夹於腋下,双足一点便率先化作一抹绿影。

黄衣人尴尬地收回目不转睛盯著白衣人的眼神,足不点地地跟了上去。垫後的是重以白巾裹面并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白衣人。

这四人就是五十年前将整个江湖搅成一锅八宝粥後便不声不响丢下玩烂的摊子自个儿躲在“鬼谷”逍遥快活,却又在三个月前重出江湖并扬言要为江湖带来新一轮鸡飞狗跳的自称赌遍天下无敌手的风流倜傥、谈笑风生、英俊潇洒、英气逼人、英姿飒爽、上天入地第一帅哥,而人称“千王之王”的世间头号没皮没脸、厚颜无耻、色欲熏天、耍千成精、无赖到底、人人得而诛之的──“鬼老”──曾一两的入室弟子:白衣人是大徒弟花月山,二徒弟柳堪怜喜著黄衣,蓝衣人雾影兰排行老三,老四理所当然是绿衣人狄思竹了。而他们四人之所以成为“鬼老”的弟子只可能是因为上上上上上辈子做了人神共愤的缺德事而获得的报应。

此刻,四人正位於某一不知名小镇的三流小客栈的房间内。

雾影兰与狄思竹端坐在桌边守著一盏油灯,距离方桌五步之遥的床上躺著取下白巾发出细细鼾声的花月山。

雾影兰抬眼瞅了瞅两米开外凭窗观月的柳堪怜,打破了沈默:“二师兄,若一味只知追忆往事,这人便老了!过去的只管让它过去,又何必苦苦作茧自缚其中呢?”

“说得倒轻巧!老妖怪这次做得真的太过分了,他自己喜好男风也就罢了,为何非逼迫我们一同就范?说什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天下女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孔圣人的话是拿来派这等用处的麽?”不提倒罢,说到话头上柳堪怜更是满腹牢骚。

“死老头,这次居然引我们去花阁见识女人的可怕,还大言不惭地说什麽‘见识了,就知道女子不如男子好’之类的鬼话。”狄思竹一掌拍下,硬生生卸下方桌一角。

“自古阴阳相合,男女相配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非要违天背地。”

“既然男女相合是天经地义的事,二师兄又何来诸多怨言?”雾影兰敛下眼帘。

“那风尘女子的脂粉仿佛不要钱一般,一缸一缸直往身上砸,我哪受得了?”柳堪怜伸手在鼻前用力扇了扇,好象那些脂粉味尤萦绕在他身边似的。

“二师兄此言差矣,”雾影兰伸出一指摇了摇,“我记得有一年思竹不小心将一枝桃花遗在了某人的房间,结果此人打了一夜的喷嚏,若我所记非假,害我们四人为此均被师父锁进书房对著一屋子龙阳之好的画思过的人好象就是二师兄你吧!”所以,莫将责任推给风尘女子。

“这个──”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摸摸鼻子,柳堪怜著实心虚不已。

“当然,男子去逛窑子原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取个乐子罢了,不必太在意啊!”下意识地缩了缩肩,看来自个的身子骨还是比不上三位师兄弟啊!

“那群被老不死的下了药的如狼似虎的女人身上找乐子?招架不住!”微一伸手吸来花月山身上的锦被为身旁的雾影兰披上,“睡得象个死猪似的,只怕立时被人吃了都不愿醒来。”回望被自己剥夺了被子的花月山一眼,狄思竹“极富同情心”地摇了摇头。

说说而已,谁不要命了敢去碰他?

“三师弟啊,见人挑担不吃力,下次换你去试试那些女人,别说衣裳了,我看你啊,连人带魂都会被她们撕碎吞下肚去塞牙缝呢!”言下之意:我只损失了一身衣裳,凭你又没武功,若再没了师兄弟的保护,哪能全身而退哪。

凶眼一瞪,这次用了十分内力,只听“啊──”一声惨叫,柳堪怜已如炮弹般跌出窗外。

“这会儿你倒是感谢大师兄半路将我带走了?”接过狄思竹手中的热茶,雾影兰挪了挪身子,索性坐在对方腿上──还是这样比较暖和。

“三师兄,这样很不公平,你这样子挨著我,我想什麽不都让你看了去?”狄思竹一脸你明知故问的不悦神情。

“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师兄弟三人,哪个没得到大师兄照顾?”将手缩进棉被轻搓,只怪大师兄心肠太好。

“他武功最好嘛!”狄思竹一改刚才的凶蛮,倒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而且只有他能和师父打成平手!所以,和他在一起我是最安全的。”

哪能不安全呢?先是和老头打架,在被老头扯下面具引起骚乱後便趁乱一把抓住他逃跑,他当然清楚少了他们俩,二师兄和小师弟应付起师父来会有多费力,但他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儿去啊!原本师兄弟们商量好摆脱老头後在镇外的土地庙集合的,但大师兄竟然不看时间地点场合,带著他在人家屋顶上歇歇脚竟歇到──睡著!任凭他又是推,又是踢,又是摇,又是咬都无济於事,他又不会武功,只能在屋顶上蹲一夜,直到在破庙久等不到的已变作丐帮弟子的另外两人找来才得以重新下地,然後就是为了躲避找相公花光所有银两的师父而像布袋一样挂在师弟身上乱飞。

“大师兄真是,究竟有什麽事才能将他从梦中惊醒?届时我倒要看看!”狄思竹试著将雾影兰抱离自己。

不如就将睡鬼丢给老不死的算了。

“差点忘了,我应该把当初你对大师兄一见锺情并发誓非他不娶的事告诉他才对,在你丢他下虎口之前!瞧我这记性!”雾影兰作势一拍头。

“奶奶的,你又偷看我的心事!”狄思竹跳起来大叫,双手却不忘护著雾影兰。

“那你就将我丢出十步好了!”被小心翼翼地送回椅子,雾影兰狡诘地笑道。

“我可不嫌命长!我们四人还得一起逃命去,少一个都不行,所以,少时的蠢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打不过大师兄的。”刻意退後两步。

“放心,我不看你的‘真心’话了,倒是二师兄,早就跌出十步之外,不过现在正在哭哭啼啼爬回来。”抿唇轻汲一口热茶,雾影兰悠闲地开口。

“他在想什麽?”狄思竹单手按向身後刀柄,轻松地问道。

“悔,恨!悔不该带你一同逃离女人乡,恨自己一时心软竟让你入了师门,还称你为忘恩负义、重色轻友,要来与你拼命!”

“他奶奶的,谁怕谁啊!”狄思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两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他又何须怕他!

正想著,一黄影自窗口飞射进来。

“二师兄你还真是哪儿出哪儿进啊!奶奶的,奇人!”边说边拔刀。一语双关!

居然嫌他碍人?这麽多年饭看来是喂狗吃了,看他下次还煮饭给他吃不!

柳堪怜尚未放话,却被雾影兰接下来的话吓回了夺眶而出的决堤黄河──

“不好!师父来了!”

2

“你,你不是说那老妖怪一时半刻想不起我们麽?”顾不得擦干满脸横流的泪水,柳堪怜神经质地迅速跳离窗边,克制下想用双手招呼对方细瘦脖子的冲动,双手抽搐,气急败坏地吼道。

老三的心电感应是怎麽感的?原指望逃命时多个哨兵,这下可好,敌人都杀到家门口了。

“谁叫你们俩斗嘴逞强,我一会儿要看你,一会儿要看他,哪还有其他心思管那老头?”

顾不上慌乱中碰翻的杯中溢出的茶水浸湿了衣襟,雾影兰没好气地吼回去。

“你不是七窍玲珑比干心麽?一心三用,於你何难?再者,我俩斗嘴你大可不看嘛!探别人的心事能当饭吃吗?”柳堪怜放弃了吼醒睡猪的念头,抱著必死的信念单手一把将花月山扛在肩上,马上开溜。

原本只要一遇见柳堪怜与雾影兰吵架,狄思竹总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口骂回去,但这会子却学了食黄连的哑巴,可见是急疯、吓呆了!

雾影兰刚想开口澄清一二,下一秒却天旋地转,转眼间已被惊慌失措的狄思竹头後脚前地夹在腋下。

等曾一两匆匆赶到时,等待他的只有碰翻的杯子、踢倒的椅子、缺角的方桌、映上脚印的锦被、自桌面不断滴落的茶水、还有一扇显然是匆忙间被撞折的木窗在“吱吱咯咯”和奇迹般完好无损的油盏。

“我们,住宿费还未付!”期期艾艾的语气。

“狄思竹,你回去付啊!我可不会拦你!”柳堪怜只管使出看家功夫没命地向前逃。

凭他们使出吃奶的力,应该把老怪物甩远了吧?不行,决不能掉以轻心,对方可不是能用人来形容的家夥,保持安全距离最重要!多跑点!多跑点!

“‘谁回去谁便是傻瓜,而这份差使最好你做!’这可是小师弟的真心话哦!”让他头晕目眩地看男人的屁股?他呸!最起码也要有不输大师兄的风景可赏!

就这样,柳堪怜和狄思竹,一个扛木头,一个夹沙包,如丧家之犬般在夜色中毫无目的地穿梭。

*

*

*

另一方面,客栈。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若是找到你们,我一定叫你们生不如死──洗干净身子给我好好等著──”曾一两举双手昭告老天。

“喂!半夜不要学鬼叫!赶快去厨房烧火准备客人的早饭!再磨磨蹭蹭天都要亮了!”店小二不耐地塞了盏旧油灯给忿忿不平的老头。

“他们欠的债凭什麽要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来还?冤有头债有主,应该找他们去讨银子啊!”曾一两两眼冒出闪闪的泪花,盈盈地瞅著店小二──细细看来,这小子长得还不赖,应该很可口的样子!

被老头含情脉脉的眼神一关照,店小二刚打出口的哈欠硬生生又吞回肚去,忙用言语挥退浑身的不适感:“废话!找得著人还用留你在这儿吗?再说了,你又没有银子,不做工抵债那食宿费不就打水漂了?”

亏得这老头大吵大嚷闹醒了他,若不逮住个冤大头,损失的银子指不定便从他们的工钱中扣了。

要怨就怨自个儿不巧在那间房里鬼叫吧!

店小二耸肩搓了搓双手──只著单衣可还真冷。

“小哥啊!出门在外与人行个方便也算是做回善事哪!通融一下吧!”利眼上下打量。

可惜衣服穿得不对路,要麽多穿些,脱起来也比较有成就感,要麽干脆不穿,直接办事倒也干净利索。

“哼!与你行方便可谁会与我行方便啊?”店小二嗤之以鼻。

“我啊!小哥,这样吧!我今儿个就损失一回,教你个神魂颠倒的方子,呵呵呵!”

“你,你要做什麽?不,不要啊──啊──”

今夜,客栈的人注定无眠。

*

*

*

*

“谁也不用回去了,店家拿老头做工抵债了!所以,他要撕烂我们祭他的五脏庙。”刻意不将老头所思所想全盘托出,免得两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跳长江喂鱼。

这老头,色性不改!连店小二都不打算放过。不过,也活该那店小二倒霉,这麽冷的夜还穿著单衣在老头面前晃,不是自动送上门麽?

“他又寻著免费的新玩具了,这次我们可以稍微喘口气!”这是雾影兰睡前的最後一句话,听得另两人冷汗如溪流般直往下流淌,当然作为感应者本人亦是噩梦不断。唯一睡得香甜又踏实的大概只有花月山了。

逃了一夜,怕了一夜,冻了一夜之後,黎明,四人到达了一个稍大些的城镇的边缘地带。这是雾影兰的主意,索性一改常态,躲在大城市,叫老头转悠小镇去。

“大师兄,大……大师……师兄!起,起……啊──”

雾影兰吐得兴致勃勃的间隙,眼角只捕捉到一抹黄色的身影一路惨叫著疾速飞走,但他也只是分了这一会儿的神,马上又倒地狂吐。奇怪,颠了一夜,大师兄胃里的东西怎麽没像他一样悉数倒出?

一旁的狄思竹安置好似乎已奄奄一息的雾影兰之後,起身径直向前收集被黄影撞断的粗木,而对於还在一个劲地向前飞并且好象没有落地打算的“伐木工”置若罔闻。

这样的事几乎天天发生,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麽多木头够我们盖房子住了,奶奶的,原来二师兄还有这等用处!”站在一大堆齐人高的木头前,狄思竹拍拍手上的灰尘,朝著默不作声的花月山笑道。

“……”花月山绷著一张美人脸站在原地又发了一柱香的呆,这才施展出移形换位大法将已经摔出视线之外的柳堪怜从三尺地下挖出带回。

雾影兰双手按著自己的胃,颇为同情地看著鼻青脸肿的柳堪怜。

天底下就是有像他二师兄这种不知死活的人,大师兄真是什麽都好,脸蛋好、身材好、脾气好、武功好、当然睡著时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就连老头这种色字当头连自己的爹娘都可以卖到窑子里去的发情猪都不敢在大师兄没睡醒的时候打扰他,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角色呢?

“好……痛……”柳堪怜终於有了动静,被凶眼瞪出百米而痛涌的眼泪因师父措手不及的杀来而暂时隐忍,这会儿终於决堤而出。大师兄出手好狠,怕是连椎骨都断了。

“别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哭成这样,你爷爷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在一旁生火烤兔子的狄思竹看看狼狈的柳堪怜咽了咽口水。

还真是爱哭,明明怕痛怕死怕血得要命,还逞强担当每天叫大师兄起床的责任,不知道大师兄的起床气连老不死的都怕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亏得他愿意做起床鸟,否则,每天挨揍的可不就换成他了?奶奶的,大师兄的拳越来越狠了。

想到这儿,狄思竹不禁再次咽了口口水,同时伸手摸了摸脖子。

“别哭了,大师兄已经很内疚了,你这个样子给他看到,难道不觉得丑吗?”伸手接过师弟递上的兔腿,雾影兰小心地用牙齿撕下指甲盖大块皮缓缓嚼著。

话音方落,柳堪怜身边已多出一道白色的身影。花月山蹲下身来,细心地将寻来的药草嚼碎敷在柳堪怜伤口上,内疚之情溢於言表。

怪他,都怪他,下手太狠了,看样子怕是连内伤都有了,二师弟又是最怕痛的啊!

花月山收敛心神,盘膝运功,开始为柳堪怜疗伤。

叹了口气,雾影兰放下手中的兔腿,向後仰躺在草地上默不做声。

“怎麽了?不合胃口?”狄思竹停下手上的活,转头关切地询问。

“没有,留给二师兄吧!”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一只兔子有四条腿,只管自己吃吧!”

“二师兄受伤了不是麽?”雾影兰一脸的云淡风清。

狄思竹彻底放下手中即将完工的兔子,走回他身边,无奈地问:“在想什麽?”

“不知道,你离我一步以外十步以内,我如何得知你的心事?”雾影兰答得心不在焉。

“我是说他们,人家可是在十步以外啊,你总该知道他们在想什麽吧?”狄思竹不打算和他打马虎眼,虽然在他面前凶不起来可也不等於事事顺从。

“老样子,一个活佛转世,一个黄梁好梦。”说罢,眼帘下垂,一抹笑意染上脸颊,就在狄思竹以为他要睡著时,雾影兰忽又睁开双眼:“说得对,一只兔子有四条腿,就算被我吃了一条,还有三只够你们分了。”

“对!”狄思竹笑著走回火堆旁,另撕了一条兔腿给他,“吃这个,刚好的,反正先前的已经冷了不是麽?”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花月山收功调息,狄思竹瞅准两人睁眼的当儿各仍了条兔腿过去,柳堪怜稳稳接住,就著泪痕未干的脸贪婪地吃了起来,惹得狄思竹一个劲地嘟嚷“慢点,慢点”,可还是噎得直伸脖子。

“都叫你慢些吃了,奶奶的,又没人跟你抢,活像几百年没吃过的样子。”狄思竹边骂边递上水袋,花月山也为了证明似的将啃了几口的肉送到柳堪怜面前,满眼“你还要的话我的给你”。

大力灌了几口水,在狄思竹“奶奶的,你灌蛐蛐啊”的暴吼轰炸下好容易才缓过气来的柳堪怜朝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展开笑颜:“谢谢,你做的东西总是最好吃的。”

“哼,现在总算知道了?当初还想和我拼命!”狄思竹凶眼一瞪,不过这次是虚张声势,没什麽分量,不但没分量,而且还多了几分笑意。

“我早就知道了,况且我只是想想而已,没动手的事哪能算在帐本里啊?”三两下解决自己的早餐,然後一把接过花月山手中的兔肉老实不客气地啃了起来──美人的东西果然是香的。

“喂,你抢大师兄咬过的做什麽?要吃我再烤便是。”

“大师兄,你就这样让他占便宜麽?”雾影兰的眼睛开始流光异彩。柳堪怜见状忙躲至花月山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脑袋注视著自己师弟的一举一动。花月山笑了笑,伸出食指轻敲柳堪怜的脑门。

“大师兄,他这哪是孩子气啊,他分明是想……”话未完,花月山已移至他身边,像摸小狗一样揉著他的黑发,对上对方温柔的眼神,後半句话雾影兰只得硬生生吞回肚去。

“别抢别人的份,诺,拿去!”狄思竹有条不紊地伺候著手头的兔子,“你也不要没良心,十五年来要不是爷爷我煮饭、扫地、缝衣服、收拾屋子,你们都要饿死、住猪圈、光屁股,他奶奶的!连你的刀都由我替正主儿背著──我说你怎麽还拿著大师兄那份不放啊?”狄思竹十分厌恶地扭转头去,决心不去看柳堪怜拿著兔腿流口水的恶心模样。

吃饱之後,雾影兰恢复一脸的灵秀:“虽然师父现在是乐不思蜀,但,总这麽逃避终不是长久之计。”

外人一听他们是鬼老的徒弟,不是恭恭敬敬就是咬牙切齿,但又有几人能真正了解他们生活得有多艰险?就在入师门一年之後的某一天,那个向来只会呵斥人做东做西的老头突然和颜悦色破天荒为他们煮了一顿可口的饭菜,原以为是这老头亏心事做多了偶尔良心发现,可谁知,谁知,他,他,他竟然乘机将自己新配制的药混在饭菜里让他们几个心智未开的孩童服下,还很恶心地将药命名为“蒙君雨露”,并且很“好心”地随便揪来一个什麽武林盟主的弟弟强行服下药粉身体力行,言传身教。一切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师兄弟为此狂吐了一个月,连带白白为老头省了一个月的粮食,之後,老头请出只比鬼多半口气的盟主弟弟现身说教,告诉他们如果不按时服下解药,就是这个下场。所以,若不想届时变成千人骑,那就只有一途──无论老头闯下多麽希奇古怪的祸,他们都必须硬著头皮替他收拾,而这麽做,到头来只是为了事後每人拿一颗解药,因为据老头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此药是独家配方,天底下无人能解。

如果鬼老一如既往地闯祸倒也罢了,毕竟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不习惯也早已麻木,但,自从三个月前鬼老重出江湖之後,他们连这种麻木的生活也“享受”不到了,原因很简单──老头认为他们年龄大了,该离开师门另立门户。而出师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继承他的衣钵证明自己有断袖之癖并且已经与某男有肌肤之亲即可!

“老不死的!爷爷我才不会乖乖坐以待毙,等著被你当猴耍!”狄思竹毫不费力地从背後抽出合二为一的双刀,丢了一把给一脸心满意足的柳堪怜,抬首弩了弩一旁锯木头盖房的花月山,“帮大师兄去!”

“那老怪物,要不是看在断情丸的份上,鬼才懒得理他!”柳堪怜嚷道。

什麽“蒙君雨露”,难听死了,他把它改成“寻情药”,把解药命名为“断情丸”多好!这可是他二十几年来得到师兄弟认同的唯一一件大事呢!

心不在焉地劈开手中的木头,柳堪怜忽然贼贼一笑:“我说师弟啊,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亡不如独亡,反正你又不会武功,不如留下成全了那老……师父,也好名垂千古!以後逢年过节,我们哥几个绝不会忘了为你多化些纸钱。”

“好个绝妙的主意!也对,反正於你们我只是个累赘,倒不如留下来陪师父,免得再受颠簸之苦。”以眼神制止狄思竹拔刀的左手,“其实二师兄你大可不必与我商量,只管丢下我便是,反正我又不会武功,只有乖乖留在这儿等师父喽!大不了等师父来了,因为受不了折磨,而凭心念告诉他你们在哪儿,在想什麽,在做什麽,仅此而已!没办法,谁叫我没武功不能违抗师命。”

“呵呵呵!我方才只是玩笑话罢了,你可别当了真!”柳堪怜干笑几声,开始一心一意地干活。

雾影兰闻言微微一笑,而後盘腿坐下,凝神静气感应师父的心念,许久,方才薄唇轻启道:“话说回来,四人一起逃,终究目标太大,长此以往,必有後患,还不如分散的好些。”

满意地看了看背影明显一僵的柳堪怜,雾影兰闷笑在心:你虽然刻意离我十步之距,但二师兄你那点心思用猜便可猜出个八九分来。

而一旁的柳堪怜此刻心念确实转了数下:只要与雾影兰保持一步以上十步以内,他便看不透别人的心思,我何不乘此机会单溜,纵使以後被他看穿了心思又何妨?届时天高皇帝远,他又奈他如何?只是一个人势单力薄,若师父放马杀来,又恐怕──

看他那愁眉不展的模样,怕是在瞻前顾後了,好,也该是他推波助澜的时候了:“如师父追来,我们四人只怕一个都不能幸免,总得有一人逃出去找妙手医仙救命才是!老头既然有解药,妙手医仙也一定有办法破解寻情药,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受制於人了。”

呸!既然逃出去,傻瓜才会回老妖怪地盘上救人呢,最多到时候把大师兄拐走一起比翼双飞。柳堪怜瞄了花月山一眼,偷偷想道。

“当然,搬救兵的一人为了防止到时药效发作,我们几人的断情丸都给他以备不时之需。”慢条斯理地说完,雾影兰略显倦容地揉了揉眼,花月山抱著砍了一半的木桩在睡觉,而狄思竹又总是对他言听计从,柳堪怜则只差没装上翅膀飞上天去,所以他的提议当然是一致通过了。

“师弟英明!只是这人选该如何定才不失公正?”柳堪怜兴高采烈地问,然後,不等雾影兰开口便又接著说道,“不如我们抽签决定,三长一短,谁若抽著短签,那便是上天的安排。”

“也好!”雾影兰点头。

狄思竹白了柳堪怜一眼,埋首继续花月山未完的工作。

练武之人的速度向来是快的,所以不一会儿,柳堪怜手中便多出了一个小包,揣著药丸,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仍兀自呼呼大睡的花月山一眼,随後施展上乘轻功,身背大刀飞快地离开。

大师兄,你等著,我会回来带你一走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会儿打人家姑娘,一会儿偷人家汉子,要不就是抢别人新郎,花了那麽多工夫才得了几颗药丸,这下倒好!”狄思竹越想越气,砍木头的手不免使力,引来花月山一阵呓语,倒也吓得立时丢下大刀疾退数十米。

雾影兰摇摇头:“师父马上就会送解药给我们了,他不会舍得我们死的。”在没有玩过瘾之前,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道。

“你是说,他又闯祸了?”见花月山抱著木头翻身又沈沈睡去,狄思竹心中的大石才慢慢落地。反正想要老不死的不给别人添麻烦除非母鸡会唱人歌,相比之下,还是不要被大师兄的挫骨分经手招呼上好些。

“你不该放他一人去寻医仙的。”白白少了一个对付老混蛋的帮手。

“他是不会去寻人的。”雾影兰摆了个舒适的姿势准备入睡。

“什麽?”狄思竹闻言跳了起来,“那个臭小子!你快用心眼看看妙手医仙在哪?”

二师兄人再怎麽烂,武功却是不马虎的,这会儿就算他有心想追也追不上了,只可惜了那四颗解药,唉!

“你忘了?只有与雾影兰长呆在一起的人,心眼才有用。”花月山闭著眼睛开口。

“大,大,大师兄又,又开始说,说……”

“小师弟,师父每次闯祸都会留下四颗药丸。而我们只有三人,可不就多了一颗?况且,是二师兄自己要走,我们拦不得的。”雾影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明明是你提的建议,怎麽反赖他了?”气息未平地偷瞄了花月山一眼,狄思竹壮著胆子问道,然後抬头仔细看了看天上有没有乌鸦。

乖乖,大师兄一年也说不上三句话,往年都要到夏天才开口的,今年怎麽提前了?害他吓了一大跳,但愿别是什麽不祥的征兆才好。

“他从我手中拿走签的时候碰了我的手指,既然知道二师兄想去边关小镇欣赏漫漫黄沙,做师弟的当然只有暗地里帮忙喽!”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出现两根短签。

“你,你──”狄思竹的样子像极了缺水的鱼。

“二师兄的手气向来没有我好呢,边关小镇啊!呵呵呵!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呢!终於逃离我和师父身边了,真的吗?二师兄啊!由长变短可是很容易的呦。”动动手指做了个折断的手势,雾影兰笑著合上眼。终於可以找只小羊上师父的祭坛了。

看看身边睡过去的两人,狄思竹百感交集:柳堪怜啊柳堪怜,你怎麽就得罪了三师兄呢?只愿那支短签别是送命符才好。二师兄,出门在外,衣食住行都只有靠自己打点了,你好自为知吧!

叹了口气,狄思竹认命地重拾大刀:以後少不得要挨大师兄的拳脚了,先练练武吧!

唉!起床鸟的命啊!

“别依依不舍了,四颗药丸只够维持四个月,天一热他准回来!原就叫你别练武的吧!起床鸟!”雾影兰喃喃低语。起床鸟永远轮不到他做,因为他不会武功啊。

“我明白了,你是用二师兄一人来换我们三个暂时的逍遥!”今天他既然能设计柳堪怜,明天他又会设计谁呢?一想到下一个倒霉鬼可能就是自己,狄思竹便浑身冷到冰窖里。

算,算了,不去多想,天塌下来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房子盖好再说。二师兄,自求多福吧!

可怜的柳堪怜,在他欢呼雀跃之时,殊不知自己已经被雾影兰不露声色地出卖了。

3

柳堪怜的心中雀跃不已,一则虽然不想被雾影兰探知心事的安全距离早已超出,但天高皇帝远,随便他想干什麽雾影兰都是鞭长莫及,再不用像个透明人似的裸裎於他面前了;二则不用费尽心神体力与师父周旋,又有了解药,够他找到“妙手医仙”救命的了;三则若有了解药救大师兄於水火之中,他企不是一辈子对他感恩戴德?说不定最後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虽然他不想步师父的後尘,但若对象是大师兄,美人在怀,酒不醉人人自醉,美人嘛,看一辈子都是赏心悦目的嘛!

所以,不论走到哪里,柳堪怜都觉得天是从没见过的蓝,水是从没见过的绿,树是从没见过的挺拔,空气是从没见过的新鲜,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呈现出它从未有过的美好,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没错。

之前在小酒馆里听说“妙手医仙”在西部大漠之地,他便决定要来西部寻人,但好景不长,麻烦便接踵而至。

柳堪怜到底是明白了大师兄为何在生人面前喜欢用面具、布巾覆面了。从他离开师兄弟一路西行时起,便不断有不认识的男男女女频频向他示好,而来到这边城小镇,男女老少更是像看待稀有珍宝一般一个劲盯著他猛瞧。他知道自己长得俊美帅气,但也用不著对著他流一地口水吧?太夸张了!更气人的是有人甚至乘蜂拥而上之机猛吃他的豆腐。

不得已,他决定将自己变丑──施展轻功,偷溜进别人的厨房,抹了两手锅底灰,脸上一擦──成了!这才开始顶著一张脏脸向众人打听“妙手医仙”的去向。

妙手医仙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又是素断肠的师父,而素断肠与他们年纪相仿,加之素断肠那小子总是“老头,老头”的叫他,所以,他断定“妙手医仙”一定是个不输他师父外貌长相的老头,只要照著老怪物的相貌找,不愁找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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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坐在新屋子里喝茶的雾影兰幽幽叹了口气:“‘妙手医仙’哪是师父那德行啊?”照著师父的脸谱?找得著人他情愿将自己的人头揪下来给他当板凳坐!

“你在说什麽?”认认真真与木头较劲的狄思竹乘著抹汗的间隙抬头问道。

“没什麽,只是提醒你将房子盖得牢固些,免得届时重修。”

“说的也是,外面的房子可没我盖的结实,这下,不晓得要被他拆掉多少间屋子了。”

托腮凝视狄思竹青肿的脸,雾影兰双眉舒展开来──看来,收到他的信,师父已经笑到心里去了!二师兄,牺牲你一个,大家都好过!你又何乐而不为呢?赶快成佛吧!

“师父原是想将你与二师兄凑一对儿,现在双刀一分为二,想来这段姻缘是成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朝著莫名其妙的狄思竹说了句同样莫名其妙的话,雾影兰哈哈大笑:“小师弟,这可是师父打造双刀的初衷哦!看来,师兄我挽救了你的下半辈子哦!”

说完,就见狄思竹脸色大变:“老不死的!难怪我和二师兄打小便八字不和,原来有这等弯弯绕在里面,哼!臭老不死的,你等著!”放下手边的木头开始磨刀霍霍。

“刀,还剩一把了呀!”雾影兰若有所思。

“是啊!”狄思竹头也不抬。

“好一把大刀,应该可以分锻两把鸳鸯刀吧?”自言自语的同时,雾影兰眯起了双眼。天渐渐热起来了,不知二师兄一人在外可习惯?哎,外面的东西可不比自家做的结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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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黄沙漫漫”?何谓“飞沙走石”?柳堪怜现在就很清楚:各种有棱有角的石头如沈重的巴掌般招呼在脸上,几天下来,整个人又干又涩,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壳,他又怕痛怕得要死,所以,只要一刮风便泪流不止,又得拽著水袋,拉著骆驼,又得顾著哭,这一路的辛苦自是不必说了。怪只怪他不认得路,好不容易找著一个不嫌弃自己一张丑脸的商队,但人家却非要先到达目的地之後再为他指路,害他只得白白来受这冤枉罪。

这一日,匆匆喝了几口水,又用花布仔仔细细,结结实实裹住了头脸四肢,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柳堪怜这才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跟著商队赶路。听老商人说,还有一天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届时,他一定要洗去脸上所有的风尘,还自己本来面目,管他什麽招摇不招摇,豆腐不豆腐,连续几天不洗脸擦身的日子他受够了!

正想著,突然一阵飞沙走石,柳堪怜连忙闪身躲到骆驼身旁,但还是不幸被风沙迷了眼,刚准备好流泪,忽听耳边传来商人们阵阵不同寻常的惊呼:“马贼!有马贼──”,同时,遮天黄幔间隐隐有人影由远及近。

马贼?柳堪怜活这麽大倒是还未曾见识过,只见那些人真如茶余饭後所谈一般,身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皮袄,狂野地骑在马上挥著一柄大刀见人就砍,见货就抢!好不暇意自在!

柳堪怜扯紧花布,边流泪边赞叹,丝毫未觉飞沙漫漫的身後多了一个虎视眈眈的身影。下一秒,柳堪怜已被打翻在地,遮脸的花布也被一把抢走,风沙乘机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在痛苦异常的间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抽气声,紧接著含有怪味的小雨点开始在他脸上喷射:“包得跟什麽似的,我还以为是个娘们,没想到居然丑成这样!妈的,真是活见鬼!”

“妈呀,真的好丑,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呸!”马贼甲朝地上唾了一口。

“收收眼泪吧!大爷对你没兴趣!对著这张脸,晚上睡觉会做噩梦!”马贼乙皱眉举刀。

“算了,留他一条性命,能丑成这样也算是一种本事!东西抢了就走!”继续喷怪味的大胡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顺带有些吃力地抽走骆驼身上那柄大刀。

临走,众马贼还不忘朝地齐吐唾沫一口:“丑人!”

什,什麽?居然叫他丑人?他哪点丑?若不是因为脸痛得难受,泪水模糊了视线,花布限制了行动,风沙迷住了眼睛,他非用自己英俊潇洒的本来面目与众马贼理论!啊,居然连他的刀都敢抢?开玩笑,他还要用那把刀来保护大师兄呢!

刚想追上去──

“别去!”商队中经验丰富的向导一把死死拉住:“小兄弟,莫要去送死!他们是这一带最强的马贼,今天照面的还只是手下而已!我们斗不过的!”

“幸亏今天遇上的是狼牙,唉,东西抢了就抢了吧!命还在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亏得爹娘给的一张好脸!兄弟,你命更好,只被吐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回去拿布巾一擦就没事了,哪像我们,这伤,只怕是十天半月也难好了!原来人长得丑也是有好处的。”

鉴於大家死的死伤的伤,所以大家眼中的丑人柳堪怜只得顶著一张丑脸独自一人踏上漫漫寻人之路了。

走了几天,放眼望去都是灰头土脸的斑驳土墙,灰头土脸的百姓,灰头土脸的衣物服饰,柳堪怜抬眼看了看昏黄的太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鬼地方,和江南相比真是差远了!“妙手医仙”来这里干吗呀?

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总之,一言难尽啊!

柳堪怜边走边摇头:若是往常,出门在外,没钱,这是雾影兰考虑的问题;没吃的,这是狄思竹掂量的事;有人找茬,这自然由大师兄摆平;但现在,银票被马贼抢走,好容易藏了点碎银子,又悉数进了客栈老板的腰包,怪只怪老板自己盖房时偷工减料,他只不过轻轻一推,居然就把客栈连门带墙外加招牌给卸了下来,所以现在,他是身无分文,穷鬼一个,万幸的是解药还在身上,但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迫於生计,他不得不找份差事先糊口。

哎,鬼老的徒弟流落至此种地步,真是脸面全无啊!

还好,因为马贼猖獗,雇工的告示满大街飞,无外乎安民啊!保家啊!护院啊之类的,而其中酬金最高要求最低的要数县衙贴出的告示──招捕头!五百两银子一人,名额不限,自认是丑人即可!

自认是丑人即可?难道县太爷喜欢丑男?不可能啊!老怪物说过,如果对方长得太丑,那即便是只瞧一眼,一定会没了兴致!

一来虽然不知道县太爷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二来虽然并不认为自己能和“丑”字划上等号,但,在这缺水的西部,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寻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後好好睡一觉,再拖延下去,怕是要生出一窝跳蚤,累出一身病了。

说干就干,一眨眼的工夫,柳堪怜人已稳稳当当站在一脸哭相的县太爷面前。

原以为这麽高的酬金,来应征者必是如过江之鲫,但柳堪怜左看右看,前看後看,看来看去,怎麽入眼的就只有眼前的县太爷和两旁六个面目生得“惨不忍睹”的大胡子捕头。难道有诈?

是去?是留?现在换柳堪怜一脸凄楚了!若是陷阱,还要不要银子?伤脑筋啊!

待看清来人之後,原本一脸苦相的县太爷立时转悲为喜,只见他飞快地从堂上跑下来,眯著双眼围著柳堪怜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後退到一旁和捕头们咬耳朵嘀咕了几句,这才笑眯眯地重新回座发话:

“想必壮士是来应征本县捕头一职的,好好好!人长得丑可是好处多多啊!只一张脸,就抵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虽然告示上要求应征者必留浓须,但这一点,本官认为对壮士来说大可免去,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县的捕头!来人,带路!”

说完双手一招,六名捕头十二只手马上一左一右,抓逃犯似的将一脸呆若木鸡的柳堪怜带离几乎要欢呼雀跃,大叫“极品!”的县太爷身边。

4

在十二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监视下,柳堪怜颇为难堪地褪下自己身上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黄衫,换上了捕头专用的黑衣,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面红耳赤,浑身上下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公,但事实却是残忍的──汗水、沙土、锅灰、木屑等等杂物组成的“保护网”将他整个人包裹得滴水不漏,春光是半点都泻不了的,颜色自然也就看不见喽。

等他穿好了衣服,那位瘦瘦的县太爷不知从什麽地方冒了出来,摸著自己一片混乱的大胡子绽放著仿若春花的笑脸:“欢迎啊!新捕头!”紧接著,众捕头亦脸色放晴,鼓掌欢迎新人的加入,现场唯一不开心的只有柳堪怜本人,因为他不明白,这到底在上演哪门子的戏码?

“新捕头贵姓?”

“免贵姓柳!”

“本县正是双钩镇县令陆子雁!柳捕头,以後大家一起共事,可要互相照应啊!”

子雁?不像,倒像老怪物惯用来教训他们的黑色鸡毛掸子。

算了,不去多想些有的没的,动脑筋这码子事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柳堪怜晃了晃脑袋,不管怎麽说,他对自己的武功还是蛮有信心的,既来之则安之,他完全有能力自保不是麽?

但,被迫脱下黄衣,换上一身老怪物风流快活时最喜欢穿的黑衣,柳堪怜心中是老大不高兴,别的不说,单只看这衣服自身的毛病──前後襟直落脚面,衣袖又宽又大,稍一抬手就露出泰半胳膊,穿成这样,如何抓贼?

将新捕头满脸不满尽收眼底的县太爷轻咳了两声:“不要抱怨,京城就是这种穿法,这叫同步!”

京城?同步?京城早几百年前就刮起胡风了!柳堪怜嗤之以鼻,不过是看在白花花的银子和即将到手的舒服的热水澡的面子上保留县太爷的颜面,好心地不加点破而已。

只花了一盏茶的工夫,柳堪怜就对自己的栖身之所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这儿正是地处沙漠边缘的双钩镇,听说当地一片最恶名昭著的马贼“恶狼”绕行一圈之後,最近已经一路杀回了娘家,说到“恶狼”,那可是烧、杀、抢、掠、淫无所不为,无论鸡鸭猪羊男女盆勺概不放过,惹得一时间人心惶惶,所以街上才会冒出那麽多招护院、帮工的聘文,就连县衙也乘机凑了番热闹。

“兄弟,我们这儿横行的马贼坏事做尽,男女通吃,有了这张脸啊,保险!”总捕头老六象征性地触了触柳堪怜的肩,脸上写满“你这副皮相真好”的神情。

经他一番说辞,柳堪怜恍然大悟──怪不得连县太爷都将自己装扮得好似待选丑男一般,原来是这麽一回事。哎,难怪皇帝老儿不来这里选秀女。

因为初来乍道,加之又是衙门这些时日唯一招得的“宝贝”,县太爷特意安排柳捕头住进镇上唯一一间仍顽强开业的客栈,在经过一番客套之後,众人便各自散去。

待房中只剩柳堪怜一人时,他要做的头等大事便是找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但地处西部边陲,加之近三个月来滴雨未下,想用干净水洗澡?没门!柳堪怜好说歹说,甚至连威胁恐吓的招都使了出来,这才说服店小二从那深井里打来两桶浑水擦洗。等他浑身上下马马虎虎打点妥当以後,那两桶水早已变成浑浊粘稠的浆汤。

唉!雾影兰现在一定在大笑,想他柳堪怜何时狼狈如此?

转身照了照铜镜,整个人倒也焕然一新,任谁想破脑袋也再认不出他就是之前那位丑人。但柳堪怜却仍不舒服:“小二,劳烦你替我买件黄衫来。”说罢,掏出预支的银两塞给甫一进门就呆若木鸡的店小二。

才不要穿和老怪物捻草喝汤时所著同色的衣服。

片刻工夫,店小二便推门而入,其速度与之前相比自可用“飞”来形容,那态度与之前相比更是判若两人:“客倌,这是您要的黄衫!”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衣服的同时还不忘瞧两眼只著单衣的柳堪怜,“客倌,小的怕刚才两桶水不够用,又打来一桶!”小二诞笑著将身後的水桶送上前来,柳堪怜定睛瞧了瞧,竟是满满一桶清可见底的净水。

“这可是我偷偷开了自家的水柜取出来的。”店小二凑近两步道。

乖乖,咱们双钩镇何时出了这麽养眼的美人?双钩镇的人有福了,到时候,只要把他献出去,管叫马贼心花怒放,老百姓也可多过些时日的太平日子。趁著还没落到马贼手上,赶快多看几眼。

但柳堪怜却不知道身旁人的心思,虽然来此地的时日不多,但他却明白小二口中所说的水柜代表著什麽,在雨水稀少的西部,百姓们习惯将一大桶齐人高的水桶装满水,锁在大柜子里,柜子的钥匙,由一家之长保管,只有遇见女儿出嫁、老人入殓或者重要客人做客这样的大事时,一家之主才会将柜子打开,取出些水来,如果有谁偷水柜中的水用於洗澡,那便不邸是一种强烈的背叛行为,是会受到家族最严厉制裁的。

心念急转之下,柳堪怜又多添了几两银子给店小二以示感谢。

刚提起水,房门却被“砰”地一声大力撞开,柳堪怜就著弯腰的姿势不悦地抬头看向来人。

“兄弟,我们来给你洗尘了,要说我们这儿最好吃──”後面的话随著口水一起被吞下肚去。

“六哥,你怎麽愣在这儿了?进去啊!这儿可比咱们住的地方强多了!”众捕头吵吵嚷嚷地绕过张口梗在门边的总捕头老六,提酒端菜地直奔房内的方桌。

“既然进了门,以後就是兄弟,大家一定要彼此照应,你说对不对?兄──弟?”提酒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十二只眼睛显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就是所谓的江南水乡的翩翩佳公子吧?瞧那滴水的乌丝、白皙的颈项、修长的身段、秀气的五官,哪是这里的婆娘能比的。

“连天香阁的头排粉头都给比下去了。”看来他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百两银子可以一个子不少地留下来了,身边有美人可赏,还要为那不入流的三等货破费干吗?啧啧,瞧那细腰!

“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个角度好!瞧瞧那锁骨,那肌肤,还有被里衫遮住的若隐若现的胸部,虽不及婆娘的丰满,但却另有一番风味,难怪有什麽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一时间房中寂静如一潭死水,众捕头更是如木雕石刻般屹立不动。早知道身边有这样的美人,他们早学著马贼的样儿捞这近水月了,失策!失策!

又来了!柳堪怜不悦地看著对著自己猛流口水的一屋子胡子拉碴的大男人,极不耐烦地抓起手边的黑衫一个旋身,便将白衫玉肤遮了个严严实实,众人这才如梦方醒,讪讪地纷纷涌到桌边。

喝退仍目不转睛的店小二,互相换了个眼色之後,一人转身反手关上门并用身体充当门闩。在头发与胡子一样凌乱不堪的六颗脑袋里都盘算著一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自己有多久没去找过窑姐儿了?

“咳咳,我说,兄弟啊!刚才屋子里那位捕头哪去了?”到底是总捕头,老六总算还讲究先礼後兵,不像他那几个手下般猴急,但就算如此,他胡子上那一段口水的痕迹还是令柳堪怜老大不舒服。

缘不得人有断袖之癖,最是江南之色令人醉啊!

“我就是!”斩钉截铁。一时倒也忘了自己容貌已大变。

老六那番问话,听在他的耳里,不邸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质疑,除了大师兄,谁也不能看低他柳堪怜,可天晓得人家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是嘛,那敢问兄弟尊姓大名?”被柳堪怜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瞪,老六亦开始把持不住。醉翁之意不在酒,管他是不是新捕头!

“姓柳!”後退一步与众人保持安全距离。

“柳什麽?”以老六为首的一堆人开始步步进逼。

“想知道?”不怀好意的语气。

“想,当然想啊!”调戏良家妇男的众人早已云里舞里飘飘然。

“柳──堪──怜!”不知死活的东西!

“柳堪怜?柳堪怜!好名字!”老六的魔爪作势就要拂上肩。

说时迟,那时快,在一干人等还在脑子里做颜色梦的时候,只听得“!──”的一声,刚才还站在前面身先士卒的老六早已踪影全无,随即整面墙“哗啦啦”土崩瓦解,再然後远处传来房屋接二连三被重物击毁的巨大声响。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的名字。”偶尔学学雾影兰平淡无味的口吻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老怪物自作主张替他起了这麽个难听别扭的名字,一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当然在谷中也没人直呼他的名字,除了老怪物,不过,在连续被他拆掉十几间书房,毁掉上千张恶心画之後,唯一这样叫他的老怪物亦被迫改口。

化作化石状的众人虽未看清新捕头的身手,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双钩镇从即日起,再无一家客栈营业。

5

“大哥,一共有六名捕头,都是龅牙、歪嘴、豆子眼……”拿把蒲扇充羽扇,胸前摇啊摇。

“这些捕头他娘的都是丑人多做怪!前几天刚得了一把刀,正好!等我劈了他们祭祖宗!”上好的紫金,就是太重,凭他这样力气非凡的人使起来都吃力,别人如何使得?

蒲扇飞快地敲上脑袋:“狼牙,又问候人家的娘!小心被自己的刀劈了!”

“恶少,你少多嘴,当心二大王我抓你败火!”这刀真够大的。

蒲扇猛地一停:“说到败火,大哥,其中有一人留我可好?”语气中多了一丝淫意。

略一点头算作答应:“放消息,我们来个中捉鳖!”

“多谢大哥!兄弟们听好了,没留胡子的那个可得给我毫发无损地安置好!”蒲扇啊蒲扇,今晚我们可要暂时分别了!

“我们的探子密报,恶狼一夥此刻就在镇外十里坡的一个弃城内,夜袭,争取一击即中!”比老六地位略逊一等的老七代替重伤在家的总捕头发号师令。

柳堪怜虽觉不妥,却也不好说什麽。因著那见了他真面目的县太爷一面哭得好比死了亲生爹娘,一面还不忘训斥他:“一起共事,好比手足,哪有手足相残、同室操戈的道理?五百两银子扣除一半,若下次再犯,今後,休想再从我这儿拿走半个子儿!连那预支的银两都要一并赔还给我!”

明明错不在他,却因为老六现在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加之客栈老板差点要吞沙自尽,五十多户被波及的无房户把草席家当都摆到了县衙造成交通堵塞,几方施压之下,只得扮哑巴听戏──一语不发了!

看看都长得人高马大,怎麽就这般小鸡肚肠?

沙漠中大同小异的弃城有很多,原本的辉煌在风肆沙虐下早已荡然无存,月光下,愈发显得面目狰狞。这些在外人看来寂寥可怖的断梁残垣,却是马贼们的安乐窝。此刻,柳堪怜一干人便正是向其中的一座进发。

虽然老七说没事,但他总觉得有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围绕在他们周围,直叫人头皮发麻。

“小心有诈!”终於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鬼老的当上得多了,总是会吃一堑长一智。但可惜的是,老七他们毕竟不是鬼老的徒弟,也从未领教过鬼老整人的伎俩,所以自然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目的地而去,柳堪怜心中暗骂自己多事,干吗自寻晦气,也只得低头跟上。

行不多远,老五终於按捺不住,放慢脚步与柳堪怜平行。

“我说,柳……柳捕头,你身上怎麽就这麽香呢?”问罢,立马跳至十步开外。

香吗?柳堪怜抬起胳臂嗅了嗅,确实有一股子香味,但他还没自恋到以为自己有体香的地步,应该是那面琴的缘故。那可是他拆了客栈引起民愤之後一个面目极普通的人极不情愿地一把摔在他手上的,琴内未附任何信函,赠琴人亦未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所以他至今没弄明白对方为什麽要把琴送给自己,况且那琴上的香味他不喜欢,那莫名其妙得来的东西转送大师兄他又觉得不妥,思前想後,还是把他送给准备吞沙自尽的客栈老板以示慰问,不过同时,他亦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麽。

“这香味其实是──”

未等他把话说完,老七已率先冲进城去,城中顿时烟雾四起,将他们团团包围。柳堪怜悲哀地揉了揉额头──完了!关门打狗!

看著周围纷纷倒地的捕头,柳堪怜心中警铃大作:不好!是迷烟!慌忙闭气但为时已晚,完了,真的完了!鬼老的徒弟被迷烟迷倒,说出去,面子里子都掉精光。

“哈哈哈!咱这迷烟可谓无孔不入,闭气也没用!”浑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的马贼们对著摇摇欲坠的老七手舞足蹈。然後,有一人走了出来,只将面巾往下扯了一点点,对上老七的眼睛,下一秒,老七便怪叫一声,重重地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怎麽还不发作?不是无孔不入的迷烟麽?为什麽自己现在仍好端端地站著安然无恙?

“还是大哥厉害!”马贼们忙著歌功颂德,倒是将仍置身迷烟中一头雾水的柳堪怜丢在了脑後。

“快点,快点,只要把脸蒙上就成!怎麽著也是个人啊,总比畜生强!”

衣物撕裂的声音未止,樊天诛已一刀砍下心急手下的脑袋:“我说过,要做可以,但不要在我面前做!”

“既然讨厌看别人做,为什麽还要下令允许手下干这违背天理的事?”一脚踢开被首领砍下的马贼的脑袋。

只一眼,柳堪怜便知道这位首领与自己是同一国的,另一方阵当然是臭名昭著的变态老怪物了。

樊天诛终於抬头扫向柳堪怜,因为除他之外,所有的捕头都被迷倒了。

大步向前,一把扯掉对方用来遮挡风沙的面巾的同时,身後传来清晰可闻的抽气声,夹杂著兵器劈里啪啦的落地声,令樊天诛不悦地瞪视面前之人──是个清雅俊秀的人儿,只可惜是个男的!这麽出色的人,怎麽就跑来蛮荒之地自寻死路呢?还有,他为什麽未被迷倒?而且居然不怕自己连手下弟兄也要刻意避开的眼睛。

这厢的柳堪怜亦乘著风停的间隙审视著对方──狄思竹眼神虽凶,但时不时会带些笑意,尤其对象是雾影兰时还会有温柔溢出,但眼前男人那双眼睛,仿佛万年寒冰,烈日融不化,利刃凿不开,那是绝对透彻心骨的冷!寒冰的背後,隐隐含著世仇宿怨般的阴森。当那森冷怨毒的双眸直勾勾地射向你时,即便是柳堪怜这样日夜经过师弟洗礼的金刚亦心中发毛不已。

撇开师弟这个天生就会用眼光杀人的少之又少的异类不谈,是什麽使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勾魂索命的阎罗?他心中究竟缠著怎样化不开的深仇大恨?又是何人万分不幸地与他结仇呢?

面对这神秘的男子,柳堪怜并无害怕之感,反倒好奇不已。恶狼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正当两人各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耳边传了恶少兴奋无比的大叫:“大哥,我要的就是他!”

6

闻听此言,柳堪怜眼中杀机渐起。

就是他麽?樊天诛浓眉倒竖。

“三弟,这个人,我要了!”想也不想,樊天诛脱口而出。竟敢直视他的目光,好胆量!

“答应兄弟的事怎能不算数?”气极。这是他的猎物哦,总该有个先来後到吧!

“他是个瞎子,你要他何用?”被恶少用过的人下场有多惨,他至今记忆尤新,还是替三弟多积点德吧!

“我才不是瞎子呢!”左手毫不怜惜地撑大漂亮的眼睛。

“哼,你若不瞎,早被我的容貌吓晕了!看他们!”伸手一指几乎被剥光衣物的众捕头。

机灵一些吧!我可是难得好心在救你哪!

“……”顺著对方的手指望去,柳堪怜脸上顿时红白交替,胃里翻腾一片。天,那就是所谓的裸体?穿著衣服倒是更好些!他们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洗澡了?倒胃口!狂倒胃口!

再次转向众马贼的目光多了几丝敬畏──连这种货色都敢接受,不佩服不行啊!

不过很可惜,马贼们正专注於首领间的汹涌波涛,所以谁也没有接收到柳堪怜发自内心的赞扬。

“好,你若当众要了他,他就是你的!”这是争执不下时惯用的方法,恶少眯起双眼,双手改拽腰带。依自己对大哥的了解,美人最终肯定是他的。

果不其然──

“休想!”斩钉截铁。

樊天诛对男人,有一种莫可明状的感觉,虽然他痛恨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但对於那些由恨意而愤世,以牙还牙的行为却极不理解,相较之下,还是女孩子好,又软又香。但同时,对於父亲的事又不能释怀,所以,任何时候,他都是将男人留给手下,自己转身就走,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而这一次,当恶少向他讨要这名捕头时,他却迟疑了,只有他,不怕自己这双凶眼,不怕自己与生俱来的恶人脸,更别说横添了一道刀疤的脸是如此之狰狞。但,觉得他特别并不代表自己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去拥抱一个男人!

“若不能当著兄弟们的面要他,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仍是我的!”从弟兄手中接过借给狼牙扇风的蒲扇,恶少脸上露出成功的喜悦。单手一招,目标──柳堪怜。

“逮住他!本少用过之後,一定赏给你们!”

“休想──”在众马贼人为制造的风沙中,杀机毫不掩饰地如滚滚洪水般溢出。

旋身!抽刀!

银光一闪!

旁人根本看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麽,只知狂风刮过之後,狼牙的身体已泰半埋入沙中,一动不动,那位不知名的下巴光光的美人捕头则站在呈放射状堆满尸体的圆心中间,冷漠而痛苦地流著泪,而他手中的那把刀,此刻正化作缕缕细沙,从他的指缝流泻出去。

“他……受伤了麽?”迟迟疑疑地双手举刀高过头顶。

“不,只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而已!”恶少冷哼。蒲扇往颈後一插,双手环胸再次打量面前的人。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武艺之高强,十个恶狼都比不上,想来要得到他,著实得费一番功夫,不过得到後的乐趣,想必也更值得期待。

“兄弟好武艺!在下樊天诛!”凶眼男人拱手一抱拳,下一刻,又是一场龙争虎斗。

7

刀光袖影卷起漫天黄沙,幕帘般的暗黄,如飞旋的帛匹气势汹汹地直冲云天,遮星闭月。沙暴,这茫茫大漠中最叫人色变的噩梦,此刻却闪出妖怡的黄,透出妖怡的美,将它的制造者紧紧地扣入怀中,如梦似幻。

美,真的美!绝美!

直到帘幔之後不再有任何动静,风停,沙落──

“我输了!不在双钩镇打扰,改日再来讨教!”双手抱拳,提刀回鞘,樊天诛扭头便走。

柳堪怜微微颔首,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早已超出的捕头对马贼的态度。

率直豪爽!他欣赏!以他的气魄,若就此洗心革面,假以时日,必成气候!用不著赶尽杀绝,只要他们离开了双钩镇就好,反正他的目标是“妙手医仙”和自己个儿的刀。

去找找那个叫什麽“狼牙”的抢刀贼吧!

“恶少樊天绝!记住我的名字!”临行前,恶少摇著扇子拉下面巾展露笑颜。

看得柳堪怜秀眉倒竖:大漠的夜,冷得透骨,用得著扇子麽?真是臭美!

樊天诛亦回首望了一眼:这捕头,武艺高强,却又不将他们赶尽杀绝,倒也有大狭风范,既然如此,他当然也要以礼相待,罢了,还双钩镇安宁吧!

尘土滚滚而去,肆虐脸上的沙石渐止,柳堪怜也自发停止了流泪。面向绝尘处走了一会儿神,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思绪收回,挨个踢踢仍趴在地上神志不清的众人:“喂,起来了,马贼被我打跑了!”不厌其烦地踢了半个时辰,柳堪怜终於放弃。闭气用衣服将五个人裹好,留下他们的腰带系成长条,然後打行李般手脚并用,把五人捆作一堆,往肩上一扛,双足一点,轻轻巧巧地飞回衙门复命。

“西去,有一种迷药,那是马贼惯用的伎俩,师父曾想用它对付我们。”雾影兰云淡风清地拂拂鼻尖。

老头真是,连马贼都能搞上。

“结果还不是被你破解,反倒是他著了自己的道!自作孽,不可活!”三师兄这心眼可不是假的。

狄思竹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递给雾影兰,後者接汤在手,突然面色一凛:“真白白糟蹋了我那把好琴,竟然拿去送人!”以後你出师的时候,别指望我还有什麽东西送你!

“不是只花了三十文吗?”狄思竹不解。前些时日赶集,城中有人卖琴葬父,他们趁火打劫拣了便宜货,和抢差不多,千古名琴吗?他看不出来!

“何止三十文,简直就是用一座金山换的!”三十文的本钱,加出卖一个人情,外加说服一个极不情愿的人出趟远门,期间的谋略策划,哪一样不花费他镀金的脑细胞和天价的口水?偏偏还有人不识货,把它当作垃圾处理掉了。

汤碗权当仇人脸──咬!咬!再咬!咬你个人不是人,脸不是脸,一百万年暗疮流脓没人要!

打了个冷颤,狄思竹果断地开始抢碗──任凭他厨艺再怎麽高强,也决不能让瓷碗成为可消化的美食,何况师兄又没有那样的铁胃。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抢吧!

“还不是你硬拉著人算命说要为他躲过血光之灾,死活逼人家去西边当跑腿的,还额外多收了人家五千两消灾指路银。”终於抢下来了。

被雾影兰流光溢彩的双眸微微一撇,狄思竹马上会意,伸出双手死命地摇:“我不说了,我什麽都不说了,刚才都是我胡乱瞎掰的。大人大量!大人大量!”边说边乖乖奉还雾影兰被剥夺的汤碗。

雾影兰一副算你识相的嘴脸:“哼哼!下回改下蛊好了。”吃吃冷笑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枉费他难得一片好心,原只是想拿那呆子哄哄老头,拖延一下时间脱离老头的魔爪而已,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既然好心被当作柳絮随意践踏,那就别怪他临阵倒戈,倒向老头的阵营摇旗呐喊。你不是怕痛怕血吗?好,那就让你每天痛,痛个死去活来!日日流,流个气血两亏!

“不知二师兄现在身子骨够不够结实,眼泪够不够流啊?”眼中凶芒隐去,精光闪现。

师父一定愿意多多关照就要出师的乖乖徒儿的。

师父啊!你也该丢掉那个店小二换换口味找些事做了吧?

忽而记起身边还有一个人,忙转身展露最美的笑颜:“大师兄,我这麽做,你不会怪我吧?大师兄?”定睛一看,花月山已经一手握筷坐在桌边睡著了,筷子上俨然还夹著一快醋溜里脊。

雾影兰的笑意直达眼底,抬手拍拍埋头狼吞虎咽的狄思竹:“大师兄睡著了。”

狄思竹点点头,虽未有言语,但吃饭夹菜却愈发地小心谨慎了。

手指轻弹茶盅边缘,雾影兰好笑地看著花月山手中的筷子:“怎麽独独大师兄的筷子没收走?”好叫他梦里也闻里脊香麽?啧啧!夹得真牢!

“难道被大师兄的错骨分经手招呼得还不够吗?”狄思竹专注於擦桌抹凳,头也不抬。复又想起了什麽抬头不平道,“为何你叫醒他便没事?”

“大概是因为我不懂武功吧!”孩子气地学著对方诚惶诚恐的表情,也配合著压低声音猜测道。

是这样吗?狄思竹歪著头上下打量比有武功还厉害的三师兄,非常时期,还是让师兄读他的心吧!

“是!所以,你也可以废了自己的武功啊!”双手托腮作可爱状,雾影兰坏心眼地提建议。

“才不要!”满身武艺还给鬼老当抱枕,要是没了武功,他可是连一米米活命的希望都没有了。

可是,没武功被大师兄揍得不成人形的实在也为数不少啊!

“或许,我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吧!”幽幽启唇。特别吗?特别在哪儿?真的如自己所想所愿?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到今朝,叹!叹!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一团乱麻想理清,只一个字──累!

“好了,你怕挨揍,以後由我来唤大师兄便是!”收敛心神,重挂招牌笑。

“别,可别!怕你早晚被揍,还是我来叫吧!”摇头立马否决。

“那可是你说的,我去午睡了!记得自己个的承诺!如果呆会儿你还有力气的话,自己来我房里拿药!”朝後摆了摆手,打著哈欠摇回房去。

8

窗纸上贴著的“鹊桥相会”,那是隔壁二婶家的女儿剪的;桌上宝贵的小坛“女儿红”,是老七从自家窑子里挖出来的;旁边那晚香气四溢的马腿肉,是客栈老板的老婆亲手煮的;肉碗旁红色土布包裹住一角的七百多两整银碎银,是县衙和老百姓们集体凑的。种种的殊荣表明──英雄,总是有属於英雄的待遇!

柳堪怜现在正呆在县衙最好的一间房里,身上紧紧裹著一床厚厚的棉被,却仍抵挡不住诡异的阵阵恶寒。顺带一提,这床四边已经磨出花的最好的被子,是县太爷的姐姐羞羞答答捧来的。

牙齿“格格格”上下大家了半盏茶的光景,柳堪怜终於把自己从包子馅状态解放了出来──好了!

动如脱兔蹦下床,双脚略略一点便旋到窗边,眯著眼睛细细端详了一番窗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走到桌边,脚步已不复之前的轻巧,先揭开酒坛低头嗅了嗅,换来摇头不断,重新盖上酒坛,继而转向那碗马肉,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露出汤面的肉,继续摇头。最後是那堆银子,拉开一角红布,十指齐动,一点一点数著银两,总共七百八十二两外加三贯铜钱,数罢,还是只能摇头。

迈著越来越沈重的步伐颓然跌回床铺,赌气把被子仍到床角後,柳堪怜嘴角下歪:

“完了──”

酒是陈年的好酒,窗花精致漂亮,马肉又香又烂,银子是足量的白花花纹银,连棉被也是又柔又软,因为他现在是英雄,单枪匹马打跑马贼的英雄、毫发无损带回弟兄的英雄、挽救了整个双钩镇的英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像桌上那碗肉,谁都想分上一杯羹。

自从他肩扛五人凌空而下还依旧健步如飞後,媒人便踏破了留他暂住的老五家的土门槛。谁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稍有姿色的媳妇大嫂也硬要改嫁於他,说什麽有这样一个力大无穷的夫君,什麽盖房啦、磨面啦、牧羊啦、找水扛水等等等等活计都可由他一手包办,此外,骡子钱、瓦工钱、喂狗钱、水桶钱、挑夫钱等等等等也都可以节省下来,当然还有安民保家费!有武功这麽好的老公在,不物尽其用那多浪费啊!所以这两天来,不间断的离婚案已让两耳生疮的县太爷对他下了最後通牒──一天之内,娶个老婆,安抚民心!

伸手自上而下沈重迟缓地抹了把脸,柳堪怜觉得自己真的比黄连还苦了千万倍。现如今自己成了香馍馍,但之前怎麽就没人为他说句公道话呢?

老怪物说过,这世间,但凡只要有人,便有功利之心,为求与己有利,必会不择手段,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所以行走江湖,一定要玩了就走,切不可留恋,最多活长一点,等别人不记得你时再出来闹一闹,玩一玩;而色,则无非鸡犬不宁而已,况且男人又不会怀孕,所以相较之下,还是存色念而舍功利才是君子之道。

虽然大部分是老头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和培养像自己一样没节操、没心肝的徒弟而编撰的借口,但其中确也不乏一些道理,至少世态炎凉他看到了。想当年老怪物把江湖搅成一锅八宝粥後都能动用一个“逃”字,如今他只不过在一个小小的双钩镇微不足道地搅了一下,当然也能跑了!况且是徒弟借师父的招,不丢脸的!

主意一经过打定,当晚,他带著自己应得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小坛女儿红、几快晾得半干的马肉,修书一封,然後不声不响地飞掠出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双钩镇。

9

樊天诛牵著马闷闷不乐地在正午烫得吓人的沙漠上漫步。

离开双钩镇後,他们又在另一个小镇落下了脚。整整五天,老二老三还在为了那名捕头和他赌气闹别扭。老二怨他中途横插一脚,夺人所爱;老三则是一脸的不服输,恨他包庇敌人,没机会使那柄大刀。恶狼,从来都是心狠手辣的,恶少和狼牙这两个结拜弟兄,也向来对他这做大哥的分外敬重,但这次却脱了轨,乱了套。

日头晴惯了,总有下雨时,凡事,总会有例外!樊天诛边安慰自己,边向最近的一个沙丘进发。

不经意地,倒是又想起了搅得他兄弟不和的罪魁,虽然与女子没有半点相象,也无一丝脂粉造作,但还是令人情不自禁地想用一个“美”字来形容他!那一双无畏无惧的墨瞳,清澈、纯净,恰似蜿蜒水道旁春抚风剪的垂杨柳,外美内秀!长发轻梳,亦化作绕指柔。所以,在知道名字前,姑且就这麽称呼他吧!这个饶他们一命的捕头,应该有机会再见面吧?

四周除了要把人肺里的空气都压榨出来的热风外什麽都听不见,死寂的大地像一片明晃晃的大坟墓敞开已挖好的墓穴,狰狞而又冷酷。弧形的沙堆一座连著一座,如同提个模子中刻出般枯燥地重叠著,偶尔会有沙砾从顶部滚落下来,形成窄小的沙流,那是现在唯一可赏的流动风景。

牵著越来越烦躁不安的马儿,顶著把脸扫得生疼不已的热风,樊天诛心事重重地走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当他再次爬上另一处沙丘时,已陷入沙中不同於周围颜色的一抹鲜黄映入了眼帘──

“谁?”

明月初升,肆虐了一天的风终於停了下来,安静得仿佛被造物主遗忘的角落,隐约可闻两人一马的呼吸声。比别处更大更亮的月,照出广阔无垠下的一片黯淡。

樊天诛抬头望著夜幕下钻石般闪闪发光的星辰,身旁跳动的火焰将他的脸映得模糊而不真实。

这里是沙漠中难得的一小方绿洲,有一眼清澈的地泉,正是这眼泉水,救了怀中人的命!幸亏自己发现的及时,更感谢上苍留下这方绿洲,要知道,当他一改一刀毙命的常例把人从沙子中挖出来时,他的心脏先是抑制不住的狂跳,然後又陡然下降到了冰点!救他!救他!好象有另一个自己在灵魂深处声嘶力竭地呐喊。

绿洲、地泉,这些都是他个人的财产,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踏足他的乐园,即便是恶少和狼牙。凡涉足至此的人,都毫无例外地被他五马分尸呈祭给了沙漠,但为了他,他又再次破了例,因为,终於,又遇见他了!因为,他想救他!还因为,他曾饶自己一命!樊天诛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

沙漠的夜异常的寒冷,即使是像他这样的沙漠常客,即使有足够厚实的皮毛,即使有整夜不熄的篝火。樊天诛下意识地搂紧怀中仍昏迷不醒的人儿,为了取暖,他除去了彼此更多的累赘,此刻,两人就如初生的婴儿般裸裎相对,紧紧地裹在衣物堆里。

低头细细地用目光描绘他的脸、他的唇──脸色不再苍白,干裂的唇重新恢复了水般的光泽,浴水则欢的垂杨柳啊!

脸颊感受著他细柔的呼吸,一抹笑意悄悄趴上横疤的眉梢──他,生命已无恙!

自十三岁挥刀取人性命时起,十五年来,他从未救过人,为什麽要救他?没有理由或许就是个不错的解释,就如同他杀人从不需要理由一般,而相较於理由,他更想知道对方如此狼狈的原因,快了,只要等他醒来,他就会知道答案了,哦!还可以问他的名字!这个和自己有著不一样肌肤之亲的男子的名字!

这麽想著,望著怀中人的眼里没有一丝欲望、淫乱,有的只是单纯的怜惜和几许期待,简单而又透明。

低声哄著怀中沈沈的睡颜:“睡吧!有我在,牛鬼蛇神不敢入你的梦!”

10

清晨,樊天诛早早起身,留下披风用四支木桩架好,多少为睡著的人挡住了寒意与弥漫的浓雾。然後,他开始张罗早饭。

香味!有香味!

已经一整天没粮米支援的肚子先一步发出号师令,耸起鼻子抽了抽後,柳堪怜闭著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喷嚏,抖抖擞擞又缩回皮毛堆里顿了顿,这才眯著惺忪的睡眼,如青虫般向食物爬去。

“我要吃!”

樊天诛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努力保暖却又极力向香味伸来的讨饭手。

“……”把手中烤好的食物递给他。

阿呜一大口,嚼了嚼,然後吞下肚去,闭眼偏头呆了呆:“你什麽时候改吃辣了?还有,早起就吃荤吗?改规矩了?”

“吃不惯?”一早看人自言自语真的很有意思。

“有点。”点头,继续吃,吃完再伸手,“还要!”

“好吃麽?”

“不怎麽好吃。”老老实实地回答。和平时的肉不同,味道有点怪。

三口两口解决食物,第三次伸手。

樊天诛莞尔:“既然不好吃,为什麽还要?”

“狄思竹,你每次都能把我喂饱的,怎麽今天就这麽小气?反正你有留他的一份嘛!”肚有存粮脑子灵,柳堪怜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准备理论。待定睛看清眼前人之後,当下一愣,忙不迭将自己缩回毛皮中,满脸惊异地看著对方:“是你?”

好巧,於见面了!

“不是你的狄思竹!”敛去笑意,用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怪异口吻说道。

“你当然不是他!煮东西的味道不一样!抱歉,唐突了!”柳堪怜一本正经地回答。放眼四周,他毫不费力便得出结论:“你是恶狼,却救了我的命!”肯定的语气。

原因很简单──他从双钩镇带出来的东西,是怎麽也不够花消五日的,他所有的记忆,也只到某一座在他看来与别处没有任何差别的沙丘为止,而决不是眼前这方生机昂然的绿洲。

“我不该救人?”原来恶狼永远只能与作恶划等号。沈下一张脸,将整理过的衣服丢给他,“穿上!”

“不会啊!你没听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流言蜚语是不能去理会的,否则就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白白自讨苦吃!”就像他们几个明明不好男风却因为老怪物的关系被说成是采草大盗!。

“我从未救过人。”向来只杀人!樊天诛在心中补充道。

“没关系,凡事总要开个头嘛!”

柳堪怜回了个我了解的笑容,刹时暖了樊天诛的心,到嘴边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是啊!凡事总要有个开头,就让它成为一个好的开端吧!

整理好衣服,散开一头黑发,用手指随便梳了几下的柳堪怜皱了皱鼻子:“话说回来,你给我吃了什麽?”

随手提起脚边的几尾灰褐色的四脚蛇示意给你吃的就是这个。

喉咙里“咕咕”了几下,柳堪怜只觉得胃一阵阵抽筋,随即双眼发直,嘴巴像青蛙一样鼓起──要吐!

“如果你吐了,就只能吃这个了!有点像螃蟹!”拎只大黑土蛛晃了晃。虽然蜘蛛的味道不错,但他不确定对方喜欢这道食物的外表。

胡乱而又尽力地摇摆双手,同时努力平复腹中的翻江倒海後,柳堪怜惨白著一张俊脸拣了个离火堆远些的地方简简单单地把头发绑好。

吃那东西会短寿的,虽然都是八只脚,但他却怎麽也没办法把这黑不隆冬的怪物与可爱的大闸蟹相提并论,好歹他还可以把四脚蛇当做吃鳝鱼将就一下。

“不吃吗?”樊天诛把四脚蛇整只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著。

顶著世界末日的脸坚决地摇头。就算鬼老逼他卖身他也不吃!

“会饿!”就事论事阐明利害。

还是坚决摇头,同时再次後挪数尺,誓与那东西划清界线。

“你叫什麽名字?”不习惯他一脸戒备的神情。虽是为了还人情,喂饱了对方便可各奔东西,但,萍水相逢,也总该问个名字吧!

“柳堪怜!”

此刻,柳堪怜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樊天诛脚边的一堆“食物”上,脑海中则忙著构思大癞蛤蟆血口吞食四脚蛇的画面,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方才言之何物。樊天诛亦有幸未步老七的後尘。

虽然名字女子气重了些,但确是一株垂杨柳!贴切!樊天诛点点头,起身离开,片刻工夫即又折回,只不过手里多了个扁圆的绿色物件。

“吃这个!”边说边动手又切又割。

“是什麽?”有了前车之鉴,柳堪怜说什麽也要先弄清楚再动口。

“仙人掌!”细心地拔掉上面的刺後,大步走近柳堪怜,“吃吧!”

柳堪怜感觉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震得老大,仙──人──掌?好象剥皮的大青虫哦!但面对送到自己嘴边的心意,却只能握紧双拳,伸长脖子一口一口把这绿绿、软软、粘粘的东西囫囵吞枣地咽下肚去。欲哭无泪!

“我要喝水!”菩萨啊菩萨,他今天若是被毒死了,好歹让他喝口净水上黄泉路吧!

“接著──”羊皮水囊脱手而出。

柳堪怜接过水囊,仰脖猛灌几口,水总该是干净的了吧?

“我放了些蛇血在里面,补血提神!”樊天诛对著一脸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的柳堪怜,继续面无表情地嚼啊嚼,一条蛇尾也随著他的咀嚼在嘴角晃啊晃。

在认清了对方绝对无意捉弄自己之後,柳堪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仰头倒在地上叹息,静等浓雾散去好赶路。

做马贼,其实也很辛苦!

11

“真可怜!”习惯早起的雾影兰抱著琴推开狄思竹的房门走了进去,将琴放在几案上,直奔小床,伸手掀开被子,然後转身关门、开窗,倚窗看了一会儿雨打海棠,便回首折回桌边,校音弹琴,琴声铮铮,仿佛千军万马汹涌嘶杀,床上裹满纱布的人被激得一颤。

伴著恐怖琴音一同扬起的是恬静、温柔的男声:“我说思竹啊,原本师兄我是想吃大闸蟹的,但以你现在的体力,看来只好作罢。但,我的早饭怎麽办?”

“嘟──卜──噜!”只是怕边走边睡的大师兄跌进河里而好心加以提醒罢了,却落得这般下场,而且大师兄此番还用了追魂夺魄掌,当年,就连老头受用之後都乖乖地躺了一周,更何况对象是他,何止动不了,半条命都没了!哎!睡著後的大师兄真个越来越人魔殊途。

“我们都还是鬼老的徒弟,师兄我原是想尽同门之谊的,奈何你逞强推拒,现在动不了也怨不得别人!”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锦囊,在狄思竹耳边上下掂了掂,“没人做早饭,命苦啊!师兄我只能去美味之颠──‘食满园’委屈一下了。”说罢,抱起琴,头也不回地踏门而出。

听著雾影兰口中不成调的曲子配上自编的歌词:“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人儿没饭吃!”狄思竹嘴唇颤抖了半天──这就是同门之谊?

“气──四──吾──噜”

太阳一起,浓雾便如来时般消逝的一干二净,樊天诛抬头详了祥重新开始炙人的火炎:良辰美景再好,终逃不过曲终人散!以命换命,这恩他已经报过,还是早早散了,各奔东西吧!

忽略胸中一抹不适,叫起柳堪怜,开始收拾东西。

“那只蜘蛛,你,还要?”单膝跪坐泉边汲水的柳堪怜不经意地一瞥,心脏顿时漏跳两拍,忙不迭试探道。

“烤烤就能吃!”樊天诛头也不抬,干净利索地把土蜘蛛打包肩上背。

晕!眼睁睁地看著对方手起棒落,两指拎起一只翘尾巴张牙舞爪的蝎子反手塞进身後的包袱,柳堪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自己已经被蛰到一般,从头到脚没一处舒服。不行不行,一定要换个话题:

“樊,樊大哥,你知道狼牙这个人吗?”

牵著马缰绳的身形微微一震,但即刻便恢复常态,用旁人无法觉察的平静口吻反问:“找他做什麽?”

“他抢了我的刀!”大胡子强盗!

三弟前些时日是得了把上好的紫金大刀,该不会就是他的吧!

“若找到之後呢?”

“哼哼!他哪只手抢的,我就先从哪只手开始一刀一刀剐了他!”鬼老徒弟的嘴脸一览无余。

不但抢他的东西还骂他丑人外加喷了他一脸臭臭的口水,大丈夫誓可杀不可辱!此仇不共戴天!

替二弟捏一把汗哪!亏得上次撒迷药自家兄弟们有裹面巾,否则……

若真落到他的手上,二弟确有可能化做血肉一堆,白骨若干,不行,兄弟一场,怎麽著都要帮老二躲过这一劫!

心念急转,当下做出决定:“你怎知就是狼牙夺了你的刀?”赌之前两人比划时柳堪怜未曾看清二弟的脸。

“同去的商旅说他叫狼牙,不过听说他只是左右手而已,首领更厉害!”中气十足地做了个挥刀的姿势。

赢了!

赌赢了!

狼牙的首领,叫做恶狼,就是他!可见柳堪怜有多迷糊了。

狼牙做事不利索,斩草不除根是他最大的忌讳!得找个时间把活口做掉!让柳堪怜永远没机会知道自己和狼牙已经交过手。

“你刚也说耳听不一定为实,我陪你去各镇的刀剑铺、当铺找找,你意下如何?”紧紧看著他,一有风吹草动就可立即通知二弟。

柳堪怜皱眉想了想:一来,自己人生地不熟,难免再次出现之前的种种不便;二来樊天诛所言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三来自己时间实在不多,有人指引总好过自己瞎碰乱撞。权衡一番後,也就点头答应,当下抱拳敬道:“那就有劳了!”

“柳捕头言重了!你对我和手下兄弟有不杀之恩,况且,方才你都唤我做大哥了,既以兄弟相称,我这做大哥的哪有不帮忙的道理!”脸上露了笑,却并未达於眼底。

“好,那我便尊你一声大哥喽!”柳堪怜笑了,笑意直达眼底。

“你且收拾东西,我要知会兄弟们一声!”随即书信一封,将马背上栖息的鹰唤来,系於鹰脚,然後一挥臂把鹰放走,对此,柳堪怜点头称是,不疑有他。

一声鹰啸,伴随著一阵疾风,方才还!翔於空中的鹰转瞬间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一把来不及躲避的蒲扇上──只听得“啪啪”两声,锋利的鹰爪干净利落地将蒲扇抓出两弯半弧的洞,然後双翅一展,宣扬胜利般在气得跳脚的男人头顶上方二尺处低低盘旋五圈只好,才以帝王之姿轻松地停在一俊俏青年的肩头。

“死──鸟──你损了我第一百零三把扇子!我早晚拔光你的毛做羽毛扇──”抖得如风中残叶的破扇显露出主人此刻是如何地怒火中烧。

俊俏青年取下鹰脚上栓著的信嘲笑道:“何必与畜生一般见识?不是自贬身价麽?风度!风度!”说罢手腕一抖,将信纸展开。

“丑奴儿,你──算了!大哥说什麽?”心里明明气得要死,但大哥是不能得罪的,而眼前的这位虽然排位比自己低一级,却也不可招惹,更何况他还长了张自己垂涎的脸蛋,只得按捺心神不与他计较。

“有事要办,叫我们别去寻他!”眼也不抬地答完,被换作丑奴儿的青年逗著鹰转身走回屋子,权当自己身後存著的是一抹被污损的空气。

被独自留下的恶少对此倒也不介意,握著蒲扇在热风中双眉深锁:大哥是很少独自外出办事的,即便出门,不是由他,便是由老二恶狼、老四丑奴儿跟随,像这样单独行动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定有事!

不行,事关大哥的安危,他非暗中跟随加以保护不可!若有闪失,也好有个照应,毕竟大哥他……

再者,这些天实在是闷得发慌,正好外出上散散心,透透气,说不定还会碰见自己中意的那只利爪猎物。

换上一副轻佻的嘴脸,恶少双眉舒展,手摇破扇乐颠颠地颠回屋去。待他离开,隐身暗处的丑奴儿才缓缓从阴影中移步,双瞳溢出一丝旁人无法轻易察觉的异色,在他身後,一只浑身雪白的隼箭一般划破天际,向远处冲去。

白点越来越小,手中拽著的宣纸也越来越紧,最终揉作一团,被主人毫不怜悯地吞下肚去,秘密,也随之咽入肚中。

12

靠著几片仙人掌和混和著蛇血的水,柳堪怜硬是支撑著走出了沙漠,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边境一个颇具规模的城镇。在他身後牵著马的,是一路上用蜘蛛、四脚蛇、甲虫、蝎子、小鼠等把自己喂得神采熠熠的樊天诛。

回想刚过去的三天,柳堪怜不禁後怕不已──他多想把整匹马变成一堆香喷喷的食物,但樊天诛却防得贼紧,死活不让他接近自己的马,当然还有那只该死的鹰,机灵得跟成精了似的,眼看著到嘴的肉就这麽飞了,柳堪怜心中那个恨啊!但问题还不仅於此。

“我们现在怎麽办?”

蜷缩在人家屋檐阴影下躲避著灼人的烈日,柳堪怜没精打采地问。

连跑了三家打铁铺,两家当铺,人家一听说是找刀的,殷情的笑脸便立马变色,变著法子将他们扫地出门,甚至连酒店客栈都不愿意接待他们。

一旁的樊天诛也很不开心,裹著面巾戴著纱帽几天,圣人也会闷成疯子,更何况他不是圣人是马贼,又跟著柳堪怜连吃闭门羹,不暴走才怪!

“怎麽办?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作打算!”沸腾的热血在胸中涌动,这儿向来是刀客齐聚之地,怎会谈刀色变?

“我现在真是和我师父有得拼啊!”柳堪怜自嘲地苦笑。就像过街老鼠!看来,只有等晚上碰运气了。

招牌歪歪斜斜地挂著,气死风灯在夕阳下病恹恹地晃著,独眼店小二倒是很勤快地招呼著两位疲惫不堪的客人。

“把你们店里所有的菜都端上来!”为了不再被店家扫地出门而故意拖延至黄昏,早就饿得前胸贴後背了,故而,柳堪怜大有一掷千金之势,一把甩出大把银两,看得店小二独眼放光,看得樊天诛暗暗担忧──出门在外,钱财外露必出乱。但当事人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仍兀自一意孤行。

不一会儿,烤肉、水煮马肉、酒坛、盆罐便接踵而至,柳堪怜心花怒放,十指大动,张口就唏里哗啦,毫不理会身旁尚未走远的店小二那诧异的目光。

樊天诛抓起个包子分开,装作啃咬借机嗅了嗅,随即低声叮咛:“别碰包子!” 柳堪怜会意,埋首继续向满桌食物进发。

酒足饭饱之後,樊天诛一把扯过饱嗝不断,瞌睡连连的柳堪怜,冷冷地向掌柜的要房。

“什麽,只要一间房?”听了樊天诛的要求,掌柜的提高嗓门嚷道,同时用暧昧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著柳堪怜被樊天诛紧握的手臂,而他的大嗓门,也成功地将店中其他用餐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没错,只要一间!”面对旁人寓意不明的目光,樊天诛不为所动。

“什麽?不,我们要两间!”他是金刚不坏之身不代表别人也与他同属一国,柳堪怜立刻提出抗议。

“不要这麽任性!”樊天诛伸臂一揽,将柳堪怜整个带入怀中顺带用手捂住他即将再次出口的抗议之声,然後抬头对掌柜喝道,“就一间房!”

“快些!”一把将柳堪怜打横抱起,樊天诛又一次催促,面纱下隐约透出急色之情。

“好!好!就一间!就一间!”掌柜的无奈地摇摇头,把两个固执的客人送上了楼。

“怎麽样,我装得像吧!”一待闲杂人等离开,原本醉卧床头的柳堪怜立刻生龙活虎地跳下床,对著樊天诛的背影洋洋得意。自己这点本事可是多亏了雾影兰的熏陶,那小子,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叫人难以分辨。

“既分不开我们,人手应该不少吧!”柳堪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酒劲开始上涌,睡意阵阵袭来。

“今晚,应该会有些收获!”樊天诛沈默地除去面巾纱帽。

“恩,今晚要大干一场!”不行了,好困!先睡一会儿!

是别有用心,还是歪打正著?亦或是原先的仇家找上门?应该不至於啊!此番外出,除了自家兄弟,自己的行踪该是没外人知道才对!不过也不一定!仇家太多,要自己这颗脑袋的举不胜举,只怕要连累他了。

这麽想著,转身看去,那个嚷著要大干一场的家夥竟然流著口水和衣倒在床上沈沈睡去。看来,还是要自己单独面对了,也好,避免伤了他!

轻手轻脚地替柳堪怜盖好被子,樊天诛依旧沈默地坐在床头,贪婪地注视著他的睡颜:抱著他的感觉真好,只不知这可否是第一次,亦或是最後一次?

就这样胡思乱想至三更,窗外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终於来了!

樊天诛一跃而起,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哎哟!”

“妈呀!”

门口一通乱七八糟的叠罗汉,夹杂著痛呼哀号不断。

“干什麽?”这是什麽阵势?樊天诛纳闷不已。

“我们,我们只是好奇……”最上面的趴在同伴身上不自然地转转脖子。长得再怎麽别致,到底还是个男的,况且偷窥别人的隐私亦是下流的勾当。

“好奇什麽?”难道他和柳堪怜两人估计有误?

樊天诛光顾著仇家,一时倒是忘了注意一干人等难堪的表情。

“好奇两个大男人怎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原本耷拉著的脑袋却越抬越高,最终定格室内一物件──床!话既然挑明了,就没有害不害臊的问题!不看做什麽?

樊天诛闻言气绝!不想深究心头火苗蹭蹭的原因,猛然大喝一声:“去死──”

一时间鬼哭狼嚎一片,待到双眸一瞪之後,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均硬生生被那双眼中的森森寒意与杀气吓住,片刻之间便一个个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只有掌柜的定力惊人,站在门口抖如秋草,伴著阵阵臊气。

樊天诛手起刀落,方才还活蹦鲜跳的二十几条生命,顷刻间就痴痴呆呆地奔了黄泉路。

血流成河!

那一夜,凡亲眼见识者无不背井离乡,不漏一言,不递片语,绝口再也不谈当日之事,足可见那一夜有多凄绝!

樊天诛踏著血路如索命鬼般欺近一息尚存的掌柜,一把揪住老人的衣襟冷声问道:“说,你是受何人指使?”

“没,没人!”

“你不要命了?”手中加了几分力,如愿看到对方脸色发紫。

“真的……没人!”

“没人指使?这家店不是黑店麽?”不说实话!找死!

“谁,谁说的?”

“包子馅明明是人肉剁的!”

“人肉?不,不可能!我,我们的肉……肉馅是,是……是有专人送货……上门的!”呜,好痛苦!

“谁送的?”

“刘,刘五爷!”大人,放手啊!

“住哪?”樊天诛手略松。

“村东!”掌柜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儿抖了出来,“你去村东头,去了,看见一嘴角有一颗榆钱大的黑痔的就是了!”

“实话?”噙起一抹冷笑。

“句句属实!”

下一刻,樊天诛随手一甩,将老人扔进屋子,然後举刀一刺,便将其钉入墙壁:“谅你也不敢骗我!”

“吵死了──”梦里正和大师兄卿卿我我,却总是有一堆不知名的恼人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扰他的好梦。柳堪怜一把掀掉被子,闭著眼睛随手抓起身边的木枕向外胡乱扔去,只听得“轰”的一声,客栈便土崩瓦解,残肢、血砖、断木纵横,在月光下,一片说不出的恐怖。

樊天诛则施展轻功搂著柳堪怜安然落地,默然注视著眼前的一切,他的笑意不断涌上眉梢:看著纤纤细细,破坏力还真大!这下,怕是连全尸都难收了!

“你杀了我爹!”独眼店小二拐著一条腿艰难地爬出瓦砾堆,眼中真真切切填满悲愤。没有什麽比亲见血肉至亲惨死面前更痛彻心肺的了!

让怀中人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樊天诛收敛眼神:“应该说是我们!这家夥也有份!”

从此你也和我一样,双手沾血,洗不掉了!

“我等你来杀我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说罢,解下柳堪怜腰间的银两,扔给小二,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我是恶狼!”

然後,打横抱起柳堪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原来,不是最後一次啊!

“以後,就由我来养你了!”除了二弟,这是第二条理由。

又可以延长在他身边的时间了。

第二日,刘五爷被人发现勒死於家中。

“是你干的?”柳堪怜指了指官府的公文。

“不是!”嫁祸他吗?卑鄙!“我会用肢解的!”

柳堪怜点点头:“但你现在是官府通缉的要犯,他们认定人是你杀的。”

“要说客栈的案子不是更大?”怎麽只单单追究这件小事呢?

“或许,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柳堪怜津津有味地啃著烧饼。

“你打算怎麽办?”差不多的问话,只是对象换了个个儿。

“逃!”说得事不关己,他的初衷是找刀找人,而不是找牢房住。忽又想起什麽似的狠狠一瞪樊天诛,“你要和我一起逃!因为我的钱被你送光了!”虽然他杀了人,但要他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二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哪!

“好!”笑意终於直达眼底。

13

贴上浓密的假须,丢下一句“跑了再说”,两人共乘一骑,逃犯就这样光明正大地以拙劣的化装术顺利逃出官府布置的罗网,转悠另一座城池去了。

期间,鹰又来来回回了三四回,每次樊天诛都刻意避开他,飞快地一眼看尽在柳堪怜看来与之前并无任何区别的淡黄色毛边纸,然後从袖中抽出同样质地的纸张,匆匆写上几个字,缚於鹰脚,放飞而去。虽然他依旧黑纱裹面,但柳堪怜却能感觉到他看罢纸条的兴奋。

是何人何事让喜怒不行於色的樊天诛如此兴奋呢?柳堪怜纳闷又好奇,但他的好奇心却并没有立刻得到满足,因为新的麻烦随即接踵而至。

这次的情形与前日相差无几:一听说是关於刀的,已经改行敲铁锅的打铁铺立马赶人,态度恶劣不说,满城的老百姓甚至如送瘟神般敲锣打鼓,放饿狗、赶疯牛、丢蝎子将他们一口气哄出城外。柳堪怜一见满天蝎雨立刻抱头鼠窜,樊天诛则相对镇静地多,张开布袋倒退著装蝎子储备粮食。在之後的第三、第四座城,两人的遭遇更是与之前如出一辙。

站在正午火辣辣的阳光下,感受著汗水顺著脸颊滑落并慢慢蒸发所带来的微痒与粘腻,樊天诛有一种想掐人的冲动。

多少次了?多少次被扫地出门了?答案──

太多次了!

都是为了那把该死的刀!

但终究自家兄弟是始作俑者,这般想著,那双铁钳自然招呼不上身边人的脖颈了,半是理亏,半是不舍,火气却是满满压了下去。

掂了掂满布袋的战利品,樊天诛只对此一项稍稍满意──回去晒干了,可以泡酒,滋阴壮阳。

“我现在真是比我师父那老怪物还惹人厌啊!”坐在窄小破烂的土地庙前只剩下屋檐完好的台阶上,柳堪怜解下顶在头上遮阳的头巾权当扇子扇啊扇。

“你师父是谁?”把口袋扎好,绑上马背,樊天诛随口接道,在他手边,鹰正站在马鞍上,快意地梳著羽毛。他已不止一次提到他师父了,现下无事可干,不妨听听。

“曾一两。”臭老头,摧草魔!他会这麽狼狈全部拜他所赐!

啥?打听他师父的名字还要给钱?算了,只一两银子而已,给了!樊天诛自怀中摸出几块银子,分出一两塞进柳堪怜空著的那只手:“你师父叫什麽?”

“曾一两!”好端端的给他银子做什麽?柳堪怜虽觉得奇怪,但送上门的银子哪有拒绝的道理,所以也就稀里糊涂地收了。

“……”还要?算了,只再加一两银子而已,给了!再分出一两银子:“名字。”

“曾一两啊!”咦,只要说出老怪物的名字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拿?太好命了吧?比做捕头轻松多了。柳堪怜改为双手手心向上,一心一意收银子,只这会儿,他对师父有了为人徒弟应有的那麽一丁丁点儿的尊敬与感激。

还要?

只不过散了他几百两而已,怎麽如此记仇?江南人的气度果然像极了水乡小镇,大方不起来。

心里虽不痛快,却还是照对方的要求办了。

“你师父的名字?”

“曾一两!”

“……”

“名字?”

“曾─两啊!”

“……”

……

轮番几次,一小堆的银子银票堆在柳堪怜脚边,随著银子越来越多──

钱迷!

不情愿付钱的面色铁青:非要榨干他好快些离开吗?就这麽讨厌他?

疯子!

被迫收钱的亦面色难看:怎麽,才这麽一会儿工夫就恼我了?想用银子打发我走人?

“老叫我重复老怪物的名字做什麽?”忍无可忍,柳堪怜怒喝道。师兄弟四人中,他的脾气并不好,他的耐性较之脾气则更差一分。

“是你自己几次三番向我要银子!”分明是在无理取闹,但偏偏却下不得手教训,只能任他胡来,想来这会儿的恶狼真是窝囊到家了。

“哪有,我师父姓曾,名一两!”虽然常挨大师兄拳脚,被三师弟玩弄,又被小师弟饲养,柳堪怜终究不是个笨人,所以几个回合下来到底还是弄明白了问题症结之所在,当下便笑倒在银子银票堆里。

“哦,我还以为一到关键时刻你就向我敲银子呢!”樊天诛取下面巾自嘲,却被日头下闪闪的银光耀花了一对冰眼。

“算你耍我!当说不说!钱还来!”樊天诛摊开五指抓向钱山。对他,已是优待至极,手下兄弟们若听见恶狼这般低声下气,一个个非学了贞洁烈女吞金自尽不可。

“不还!我又没耍你!再者,这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哪有送了人的东西再问人讨回来的道理?”柳堪怜决不让步,誓死捍卫自己的银子银票。

没有银两寸步难行,做鬼也不还他。

“我的,还我!”先理後兵!樊天诛欺身上前,伸手便夺。

没有了银子,自己如何养他?他又岂会再愿跟他同进退。

“现在是我的,不还!”干脆利索,断了商量的余地。柳堪怜抱起一堆银子,翻身便躲。

就这样一攻一守,一抢一躲间,衣衫缠绕,促不及防的两人狼狈地双双跌倒於地。

温热的气息随即拂面而来,两人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尤其被压的一方。

柳堪怜只觉得俊面燥热,忙偏头竭力避开。护了自己的唇,却陪上自己个儿的脖子,再慌慌张张扭转自己的脖子,却不偏不斜正巧送上自己的唇,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樊天诛虽已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却仍放任自己,径直趴在柳堪怜身上──肤质细腻的颈项,虽带著汗味,但很美味,真的美味!待到自动送上门的软唇时,只蜻蜓点水,已是醉酒满庭香了。身体比大脑早一步作出反应,理性被感性践踏在脚下,樊天诛对著眼前的美食展开了攻势。

“不玩了!”柳堪怜一个鲤鱼打挺,将差点意乱情迷樊天诛推离身边数尺,手忙脚乱地把银子银票还给他。

自己居然被男人轻薄了!不是最痛恨鬼老津津乐道的龙阳之好吗?不是要与大师兄相伴共度一生吗?所以,他该大发雷霆,将对方打得至此再不能人道才对,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因为他不讨厌樊天诛,但,或许正因为不讨厌,问题才更严重。

樊天诛因此险些被银子砸了个正著。

竟然会去非礼与自己同为男性的柳堪怜,他怎麽可以为了个男人破例?他怎麽能忘记父亲的伤痛与凄楚?不成,他该好好收收自己的心,别遗错了地方。或许,去逛趟窑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难堪的沈默首次在两人之间无尽到蔓延开来。

沙漠的黄昏,夕下斜阳似血般红,在鲜红的背景映衬下,一只白隼呼啸著一闪而过,扑哧著双翅优美地降落於一领衣间。手翅、取信、单手展开──

一笺白宣。

“曾一两?哦,原来是鬼老的徒弟啊!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

风起,额间一抹鲜红的朱砂印。

14

明月皎皎,夜风习习,树影婆娑,清烟嫋嫋,如此良辰美景,又恰逢花好月圆,想那文人骚客,自当醇酒助兴,盆磬为音,杯箸作节,当月吟诗,戏嫦娥,思貂禅,这才不至於辜负月半中秋佳节。

郊外树林中,明月皎皎,夜风习习,树影婆娑,清烟嫋嫋,好一番良辰美景,正是赏月吉时,月圆、桌圆、椅圆、盘圆、杯圆、果圆、碟圆,却独独缺了人圆,不但没有人圆,硕果仅存的三人还个个一脸的凄苦,脸长倒是有目共睹的。

“那店小二被他玩死了。”雾影兰双眉深锁,抬头望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药下得那麽猛,对方是人又不是大食国进贡的大象,何况又被老头受用了那麽久,哪有不一命呜呼的道理!那老头,太不知节制了。

狄思竹鼻子里“哼”了一声,顺带震落方圆几十米内的树叶,小心地发泄内心深处对老头的鄙夷。

花月山一懒“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这对於睡多醒少。木头美人的他来说,不谛是女娲补天落下一块写著自己生辰八字的七彩石砸中盘古张开的左眼,稀之又咨,奇之又奇,狄思竹忙抬头看看是否天又生异象。还好,月明星稀,连朵阴云都没有,狄思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重新低头将水果削皮去核,切成小块盛入碟中,再一碟碟置於雾影兰伸手可及处。

再刻意重重地叹一口气,低下头揉揉脖子,雾影兰丢了块水果入口,清了清喉咙,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但闹出人命,师父他──还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坏心眼地在後面五字加重语气。

很久没有开心过了,提供些免费娱乐好让他有动力继续说下去吧!

只听得“乒──咚──”两声,狄思竹已张著大嘴呆坐在了地上,在他双腿之间,是裂成两半的圆形石礅。

这消息太过骇人,以至於体内真气乱窜,一时间竟是控制不住,只得任由它狂涌而出,幸亏自小有大师兄传授的凝神大法护体凝气,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息通脉,才不至於酿成更大的破坏。

花月山则双目呆滞,杯子落地而浑然不知,双手维持握杯的姿势半盏茶的工夫,随後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还是未发一言,神情倒是渐渐回复如初。

连心门口锁得铁紧,不愧是大师兄!雾影兰暗暗赞叹道,然後悠哉悠哉地丢出未完的话:“男相女身!不是男人。”再捻起一块水果。

“也就是说必须同时解决两件事──命案和通奸!”干脆盘腿坐在草地上摸摸下巴上新张的短须,狄思竹下结论道。

多年的默契使他很快便将整件事的大致脉络理清。

“虽然烦了些,但解药也是双份的。”雾影兰轻声讥笑,双眸却是瞥向依旧默不作声的花月山,却被狄思竹打断了思绪。

“十八年前的事不会再次重新演绎於世吧?”十八年前,那老头也是有眼无珠,玩了个男相女身的,结果一次便暗结珠胎,只是孩子後来不知所终。

“可能!”十八年前他们尚未与老头相遇,那件事老头是怎麽处理的他们当然不得而知,但十八年後的今天就不同了,老头有了这群徒弟,对自己闹出来的烂摊子只会袖手旁观,而把难题砸给可怜的徒弟们去操心劳神。

让如此痛斥女子的男人有了种,该是他最大的耻辱。

“该阉了他!”花月山冷不防的开腔成功使雾影兰欣赏到狄思竹四脚朝天的蛤蟆摔交式。

“所以我们要去解决老头留下的烂摊子,拿双倍的解药。”笑够了,雾影兰终於下结束语,“还有,把大师兄叫醒!我去睡了,明儿要早起赶路!”说罢,起身扭头便走,丝毫不顾及狄思竹向他伸出的手。

“等──”

三师兄到底是怎麽想的?明明已踢掉碍眼的二师兄,一人独霸了大师兄,为什麽他的眼中还是有太多的模糊与不实?似有忧愁眸中绕,细看之下却又是那般的心不在焉。虽然他未与大师兄卿卿我我,对大师兄也没有自己当初所担心的热衷,但这样的三师兄,却更叫他捉摸不透,难不成三师兄喜欢夺人所爱再弃之敝屣?那麽,在三师兄心中,自己又算什麽呢?当他被别人夺走的时候,三师兄会来抢他回去吗?

看看熟睡的花月山,伸向渐行渐远蓝影的手慢慢无力地收回,五指缓缓握成拳状,狄思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生疼生疼。

15

夕阳西沈,寒意悄然无声地自周身侵入,柳堪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今夜,注定无人为自己生火披衣了。

颓然转身,柳堪怜迈步沈重地向城门折回。

花街柳巷热炕头,想必那人现在正左拥右抱,欢声笑语不断吧!哼!什麽东西!才亲过他这个男人,掉转头就去抱女人!女人都是老虎!

“真不是东西!今後谁跟了他,只怕要苦头吃尽!”柳堪怜忿忿不平。他这就回客栈,随便姓樊的把酒言欢到几时,就算喝成烂泥变作鸡冠花下的臭肥他也绝不去多吝啬一眼!明天一早就独自一人找刀去,盘缠没了,大不了再寻份工做便是。

谁稀罕你!哼!

*

土布被,掩不住女人的大半酥胸,此刻,她正一手略支螓首,满足地看著身边赤裸上身的壮硕男子。

樊天诛斜靠著炕沿,抓起小方桌上的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酒。女人确实不错!也不愧是窑子里的头牌红人,够消魂!但一旦完事之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柳堪怜的一举一动。

还是不行麽?

不,决不!他不碰男人的规矩绝对不能破!

女人伸入被中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另一只手则隔著面巾妩媚地抚上男人含疤的脸颊,来回勾勒著硬挺的眉峰、鼻梁和薄唇。

樊天诛放下酒瓶,一翻身,重新压下近旁的软香温玉。

是个好男人,可惜戴著面巾,看不见他的脸。伸手一掀,一声意料中的惊呼,下一刻,玉手已滑至炕沿。

樊天诛狠狠抽送几下,才自女人体内退出,匆匆扔下几两银子,便著装挑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捕头们是这样,女人们是这样,小孩、老人,连兄弟们都不敢轻易对上他的眼,唯一的例外只有柳堪怜!在他面前,他无须遮掩。不行,不能将他一人留在客栈,睡死了,他是连天塌下来都一无所知的,万一有登徒子半夜摸上炕……不,他不敢想。若谁真向上天借了胆,他樊天诛一定杀光他来世今生!

用最快的脚程赶回客栈,焦急地撞进门,映入眼帘的却是盘腿坐在炕上对著油灯盏冉冉的豆芒出身的柳堪怜。察觉到樊天诛的气息,柳堪怜眼都未抬,话亦懒得说,身形跟是一动不动。

这麽冷的夜,竟然只著如此单薄的衣杉。樊天诛压住怒火,抬脚便走近柳堪怜,伸手抖开被子重重披在他身上。明眼人一望便知柳堪怜在生气,他生气,他更气!气他不懂得爱惜主焦点身子,就算是生别人的气,断不可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柳堪怜双眉颤了颤,随即鼻子一皱,表情痛苦万状,下一秒,接二连三的喷嚏汹涌而出。

“怎,怎麽了?”樊天诛顿时慌了手脚,围著柳堪怜如抱窝被鹰踹的母鸡般团团转了半天,却苦於救助无门,只得眼睁睁地看著炕上人痛苦地眼泪鼻涕一起流。

“脂,阿嚏!阿──嚏──脂,阿──嚏!脂粉!阿嚏!”毫无间隙的喷嚏已将柳堪怜打趴在了炕上,动弹不得把分。

樊天诛这才恍然大悟!之前曾听柳堪怜提过,说他沾不得鲜花,近不得脂粉,原来是这麽一回事。自己身上一定沾了不少脂粉味。

於是当下二话不说,疾步退出房去,临离开前,还不忘在炕桌上备好一杯温水,一方巾帕,然後小心地关上门。

背靠著门坐下,樊天诛痛定思痛,既然 会害他如此痛苦,以後,他再不沾染脂粉。而自己身上的气味──抬起胳臂用鼻子左右嗅了嗅:是有股味道!胭脂俗粉的味道!衣服可以扔掉,但人──樊天诛犹豫片刻,最终一咬牙,直奔城外的水塘。

16

著一身单薄的衣服,紧紧裹著一块兽皮靠坐在门边,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发丝在寒风中剧烈地飞舞。当柳堪怜第二天拉开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你怎麽──”怎麽有房间不回,跑外面吹冷风呢?柳堪怜方想细问,鼻端飘过的清爽之气先一步给了他很好的答案。

“你为何──”为何要这麽做?沙漠昼夜温差何其之大,连沙漠之舟都奈何不了的恶劣低温,和著风,真真叫似针刺骨啊!为何这麽做?就为了自己闻不得脂粉味?

心中的话,柳堪怜问不出口,怕尚未出口语调已变。从未有人如此细心体贴得对待他,就连大师兄也只不过是在尽同门之谊,但樊天诛却做到了。

“进屋吧!我帮你云功调息,你可以暖和些。”抚平心湖波澜,柳堪怜双手扶起已是昏昏沈沈的樊天诛进屋休息。

而就在此时,客栈大堂内来了一队当地县衙的捕快,在前方一步之外领队的,是个嘴角有颗大黑痔,年纪约莫四十开外的健壮汉子,只见他单手一指楼梯:“大人,没错!歹人就在上面。”

总捕头点了点头:“赵五,带队有功,回去後我一定替你邀功领赏。”然後回首对众人低语:“楼上的可是条大鱼,杀的都是朝廷重臣!兄弟们立大功的机会来了!别让人跑了!”说罢,抽出插在腰带上的画轴,展开,白色绢布上柳堪怜的面容赫然而现。

17

一切发生得是那般突然:大批官兵如洪水来袭般踢门破窗,涌进屋内。

在一大片混乱的“抓活的”叫嚣声中,柳堪怜拖著与死人相差无几的樊天诛在刀光剑影编织的罗网中左躲右闪,甚是辛苦。虽然老头教他的招式足够招待这些兵丁,但他的本性并非嗜血,那自己也搀和了一脚的毁楼血案还在心中隐隐作痛,这次断不可再夺人性命。

所以最终银牙一咬,一把将樊天诛挟於腋下,双脚重重使力,便如炮弹般直冲屋顶,带著一大片呈放射状溅落的破砖碎瓦狼狈地逃离围捕圈,留下偌大的一个窟窿和满屋子挥刀怒骂的官兵。

跑了好一段路,连带重温了一遍被老怪物追赶的滋味後,估摸著追兵已鞭长莫及,柳堪怜寻了个胡杨数茂密的地方放下樊天诛,让他靠著树休息。

大漠的太阳,说升起便升起,清早还寒意料峭,才一会儿工夫,却又高高挂上天穹,发出炙人的光和热。

樊天诛稍稍恢复了些元气,靠著树身审视著柳堪怜:“刺杀前朝重臣的凶手怎麽会是你?”

非但帮不上他的忙,反而还要成为他的累赘,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会变成这样绝不仅仅因为寒冷,其中的缘由,他,说不出口。

“莫须有的罪名!想不到如今的世道也有这些专害忠良的小人!”柳堪怜忿忿然,挨著樊天诛坐下,顺手拔起脚边一根草叼在嘴里晃啊晃。

“哪朝哪代没有这种人?无奸,又何来忠?”樊天诛轻声安慰道。左臂传来的温度令他沈迷。

“你还不是被人冤枉杀里个做人肉包的?咱俩真是同病相怜啊!”柳堪怜朝天吹了声口哨。

他虽不如潘安宋玉,但怎麽著模样还算周正,他也并非自恋,可一想到自己英俊的容颜,潇洒的气度被画家糟蹋成那付德行,落到只能凭借衣裳认出画中人的地步,不向老天控诉的话实在心有不甘。

是啊,同病相怜!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呢!黑纱之後,樊天诛在笑──不用再自欺欺人了,去他的什麽报恩!去他的什麽为了二弟!去他的什麽用银子养他!就算柳堪怜富甲天下他也照样愿意造间房供著他,就算他樊天诛不碰男人也照样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知道他厌恶血腥,不愿取人性命,他还是要想方设法让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和自己一样,沾满洗都洗不掉的黑红!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也不能离开自己。

他会成为柳堪怜一生的血腥归宿!

是的,他要的不是一日两日,他要的是一生一世!

让他成为浴血的垂杨柳,永远是他的垂杨柳!

身旁的柳堪怜和万里之遥的雾影兰不约而同地齐齐打了个冷战,所不同的是,柳堪怜照例没有多想,而雾影兰则因为沈迷於分析来龙去脉差点落入改吃窝边草的老头的手心。

18

身旁的柳堪怜和万里之遥的雾影兰不约而同地齐齐打了个冷战,所不同的是,柳堪怜照例没有多想,而雾影兰怎因为沈迷於分析来龙去脉差点落入改吃窝边草的老头的手心。

“白白便宜了那帮王八蛋!”柳堪怜狠狠一口吐出嚼烂的草杆。这下好,两人都成了穷光蛋!可惜了那包银子银票,逃得匆忙,一包东西就搁在桌上白白孝敬了那群家夥。

“下回不住客栈了!”打死也不住!他在心中加了一句。既然命中注定与客栈犯冲,惹不起他躲总可以了吧!反正骨气这东西既不值钱又不能换钱,丢了就丢了呗。

“你,那次为何倒在大漠中?”想问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还是问了,只因隐隐觉得若不问,有些该知道的东西会因此忽略过去。

“就那次打败了你们,不,是你们离开双钩镇後,所有的女人一下子都发现我这个人才了!所以,逃婚呐!”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柳堪怜讪笑道。

“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等天星来了,我那马搭子里还有些小黄鱼呢。”樊天诛一改之前的阴郁,漾起一丝浅笑。出门在外,他大概清楚柳堪怜对银子的器重了。

等天星来,也是为了他自己──竟敢和我抢!双钩镇的女人们,你们等著!

柳堪怜闻言白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叹息道:“我们可是飞了不少路,说胡话了吧!”

天星是樊天诛那匹被遗留在客栈的马,若非当时情况紧急,他坑顶扛著一人一马一飞冲天!

樊天诛安安静静地享受著源自於对方掌心的温暖,瞅著柳堪怜的目光像看个不懂事的娃娃般宽容:“天傲呢?别把它给忘了,它可是真的在天上飞呢。”只要有天傲在,就一定会把天星领来。

天傲?就是那只鬼得跟妖精似的鹰?柳堪怜嗤之以鼻:“你怎麽断言它们会来?”

“天傲喜欢蝎子,天星也是,可它们都解不开袋子。”樊天诛神秘兮兮地附耳说道。

一想到那连晒干後都一节一节张牙舞爪,毒针闪闪发光的物体,柳堪怜便一阵反胃。人怪,养的动物也怪!跟他在一起的自己危险了,饿疯了,人肉的味道总比蝎子、皮带要好得多吧!

樊天诛很奇怪地瞥了眼瞬间已离自己数尺开外的柳堪怜。

“它,胃真好!”你也是,真叫铁胃!

“你有什麽是不吃的吗?石头?”

“不吃,会磕牙。”

“鸡会吞小石子帮助自己吃更多的包谷。”小时候狄思竹养鸡炖汤给雾影兰喝,就会隔三岔五喂些小石子、碎蚌壳之类。

“我不是鸡!不过泥土倒可以吃,像观音土,饿疯了,哪顾得了那麽多。”樊天诛叹息道,慢慢和上眼。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吃那些本不能吃的东西?铁胃,是磨练出来的。

柳堪怜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快步走回樊天诛身边,右手按上他的肩,两人就这样肩挨肩默默的挤在一块儿,久久不语。

19

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总之两人无惊亦无险地返回小镇。没有官府震天响的追捕;没有大街巷尾悬赏的告示;没有路人异样的目光,一切是那样的太平祥和,仿佛什麽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诡异的平静充斥著整个小镇。

话虽如此,但两人原本回来便非出於善意,管他诡异不诡异,太平不太平!先找个地方解决民生问题才是上上之举。所以当下就近寻了个小酒馆,四碟子八盘地吃了起来。没钱?他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弄钱麽!

“知道吗,听说刺杀前朝重臣的凶手是鬼老的徒弟!”

樊天诛一惊一愣,当下身形一僵──鬼老的徒弟?

“听说了吗?张阁老也死了!凶手是同一个人呢!”

柳堪怜一惊一愣,当下筷子一顿──他又被无故栽了赃。

鬼老的徒弟?疑惑的眼神缓缓投向同样竖耳听得出神的男子。

不──是──我!用唇语答道。自始至终他都和他在一起,哪有机会杀人?

不会!绝对不会是柳堪怜!凭鬼老的所作所为,有些孩子气的柳堪怜就绝对不会是鬼老的徒弟。再怎麽蹩脚,鬼老的徒弟都该传授到那老头的几分真功才是啊。

樊天诛安了心,按低帽檐将杯酒送入纱内。

“哎,我就不明白了,官府怎麽能认定凶手就是那个中原男子没错?”

“据说他转了好几个镇子,去的是什麽地方你们知道吗?刀剑铺啊!那些达官贵人都是一刀毙命!自从一月之前开始出现命案,你们想啊,普通人,谁还敢买刀啊?”

“也是!”食客们点头低声附和著。

柳堪怜举筷的手再次停在了半空中。他来这儿才半月不到啊,之前的事也敢往他身上算?

“杀了一个月,那刀子一定卷了刃,怪不得老去刀剑铺子!你说,就这当口,谁不要脑袋了还敢卖刀啊?”

“可便宜了那个告密的,白花花的现银,半点水漂都不打!”

“就是,赵五那小子巴掌一翻就收了,半点都不含糊,算盘打得真叫一个精!”

赵五?赵五爷?是那个已死的人肉贩子吗?樊天诛心中“咯!”一下,左手缓缓摸向身後,却被柳堪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只是些爱嚼舌根的闲人!犯不著与他们计较,何况他又没做那些事,问心无愧便好。柳堪怜以眼神递言。

他明白为何总被他人拒之门外。避如蛇蝎了,如此一来,再去刀剑铺已无意,只有去找商人探探路了。

主意打定,当下风卷残云,然後打个饱嗝,拍拍肚子起身赊帐。店家当然不答应,一见两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老板不慌不忙击掌三下,立刻有三位彪形大汉从店堂後面冒出来,虎虎生风地围在两人周围,其他食客亦自动停止谚语,齐刷刷向引起骚动的这一桌看来。

“喂,我们那儿都有赊帐的,凭什麽你们这儿就不行?”柳堪怜一拍桌子气愤莫名。

“为,为什麽要,要,要给你们赊帐?”老板舌头打结怒气更甚。

“不要多费唇舌!”樊天诛闷声道,随即抬手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面巾纱帽,让毫无遮挡的目光带著满腔怒火在店中仔细巡视。

看见柳堪怜受委屈,他心里便堵得慌,没有人能欺负他认定的人!

眨几下眼的光景,樊天诛已一言不发地牵著不情不愿的柳堪怜离开了那家静的出奇的小酒馆,在他们身後,东倒西歪地躺著一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人。

“他们不会有事吧?”被人非自愿带走,柳堪怜一步三回头。用脚想都知道,对方在生气,但柳堪怜不知道是为了什麽。

樊天诛有了那双凶眼,银子对他来说可真是多余啊。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我们去哪动手?”气氛有些沈闷,柳堪怜连忙换话题。

“县衙。”

“包在我身上!”各地的县衙都差不多,他熟门熟路。

“好。”只一个字,此刻,他不愿多言。

於是,在一个寒冷的大漠之夜,两个蒙面人夜袭县衙,抢走了所有带得走的财物,包括县太爷中午才镶的两颗金门牙,只因为其中一人一口咬定这两颗牙是用他的黄鱼敲的,导致如今县太爷一讲话就漏风,一听到黄鱼就暴跳如雷,外加全镇封锁,誓将强盗千刀万剐同时快马加鞭通告邻近各镇小心防范。

银子得手後,柳堪怜和樊天诛两人暂时分开,都说是有事要办,并且约定二日後在平乡镇见。

二日内,樊天诛马不停蹄地只身赶往双钩镇,柳堪怜马不停蹄地寻找之前收留他的商队。

二日後,樊天诛神采飞扬地前来赴约──他该办的事办完了!柳堪怜则一脸苦闷地在树下等待──那些商人一个不留,全叫一夥蒙面马贼杀了!

“贤弟,事情办得怎麽样?”樊天诛飞身下马。

“我原是想向之前遇到的商队打探一下狼牙的消息,但他们居然全叫马贼给杀了。”柳堪怜心计太少,只一问便如倒豆子的竹筒,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樊天诛点点头。丑奴儿做得好!狼牙没除的根终於被彻底铲了。

“狼牙是你的兄弟吧!我遇见恶少了。”语调平常,好象在谈论人家的事。

“是!”樊天诛不想再隐瞒。被识破是早晚的事,相比之下,他更关心恶少的举动。

柳堪怜蹲下身抓起一把细沙,聚精会神地看著手中的沙慢慢顺著指缝滑走。他在等,等樊天诛解释,但却没有等到。

樊天诛不言不语,他也在等,等柳堪怜自行开口;他更是在赌,赌自己在柳堪怜心中的分量并非无足轻重;他含著希望,希望柳堪怜能原谅他的隐瞒,毕竟兄弟情谊并非一朝一夕;但同时他也心怀恐惧,怕柳堪怜会一言不发或者大发雷霆,最後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若是後者,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玉石俱焚!

“狼牙是你的好兄弟吧?”柳堪怜背对著樊天诛蹲在地上,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做出让步,“收回前言,我不会伤他义愤半毫,但刀,我要拿回来,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把刀还来,既往不咎!我也不会怪你,换作是我,也会力保兄弟。”回过头来,冲樊天诛淡淡回眸,脸蛋边缘仿佛镀了一层金似的,骤是好看。

“那是自然!”樊天诛喜上眉梢。

“既然已把话说开,你大可不必再跟随我了,等取回刀,咱们就此别过。”起身拍掉手上的沙砾,柳堪怜牵马大步向前。

摸摸自己没戴面纱的脸,樊天诛大步赶上前方的黄色身影──好不容易才寻到,我又怎会轻易放手让你逃?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於是,风中,依稀传来两人的对话:

“跟不跟来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人能命令得了我。”

“脚长在你身上,你要不嫌烦便随你!”

“在你身边,我何时说烦过?”

“……你这人,话怎麽变多了?”

“两人在一起才热闹!”

“回你的马贼窝去,人多,那才叫热闹!”

“酸!”

“酸个鬼!”

……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望著边缘已被天狗吞去一小口的明月,柳堪怜只觉万般滋味在心头──想家,想师兄弟,想过去所有美好的日日夜夜,顺带想想恶少那被他毁去的地牢。也怪自己轻敌,被恶少眼泪鼻涕哭诉一番为生活所迫入草为寇的经历感动得稀里哗啦,居然防备全无地跟他走进屋子,反遭对方机关暗算,一下子跌进地牢。

回头细思量,怎麽就眼睛被黄沙糊了,没看见对方羊皮下那条摇啊晃的狼尾巴呢?

“没想到吧,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恶少“嘎嘎”笑著,扇子摇得虎虎有声。

“这是我自己个儿置的房子,特意为你预备的房间,冬暖夏凉,不过时不时有蛇啊,蝎子之类的物件从墙根子钻进来逛逛,想出去吗?求我啊!只要你跟了我,你就……”话未落,只听“嚓嚓”几声,紧接著“哗啦啦”一片,无数木屑、土块、沙砾纷纷从天而降,尘土飞扬间,却见柳堪怜拍拍双手,神情轻松而又愉悦:“你们的房子怎都如此不堪一击,如何住人?”边说边左右张望──只是轻轻地一拍,土崩瓦解,还是师兄弟会盖房子啊!

“住这种房子,也难怪你们这帮马贼如此猖獗。”

原本的房屋已荡然无存,阳光下,三人半陷於地下,长发飘飘。一人手握断木唏嘘不已,一人紧握蒲扇抖若风中之烛,还有一人早已依著半身埋入土中之势昏死过去,手边是一把变形的弯刀。

轻轻松松一跃而起,顾不得身上的尘土,柳堪怜逼近恶少,一把揪住衣襟:“看在樊天诛的面上,今天我放你一马!否则,哼哼!你知道狼牙此人吗?”

“狼牙?是我二哥呀,怎麽,大哥没告诉你吗?”借刀杀人,他喜欢!

大哥!二哥?柳堪怜如临当头棒喝,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自己要找的人竟然近在咫尺,而知情人却一直把他当作丑角儿蒙在鼓里玩弄。

怎会有人平白无故献殷勤呢?他该想到的,恶狼、狼牙、恶少!只看名字便可知三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怎麽就未加留心?提到狼牙樊天诛便面有异色,他却後知後觉。

真难为了樊天诛这个马贼头领,跟在自己身边,他是既做小厮,又是钱袋、饭庄、厨子、挑夫、马夫,而且一旦不结实的门啊、窗啊、房子之类被他无意间轻轻一推便支解後,樊天诛虽一脸不爽却还是二话不说掏银子。人情做到这般地步,装到这般地步,真是难为他了!

趁柳堪怜发呆之际,恶少悄悄爬出土坑。什麽猎人猎物,角色早就倒置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恶少脚底抹油,赶紧溜之大吉。

收回思绪,柳堪怜对月叹气於胸:他只是凡夫俗子,并非虚怀若谷,所以现在才会坐在人家屋顶上提著酒瓶。胸口仿佛有块大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虽然嘴上说原谅,但心却比什麽都清楚,对於欺骗,他仍耿耿於怀。老头说过,江湖就是个大戏台,台上的人是既戴面具又勾脸,要多假便有多假,这一出出戏,都无非是你骗我,我骗他,他再骗你,司空见惯!之前碰到类似情况,他不是转身忘个一干二净,就是揍对方几下老拳解气,而当同样发生在樊天诛身上时,他却既不能打他,也无法干干脆脆的释怀,只能选择独自一人生闷气。

为什麽?是自己太过信任他?还是离家太久害怕孤独了?也是,若将樊天诛打跑了,在这大漠,自己可真就是孤身一人了。

自从被收入鬼老门下,师兄弟四人就从未分开这麽久过,是该回家了。

20

一件带著体温的外衣意外地披上肩头,还剩小半的酒瓶也被人劈手了去,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酒量不好还喝!会醉。”

堵在心头的大石头开始一点点落下。

“又不多加件衣裳!看你白活了这麽些年,如何照顾的了自己?”

昏昏沈沈,该是,烈酒後劲发作了。柳堪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安心於他人怀抱──已经决定要回去,就让他再放任自己这一回吧!

醒来,窗外已是阳高照。

桌上有一小杯水,一块布巾,一晚再正常不过的早餐,还有一只一指高的小瓶。立刻揭开盖子闻了闻,是醒酒治头痛的薄荷露,在这儿了是个稀罕物件。

环顾四周,看得出昨业借宿的是间民居。自己只不过随意说了句气话,樊天诛还是放在了心上。想到这儿,柳堪怜咧著嘴笑开了颜。

收拾完毕,推开房门,樊天诛早已牵著两匹马儿等在了那儿。

“该走了!”

“好!”被扶上马,柳堪怜一扬缰绳,向城中唯一一条通向城门口的大道奔去。

连马鞍都是樊天诛亲自挑选的,真把他当作孩子对待了!何苦要对他这麽好?尤其在他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如此一来,他如何还能硬下心肠一走了之呢?

“笨蛋!”一声怒喝,伴著玉石落地的清脆之声自厢房传出。

狄思竹一贯箭步冲进室内,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地碎玉和背著他站在窗边面对回廊默不作声的三师兄。

“怎麽了?有小贼吗?他爷爷的!”竟然发这麽大的脾气,连秦代双耳玉杯都摔碎了,不过摔碎了也好,这可是老不死的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哼哼哼!叫你再去辣手催草!

“没什麽。”心不在焉地答道。雾影兰眼睛注视著窗外,却看不见窗外!紫嫣红的美景。

樊天诛?那个姓樊的算什麽东西?竟敢打二师兄的主意!柳堪怜你这个笨蛋!居然这麽简单就被人骗,放著正经事不做!你脑袋是个摆设啊?等收拾完老头的烂摊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见对方双手背後一味面向窗外沈思,狄思竹只能弯腰拣拾片片碎玉,脑袋里则琢磨著该把它们派什麽用场。

“阿嚏!”狄思竹被自己毫无预警的大喷嚏吓了一跳,没来由的恶寒沿著背脊飞快地窜出,本能告诉他:有非常不祥的事即将发生。

果然──

“乖乖徒儿!你们的亲亲师父来了!”

“啊──”灭绝人寰的惨叫歇斯底里地爆发,伴著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叫,还有被当作防御之用的碎玉叮叮当当坠地之音。前一刻还为它们的未来头痛,这一刻便烦恼全消。

“啊!好狠心的徒儿,这麽长时间未见,居然与为师如此这般生疏!”从门口疾射进的小团黑影紧追著满屋子飞檐走壁抱头鼠窜惨叫连连的狄思竹喋喋不休。

一时间,就见一绿一黑两道影子在屋中飞快地“嗖──”过来,“嗖──”过去,终於,两道人影交叠在了一起,影象也终於清晰了起来。

“徒儿,想死为师了,快让我抱抱!”

回应对方的是狄思竹那像极了网中鱼儿般越挣越紧的手忙脚乱,那凄楚、绝望、恐惧、悲愤的神情恰好成为某人分泌雄性荷尔蒙的催化剂。

“思竹徒儿,乖──把你的身子给师父吧!放心,师父一定会像对待玉玺一样好好宝贝你,疼爱你的!”]

“不要──”死也不受此等屈辱!心眼直转之下,双眼凝聚十成内功狠狠瞪了出去,却如同蚍蜉撼大树,十成功力沈大海,连声音都没听见半分。

“住手──”禄山之爪已搭上他的腰带之际,狄思竹将身後紧抵的桌上摸到的大块碎玉片狠狠向老头後背刺了下去,却扑了个空,反倒刺进自己怀中。一抬头,老头早已倒挂梁上冷笑著上下抛接之前狄思竹甩出的那把碎玉:

“思竹徒儿啊!多日未见,功力未长半分,脾气倒大有长进,非但如此,还弄坏我心爱之物,徒儿啊!你该如何向为师谢罪啊?”说罢,手一扬,狄思竹已被指风干净利落地点中穴位,仰面倒地动弹不得,身上的衣物,亦被碎玉割开数个口子,并就著玉下落的轨迹一同滑落地面,叫人惊异的是衣服下的身体无半分伤痕。

“早这麽乖不就好了!第一次嘛,非得找个老手才好!先等著,师父我马上来疼你!”在狄思竹光裸的身子上轻佻的摸了一把後,鬼老化坐离弦之箭直奔雾影兰。

“兰儿,师父好想你,来快让师父抱抱!”

“抱吧!”雾影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合作精神,身形却往右後方一移,一把拉起倒在太师椅上呼呼大睡的花月山,自背後环住对方的腰,慢慢蹭到鬼老双手所及处。鬼老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露出的大脚趾如同主人此刻的脸色,苍白异常,伸出去的双手与花月山绝美脱俗的脸蛋只差毫厘。

“你也抱抱大师兄吧!同样好久不见。”说完,作势松手。

鬼老一个翻身逃开老远,双手乱摆:“不用,不用!想起来了,我还有事,下次再来!”只见一阵烟雾过後,现场一片寂静。

“老不死的,别逃!给我解穴!解穴!”狄思竹头发根根竖起。不负责任的老东西!难道就让他像个活死人一样躺上一天吗?

叹了口气兼摇头三下,雾影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放心,我留大师兄给你看门,没事的!等著看明天的太阳好了。”

“你去哪?”

“去哪?去哪──”尾音陡然变尖,狄思竹全身鸡皮疙瘩陡增。雾影兰猛一回头,咬牙切齿地回答:“当然是去给你定做衣服了!最近天不好没法算命挣钱,你居然还要我额外开支!就不会先脱了衣服再陪老头捉迷藏?这笔花销我会算在你头上!在衣服没做好之前,你给我光屁股!”一气呵成脸不红气不喘的雾影兰“乓”一声重重甩上门,可怕的响声成功地将熟睡的花月山转化为半梦半醒状。

“救命啊──”

天阴沈沈的,狄思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听说了吗?又死人了!一个是原来的礼部尚书,另一个是个羊倌。”

“肯定又是一刀毙命!”

“不知道用的是哪个倒霉鬼打的刀,一颗脑袋啊!”

“哪能呢,好象官府已经淡出此事了,说什麽既是江湖恩怨,朝廷自不便插手,临省抽调的人手走到半道上,又都谴回去了。”

“可不,凶杀是鬼老的徒弟响当当的恶名在外,朝廷才不愿惹那一身腥呢。”

“你说邪门不邪门,前朝皇帝自己个儿烧死了,如今轮到做臣子的死於非命,莫不是皇帝的孤魂在下面乏得慌,找伴儿呢?”

“呸呸!没事乱嚼舌头!小心勾你的魂!”

走在集市上,入耳皆是老百姓的议论。柳堪怜双眉紧锁──凶手盯著前朝大臣宰割,再嫁祸於他的目的何在?如果是为了引起众怒灭了鬼老那老东西,他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怕只怕凶手另有隐情。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左边暗巷里奔出一人影,眼看著就要化做马下冤魂,说时迟那时快,柳堪怜疾手如电,一把拎起对方同时翻身下马,待看清对方手中那面“诚问则灵”的布幌时,马上厌恶地收回手。倒是算命先生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後,反手一把拽住柳堪怜拉向人少的路边,低声说道:“侠士三月之後有大灾!”

只要一没钱花,雾影兰就会摆个算命摊骗钱,耳濡目染,这几招他都会,想蒙他?窗都没有!他要找的是“妙手医仙”,不是“半仙”。所以当下狠狠一甩手,撇下跌个狗吃屎的“半仙”,风疾火燎地走了。他得快些追上接到字条先一步出发的樊天诛才行。

“可怜哪,明明身上中了不干净的东西。要钱不要命!”故坐老成的摸了摸山羊胡子,却引得胡须纷纷飘落,一会儿,颚下便只剩稀疏几根毛草。

怀揣装满薄荷露的小瓶,抛开所以难题,柳堪怜不顾人群的漫骂,在市集密集的人群中策马飞奔,马蹄所到之处,鸡飞蛋打,菜烂摊掀。一片混乱之中,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嘴角那颗榆钱般大小的黑痣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是他!

他还没死?

心念数转之下,柳堪怜猛一拉缰绳。

又一轮鸡飞蛋打,菜烂摊掀,银两满地滚之後,马儿终於在一户喊似寻常人家的屋前收了蹄,柳堪怜一招燕子剪水,越过斑驳的院墙,直奔内屋,与此同时,一匹彪悍的栗色大麽从他眼前猛然窜出。

柳堪怜冷笑一声:

你逃不了了!

追到城门口,四处留意,但见驼铃叮当,人来人往,却独独不见樊天诛的身影。柳堪怜心中一阵失落,但惟恐追丢了那个死而复生的赵五,便顾不得流连细想,一扬马鞭,奔出城门。

一方沙丘下,一人一骑挡住了反方向的一人一驼。

“为什麽不辞而别?只身逼退朝廷围剿官兵的功臣若就这麽走了,这庆功宴可怎麽开呀?”与话意决然不同,面纱下的嗓音带著沙哑,连一丝丝喜悦都没有,相反,肩上停留的鹰双目中还射出嗜血的光。

“呵呵,果然还是走不成呢!大哥好身手!”额间那抹鲜红的朱砂印隐隐含著不安,驼峰上的隼却仍兀自梳理著羽毛──那雪一般纯粹的白羽。

21

“丑奴儿,你到底是谁?”樊天诛握著缰绳的手背青筋迭起,死寂而耀眼的黄沙在他身後狂乱地飞舞,说不出的凄美与诡异。

“我是丑奴儿,你的部下,你知道的。”无视於樊天诛那显而易见的杀气,丑奴儿展开阳春融雪般的笑容,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你──”樊天诛气结,正待发作,丑奴儿却敛起笑容,轻轻叹息道:“这下更走不得了,他来了!”说罢,振臂重重一拍,将逃生用的骆驼赶走,同时右脚悄悄向後倒退了一步。

“别动!”樊天诛大喝一声,亦向前逼近一大步。

一人一骑,由远及近向两人奔来。

“樊大哥,我见著你说的那个赵五了,那小子果然没死!可惜追丢了!”

在樊天诛面前猛拉缰绳,未等马儿前蹄著地,柳堪怜便大汗淋漓的一跃而下,然後见怪不怪地和鹰打招呼:“死鸟,你又冒出来了。”最後转向丑奴儿,问道:“他是谁?”

“只身喝退全部围剿官兵的大功臣,救了我和弟兄们却想默默离开的人。”收敛杀气,樊天诛冷冷地答道。

“哦!好本事!”柳堪怜两臂交盘,与樊天诛并肩而站。以一己只身逼退数千兵丁,不是武功盖世,就是来路不小,无论结果为何,均小看不得。

“不用担心,我逃不了。论武功,在下绝不是两位的对手!”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丑奴儿平静地说道。眼睛瞥见柳堪怜瞧见白隼时一闪而逝的讶异时嘴角再度露出笑意:

“有很多疑问吧?”

“那只隼──”柳堪怜喃喃道。现在想来,无论是被官兵追捕还是行路途中,有只白隼曾不止一次从他们头顶飞过,如此稀少的鸟儿,之前为何没在意?

“我问你,为什麽赵五会死而复生?”柳堪怜抢先开口。他有一种预感,在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有许多惊人的秘密。

“赵五啊……”

“就是那个嘴上有颗大黑痣的家夥!”柳堪怜不耐烦地催促道。身旁人杀气渐涌,他怕对方再这般蘑菇下去,就该去阎王殿答疑了。

“其实简单,若被杀者无亲无故,却有三坛黄金无故失了踪影,官府岂有不追之理?不但追,而且追得既凶又狠,至於死的是什麽人,有没有真死人,就变得不重要了。再者,只要你肯出几两银子,自然会有人愿意为你去官府传话,哪怕只是一句假话;也自然有街坊愿意点头确认,哪怕是违心之举。如此一来,事儿便办妥了。”丑奴儿说罢,又不著痕迹地退了一小步。

“那你为何要陷害於我?”我与你素昧平生啊。

“因为你是鬼老的徒弟!”斩钉截铁。

“放屁!”柳堪怜叫嚣道。代人受过的委屈与愤怒使他忽略了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僵硬。

“我和鬼老并无任何瓜葛,想嫁祸於你纯粹是冲著鬼老的江湖名号。我一直为人所追赶,此人为防我东山再起,竟暗中安排奸细跟踪,同时将我昔日归隐田园的下属悉数杀死。”真是傻啊!他既然愿意隐退,便是断了所有的念头。他已将那把椅子拱手相让,从此座上之人可呼风唤雨,享尽天下俊男美女,为何还不愿放过他?

难道你真的要将我赶尽杀绝吗?

“你则再将通报你行踪的人一一了结,这样,你就可继续逍遥。”樊天诛的声音更寒了几分。

“可是,死的除了市井小民,就是前朝重臣啊!”柳堪怜不解。

“我本来不会怀疑你,只怪你养了只稀少的白隼。”漫天黄沙落雨般纷飞。

“的确是我失策呢。”丑奴儿平静的说道,转而将眼神看向满脸疑问的柳堪怜:

“对不住,将你卷了进来,但,为了我朝千秋万代,请继续保守这个秘密!”说罢,抬手深深作楫。

“说得冠冕堂皇,你就没有私心麽?你和皇家有何关系?”樊天诛进前斜跨一步,挡在柳堪怜身前。

丑奴儿露齿一笑:私心?

有吧!

想脱离他的掌控,不甘心成为他的玩偶!想远离是非纷争,与命运抗争,可惜,天不遂人愿:“不错,我确实曾是皇家的人。”

“曾是?”

“对,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他才能以一人之力退朝廷千余之骑,神神鬼鬼总是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死?”

“我知道你是谁了!”此前一直保持沈默的柳堪怜终於大声嚷道,“嫁祸给鬼老,朝廷便会认为是江湖恩怨,断不会插手,你也可就此逃脱;另则,如此一来,江湖必内乱,届时,朝廷只需坐山观虎斗,既保住了元气,又坐稳了江山,一箭双雕……你,还爱他,对麽?”柳堪怜小心翼翼地试探。作为鬼老的徒弟,别的好处没有,断袖方面的八卦既多又准。

丑奴儿只是静静地看著柳堪怜,不言亦不语。樊天诛满身杀气早已荡然无存,换来惊骇写满他全身。

就在两人认为再也得不到答案之际,对方却幽幽开口了:“爱恨两难全啊!柳堪怜,你的刀在骆驼身上,去追吧!”

那人要的,他给不起!想逃吧,赵五已经通知了他,却还是逃不开,天意难违啊!

温柔地抚摩肩头白隼柔软的羽毛,丑奴儿低声细语:“银雪啊!我不能再照顾你了,去找同伴吧!在你的毛还是雪白的时候。”一振臂,白隼立刻像一支银箭,笔直地射向天穹。

“你去哪儿?”在震惊中率先清醒过来的柳堪怜急急出声。

“我是死人,你说我能去哪里?”丑奴儿不答反问。

“不!你不能!”柳堪怜双脚一点刚想倾身上前,却被一股蛮力自身後死死抱住。

“别过去,是流沙!”樊天诛低吼道。

“放开我,他要寻死啊!”柳堪怜奋力挣扎,却未能如愿。

“一过去,你也活不成!”樊天诛恨不得拿大棒子敲昏他。

“对,别过来!这是流沙!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再死一次算得了什麽?只是希望你们放过赵五,他只是奉命办事而已!”丑奴儿脸上一片晴明祥和,只不过眨眼间,沙已及腰。他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奋力掷向柳堪怜脚边。

“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龙佩!

“不,你自己给!活著给!给了再逃就可以了!”柳堪怜的嘶喊蒙上一层湿意。

自肩膀以下都没入沙中的人眼帘低垂,摇了摇头:“没用,躲不开了,这东西,避不了,挥不去,斩不断,聚得久了,结,自然会是死结!”

当年那把火并未将他烧醒啊!皇爷爷,我已经无力再面对这错颠的情缘了,原谅我!孙儿寻你来了。

“死结,那就用刀砍啊!樊天诛,你放开我!”

“砍?你果然还不懂!”现在这等光景,丑奴儿居然笑出了声:“去寻自己的刀吧!应我的事也要去做啊!别让我在下面不安生。”

说完最後一句话,丑奴儿在两人面前彻底没入沙中,不留任何痕迹。

因为受制於人,柳堪怜只得眼睁睁地看著一条鲜活的生命瞬间而逝,脚下失去主人的龙佩亦似乎发出阵阵悲鸣。

“为什麽,为什麽?居然就让皇帝……你混蛋!”身体的钳制刚一放松,柳堪怜立马转身,结结实实给了樊天诛一拳。樊天诛不躲不闪挨下这一拳,身形晃了晃:

“这是他想要的!”

“哪有人不想要自己性命的?活著才有盼头啊!何况错不在他!我们没有不救的道理!”柳堪怜双拳紧握,双目赤红。

“有人,生不如死。”一声长叹,倒将柳堪怜惊立当场,半晌,他才弯腰捡起脚边的龙佩,塞进衣襟,然後牵过马儿头也不回翻身上马。

“你去哪儿?”樊天诛拦在马前,焦急地问道。

“取刀,然後去皇城。”柳堪怜面无表情地回答。

“别离开我,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郑重其事,落语有声。樊天诛仰头愣愣盯著马上的人儿。

柳堪怜扭过头去,樊天诛眼睛里有太多的情感,他承受不起!

这东西,避不了,挥不去,斩不断,聚得久了,结,自然会是死结!

丑奴儿的话在脑海突兀地响起。

我不会叫他有机会打成死结的!

心中大声呐喊过後,柳堪怜扭转马头,向一望无际的沙漠腹地奔去。

“别离开我,否则,你会後悔的。”目送佳人远去,樊天诛低声呢喃。

22

万里碧空如洗,水面波光粼粼,万道金线仿佛织女巧手织就,错落有致地点缀著远远近近的山水花鸟树草,水为山添秀,山为水增色。一泓清流明可现底,几尾游鱼畅游其间。在这山光水色包围下举杯轻斟,佐以林中鸟鸣为乐,实在不能不称为美事。

圆满地解决老头干的坏事後,由雾影兰提议,狄思竹具体操作,师兄弟四人聚在一处世外桃源把酒言欢。

其实柳堪怜此刻倒更希望关在屋里坐禅。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像武功尽废,提不起半点劲,人是回来了,可魂却还走在半道上,不知何时才能飘回躯壳里。

端起酒杯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又来了!狄思竹眉宇间第一次出现对雾影兰以外的人少有的担心,想了想,然後小心地挪到柳堪怜身旁,抓住他举杯的手送到自己嘴边,一仰脖喝干杯中酒,柳堪怜这才恍然梦醒,转转眼珠撇撇嘴,偏过头去疑惑地看著“程咬金”。

“酒撒到衣服上,当心三师兄让你光屁股!”狄思竹指指柳堪怜一身新换上的黄衣。

“咳,咳!”一直未开口的花月山刻意重重咳嗽,俊美绝伦的容颜露出淡淡的愁云,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瞄向对面一语不发的雾影兰。

“老头的烂摊子又解决了一个,解药也取回四颗,别再苦著一张脸了。”雾影兰塞了块酥糖进口,有滋有味地嚼了几下,一边拍拍双手抖掉碎屑,这才再度不紧不慢地开口,“至於妙手医仙的事儿,我不会怪你,回来就好!”

不提还好,此言一出,桌下立刻暗波汹涌,原本惧怕狄思竹而退守十里的鸟兽虫鱼们,这会儿更是退到百里之外。

你设计支短签骗我去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

你去那儿放著正经事不做,和个马贼斯混,把我们撇这儿独个儿逍遥!

眼神放射的电流在偌大的山谷四处击荡。花月山神态自若,兀自喝酒,狄思竹大汗淋漓,频频劝酒:“二师兄你不知道,老不死的这回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说好笑不好笑!”说罢,自己倒先“嘿嘿”傻笑了几声,见没人理他,虽讨了个没趣,但还是不怕死的抓抓头,张嘴卷土重来:“十八年前也是,如果那孩子还活著,今年该和三师兄一般大了。”

话音刚落,山风顿止,万籁俱静。花月山缓缓斜靠向草地,揉揉眼准备躲台风。

“你认为我是老东西的儿子?”雾影兰冷笑道。

“啊──”狄思竹闻言怪叫一声,掉转头,野狼一样往树林里窜去,“嗖”一声便没了踪影。

“哼!”

十八岁啊!柳堪怜的脸上显出淡淡的哀愁,樊天诛也只有十九岁,不知他如今过得怎麽样,日子舒心不舒心?原以为回到师兄弟身边,一切便会回复如初,谁知心湖波澜易起不易平,越想忘记却越发惦念。

心中既然放不下,那麽,当初一心想要回来的决断是否仍正确无比呢?接下来的几日,柳堪怜不断思考著这个问题。

离开,到底是对还是错?

但柳堪怜的问题终究没寻出个所以然,一则因为脑袋缺筋少脉,二则某一个人的到来打乱了他的阵脚。其实,受害者又何止他一人哪!

23

“为何每次碰著要紧事儿你的心眼总是失灵?那年老妖怪在饭菜里下药害我们日後乖乖任他摆布时是,上次在客栈时是,这次这家夥来捣乱还是!”柳堪怜颤抖的手指气急败坏地指向将狄思竹连人带椅紧紧抱住的人叫道。一分锺前他刚用满嘴蒜味摆脱了那家夥对自己的纠缠。衣服撕破不说,好死不死在他快想出答案的当儿尽来搅局!没天理啊!

“喔──”语调上扬,尾音拉长,雾影兰一脸的不可置信,“那次是谁和我拼酒的?所以,害我们助纣为虐,进退维谷的就是二师兄你!”否则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哪会中这种不干不净的毒?因此他至今滴酒不沾,改品茶。真真领悟了“一著走错,满盘皆输”啊!

两人忙著斗嘴的时候,狄思竹却忙得连插嘴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坐在自家正厅的椅子里都要遭人非礼,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压在他身上毛手毛脚的那家夥则兴奋得连讲话都舌头打结:

“思竹亲亲!好,好久不见,人家好,好,好想你哦!来!亲──亲一个!”

“滚──”双眼一瞪,用了七分内力,身上陡然一轻。

“月山亲亲!好久不见,人家好想你!来,美人,让我香一个!”一阵风夹著丝丝药味冲到花月山跟前,唯一保持沈默的一个依旧气定神闲地往嘴里塞著生大蒜头。於是,伸出去的双臂不自在地痉挛著,努力向前不死心地探了一二寸,最终还是怏怏地收了回去,却在下一秒又直奔雾影兰。

“兰儿亲亲!好久不见,人家好想你!来,给哥亲一亲来个抱一抱!”飘著药香的身体一下子贴到雾影兰身上,见对方无任何拒绝之意,来人吸吸口水越发地放肆。

“素断肠,收起你的狗爪!”惊天大吼比不上雾影兰淡淡一句:“断肠,关於你对你师父的那件事儿,我思前想後,还是讲给他老人家听比较好哦!”

闻言,素断肠立刻跳离雾影兰数尺。

拍拍胸口压压惊:好险,差点忘了他会读心术。

狄思竹立刻奔到雾影兰身边护住他──哼!身高比二师兄矮了点,眼睛比自己小了点,鼻子比大师兄塌了点,眼神神韵亦比三师兄差远了,就这种货色,居然还被评为“姑苏三俊”,有没有搞错啊?

素断肠毫不理会双眼冒火,头顶冒烟的狄思竹,仍兀自一脸讨好著雾影兰:“呵呵!我知道兰哥哥最好!最疼我了!有些事儿过去了,就当作放屁风吹走,休要再提!休要再提!呵呵──”

“啪!”左手边的杯子突然碎裂,飞溅的茶水泼了素断肠一身,但他似乎毫不介意,与雾影兰的表态相比,这只是小事。

“现在叫我哥了?可之前好象有人自称哥哥的,难道是我听错了?”被挡在狄思竹魁梧的身材後面,看不见雾影兰说此话时的神情。

素断肠再次“呵呵”两声,躲过接二连三碎裂的杯子,寻个安全的地方站住脚,伸手抹去满脸茶水,然後竖起一指摇了摇:“非也,非也!大我一天也是大嘛!别慌,我不会向你讨压岁钱的,倒是思竹亲亲,毁了这麽些杯盏,兰哥哥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哦!哦呵呵呵!”

“瘟神!”狄思竹觉得未来几天自己一定会活得很窝囊,全部拜眼前这个靠著门框笑嘻嘻做鬼脸的青年所赐。

素断肠,父母不详,祖籍不详,真名不详。但在江湖上只要一提起“素断肠”三个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非因为他是“妙手医仙”门下唯一的传人,之所以扬名,只因为他是普天下第一个因其“丰功伟绩”而逼得自己师父跪在徒儿面前声泪俱下地要求做徒儿的逐师父出师门的怪胎!试问:专为救死扶伤一职且医术高明的“妙手医仙”唯一的徒儿若是个只用一味甘草就能把病人医死的家夥,“医仙”颜面何在?有道是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的衣钵竟然传到“药材杀手”手里,为向天下已经被素断肠医死的和即将被素断肠医死的众冤魂谢罪,“医仙”只得要求自逐师门。

“医仙那老头应该替天行道,大义灭亲。”柳堪怜从花月山手边的盘子里抓走大把蒜头认命地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叹息著。从认识他至今,这家夥还没医好过一个人,满身的冤魂,连老怪物都不愿意碰这个浑身沾满药味的怪胎,说不定阎王生死薄上也早把他的名字给勾掉了,少了他,阴曹地府不是没生意了麽。

不过平心而论,素断肠长得也是有模有样的,却偏偏生了一付变态心肠,他们前世到底造了什麽孽,尽惹上这样的主儿?

柳堪怜正聚精会神地想著,冷不防鼻子前端出现一把甘草:“蒜头味重,又辣得很,不如吃甘草吧!” 素断肠形如鬼魅,声似幽灵。

“你,你不是怕蒜头的味道吗?”

“非也,非也:不是怕,是讨厌!所以──来,吃甘草哦!张嘴!乖!”

“你──这个变──态!要我吃毒药,除非我死──”

又一阵乒乒乓乓,雾影兰眉头越锁越紧,最後,忍无可忍的怒吼夹著毕生内力自狄思竹嘴里喷出:“奶奶的!住──手──”

已经被两人毁去泰半的房子终於在最後一声怒吼中土崩瓦解,偶尔做了回肚里的蛔虫却闯下大祸的狄思竹耳边飘来花月山的低语:“又要造房子了。”

24

山坡上,结束了一天争斗的五人很难得的斜靠柔软的草地欣赏倦鸟归巢。

“真漂亮啊!”素断肠眯起双眼,喃喃道。

“啥子?”狄思竹偏头问道。

“火烧云啊!”伸手指罢,素断肠三缄其口,不再多发一言。

“不就是火烧云嘛!你爷爷的,我还以为是什麽大不了的东西呢。”挠挠後脑勺,狄思竹把自己整个儿扔进一尺高的草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当年女娲补天,那块遗留下的五色石,说不定是她不小心丢失的,天,其实一直有个洞啊。”雾影兰幽幽说道。

“大闹天宫了!若有天界,只怕现在在打架哦!血流成河,在我们看来,却是火烧云。”柳堪怜“蹭”一声坐起,直直地盯著天。

“呵,我说,出去了一趟,倒快赶上江南才子了,穷酸!你脑子烧糊了吧!待会儿我煮碗姜汤给你喝!他奶奶的,好久没交手了,怎麽样,打一次?”狄思竹一跃而起,抓过手边的刀掷向柳堪怜,柳堪怜摇了摇头重新仰天发呆,任凭大刀跌入草丛。

受不了二师兄这种文邹邹的模样,还是打一架来得痛快。

“是真的也未尝不可啊!星宿蠢动,既是地上纷乱的先兆,又直印著天界种种因果。不过哦,洞洞有天柱撑著!暂时无碍。” 素断肠还是开了口。

“你怎麽又知道了?”他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都怨他,害得自己和师兄弟今晚要露宿郊野,明天一早还要重新伐木头盖房。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哼哼,狄思竹啊狄思竹,说你孤陋寡闻还真是说对了!本人夜观星象,只见斗转星移,哎呀,是天生异象啊!而且,我还籍星象推算出人间必有一位帝王陨落,若皇帝三顾茅庐,说不定我可以为他观一下国运,恩,我得赶快去修一间茅庐。”素断肠草叶在嘴,自我陶醉。

“我看哪,你不如去修一间茅房,还夜观星象斗转星移,我听著就想吐,爷爷的,皇帝老儿还好好地在金銮殿呆著呢!恬不知耻!”紫金大刀单手轻轻一挥,草叶应声而断。

“狄思竹,不要整天只知打打杀杀!这是粗人所为,还有你老挂在嘴边的那个什麽什麽的,若不趁早改了,迟早和那些市井小民一般,上不知天文地理,下不懂谦恭礼孝,白活了!真个一草包!”一口吐掉嘴里残留的草叶,素断肠迅速起身,不给狄思竹任何反击的机会,一把扯起神游太虚的柳堪怜,倒提著衣领往山坡下走去。

“干什麽?放开我──”

“各位,若是想夜宿荒野,我可就不掏银子请大家去客栈啦!”愈来愈浓重的夜幕遮掩下,素断肠的身影渐行渐远。

是有一位帝王陨落了呀。倒提著别人衣领的人这样想著;

是有一位帝王陨落了!被别人倒提著衣领的人也这样想著。

假若他没去大漠,或许那个不该死去的人现在还活在某处,在樊天诛手下过著大口嚼肉,大碗喝酒的日子。

怀中的龙佩似乎热得烫人,烫得胸口隐隐发痛。

25

既然是免费的招待,鬼老的四大徒弟自然是毫不客气、决不犹豫地住进城中最会吃银子的“月亮客栈”里那最昂贵奢华的四间房。急得素断肠双脚直跳大骂“乌龟王八蛋”,却又无计可施。

“啧啧,果然是金的。”雾影兰敲了敲夜壶,下了最正确的评价。

狄思竹闻言立刻取出一块包袱布。

因为惦记著龙佩的事,柳堪怜独自一人心事重重地坐在屋顶任凭思绪翻飞,直飞向遥远的大漠。

“怎麽,有心事?说给我这个无所不知的相士听听。我来帮你解解。”素断肠一跃而上,顺手丢给柳堪怜一壶酒,“上好的花雕,有些年头了。”

“笑话!我哪会有心事?你不要乱猜!”果然是陈年的好酒,扑鼻的香,只可惜激不起他的兴致。

“胸口堵得慌吧!哎──”刻意忽略对方杀人的眼光,单手制止柳堪怜发话的素断肠开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无须用如此楚楚可怜的眼神看我,我这个人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所以,要央求我做事,只要细声软语,给我一些小甜头便可,譬如亲亲啊,抱抱啊,摸──啊──”

“救命啊──劫色啊!谋杀亲夫啊!”嘴上便宜尚未沾成,柳堪怜已一脚将他凌空踹下,却又在将落未落之时,坏心眼地抓住对方腰带的一头,而反射神经并不差的素断肠亦正如对手所料,抓住了自己腰带的另一头,如吐丝制茧的虫儿一般地吊著。

柳堪怜腾出空闲的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作势要将另一手上的腰带连同腰带上的“东西”一同尽力抛掷出去。

“大哥大哥大哥啊!亲爱的大哥啊!小弟知错了!千万别松手啊!英俊潇洒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仪表不凡打遍天下无敌手人称玉面小飞龙一枝梨花压海棠的玉面大侠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别松手!发发慈悲拉我上来吧!小弟知错了,知错了!小弟指天发誓,若下次再犯,一定五雷轰顶,肠穿肚烂,人模鬼样,流浓生疔,断子绝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

“行了行了!”单手轻轻一甩,素断肠已如米虫般重新飞回屋顶。

“废话少说!说!你从何得知帝王星陨落的?”柳堪怜的鼻尖几乎抵上对方的俊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说是夜观星象了。”吞吞口水,素断肠情不自禁地往後缩了缩──昔日的友人此刻全身却散发出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气势,在他面前,自己全无招架之力,连正视的勇气也荡然无存。

“放屁!你哪来那种本事!”认识素断肠不是一天两天,打自师从鬼老之日起就结下孽缘,这小子有几根花花肠子他都一清二楚。

“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是我──蒙的。”一脸正经。

“停!饶了我吧大哥!小弟以下所言一定句句属实!不仅如此,我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无巨细,通通说,通通说!绝不隐瞒!你别再打我了!呜呜呜!”擦擦眼泪鼻涕,素断肠再次开口,“也就是最近的事儿!胸口觉得烫得厉害,像捧著一团火,搁哪儿烫哪儿,憋得慌!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

眼看著素断肠的嘴越凑越近,正下方突然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向上怒吼:“素断肠,闭上你的嘴!三更半夜上房顶调戏良家妇男,这可是你师父教你的?”雾影兰骂罢还威胁性地扬了扬手中的衬裤,素断肠瞅著直觉得眼熟,尚来不及细细思量──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细若游丝的低语:“怜儿啊,乖徒儿,为师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啊!”

啊!老不死的?老不死的!

“去你的!”柳堪怜情急之下随手将最靠近手边的物体猛力推向鬼老,随即以火烧屁股的速度从此地销声匿迹。

而在蛮力作用下的素断肠只觉自己像只肉包,被人硬塞进了狗嘴里。

“啊!臭老头!臭章鱼啊──离本少爷远点!”抓起腰带拼命地勒对方脖子。

“呸呸!臭小子!臭药罐!烂阎王!离我老人家远点。”伸长两腿死命踢人。

星空下,屋顶上,两个人影彼此隔得老远地不遗余力地对骂著,彼此忘了正事。

“那小子连裤子都不要了!”被狄思竹扛在肩上疯跑的雾影兰扔掉方才手中挥舞的衬裤,一脸的幸灾乐祸。

松了腰带、没了衬裤的素断肠和决不挑食的老头对决,好想看哦!

26

天高云淡,本应又是一年橙黄橘绿,看苍松吐翠,丹枫啼血之时,但,或许验证了鸡猴年多灾难的古语,天生异象,瑟瑟秋风,更是添加了人心中的哀愁与不安。

在文人骚客依旧闻素菊清香,金桂芬芳,吟诗作画之际,民间却开始悄悄传言──要变天了。

真要变天了麽?柳堪怜摩挲著刀背,慢慢地忆起远在大漠的那抹身影,那个人的体贴,那个人外表下的温柔,那个人咬蝎子的样子,那个人在寒风中瑟缩的脸,那个人的马和鹰,那个人的一干兄弟,滕地,一只展翅!翔的白隼从他脑海一闪而逝──

额头隐隐的炙痛。

终究还是忘不掉啊!

归还龙佩的点点滴滴清晰得仿若昨日刚发生一般。

潜入皇宫,对他来说确实易如反掌,但,他倒情愿自己的武功粗陋不堪,永远到不了皇帝面前。那是怎样一位帝王啊!龙袍金冕,意气风发,却在看见龙佩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雷击般,摇摇欲坠,也让柳堪怜瞬间明白了何谓一夕白头。谴退所有侍从宫娥,这个之前血气方刚的天子此刻却苍老了数十岁,手举起多次,却终究还是未从自己手中接过龙佩,而是一步步後退,最後颓然倒在堂皇的龙椅上,双手覆面,不发一言。

柳堪怜突然很想知道这位帝王此刻的心境,看著座上人沈默不语,胸口没来由地炙热,一阵阵的发烫,有什麽东西毫无预警地脱口而出:

“他的所作所为你想必已经知道,居然想引起江湖纷争而後让朝廷坐收余利,可惜,他的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柳堪怜慢慢走向斜歪在龙椅上无声无息的男人。

“说什麽为了我朝的千秋万代,笑死人了!”拽紧手中的龙佩。

“死人能作什麽?居然还要为活人著想,朝代长短关他何事?不是有你在麽?关他何事?你说啊!”柳堪怜最後记得的,是他在流沙没顶时的一抹笑容。

他不该死的。

“他不该死的!是你不愿放过他!是你逼死他的!是你让他尸骨无存!是你!”居高临下地盯著那顶金丝织就的金冕,柳堪怜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身的悲哀。那个人,竟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而眼前的这个人,,现在看来亦早已失去死的资格。

不用自己动手了。

伸手将已被捏成粉末的龙佩自皇帝头上缓缓撒下,晶莹的玉屑纷纷扬扬地粘上金冕、乌丝、龙袍、龙椅,仿若要将整个人都包围住一般。

“他,到死都爱著你。”慢慢挤出最後一句话,柳堪怜旋即转身,抛下身後那个被龙佩环绕的无声落泪的男子。

双手搭上殿门,被压抑於喉的呜咽还是传入柳堪怜的耳朵,後者用力甩了甩头。

你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到了,瞑目吧!他的心里,始终也有你的位置。

已不必知道两人之间的牵绊,爱恨,两难全啊!

隐隐的,柳堪怜觉得丑奴儿最後陷入沙中的身影竟渐渐与自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冥冥之中,上苍早将一切算好,只等你照著那轨迹走。既然如此,那,还是回去找他吧!

27

“师父啊,您的徒儿要自由了!”隔著熟睡的花月山,雾影兰侧卧床里,幽幽开口道。

“什麽?那个臭小子!翅膀硬了就想从我老头子身边飞走了?”曾一两暴跳如雷,“怪不得我一路追过来,你们这几个小没良心的都在,却惟独少了他!居然撇下师父一个人偷偷会情郎去了!”

“……不,他去还龙佩了。”凭我之力,还是阻不了啊!雾影兰一脸颓然。

“龙佩?龙佩!”曾一两大惊失色,旋即怒火中烧,“啊!臭小子!皇家的龙佩可是无价之宝啊!怎麽那麽糊涂就送回去了呢!平日里我是怎麽教你的?”

他又何止归还了龙佩啊……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指不定要气成怎样呢。

唉!既成事实,不提也罢!

雾影兰刚闭上眼,胸口突然一阵寒意。睁眼一看,老头正一脸色相的一手拿根长竹竿隔著花月山褪他的衣服,一手猛擦口水。

“师父,你已经老了,别再胡闹了!”单指弹开竹竿,雾影兰半坐起身理了理衣服。

“别这样,兰儿乖乖,不要光看外表,为师现在虽一脸老态,但不久便会重回弱冠之年,永保青春。”不死心地继续挥舞竹竿,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大徒弟。

“信不信会有个孩子在武林大会与祭天大典上当众认你做爹?”以指充剑和老头过招。

色老头,现在的我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别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老人,我已经没几年好活了,为什麽不能让我带著仅有的一点点快乐离开这个人世呢?”彻底丢弃竹竿,鬼老开始失声痛哭。

“你不是说你永远不老的吗?”

“我是说──精神永存!”

“原来如此!”雾影兰重重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即将发生,无须等待太久了。

“好徒儿,为师还要把你那天资愚笨的二师兄找回来,就先走了!呵呵!”趁著老四发愣的当儿,小心翼翼地瞥一眼熟睡的花月山,鬼老讪笑著窜出屋去。

警报解除,雾影兰小心翼翼绕下床,疾步走至窗前,直到确定目光所及之处再无鬼老的踪迹,这才放心走回床边坐下。

仅凭一己之力果然扭不转乾坤,虽然随著封印的解除他已经回忆出许多许多,也籍此推出事情的结局,但他还是希望冥冥之中有个例外出现,因为对自己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可他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也这麽认为。况且现在的他能力受限,所以可由自己探知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是该保持现状?还是改变?

雾影兰双眉深锁,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我……该怎麽办?”他喃喃低语,眼光似穿透茫茫天穹。

而远在大漠的樊天诛看著血色的天空,揣摩著胸口传来异样的悒动,亦陷入了沈思。

*!! *!! *

二更时分,鬼老将自己好不容易寻得的二徒弟逮回,用尽威逼利诱却仍只收获“要离开”三个字之後,鬼老自怀中掏出一只红瓷小瓶。

“你只要敢服下这瓶十步之内积毁销骨不见人影的‘十步无影散’,我便将你逐出师门,从此你便是自由身了,哼哼哼!柳堪怜,你可得想清楚了!”

“万万不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什麽是过不去的坎,你一定要想开啊!”素断肠从背後死死抱住柳堪怜,无奈却仍被对方轻轻松松拖向前。

“二师兄,不要啊!好死不如赖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被花月山的佛山无影脚踢到无招架之力的狄思竹却仍在百忙之中劝阻道,“奶奶的,大师兄,你醒醒啊,二师兄要自行了断了!”

可他们的声声劝阻,却并未传入柳堪怜心中。

只要喝了师父手中的药,从此便可恢复自由之身。

只要喝了它,便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所以──

“啊──你这个笨徒儿啊!我的笨徒儿啊──”鬼老脸色煞白,仰天干号两声,随即发动闪人神功,再次逃避了众人的责难。

而此刻,屋中的众人围著倒地不起四肢抽搐白沫乱喷的柳堪怜细细研究了一番之後,雾影兰率先打破沈默:

“看来是真的喝了。素断肠!靠你了!”言罢轻松回座品茶,眼底却闪过一丝痛惜。

“不行,他只用一味干草就能害死一家人!二师兄会死得更快的!”狄思竹终於从已经睡醒的花月山脚中争脱出来。

“以毒攻毒。”

“大师兄你又……”

“大师兄所言甚是!”

“好,既然连花大美人都对素某如此信赖,素某就姑且试试,权当献丑博美人一笑了。”素断肠脸上绽放出最美丽的笑容,映在柳堪怜眼里却仿若地狱的阎罗,可怜他此刻却是拈板上的鱼肉,有口开不得,有苦诉不得,只有被人宰割的份。

那个老不死的混帐,配的什麽狗屁“十步散”,是哑药还差不多,浑身又痛又痒,会死人才有鬼!说不定,以前给他们吃的所谓“蒙君雨露”也是狗屁不通的东西,存心拿他们师兄弟几个耍著玩解闷用的。啊,若真如此,那真是亏大了。现如今,就算老头的药吃不死人,他也非在素断肠手中送命不可,苍天在上,给他个开口的机会呀!毕竟是他喝了药呀!

但苍天却并未显灵。

*!!!!*!!! *

“啊──”

“……”“咚!”

“那个,二师兄一定变得很可怕,大师兄原来睡著时是向前扑,十五年了,我可是第一次看见他向後倒的,可见受惊吓不小。”狄思竹很肯定的下结论。由二师兄的惊天惨叫可以断定师兄生命已无恙,可喜可贺!就不知容貌到底变得如何狰狞?

考虑再三,终究还是没能迈出求证的那一步,倒是一直被护在身後的雾影兰等得不耐撇开他和倒地昏睡的大师兄独自走进屋去。须臾,耳边便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话:

“二师兄啊!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一直不愿自己个儿下巴光光,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误认作是太监了!恭喜了!”上下打量柳堪怜一番後雾影兰抬手作揖连声恭喜。

“是吗?如此说来,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啊!哼哼,说出去,看谁还能笑话我这做‘妙手医仙’徒弟的没得师父的真传!”素断肠乘机点头再点头。

“什麽?你看我现在比太监还不如你就乘机讥讽我!雾影兰,好歹我们师兄弟一场,你竟然如此绝情!像你这种师弟,不要也罢!”

“说得也有道理哦!你看他现在只看见两只眼睛,浑身都是长毛!可怜了原先的花容月貌啊!啧啧!”素断肠一脸怜悯摇头再摇头。

“闭嘴!”转头狠瞪一眼素断肠,雾影兰开口宽慰道:“现在这样真的很好呀!从此便将家中除尘的活儿全包吧!只要就地一滚就成了!现成的不用做什麽?企不是太可惜了?”

“你,你,你,气死我了!素断肠!纳命来──”

“是他叫你除尘又不是我!你,你恩将仇报!早知道我就不救活你了!”

“唉──”始终站在门外的狄思竹一指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到底还要多久才结束啊?

好在素断肠到底是“妙手医仙”的关门弟子,得了医仙那麽一点点真传,於是,在被柳堪怜揍得猪头狗脑之後,终於眯著肿成一道缝的眼睛研制出了脱毛的解药,三天过後,柳堪怜又恢复常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头呢?”

柳堪怜决心找罪魁祸首算总帐,却被告之老头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可不像他的作风啊!”美色当前,无论老幼,老色鬼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使尽一切卑劣手段取自己所要,连对付我们都是用这招!”

被柳堪怜说中心中痛处,师兄弟四人不由得想起此前因那鬼药为鬼老所逼数次抢人家新郎、想起打人家新娘、想起赔人家鹦鹉、想起付人家精神损失等等既而最後忆起与鬼老的初识──那不谛是一场噩梦的开头──

龙凤楼二楼有一桌牌局,四人玩兴正酣,怪的是正在远处乞讨的一位蓝衫小童似乎每次都能未卜先知,但凡他轻声说过谁会赢,那人便会在下一刻高叫著“赢了!给钱!给钱!”

虽然孩子的嗓音压的极低,却还是被一人听见了。

“小弟弟,为什麽你知道谁会赢呢?”提问的老头往孩子手中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笑得像罐甜美的蜂蜜。

“因为我看得见他们的牌!”孩子边啃包子边甜甜的对这个“好心人”解释道。

“可怜的孩子,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保证只要有我老人家一口吃的,就绝冻饿不著你。”

“好!”

想到这儿,雾影兰叹了口气,五岁那年,真该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畅赌馆。

“轰!”一声巨响,赌馆半面墙连同招牌一起轰然倒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儿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

此情此景看得众人心惊肉跳,而随後跟进来的老头两眼却眯成了一条线:

神力啊,这麽丁点大的小孩,仅用一根只有手臂粗的木棍就将赌桌砸得粉碎,要了!将来让找上门的仇家尝尝厉害。

“爹爹,你还赌!”

“小弟弟,想不想你爹爹以後不再赌钱啊?”

“想啊!老爷爷,你有什麽好办法吗?”小孩子天真地问。

“当然有啊!”

有好办法的结果便是“眼不见为净”──被有本事的老爷爷活生生拐走了。

柳堪怜开始第一百万次地回忆嗜赌父亲头上的光环。

狄思竹铁青著一张酷脸再度磨刀霍霍。自己那天没事干吗好死不死地招待鬼老在自家饭庄吃饭,还好死不死的自告奋勇接替生病的父亲掌管当天所有事务,更是好死不死的亲自下厨为可怜的、付不起饭钱的“老爷爷”做蛋包饭外加缝补衣物?最後连自己都搭进去做了人家的免费仆人?

至於大师兄的拜师经过,则在很就以前就由雾影兰用读心术告诉了他们,原来花月山是京城花魁的儿子,鬼老遇见他时,他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门可罗雀的妓院门口,於是便被老头顺手牵了羊。

不管现在想来,这该是鬼老这一生最失败的一次强抢民童。也不想想这麽一个沈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娃娃却能如此顺当的拐到手,其中一定有文章。想碰他?没被对方阉掉就该为祖宗一百零八代烧高香了。

呵呵呵!想到鬼老这麽些年来被花月山无情地修理到身高不足三尺,几个人心中便乐开了花。柳堪怜更是用几近崇拜的星星眼热情地望著难得保持清醒的大师兄,同时头脑里不由自主地勾勒著花魁的样貌,却突然发现自己再忆不起投入鬼老门下之前的所有事,原来可不是这样的!怎麽回事?胸口隐隐似有一团火在烧,迟钝如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发生了什麽事,亦或许是素断肠那混蛋庸医的药造的孽,柳堪怜试图说服自己,却并不因此宽心。

“当年怪我们太轻信於人。”而今,我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包括吃你的药!宣誓般抿嘴重重点头,双眼却狠狠瞪向霸住向阳座位打瞌睡的庸医。

“接下你们有何打算?”看似闭目养神的素断肠嘴角扬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笑容──防他如防狼的这些人啊!连晒太阳都要离他远远的。也好!就继续防著他吧!

打算?简单!我要回去!离开这里!柳堪怜暗自盘算道。

“!当!”手微微一抖,上好的一杯香茗顷刻间便打翻在地。

雾影兰无奈地闭上双眼。

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既然如此,那我也该告辞了。”素断肠赖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後接著打盹。

“去!嘴上说走,屁股却还死赖著不挪窝!”收拾完地上杯盏的碎屑,狄思竹手握苍蝇拍发泄般在素断肠鼻尖使劲地扇风。

把二师兄整成那样,这口气,他非出不可。

28

绣有“双钩镇”的幡旗在城楼上翻飞,离城数十里之外,隐约可见二道人影,其中一人手举一面“算命旗”,一付江南文弱书生的打扮,对面之人则身材修长,天庭饱满,非富即贵的气度亦与此地格格不入,更叫人啧啧称奇的是两人周身似有看不见的网,周围的漫漫黄沙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飞沙走石连双方的衣角都沾不得半分。

“终於又见面了!”沈默了许久,算命先生先开了口,将“算命旗”夹於腋下,然後双手交握,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隔了那麽久,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对方神情傲慢地略一点头权作还礼。

“怎麽会呢?你那张脸可是想叫人忘记都难呐!更何况你做的那件事──”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後欲言又止。

重新一手抓旗杆,另一只手故作潇洒地摸了把下颚飘逸的胡须,却在瞥见几根粘在手上的假须後气急败坏地将手藏在身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著痕迹地把它们掸除。

双拳紧了紧,却还是按捺住了:“你可真是抬举我啊!能被你云华仙人记住,不,或许该按大家平素称呼您的──妙手医仙?”顿了顿,接著打击道,“快把那几根胡子拉下来吧!用的是马尾吧?颜色真差!”

“……,彼此彼此!魁渊老弟你不在四平山乖乖当你的军师,跑来人间做什麽矮冬瓜鬼老啊?”这家夥居然把自己变成身长不足三尺的丑老头,难怪自己一直寻不著他的踪迹。而且还起了个曾一两的怪名!我怯!

“不变成矮子,如何骗得了你?”魁渊得意洋洋。

千年前自己就输给了这个一天到晚只会研究花花草草的怪神仙。原以为挑个弱不禁风的作对手便可以省去自己不小的麻烦,却不料阴沟里翻船。那次惨痛的经历成为他今生无法忘怀的污点,逼得他不惜自毁形象,幻化成一个三尺侏儒与人周旋,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此时还不便点破。

云华也很懊恼,谁会想到妖界军师为了避人耳目,动了情欲不说,居然还偏爱男风,这种人神仙避之惟恐不及,更妄谈多加注意了,换名字只是遮遮凡人的眼,像魁渊这种自毁清誉的方法,虽然奏效,但,从此,他将再难於妖界立足!做了如此大的牺牲……值得吗?

“随便如何幻化,你还是你,放弃吧!你……逆不了天的!”用力按了按胡须,云华好言相劝。

“不试,又如何得知?”

“……你试了几次?又赢了几次?仙界与妖界的切磋,你没一次赢的!”轻描淡写陈述无情事实,毫不顾惜面红耳赤的那位。

“你,你少说我!别人当你是兴趣所在研究花草,其实他们不知道,你是为了让自己长几根真胡子。都几千岁的人了,要长早长了!”要不是伏炯,这个浑身药味的家夥绝不是他的对手!

“你,你放屁!”气急败坏地一把扯下假胡须,“谁稀罕长胡子了?”

“那就快松手啊!”讥讽著对方紧拽“胡须”的手,魁渊再度得意洋洋。

看上去顺眼多了。

“你是神仙呐!圣人若口出秽言,试问世间又有几人会信仙?”身为鬼老的自觉在体内奔流。

“@#*&……”忍,忍!忍!

若不是眼前的这家夥在此之前把整个江湖搅成一锅八宝粥,导致受他捉弄而上门求医的人踏破了自己医庐十几根门槛,他早就收拾了所有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还有尚未发生的烂摊子回仙界逍遥去了。现在还要假装斯文充圣人,郁闷!

“魁渊,总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次你照样必输无疑!”紧抓“胡须”,云华指天发誓。

“只有这件事,佛挡杀佛!仙挡杀仙!你也可以试试!”狠狠地摞下狠话,魁渊双眼蒙上一层肃杀之气,却是在云华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虚晃一式,借机“嗖”一声自他眼前消失。出乎意料之外,云华并未起倾身追赶,只是愣愣地盯著魁渊消失的地方喃喃主自语。

“看来,封印只剩下两个了,我得加快些才好!”

他们三个,怎麽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啊?伏炯,你告诉我!

*!!!!!!!! *!!!!!!!! *!!!!!!!!*

回到双钩镇已有半日,这一路柳堪怜总觉得自己被不止一双眼睛暗中监视著,盯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可等他回首仔细搜索时,这些视线却又立即烟消云散,如此反复了数日,疲惫不堪的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

重新做回捕头,领著白花花的俸禄,心中却再找不回以往的雀跃──那个人,如大漠席卷一切的沙暴,留给了他一个血流成河的双钩镇。一夜之间杀光所有妇孺,是对自己离开他身边的惩罚吗?他早该想起:人命对那人而言,只如草芥。

“为何你要这麽做?樊天诛!你要我如何是好?”柳堪怜瞄了瞄桌上的抓捕公文,苦恼异常。那公文上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令他牵挂许久并因此返回此地的家夥。而就在他离开那日,他杀戒大开。

窗外圆月如歌似泣般绯红,衬得紫金长刀嗜血般不住低鸣。

“连你也想饮他的血麽?”柳堪怜忆起迎他进城时痛失亲人的百姓们那赤红的双眼。

一指劲风将虚掩的窗关牢。

仇!

仇恨!

深可见骨的仇恨!从他们眼底明明白白直抵柳堪怜心中。

他不抱怨官府无能,花费数日却一无所获,相反,他心中竟隐约存有一丝窃喜,当然还有一丝悔意,後悔回到这里。如果可能的话,他情愿不趟这浑水,只可惜,他不能。

明天他就要踏上追捕之路了,只是这一次重逢的方式,应该是双方都不愿见著的吧!

起身匆匆用布将长刀缠绕、绑紧,放在包袱旁边──那抹绯红,刺乱了他的心。

重新躺回床榻,辗转反侧,许久,才跌入梦境,梦中,牵马人一脸平和地和自己打著招呼:

“你总算回来了。”

自己则回以浅笑:“是,我回来了!”

梦外,唇畔瑶莲暗生。

原本被关牢的窗被悄悄推开又悄悄掩上,一道人影在床前端详了一会儿,随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夜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 *!!!!!!! *!!!!!!!!*

血红的一片天地,是血流成河的小镇映红了天?还是天边似血的夕阳染红了城?一方顶天立地的巨柱此刻仿佛在火中炼就般赤红,层层铁链缠绕其上,扣以一把雕工繁复的巨锁,一位人面蛇身的绝色女子手抚巨锁久久不语。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这又是哪里?”雾影兰听得自己的声音问道。

“还剩两个封印亦即将依序解开,快去他身边!去西方!”

女子话音方落,一道闪电忽自天空劈下,将整个天地硬生生撕出一道大口子,滚滚天火自撕裂的伤口奔涌而出,刹时哀号遍地,烈焰扑面而来。雾影兰猛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方才所见竟是一场梦,至於梦中的女子,直觉告诉他自己与她该是旧识。这段时日他的预知能力是增强了许多,却仍不足以替他解答所有的疑问,不过,他虽不知剩下的两个封印所指到底为何,但他却明白是自己行动的时候了。

雾影兰伸手抹去头上细密的汗珠──西方是麽!

*!!!!!!!*!!!!!!! *!!!!!!! *

牵著骆驼,扛著紫金长刀,柳堪怜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後,一步三滑地翻越又一座沙丘。三天之内必须抓获樊天诛,但沙海茫茫,叫他们上哪儿去抓人?再者,就凭这几只三脚猫对抗训练有素的恶狼一干人众,三天时间如何够?非但不够,连谁抓谁都未尝可知。眯起眼瞅了瞅前方五个黑衣身影,柳堪怜心中暗暗叹息,索性施展轻功,胳膊一圈,搂住骆驼的脖子,一人一驮瞬间掠过目睹此景顿呈化石状的众人,率先翻过沙丘,然後在背风处解下挡沙的棉布用力抖了抖。

等其他人翻过来起码要一柱香的工夫,他还不如先坐下来休息。主意打定,柳堪怜将长刀放在手边,侧倚骆驼闭目养神。

骆驼突兀的嘶鸣将他自太虚唤回,不知何时,风沙已再起,不远处隐约现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樊天诛!

“樊天诛?”

柳堪怜来不及细想,身体早已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

风越刮越大,再细小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都像被密集的鞭子使劲抽打般生疼。原本正午明晃晃的天空突然一片昏暗,柳堪怜心中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自己眼看著将被密不透风的沙墙吞灭之际,一道身影飞扑上来,把他护在了怀里,但下一刻,狂暴的沙海便将一切悉数吞噬。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漫天繁星像一幅恬静的画卷在自己眼前一览无余地展开。柳堪怜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无论他如何使力,却仍只能软趴趴地跌在皮毛堆里。

皮毛?

迟钝的大脑刹时如醍醐灌顶般通彻──皮毛!是他!一定是他救了自己!和那次一样!依旧是皮毛!但他人在哪里?他也平安无事吧?

柳堪怜努力转头焦急地寻找,随即发现在离自己二米开外躺著另一个被皮毛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是他!

早在他扑上来护住自己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他了。

“樊天诛!”轻声呼唤,语调是自己无法察觉的温柔。

“樊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樊天诛!”

“翻天猪?”

柳堪怜的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伴随著木头落地的声音,一股药味钻入他的鼻子。

“翻天猪?原来他叫翻天猪!翻天覆地的猪!哇哈哈哈──”素断肠丢下手中的木柴,倒地捧腹大笑不止。

“不是‘猪’,是‘诛’”柳堪怜怒瞪双眼。

“小生明白,是‘猪’嘛!猪要翻上天的‘猪’,没错吧。”亦把自己裹成个毛球的素断肠趴在地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柳堪怜,被他深情注视的一方却故意两眼直直向天,懒得与他计较。素断肠夸张地叹了口气──拼死拼活把他们救出来,连声道谢都没有,也不想想是谁让他们俩这麽温暖,哦,虽然这些皮毛是那个什麽‘猪’的,好吧!虽然自己身上裹的也是那个什麽‘猪’的,但是──换作是寻常人会有这个能耐在沙堆里救人并且把露天宿营搞得这麽温暖吗?放眼望去也只有他能做到了。哼!柳堪怜这个傻瓜!那个毛皮商人光有一堆皮毛又有何用?

无趣!

除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四周一片死寂。半晌,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柳堪怜转向素断肠,却发现对方正盯著自己出神,目光中隐隐透著令人琢磨不定的神采,直叫人毛骨悚然。

“素断肠──”用力暴喝一声,在四周震出一次小型沙暴的同时,成功喝醒了对方。

“哇──”夸张地回应了一下,素断肠恢复常态就地一滚来到柳堪怜身边,满脸献媚地笑问:“大侠,唤小的有何事吩咐?”

幸亏他宿营前已稍有布置,否则刚才的人为沙暴非把他们三一块吞了不可,看来他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啊!素断肠偷瞄了一眼在头顶上方三尺呼朋唤友的沙砾,下意识地缩了缩头。

“说,你怎麽会到这里来?”柳堪怜努力摆出最凶狠的模样。

“啊,有一句话不知兄台听说过没?”素断肠伏在地上开始摇头晃脑,“那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废话!”

“不要瞪我!小心沙子进眼!快说到正题了──那麽上下之间当数何地呢?那就是茫茫大漠是也!此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有大漠’啊!呵呵呵!”

“臭小子,你给我从实招来!”一天到晚虚虚实实著实招人恨。

“好吧好吧!实不相瞒──”素断肠瞬间换上一张哭丧脸,仿若遭弃的小媳妇般在柳堪怜身上有意无意地蹭来蹭去,“人家想哥哥想得紧,可谁知柳哥却狠心不要奴家了!与其因遭遗弃为众人所取笑,奴家倒不如做随夫出征的巾帼,夫唱夫随,竖他个贞洁牌坊为後人瞻仰,所以,所以奴家这不就来了麽!”

“素──断──肠──”

“有!”素断肠忙擦干眼泪一脸期盼。

“你,去──死──”

“……”从里到外整个石化,素断肠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

你要我去死?为什麽?我一直都在为你著想啊,甚至,甚至违背初衷,可是你却……

“我要是遂了你的心愿,还能救得了你们啊?”坐正身子的同时将头撇向一边生闷气。

“咦?”不是樊天诛救的自己麽?那,“你是如何救我们的?”

“天机不可泄露!”仍端著一张臭脸答道,“总之既保全了你们的性命,又没让你们冻著的就是这个你要阎王收去的多余之人。”

对啊,大漠夜晚之冷超出想象,在这没遮没拦的地方,素断肠是如何做到阻隔刺骨之寒的呢?

“你──”看著对方的侧脸,柳堪怜只得苦笑连连──赌气了!

“其实也没什麽,我给你们喂了些自己配置的药丸御寒罢了。”答的人很平静,听的人却心惊肉跳。

素断肠答完的同时,柳堪怜早已匍匐著爬向樊天诛:

“樊大哥,快,快吐出来!快!”

冷眼旁观柳堪怜把五指插进皮毛商嘴里上下左右使劲的又抠又抓又扯又拽,素断肠心中燃起报复後的快意。

哼,山人自有妙计,才不会把宝贵的药丸浪费在普通人身上!

*!!!!!!! *!!!!!!!!*!!!!!!!!! *

要想自一望无际的大漠寻找栖身之所实属不易,尚未恢复元气的三人忙碌了一整天,傍晚,远处才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待柳堪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近前细看,却发现这是一座被废弃的空城:目力所及到处是断壁残桓,墙壁泰半已坍塌沙化,稍稍完整的墙上则散布著大小不等的空洞,放眼四方,映入眼帘的景致大致相同,街道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越往里走,愈发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森森白骨,诡秘异常,寂静出奇。柳堪怜估摸著他们三人大概走了有一柱香的时间,但却仍没走到城池的边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除去愈渐凄厉的风声,就只剩三人沈重的呼吸声。

最终,三人只得柱足,原地休整,准备挨到天亮再出发。

忽然:

“鬼啊──”

在耳膜被震得生痛的同时,一个重物迅速将柳堪怜扑倒,但随即便被他只手反扭,再一拉一甩,然後一个鹞子翻身,反骑在那“物件”上。

“妈呀──”刺耳惨叫再度响起。

“叫奶奶都没用!”柳堪怜伸出小指掏掏耳朵。

“大侠,痛!痛!”素断肠就著半张未被按入沙中的嘴告饶。

“哼!想乘机占便宜不是?好,叫你再多占些!”柳堪怜大笑著索性把那剩下的半边脸也用力按入沙内。

“呜呜,那边,那边真的有东西!”颤抖著食指一指。

柳堪怜顺著所指的方向半信半疑的回头,果然看见残墙後面隐隐透著无数闪烁的红点,但又很诡异的在一瞬间无声无息的熄灭,最後走出残墙阴影的,是手抓两只死狐狸的樊天诛。

来到柳堪怜身边,一把扔下被凶眼吓死的狐狸,然後一指地上瑟瑟发抖的素断肠:“你,去生火!快去!那边还有一窝狐狸等著拨皮。”

“……”四目相对,素断肠立刻二话不说,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柳堪怜叹了口气,揭开裹刀的布巾,只轻轻一挥,但见寒光闪过之处,顷刻间皮分骨离。

看来只有自己动手,方可丰衣足食啊。

吃完烤肉,三人寻了个比较避风的角落,在周身多点了几堆篝火,就著被火堆烤暖的沙地铺上厚厚的皮毛,好歹做了个拥挤的小窝。素断肠早已裹成蝉蛹倚著皮毛呼呼睡去,只剩下二人,几欲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如此这番重复了数次,便越发的不知说什麽好。两人就这样一直枯坐到天亮,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所以在被素断肠猛力摇醒时,头脑还处於混沌状态。

原以为只要出了城就可以直奔绿洲,但事与愿违。

“我们迷路了。”抱著紫金大刀,素断肠满头大汗。日头已再次偏西,他们却仍在城中打转。

“这鬼地方!当初怎麽鬼使神差来到这麽个鬼地方的?”柳堪怜抱怨连连,性子一起,一拳打散一堵墙。

“让我来寻路!”在素断肠强烈要求下被迫把脸包成粽子的樊天诛渴望让自己的脸“解禁”,却被素断肠的尖叫声吓住了手。

“不要──”整个人飞扑上前,伸展双臂将对方的头像抱西瓜般死死抱住。凶眼的威力他已尝过一次,此生决计不愿再尝试第二次。但接下来,他却被柳堪怜倒提著衣领如垃圾般扔向远处,惨叫声传过之处,又有数面墙灰飞湮灭。

尽可能开出近百米平坦大道之後,素断肠趴在厚厚一堆沙之间,灰头土脸地“哼哼”,涕泪交流。尚来不及在记忆之海搜索柳堪怜前一次这般心狠手辣的具体时间,风夹著樊天诛阴沈的话语钻进他的耳朵,击落他想再见辉煌落日的愿望。

“是那小子指引我们来这儿的。”

在立刻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素断肠只来得及默默於心中念了数声佛祖保佑,便再度成为柳堪怜发泄怒气的对象。

至於迷失城中的问题,在柳堪怜的怒气下亦最终不再成为问题──有了素断肠的“帮助”,曾经困住他们的古城,成为一大片新的沙丘被狠狠地踏在了三人脚下。

当素断肠完成使命,与最後一堵墙一同跌落大地的怀抱时,柳堪怜突然眼前发黑,胸口灼烧般的烫转为撕心裂肺的痛瞬间便蔓延至全身。在他眼中,夕阳、沙丘、枯树与樊天诛焦急大喊的脸全都便得虚幻而飘渺,慢慢蒙上一层异样的血色红纱。在意识被彻底拉入黑暗的深潭前,柳堪怜的眼角似乎瞥见紫金长刀受重创般裂成片片。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29

意识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然後,云开雾散,景物逐渐清晰──

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从两山之间蜿蜒穿行,三间茅屋倚山而建,门口一字排开站著四个小孩,面对面前唯一的一个成年人摆出言听计从的模样。

到底,在交代些什麽呢……

这麽想著,竟然一下子距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这是梦吧……应该是的。

“徒儿们,师父要离开一段时日,你们要乖乖看家,师父会带好东西回来哦!”身材修长,天庭饱满,一脸富贵之气的青年无比温和地笑著叮嘱,并且在每个人的手上都放上一套新衣。

“花儿,你是大师兄,穿白色比较漂亮;柳堪怜儿,你穿黄色;雾影兰的是兰色;思竹儿亲亲最小,那就──穿绿色!要记住你们的名字啊!以後,你们只有这唯一的名字,也只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哦!”

“我不要叫什麽柳堪怜!难听死了!我要叫我原来的名字!我叫……”其中的一个孩子一把扔掉手中黄衣,气红了一张小脸。

真想用原来的名字啊!可……原来的名字是什麽呢?为什麽……想不起来?

“哦──”尾音上挑……

紧接著一阵“乒乒乓乓”,剩下的三个孩子仰脖看著物体从他们头顶上方快速飞过,然後重重地砸穿屋顶,发出可怕的闷响。

抱绿衣的娃娃率先转回自己的脖子,双眼惶惶地盯著眼前似乎分毫未动的青年。

“居然敢嫌弃鬼老起的名字!活得不耐烦了。”青年手搭凉棚目送徒儿砸穿屋顶後优雅地拉了拉没有丝毫褶皱的衣袖,用力捏了捏呆愣愣的娃娃那圆鼓鼓的脸笑道:“徒儿啊,别被为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外表迷住哦!这才是为师本来的面目哪!哈哈哈……看起来像仙家的返老还童术吧!不过,这可比那种破烂的法术厉害多了!呵呵!总之,记住师父现在的模样哦!”

在顺利听到三声倒吸冷气的声响後,自称鬼老的青年大笑著伸手唤来被迫从倒塌的屋子里逃出来的另一个怯生生的孩子:“断肠乖乖!来,我们该走了,我送你去他那儿!记得要去捣乱哦!”

把孩子往肩膀上一架,青年还不忘交代雾影兰:

“把房子重新修葺,然後把柳小子关在花房里,教他抄十万遍‘我叫柳堪怜’,若不照做,等我回来拿你们作点心吃下肚去,可听清楚了?”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却唬白了孩子们稚嫩的小脸。

说不定沾不得胭脂花粉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这个臭老头!

说完,青年依旧漾著明媚的笑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包括还趴在地上气息微弱的那个。然後,在离开前留下最後一句告别语:“别想著离开这里哦!触动了机关的话连阎王都会嫌你们难看而不要你们哦,小心到时候变成孤魂野鬼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那时为师的也只好勉为其难生生世世收你们做徒弟了!还真是慈悲为怀啊……我走了。”

黑色长发在空中划了一道半弧,一路笑声相随,只在地面留下四个石化的小孩。

一年已经生不如死了,生生世世……开玩笑!

於是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唯一趴著的那位,然後有默契地点了一下头……

那时鬼老光鲜的模样已在记忆深处被埋葬多久了?那两柄紫金长刀就是在老头回来後交到他和狄思竹手上的,只是,素断肠那时怎麽会和他们在一起?他的师父不该是“妙手医仙”嘛?

又一阵眩晕袭来,所有的景像飞速远去,四周再次白茫茫一片……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这……是梦吗?亦或是……真实?

须臾,另一段景物突兀地出现在白光之下──

“你杀了我好了!”

“我不会杀你的,我还要用你给我那些徒儿示范呢!”

“……”

端著碗趴在窗下偷听的小小少年听著屋子里传出的对话,满脸演饰不住的厌恶。

“你这个老怪物!总有一天……武林盟主他,他会率众人来找你算帐……那时,你将与整个武林……为敌!你……啊──”凄厉的惨叫刺痛了少年的眼,泪水静静爬下他端秀的脸。

“没关系,那是你已经死了!至於樊大盟主?呵呵呵,你说,要是他和你同样的死法,不知要遭多少英雄好汉唾弃啊……怎麽样,我的药不错吧!”

“……好,你,你不要嚣张!就算做鬼,我们樊家老小……都不会放过你……”

“呀!呀呀!多谢提醒,樊家还有个与我徒儿一般大的男娃娃啊,虽说是半路捡的,但难保不日久生情……好,斩草要除根!”

“……你……啊──”

屋里的对话至此便告一段落,窗户猛地拉开,如今是三尺身的鬼老死死盯住满脸鄙夷与泪水的黄衣少年,脸上阴晴不定。

“柳堪怜,叫狄思竹摆桌!吃饭!饿了!”

“老头!大爷我再说一遍──不许用那种娘娘腔的名字叫我!”一碗喂鸡的米糠悉数砸向鬼老。

“死小鬼!给我进来!”

“啊──我不要进书房!放开我!你画的画丑死了!放开我──”

“等你拿得动那把刀时再起自己中意的名字去!”

结果真到了拿得动刀的时候,即使用刀尖割老头的鼻子对方都不愿意放弃这个名字,只是承诺不再随便叫他而已──这有什麽用?换汤不换药!

唉……那个孩子姓樊啊……和樊天诛会有什麽关系吗?

一大片白光狂乱地晃动闪烁,再静下来时,场景又换了──

烟雾笼罩下的西湖,斜风细雨垂杨柳,一条小舟缓缓而行,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上一轮明月。

舱内四人围桌而坐,桌上是一堆各式各样的玉佩,晶莹剔透,一看便知均是玉中上品。

“中秋佳节吃月饼,我们却要躲在这条破船上。”狄思竹握紧紫金长刀,保持高度戒备,他那愤怒的脸庞已脱去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谁叫老头昏了头,去皇宫偷什麽玉佩。”同样散发成熟气息的柳堪怜抓起一快玉佩:两条栩栩如生的盘龙戏玩著一颗羊脂般温润的圆珠。

“他不是向来只偷人麽?难道改性了?”

“或是他觉得徒弟们太辛苦,所以开始补贴家用?恩,买米扯布修葺房屋之类的花消比以前可是大多了!爷爷的,以往都要我精打细算才能把这紧巴巴的日子过下去!还是当娃娃的时候布料用的少,也吃的少。”

“当娃娃好?被他捏在手掌心里就好?要当你去当!不就多扯了几尺步嘛!”

“你好意思说!我们师兄弟几个谁用布最多?是你!是你一天到晚把衣服弄得破破烂烂的!”

“我是要叫醒大师兄!你还说……好,你倒说说清楚,大师兄是为了谁害下这麽个毛病的?”

“柳──堪──怜──”

“怎──麽──样──”

“!──”两把紫金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一起……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老头只是想找一块龙佩而已!哪里又掰出那麽多废话!”雾影兰单手托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好希望像大师兄那样就此死睡过去哦。

“要偷龙佩作什麽?”狄思竹果断地放下手边的争执,因为两厢权衡老头更重要。

“这里有一大堆龙佩。”柳堪怜抓起“二龙戏珠”在雾影兰面前晃了晃,被对方一把打掉,并因此惹来另一人的“吃吃”讥笑。

“不是这里的。”单指按压太阳穴,雾影兰头痛不已。

“那是哪块……难道是……玉玺?”

“玉玺?”

“对啊!玉玺是用一大块玉雕刻而成的,上头有龙呀!”

“哦,有道理!玉玺……莫非老怪物想当皇帝?”

“不会吧?当今皇上抢了前任的皇位这才多久啊?”

“啊,假如他当了皇帝我们的日子会好过些也说不定啊,那时,我也不用每天洗衣、煮饭、打扫、缝补……爷爷的,赶快去做皇帝吧!”笑眯眯地瓣瓣手指头,狄思竹咧开嘴重温儿时傻样。

“可是,我们会不会被他收到後宫去?”

“啊?……後宫啊……这个……这个……”两个人相对而视,为头脑里自动出现的可怕画面战栗不已。

“你们两个!有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如何躲过锦衣卫的追杀比较有用!”

记忆里,那是雾影兰少有的几次失态之一,也是自己与狄思竹少有的几次默契中的一次。真想一直留在那段时间之河里,永远,永远……

鬼老想找的龙佩,到底是怎样一块玉佩呢……找到它,又有何用?

血红的一片天地,是血流成河的小镇映红了天?还是天边似血的夕阳染红了城?一方顶天立地的巨柱此刻仿佛在火中炼就般赤红,层层铁链缠绕其上,扣以一把雕工繁复的巨锁,一位人面蛇身的绝色女子手抚巨锁久久不语。

“……这是哪里?”耳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女子依旧手抚巨锁,须臾,她抬起头,眼神充满哀伤却又温柔。

朱唇轻启:“你……看得见我?”

你为什麽如此悲伤?

“第二个封印还剩下另一个‘楔’,守住最後一重封印!守住他!”

女子话音方落,一道闪电忽自天空劈下,将整个天地硬生生撕出一道大口子,滚滚天火自撕裂的伤口奔涌而出,刹时哀号遍地,烈焰扑面而来……

楔?什麽是‘楔’?封印又是什麽东西……守住谁?要我守住谁?

忽然,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击碎了所有影象──

“柳堪怜,醒醒!快醒醒──”

……谁?是谁在叫我?

明亮刺眼的白光渐行渐远,最终化为一片黑寂。

等等!等等啊……

30

吃力地睁开依旧沈重的眼皮,一时之间竟觉恍如隔世。

……是,过去的记忆啊,差点……就被遗忘了。

“柳堪……柳大哥,你吓到我了!你终於醒了!呜呜呜!”

是谁?

脸上一片冰凉,身体被很用力地抱住。透不过气了……好难过……

下一刻,却又奇迹般地挣脱了束缚。

呼……轻松了好多,终於可以好好呼吸了。

“臭小子!放开他!你这样会打发他提早见阎王的!”

这个声音……好熟悉……是──师父?

“呜呜,我还以为我的药不管用呢!看来是我多虑了!呜呜!”

药?这麽说是……素断肠?

定了定心神……果然,素断肠的脸因为尘土和泪水的关系,早就变成了一只花猫。

“应该是我的药有用!滚一边去──”凌空出现的一只脚将哭哭啼啼的素断肠毫不客气地踢到屋子角落,一张俊帅的脸取而代之凑上前来。

“……师父?”迟迟疑疑地开口,错愕写满柳堪怜的眼。

又恢复成原来的面目了,他是怎麽做到的?这个老怪物!

“是我!”鬼老伸手探了探徒弟的额头,又照例惊起对方满身的鸡皮疙瘩……一如记忆中的感觉!

“没事了。”并不在意手下人的战栗,鬼老略带气恼地低喃,像是安慰对方,却倒更像自言自语。

“只是著了凉……好好休息吧。”

换来对方再度僵硬的全身──

……师父是怎麽了?这样的……温柔……

“……师,师父……”

“干什麽?叫你快点睡!听不懂吗?你这个样子,连抱你的欲望都没有了!”鬼老背对著柳堪怜坐在床沿很阴沈地骂道。

……果然!这,这个臭老头!

……身体,动不了……

该死!

夸张地叹了口气,鬼老站了起来,却依旧背对著柳堪怜交代道:“小柳儿,赶紧把身体养好,你的刀要自己个儿带在身上,练武之人若连自己的兵器都护不住,趁早买块豆腐撞死得了!此前叫你师弟代劳也就算了,但,切忌叫些不三不四别有居心的人代劳!”语毕,五指一伸一钩,然後看也不看地往身後一丢──

“!──”

一柄紫金长刀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柳堪怜身边,惊起他一身冷汗。

刀……好好的,那麽他之前看见的,应该是──梦?

这厢,角落里的素断肠同样目瞪口呆。

……怎麽可能……

“怎麽,臭小子,被本大人的绝世武功与俊美容颜吓著了?”鬼老扬扬得意。

不是的,不可能啊……

“好好照顾我徒儿!否则我把你煮成干菜炖肉。”

“师……师父,樊……那个,和我在一切的那个人,他……”

“罗嗦──”

完全没有耐心等他把话说完,鬼老只忿忿一甩衣袖,柳堪怜便两眼一翻,不情不愿地陷入昏睡。只是这次,一夜无梦。

……似乎,还遗忘了什麽……

目送鬼老离去,素断肠这才悄悄从地上爬起,小心地掏出此前一直妥善藏於怀中的包袱,置於桌上,轻轻展开──

紫金刀的碎片闪著明晃晃的寒光。

素断肠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为什麽?刀,明明已经碎了呀……难道……难道有两个“楔”?

不动声色收好包袱复藏於怀中,素断肠挪了张圆凳,然後坐在床边开始盯著柳堪怜的睡颜发愣:那老东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 *

连第二个封印,都要解开了麽?

雾影兰躺在床上,紊乱的气息久久难平。之前在身体里翻江倒海般汹涌的痛仿佛匆匆退去的潮水般消逝殆尽,只剩下残留的麻痹感松松散散地环绕四周,更衬出额前的一片空灵。

艰难地伸手摸了摸额头──

还好,没多生出只眼睛来!

此刻,身体沈重异常,头脑却异常清晰,自己身上被加诸的封印……似乎……解开了呢!所以现在倒是可以看地更清楚,也知晓得更多了……无论梦里,还是……梦外……

口有点渴,不过,算了……反正,天就要亮了。

不愿惊动折腾了一夜,此刻正趴在床沿睡得正沈的狄思竹,雾影兰一动不动闭上双眼继续在床上静躺。

二师兄的梦,确实很有趣!师父又有多久没以那种面目示人了?说起来,最近连偷汉子这样的人生乐事都不做了呢,似乎有了更重要的事呢。

身体愈发沈重的同时,意识亦随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行渐远……

一片灰茫笼罩之下,亭台楼阁,小桥流泻,一切的一切,仿佛画中走出的美景。祥云缭绕之下,一座巍峨壮观的宫殿若隐若现。

……这是二师兄的梦,还是……我的梦?

“你这个烂神仙!小心我率四平山上的众妖们踏平你这‘百草门’,把你抓了扔给小妖当擦屁股纸!”愤怒的叫嚣出自一俊朗青年之口,他那双漂亮的紫眸似要喷出熊熊烈焰。

怎麽……是……鬼老?除了眼睛的颜色,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哎呀,我好怕啊!妖界军师要非礼我啊!”被指著鼻子骂的白衣青年嘴上嚷怕却仍一脸笑意,此举成功挑起对方的怒气,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时:

“你们两就别争了!好容易魁渊才来得一回,这刚下了二子,你们怎麽又吵了?况且是我在下棋,不是云华你哦。”一直坐在棋桌旁作壁上观的蓝衣青年用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扫了扫暗暗运功的两人,悠悠劝道。

“伏炯,你又做和事老!”紫眸里写满控诉,白衣青年也频频点头,满脸“你这种神仙最阴险”的神情。

……伏炯……

……你,几经转世,容貌却未变分毫……我那仙界的师父啊,而今,你是我的……大师兄……

“啊──”

白衣青年尚来不及张嘴发表高见,一阵劲风袭来,他顿时抱脚单跳痛呼连连。待细看时,却发现“袭击”他的,竟是一颗莹白的棋子。

剧痛之後,他开始有精力朝目标叫嚣:“女娲,你这个死女人!棋子是让你丢著玩的?”

“云华,我是女神仙,不是女人哦!还有,伏炯是让你们联手随便欺负的?”把整个上半身挂在伏炯身上的绝色女子笑意盈盈,蛇尾却很有技巧地钩住附近的树枝以便随时开溜。

……是她!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神秘女子──女娲!

“从他身上下来!你比女妖精还不要脸!”耀眼的紫眸已幻作熊熊烈焰……

“对啊!下来下来!信不信我让你长八只脚?丑八怪!”云华一把扯下假须在手中甩啊甩地为妖界军师助威。

“……我,我头痛……突然好累……睡觉了,别吵我哈……明儿见。”温润如玉的眸子一闭,青年头一歪,顺势爬上棋桌,鼾声如雷。

“伏炯──”三声呼喊齐刷刷响起,震乱了心智也震段了记忆深处那维系梦绳的弦……

他们四个的感情……似乎很好啊!只是自己心口这股酸楚从何而来?这麽想著,胸口开始钝钝地痛,随即喉头一紧,一股甜腥涌了上来──

“哇──”的一声,素洁的被面登时开出朵朵殷红,也惊醒了狄思竹的美梦……

*!!!!!!!!!*!!!!!!!!! *!!!!!!!!! *

看不清原始颜色的墙壁,浆糊糊黑漆漆的地面,无床无窗,无铺无盖,有的是四处乱跑的甲虫和偶尔从房顶掉落的沙砾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闲来无事,樊天诛四下打量著自己所处的斗室。

他并非被抓来这弥漫著死囚气息的囚室,而是自愿前来──为了救柳堪怜!为了到有人烟的地方寻医救人!

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就如同做梦一般:日夜诚心期盼,果真感到了上苍!

……实在不愿再受一次等待你醒来那仿佛遥遥无期的煎熬,所以……只要能救得了你,就算砍头又如何?

因为……就在害怕失去你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你若平安,我心愿足矣……

垂杨柳,我……放你走……

“只可惜,我们就此将天人永隔……”

不知他醒来没有?身体可无恙?

“谁说会天人永隔的?”笃定的语气引出不知何时出现在牢房内的人影。

“你是谁?”

31

“素断肠,你告诉我,樊天诛在哪里?他人呢?”

日头当空,正值中午酷暑难挡,昏睡方醒的柳堪怜此刻却仿佛不觉口干舌燥,瞪著赖在桌边直灌水的素断肠焦急地嚷嚷。

“第一百二十八遍……呼……你嫌不嫌累啊你?一早出来就问这一句,你不会问点别的啊?比方说:‘断肠亲亲,早上要不要香你柳哥哥一个之类……哎哟……啊──我的牙──”忍痛吐出一口血水,素断肠捂住被木枕击肿的左腮定睛一看──沙尘翻滚的地面赫然躺著半截血淋淋的断齿。

素断肠顿时气结。

“樊天诛在哪?告诉我!”柳堪怜费尽全力支起上身,冷汗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身体愈发沈重,像有千斤压顶,浑身一丝一毫气力都没有──没有一处通畅,没有一处可以使力。

老头,到底对我做了什麽……我那天生的神力……哪去了?

“那我也第一百二十九次地告诉你:我──不──知──道──”

“死心吧你!”双手环胸,素断肠将头很用力地撇向另一边。

居然用暴力对付他!他是真的生气了,所以……

“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他又很大声地补充道。

等了半天……

“咚──”

“喂你,你别这样啊!我们亲兄弟,有话好商量啊!我的亲哥哥诶!”

顾不得震碎骨架似的疼痛,柳堪怜开始艰难地往门口爬去。

浑身感觉不到一点真气流动的迹象,现在的他,除了头与双手,几乎与废人无疑。但就算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要去找他!

“喂喂!你别动啊!你全身的经脉都被震碎了!好容易你那老鬼师父才替你接上啊!别动啊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会把我煮了吃的……哥哥呀,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可怜我年轻轻的却要被个干瘪老头当人肉宴的材料……”素断肠半跪在地上很努力地把柳堪怜往床上拖,後者亦很努力地朝反方向爬。一来一去的拉锯战,双方都未能挪窝,却平白累出了更多的汗。最终,素断肠不得不让步: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祖宗!劳烦您老人家先回床上安安静静地躺著可好?”

闻听此言,柳堪怜终於停止了挣扎。

等把柳堪怜“请”回床上,素断肠浑身上下早就湿湿干干不知多少次,所以这回换他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他在哪?”

素断肠朝他翻翻白眼,就是不支声,脸上明明白白写著“没看我正累著吗”的意思。

见状,柳堪怜作势又要再度滚下地,素断肠只得双手支地撑起上半身开口道:

“是他警告我不要透露他的行踪的,我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所以……啊,哥哥,哥哥!我知道了,知道了……记不记得你在古城突然昏死过去,怎麽叫都叫不醒!当时的情形真是十万火急啊!後来……哎哟哥哥,你总得听我讲讲前因後果吧……好……好,不罗嗦,不罗嗦……後来,我们就来到这个镇上了……原来翻天猪是个通缉犯你知道吗?”素断肠就著半坐的姿势向床扭近了几分。

柳堪怜点了点头。

“知道你还和他在一起?”

“他在哪?”

“观音菩萨!第一百三十一次!你烦不烦呐……哦,哦!是我烦,是我烦!大哥麻烦您把刀收收好!呵呵呵!多好的一把刀啊……哦,说,说,就快说到了……”展开最美丽的笑脸,素断肠很小心地避开在自己脖子上微微颤抖的刀刃。

“说重点!”

“好,好!重点!重点……为了让你及时获救他去衙门投案了条件是救你所以现在你醒了而他在牢房呆著准备被人砍头呢!哎哟我的妈呀……累死我了!”一口气说完,素断肠重新把自己扔回地面。

“你看,良心不安了吧!知道问错话了吧!枉费人家还很好心地把话拆开让你慢慢知道,好晚些难过……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至於你经脉尽断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把整个古城都拆了之後的惩罚!素断肠在心底补充道。

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一对傻瓜!

将柳堪怜的一脸呆样尽收眼底,素断肠身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乘著刚才扶柳堪怜的间隙给他下了些迷药,应该会乖上一阵子。自己为了照顾他都没敢合眼,这下总算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素断肠这样想著,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甜的梦乡。而就在他会周公的同时,柳堪怜身旁的紫金刀忽然闪烁出妖异的光,与此同时,一团白雾顺著刀背冉冉升起,并渐渐幻作一张狰狞的怪脸,贪婪地看著正陷於昏睡的柳堪怜──

快了!我要的东西,就快到手了……又将属於我了……

露出锋利的牙齿,怪脸无声地奸笑。

*!!!!!!!*!!!!!!!!*!!!!!!!!!! *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依旧是阻人脚步的天,也是昏昏欲睡的天。吃了颗“断情丸”,雾影兰重新躺回床上。

最近总是昏昏沈沈,尤其经过昨晚的吐血风波後,狄思竹说什麽也不愿离开他身边半步,更别提日夜兼程追赶二师兄的事了。不是不明白小师弟的心思,只是……

身不由己啊……

借口想喝粥,好说歹说才将他支走,原以为可以独处片刻,可谁曾想,连平日睡多醒少的大师兄现在都频繁地出现在以自己为圆心,十步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也难怪狄思竹离开地那麽爽快了。

被强制要求躺在床上腰酸背痛不已的雾影兰满含无奈地注视著守在窗边宛若一棵硬松的大师兄──连打瞌睡的毛病都改了,说话的次数也多了,大师兄的这番变化,最开心的,应该是狄思竹,至少再不用担心大师兄的挫骨分筋手了……

师兄、师弟两颗星星都围著自己转……唉!他真好命啊……

“粥来了……他爷爷的,这鬼地方连下粥的小菜都没几样好的,将就著用些吧!”声到人到。

用脚勾上门,狄思竹把个大托盘径直送到雾影兰身旁。

盯著送到嘴边的香甜糯米粥有一会儿工夫,雾影兰悄悄咽了口口水:

“如果放了药让我睡觉,那我可不吃!”雾影兰预先声明,并如愿欣赏到狄思竹托碗的手抖了抖。

“这……还不是怪你自个儿身子骨弱不禁风,不多睡睡怎麽好得起来?像大师兄那样,除了睡还是睡多好!小毛小病一个没有!”情急之下,狄思竹连忙朝花月山使眼色拉赞助,但後者一付耿耿於怀的表情也在拒绝的同时明明白白告诉他“忙中出错”四个字的涵义。

“啊,不是说大师兄是猪!而是他像猪一样,大部分时候都在睡……又不爱说话……”狄思竹很努力地开始为一脸不爽的大师兄挽回形象,其实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雾影兰表情严肃地微微颔首,竭力忍住不笑。

“不对,也不能说像猪,那不就承认大师兄与猪一样嘛……哼,至少猪还常‘哼哼’来著!大师兄可不会!”很干脆地把碗搁在床沿,狄思竹开始扳手指头。

“呜呜……”发出个毫无意义的音节,雾影兰发现自己忍得很辛苦,尤其面对好脾气的大师兄那越来越黑的脸时──

越描越黑!

记忆中伏炯师父也是很喜欢睡觉的,好象每次端茶给他似乎都是在打盹的样子,甚至有一次在王母的蟠桃宴上吃著吃著就睡著了,直到手中的桃子滑落酒坛,溅起一脸的酒,才把这个糊涂上仙惊醒,奇怪的是向来以坏脾气著称的王母居然没有大发雷霆,真是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大师兄他呢?

最喜欢打瞌睡的大师兄他,在自己漫长的梦境中,是否……也能看见些什麽?

……不得而知……

……似乎,无法潜入大师兄的梦呢……因为,潜意识里,他与那个人的脸重叠了起来……

住在心中圣地里的那个人的一切,是不能被碰触的啊……

“这样说还是不妥!说来说去大师兄都是猪……啊!他奶奶的!脑子怎麽就这麽不好使?”狄思竹仰天长啸,最终选择放弃。

这不是破坏同门感情嘛。

“因为你生的不是人脑子,也难怪开不了窍。”正动手关上窗户阻挡飘向屋内雨丝的花月山终於回头冷冷回敬道。

“嘶──哗,啪──”

满意地欣赏著狄思竹张著过度惊愕的大嘴滑落地面,连带扯碎被子兼打破盛粥的碗,雾影兰终於稍稍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暂时不用吃加过料的粥了!目的达成!真好!

要他睡觉?呵呵!小师弟还嫌嫩了点!

但内心的雀跃并未维持多久,等意识突然开始模糊时,眼角只捕捉到一抹花月山如鬼魅般由远及近的身影──隔空点穴!

怎麽就忘了防大师兄这个高手了?

在完全陷入黑暗前,耳边幽幽飘来狄思竹那飘渺不已的话语:

“……大师兄,方才发现我的紫金刀不见了……”

紫金刀……不见了?

“……有贼?”

……大师兄?

灰与白开始频繁交织……

不,莫让我睡去!大师兄!伏炯……师父……

“以後,你就叫奎元吧!要再有仙童欺负你,就说自己是上仙伏炯的徒弟!”精雕细啄的脸庞写满了笑意,绝色青年牵著娃娃的手来到桃树下摘下一颗鲜脆欲滴的大桃递给他,同时点了点娃娃的小鼻尖,蓝衣赛流云。

“仙界的桃子不能随便摘哦!被王母知道的话可就遭了!记住了吗?”

“呜──”抱著桃子用力地点头。

奎元……

好怀念的名字,好怀念的场景,连拂面的风都是……暖的……

……只是,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既然知道偷摘仙桃要冒如此风险,为何阁下仍在此地流连?”一抹身影从枝繁叶茂的树上一跃而下,啃著手上的大桃子调侃道。繁密的树叶遮住了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透过影的间隙,闪出一抹紫韵。

夸张地叹了口气,伏炯步履轻盈地迈向来人,笑骂道:

“你倒是贼喊捉贼──整张嘴都让桃子塞满了,居然还有舌头说教!可真有你的!不愧是妖界军师魁渊!”

“……师父……您唤徒……徒儿何事……”被晾在一旁的小娃娃飞快地挨向前来,拉了拉伏炯的衣襟,仰头充满期盼地问道。

“咦,你收徒弟了?”

“是啊……”温和地笑了笑,伏炯转身面对仙童,半蹲下身来,拉过拽著自己衣襟的手,摊开,然後用手指充笔在娃娃粉嫩的掌心一笔一划地书写──

“虽然你也叫奎元,但是字不一样哦,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我多写几遍给你看哦……这样,再……这样……记住了吗……呵呵,没关系,这样……再这样……”

在他写的过程中,那个叫魁渊的便靠著不远处的树干,边啃桃子边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直盯得低头看字的小小奎元浑身恶寒不断,心底不由得讨厌起这个既看不清长相,又和自己共用一名的家夥。

悄悄抬了抬眼梢──他看起来也很喜欢吃桃的样子,瞧那一地的桃核……改明儿潜进丹房偷些通气的丹丸,融在桃肉里,让他当个放屁妖……

待奎元收回暗自得意的心神,却发现另两人早已越走越远,凝聚所有神力,也只隐隐听见风中送来片片对话:

“那天偷看我们下棋的,就是他吧?”

“是啊。”

“……居然把我的名字给那个小不点用,你还真是……”

“读著一样而已,别小气啊。”

“……云华和女娲会气疯的,你等著他们来兴师问罪好了……”

“只是收个徒弟,小事啦!”

“……女娲会用棋子雨砸死那小鬼……我赌二十颗仙桃!”

“……她要应付云华的报复……”

“……云华会帮她在棋子上喂毒……”

“……妖界军师每天就做威胁小娃娃的事吗?”声音高了几分。

“我是认真的,到时你再装睡都没用!”另一方的喉咙也提高了。

“喂,你做什麽?你……”

那个叫魁渊的话音方落,伏炯已突兀地出现在奎元面前,把耗尽神力後摇摇欲坠的小仙童紧紧搂在怀里,

“你怎麽说到风就是雨啊?”魁渊阴魂不散,紧跟著出现,摇头抱怨著。

嗅著师父身上特有的暖意,奎元最後依稀记得的,是走出树影的魁渊那一双漂亮得眩目的紫眸,以及师父铿锵有力的话语:

“谁敢碰我徒弟,我对他不客气。”

……魁渊……奎元……

连名字都要读成一样的……

师父……一直牵挂著……他吗?牵挂著那个魁渊?所以您……放弃仙界,而选择转世人间受苦……

都是因为……他?

是了,以前每次,我都只看到……他的背影,是他占据了您的心……我不该选择忘记他的容貌的。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那个魁渊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叫鬼老的怪物!

……我是背负著守护封印的使命而来,而您呢?是为了守护您的徒儿,还是为了……他?

32

一堆“劈啪”作响的篝火映照著围坐在它周围的两个沈默的身影。

已经约莫四更天了,救他的青年依旧默默不语,樊天诛本已涌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四周狂风大作,落雨有声,怎得他们休息的旷野却无风无雨,干燥清爽,似乎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把风啊、雨啊、寒气之类统统挡在了外面,一如素断肠救他们那一夜。

还是不打算开口啊?那自己,又该如何开口询问呢?

樊天诛原本就是个沈默寡言的人,再碰到个闷葫芦。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人坐听火堆“劈劈啪啪”,无他事可做。

眼前这位面目俊朗的白衣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在牢房中也只是挥挥衣袖,一阵眩晕过後,两人就已经出现在现在就坐的地方,再度挥挥衣袖便凭空多出一堆火来。做完这些之後,此人便一直维持沈默。

放眼四周一片空旷与死寂,他是如何做到的?

跳跃的火焰将青年沈静的脸映得通红,细看之下,他那略略敞开的衣襟上似乎还挂著三两根长长的棕黑色须发,那形状、质地与颜色,倒是与马鬃有几分神似。

耳边风声呜咽,如鬼哭狼嚎,眼前的篝火却无一丝闪烁,发丝与衣物亦无半分动静。风愈紧,浑身上下却无丁点寒意。复又抬头望天,头顶上方大雨倾盆而下,却都在眼看将落头顶时猛然向四面八方划著弧线奔泻下来,没有半点沾上他们的发、他们的衣、甚至离两人三步之内的沙地。

四周的水已渐渐上涨寸余,但两人所坐之处却仍干爽无比。

外围的水渐渐上升并高出地面,而他们却好似被水包住的馅料一般……水做的墙壁缓缓抬高著……

亲眼目睹如此奇异的景观,樊天诛再也坐不住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著的长枝,单膝跪地,在疾速旋身的同时左手一挥,火红的树枝直指面对奇景却无动於衷的另一人──

“说!你到底是什麽人──”

但白衣青年仍一脸沈静,依旧纹丝不动地静坐在火堆旁,除了干枝偶尔发出的“劈啪”,再无别的动静。

“说!你是谁?”

燃烧著的树枝猛地逼近,樊天诛耳边毫不意外地传来毛发被烧焦的“滋滋”声,与此同时,白衣青年的双目突然闪出迫人的精光,身体亦一阵颤抖,眼看著就要自动吻上火红的枝条之际,一股强劲的力道突然排山倒海般向樊天诛飞速压来,快得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便维持著手抓树枝的姿势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沙地上,动弹不得。未等他思考,另一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力量立刻又压了过来,不同的是,这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恐惧的力量在抵达樊天诛之前似乎被前一股力压制住了。

感觉到原本会降临自己身上的危险此刻已被挡在了看不见的墙外,樊天诛暗暗松了口气,即使对象是他,也对方才的经历心有余悸……实在,太可怕了!

况且压迫感并未完全消失,加之之前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依旧发挥著作用,所以他也依然只能紧紧贴在地上,确切地说,是有一半身子陷进了沙里,情景狼狈异常。更糟糕的是当他想破口大骂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樊天诛心中暗叫“不好”,看来今天碰到了绝世高手!

眼珠上睨,很艰难地打量身边的“高手”──依旧维持原状一丝不苟地坐著,除了满脸细密的汗珠正不断集结滚落,樊天诛真要怀疑在自己身边的是一尊石像,不过下一秒,“石像”开口了:

“阁下既然来了,那就现身吧!”

“呵呵,不愧是云华,有两下子,居然只靠孤身一人便能接住我的掌。”

雨墙後面慢慢踱出一个人来,樊天诛只能用略略抬高的视线捕捉到一抹纯黑的身影後便再度在压力的胁迫下从新把头交还给大地。

“魁渊你可真会取笑人啊,再怎麽小心设防,不还是让你给找著了!况且若不是凭借伏炯加诸於身的‘力’,我哪是你的对手?”声音不高,却足以震住对方不断向前的脚步。

等了片刻之後,樊天诛耳边才再度响起对话──

“是伏炯的‘力’啊……难怪……那麽现在,让我进去!”

耳边传来什麽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放你进来?不可能!你会杀人……”

“这小子原本身上就背著上百条人命,被我设计关进死牢砍头也是罪有应得!我那笨徒儿愿意放他一马就已叫人匪夷所思了,连你也多事救他!”

“……你想他死?”

“当然!为了解开那个封印……乖乖把人交给我!”

“……看来你已经知道所有的封印了……唔……好吧!决定了──人,我就更不能交给你了!”

“……刚才硬接下我一掌,你已耗费大量功力,以你现在的能力,想用这个破罩子挡住我,你认为可能吗?”

樊天诛不用看都可以推断出,外面的那个人此刻一定是气得七窍生烟,可里面的这位却依然坐得四平八稳。

“呵呵呵!那是当然了!我打得过妖界军师才怪!不过啊……要是借用神火硝的力量的话,结局就不好说了,大不了同归於尽……你说是吧!”

“神火硝!你有神火硝?”听得出对方语调中的迟疑,似乎在估量话语的真伪。最後,畏惧於云华口中所说的神火硝,那个被称为魁渊的家夥的气息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加诸於身的外力陡然一轻,樊天诛轻轻一跃脱离沙海,顾不得拍去脸上的沙尘,他立刻转向云华准备问个究竟。但尚未等他开口,对方倒先行一步,没有言语,却是用张嘴吐出的大口鲜血代替,双手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奇怪的是,本人倒还有力气“呵呵”傻笑。

樊天诛立时气结:“别笑了!”

“呵呵……咳咳……呵呵呵……”

“给我停下来!”

“呵呵呵……停不了……了!被骗了……居然骗过了!呵呵……咳咳咳……呵呵……好险,好笑!军师哦……”云华还在疯笑著,又带出更多的血。

“给我停!否则我杀了你!”手成刀状削向对方的颈,却在碰到之前被一股看不见的屏障挡了下来。樊天诛定睛一看,原来是云华挂在颈项间的一块玉佩,刚才随著云华低头的动作滑出了衣襟。

看著这块闪著七彩光华的玉佩,樊天诛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在何处见过它的?

掌下,云华依然低低地笑著:“呵呵呵……骗过了!骗过了……哪来什麽神火硝……那东西,早没了!居然相信……呵呵……好笑,真是可笑……”愣愣地看向被樊天诛斩断丝线滑落地面的玉佩,云华终於止住了笑,沾血的手指轻抚晶洁的玉身,“伏炯,你又救了我一回啊……”

看著云华眼中闪烁的光,樊天诛猛然在记忆深处搜索到一抹相似的眸光以及一块相同的玉佩──丑奴儿!

“……你和皇家……是何关系?”

这块理应由柳堪怜保管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神秘青年手中?

“你把柳堪怜,怎麽样了?”

在风大雨疾的旷野,又一股杀气开始弥漫。

*!!!!!!!! *!!!!!!!!!*!!!!!!!! *

素断肠一觉醒来更鼓刚好响起──三更了。

莫名的口渴牵住他每一寸神经,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顺带替睡在内侧的柳堪怜掖了掖被角,却任由自己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儿悠闲地蹭到桌边直接拎起盛水的瓦罐便从头浇下,毫不痛惜珍贵若金的清水迅速从脚下流走。

快了!他想……时间就快到了!所以有没有水都将无所谓……

眼珠轻轻一转,轻而易举便以常人所不能有的姿势瞥向静静沈睡的柳堪怜,素断肠的表情瞬间变得高深莫测,但顺著目光的游移打量到竖置墙角的紫金刀时,他的神情又立时凝重起来,双眉深锁,愁云密布──

死囚牢里的囚犯“恶狼”突然人间蒸发,早就成为人们街头巷尾的谈资,而且越传越玄乎,越传越恐怖,甚至已陆续有人收拾家什,携全家老小离开小镇,迁往别处安身保命。也难怪:当天晚上最後一番巡查时还锁得好好的人,隔天一大早却突然消失了──牢房没有丝毫损坏,连剥夺自由用的大铁链都牢牢地固定在墙上不曾移动,但它们共同围困的人却不见了,这使得第二天正午的当众问斩成了一纸空文,不管这些都不是素断肠关心的焦点,真正让素断肠在意的是──谁救走了樊天诛?

从手法上看,绝对不是──人!

是妖?

还是仙?

亦或者还有第三方力量介入其中?

无论答案是什麽,结果都只意味著一点,那就是──时间紧迫,一旦错失良机,那可真会抱憾终身,所以──必须赶快动手!

应该马上找到樊天诛!但又绝不能丢下柳堪怜,当然还有那把紫金刀。可柳堪怜现在经脉俱损,就算经过鬼老医治,却暂时与废人无疑,如何才能稳稳妥妥地把人带上路?

素断肠只略略思考片刻,便探手解去披在身上的外衣,只著内衣飞快地将柳堪怜扶坐起。

我就破一次例吧!

他边想边单掌贴上对方的後心窝……

魁渊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因为经过昨晚,他已经完全“醒”了。

柳堪怜,等著吧!我不仅要医好你,而且要让你能重新自在地使那把刀!

*!!!!!!!!*!!!!!!!!!*!!!!!!!!!*

“哦,原来你也见过这枚玉佩……不,把它说成是同一块其实不妥……”云华仿佛陷入回忆般垂头低喃。

全身上下已稍作收拾的他显得异常年轻,只是眉宇间却盈满掩饰不住的疲倦与莫名的哀愁,而他所交谈的对象此刻正呈“大”字躺在沙地上,双目怒瞪,嘴巴一开一合,在他身边,则是行将熄灭的篝火,闪出一片一片的亮红。

樊天诛此时的愤怒怎一个“杀”字可以解决?眼前这个卷一阵烟便换了一身衣服的怪人什麽也没做,自己便如同翻肚皮的蛤蟆一般四脚朝天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连舌头都麻得直发僵,原本砍向对方的刀更是被扭成了一截麻花丢在地上。

心有不甘!

“你……反……皮!”艰难地转动著舌头。

如果可能的话,樊天诛真想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喝他的血泄愤。

“呵呵!无须发怒,赢不了我实属正常……其实你看见的未必是我所持有的,但这两枚玉佩又可说是同一块……”云华转头对樊天诛笑了笑。虽然很好看,但对於樊天诛来说却是火上浇油──凶眼对这个怪人无效!

一派胡言!玉佩上那玉石天生的纹理化作的龙须、龙爪、龙眼和有一道血色红线孕育其中的龙珠是能工巧匠们能模仿的?

仿佛看出了樊天诛眼中的不屑与怀疑,云华清了清喉咙,然後开始慢慢讲述:

“这枚玉佩有一枚相同的‘影’佩,顾名思义,如同光与影一般,依光而生,与光随行,却很少有机会被置於大庭广众,所以,知道它的自然也就少之又少了……你见过的,应该是‘影’佩,力量远不及‘正身’,不过好歹仍存有‘力’就是了……”

而你却在最後将正佩送给了我……还是说,你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一切?那麽你可否预料到你这光佩的‘影’会成为束缚主人自由的封印……

剩余的封印会是什麽呢……伏炯,你能告诉我吗?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并最终归於无语。云华只是愣愣地盯著逐渐黯淡的篝火出神,亦没有半点解放樊天诛的意思,而是任由他在淫雨初停的微亮的晨曦中含糊不清的怒骂……

魁渊他……应该已经知道所有的封印所指为何了吧?毕竟他比他们先下界千年啊……伏炯,你可别骂我和女娲无能哪……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保护眼前的这个孩子了,而女娲……至於女娲她……

33

无星无月的夜晚,雾影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听声音依旧在下雨……

不小心中了大师兄的道之後自己又睡了多久?

……鬼老……魁渊……

不行!不能再睡了!还有正事要办!时间紧迫!赶快让我睁开眼睛吧!

但无奈,眼皮重千斤……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悉簌”的脚步声一直来到床边──

“据说这是女娲身上的鳞片,你先收著!我这就去打水将它熬成药,治你的昏厥!”

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小包拌著低语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怀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

我不是昏厥!

师弟,别走……

……大家有危险了……

……谁来带我去二师兄身边?谁能……

雾影兰拼命想保持清醒,但回忆却排山倒海而来……

这是一个极美的地方,山明水秀,满眼苍绿的山环抱著一潭碧水,阳光下,闪著七彩神光的九条飞瀑由不同方位自山涧直落潭底。水声阵阵,溅起无数翠珀碎玉,震耳欲聋。

潭边怪石嶙峋,潭底小草柔嫩,随风而舞,依水而欢,像一幅生动的画,偶然水面上还会飘上几朵说不出颜色的花儿,沁香便会在瞬间弥漫整个碧潭,却又如商量好般,在下一瞬间消失殆尽,连花瓣都仿佛融化在水中,再难觅芳踪。

就是这麽个如仙境一般的地方,却因为某些家夥剑拔弩张之势影响了整体的和谐。

距潭六尺之上,凌空飘悬著一白发青年,极其俊秀的脸庞,眉眼间却透出一股阴森的媚气。说他“飘悬”,实在是因为风在他的周身狂野地四处奔流,他本人亦如无根的浮萍,左右摇晃。

就在潭边人认为他即将摇摇欲坠时,青年原本束好的及肩长发突然扬起,右耳一只雕成蝎状的血红耳环赤焰一闪……

风顿止──

翻飞的衣角、飘扬的发丝,怒嚣的飞瀑全都安静下来,只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为什麽……突然之间,身上涌起一股恶寒?是因为那白发青年,还是他耳朵上那可怕的耳环?

不容思考!因为,就在下一刻,熊熊烈焰便从青年身上奔涌而出,整个潭面刹时成为火的海洋──飞瀑、怪石、群山……一切的一切都被火红包围。火,仿佛要烧尽一切,张狂地蔓延著……

看著眼前的这一切,白发青年肆无忌惮地放声狂笑,此刻,与他一样毫发无损的还有潭边的三人──白衣云华、紫眸魁渊和温润如玉的伏炯。三人虽奋力筑起半圆的金色壁垒,但在咄咄逼人的烈焰面前却节节败退。

“喂,怎麽办?我的草药对他好象不管用。”云华眯著眼睛努力抵挡扑面的火红。

看起来那药似乎是可以用来长胡子的……瞄了眼上空瘟神下巴上新长出的点点青葱,云华懊恼不已──早知道就留给自己用了,真是浪费!

“对方是妖,让他长胡子无关痛痒!动动脑筋啊你──”三人中道行最高的伏炯亦渐觉吃力,却还是眼尖地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你个呆仙!之前骗他吃的不会是长胡子的药吧?”魁渊气不过,居然腾出一只手来朝云华颇有气势地挥了挥拳。惹地另两人唉叫连连。

“……亡羊补牢行不行?我有增强功力的药,伏炯……嘴张开……”

“……”

“张嘴啊……伏炯?”

“……魁渊,那家夥是妖,你想办法带他回四平山!云华快不行了……”

“谁说我不……呜……”

“我有什麽办法?你们仙界的神火硝此刻正在他身上用著呢!想当年,十万精锐妖军都挡得住的东西……”居然叫我一个人想办法……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办法……”手中的紫金双刀“嗡嗡”作响──快到极限了。

“快说!”一仙一妖少有的异口同声。

“既然打不过,我们就跑吧!”说的人说得轻松,听的人却听得心惊胆战:

“……不,不行!落败而逃并非神仙所为!”

“不行!如果追查神火硝的下落……”

“我拿的嘛!”

“什……是……你?伏炯!这不是闹著玩的时候!别拿屎盘子往自己头上扣!私盗神火硝是要被重罚的!”

“是啊!会被贬下仙界的!你想做妖吗?”

“正好啊!反正神仙也做过了,当当花草狗猪也蛮好的……女娲!快从水里出来吧!尾巴著了……好了大家,我们跑吧!”

“绝不!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我才去盗取神火硝的……我要夺它回来给你个交代!”

“……原来妖也很有骨气啊……好!我云华交你这个朋友!冲你这句话──我舍命陪君子……我,也不走了!”

“……大家……命要紧啊……来,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收手往天上飞啊!”

“别胡闹!”

“一……”

“一样是仙,你的命也同样重要──”

“不用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二、三!”蓝影一闪。

“伏炯你个混蛋──”

“等等我啊!人家的尾巴烧著了──”

“烧就烧了吧!反正你会蜕皮的。”

“伏炯,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很痛啊──”

“谁叫你悄悄跟来的?活该!”

“……云华,我剥了你的皮──”

“废话少说,追来了,快逃命!”

“喂……等等我啊──”

二仙一妖外加一条拖著冒烟尾巴的蛇身女子飞速移动身形,景物擦身而过,不断变化著……变幻著……

那是……昆仑山!自己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云雾缭绕的昆仑山一隅,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树丛里掩面低声哭泣的人是──

女娲?

站在她身旁的是怒气冲冲的魁渊!

而连接一妖一仙的则是魁渊手中明晃晃的紫金刀──

“说!钥匙在哪?”锋利无比的刀刃在神仙纤细柔美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

“说──”刀刃又无情地嵌入几分,血开始顺著洁白的颈项慢慢流淌下来。

“……我也想救他……也想知道……在哪……它在哪?”女娲痛哭著闭上双眼。

因为借口天破了一个洞,竟然把他压在挚天柱下做基石……原本还剩最後一小块缺口,只需要一块小小的五彩石……她为什麽要累倒?为什麽偏偏挑在那时睡过去?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私自盗取神火硝……无论所为何途,都是……逆天……”为什麽自己当时竟没能猜出伏炯的心思?为什麽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

看著他成为支撑天与地的支柱的……基石……就这样……活生生的……被活生生的……

天啊……

心口……好痛……

“……放开女娲吧!你我心中都清楚,竖那挚天柱只是……借口而已。况且上面有封印,所以……光有钥匙……没用的……”平时牙尖嘴利的云华说这句并不难说的话却停顿了许久。

无法漠视那股奔涌而出的酸楚啊……

“说得倒轻巧!放过她……你叫我放过她!放过神仙?放过你们这些虚情假意的神仙……好!我放过她!可为什麽你们不能放过他?为什麽?你告诉我为什麽──”

“魁渊……”

“不许叫我,我没有你这样高贵的朋友,伏炯也没有你们这种只会袖手旁观的‘好朋友’──” 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刀,一瞬间,魁渊的脸似乎苍老了许多。

心……被掏空了!

“……虽然不知道钥匙的下落,不过我打听到封印一共有三个……”云华弯腰扶起几近昏厥的女娲,亦成功止住魁渊远去的脚步。

“听太上老君透露,王母的意思,要把三个封印於三千年後统统扔到下界,让我们永远找不著……”

那个杀千刀的老巫婆!

“哪三个封印?”女娲抬起泪痕错综的脸,焦急地问道。

云华泄气地摇了摇头:“似乎都是伏炯用过的东西……”

“头巾?发带?玉萧?玉佩?到底是哪三种?”女娲急得快发疯了。

“或者是这紫金双刀?”魁渊杀气再起,不过这次的对象却是云华,他脸上的神情也摆明了“如果你的回答令我不满意,那麽我便拿你祭刀”的意思。

“我没听见下文……总之笤帚、簸箕、围棋、梳子、椅子、桌子、柜子之类的应该也都算在内,反正,只要是他的东西……”

未等云华把话说完,魁渊已如一阵疾风飞快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魁渊你……等人家把话说完啊……”

“我也要去!你自己在这儿说个够吧!”

“女娲!你等等!那只妖狐狸也逃离天牢下界寻神火硝去了!所以我们不能把伏炯解放出来!他现在经脉尽碎,神力俱损,会有危险的!”死死抱住女娲,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云华大吼。

“妖狐狸也好,神火硝也罢,和伏炯有什麽关系?放开我!让我去救伏炯!让我去──”被禁锢在云华的臂弯里,女娲用牙,用长长的指甲拼命地撕扯著……

忘记了伤口,忘记了神力,忘记了所有……所能记得的,只有那最後的眼神……那依旧微笑著的无怨无悔的眼神……

伏炯……

“王母……王母把神火硝……打入……伏炯……身体里……”鲜血从拽紧的拳隙滴落,怀中的女娲刹时如石头般僵硬。

已经……无话可说了……

成为神火硝存放的容器……从此,便是所有妖与仙的窥探……

再也……不会拥有……自我了……

!“不──”撕心裂肺的痛扼住呼吸般直直地撞入灵魂深处。

不──

师父──

竟然是……师……父……

雾影兰终於如愿醒来,却早以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明明是背负著守护封印的使命降生……而今,我却希望封印被破除,只因为,我知道了,那被封住的……是你……

让那封印……解开吧!

这麽想著,浑身突然如火烧般,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痛,雾影兰大叫了一声,引来花月山与焦急万分的狄思竹:“怎麽了?”

“别过来!”抬手制止两人靠前。现在的自己,似乎拥有了超乎寻常的“力”……

只要能控制住,只要他能控制住,说不定,他又可以像从前那样……日行万里!

*!!!!!!!!!*!!!!!!!!!*!!!!!!!! *

就在樊天诛开口怒骂的同一时辰,精神抖擞的柳堪怜与照例懒懒散散的素断肠已踏上茫茫寻樊之路。不过说心里话,看见柳堪怜为了一个皮毛商一样的家夥焦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刚一有力气便马上飞奔出门,把他很干脆利落地抛下,他心中便十二万分地不舒服。於是在行路中就很自然地将“飞天猪”朗朗地挂在嘴边,也少不地挨挨柳堪怜货真价实的拳头。好几回都被直接打进了沙丘深处,然後再哭爹喊娘地由柳堪怜打洞进去一把扯出来,如此一番折腾,倒也弄垮了好几座原本颇为壮观的沙丘。

待到素断肠死皮赖脸地念叨著“打是亲骂是爱”,肿著一张俊脸又要蹭上身时,柳堪怜干脆一拳轰上他的鼻子,将他揍得七荤八素,然後用绳子和布捆了个严严实实,像挑包袱一样把他架在刀柄上,只露出一颗依然眼冒金星的脑袋。

“这下你该安分了!”

斩了片仙人掌直接塞进素断肠的觜里,柳堪怜拍了拍手上的沙,心满意足地挑起充当扁担的紫金刀,一边行李,一边“包袱”,向著初升的太阳轻轻松松地迎去。

至於素断肠以後的嘴还能不能吃饭,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不论素断肠将来嘴巴能不能吃饭,至少目前柳堪怜的耳根很清净。美中不足的是大漠滚滚热浪不懂得怜香惜玉,在可以把生鸡蛋煮熟的沙地上行走多时,即使是柳堪怜亦感觉吃不消,更何况身体初愈的他肩上还挑著另一个几乎与他等重的家夥,所以就算他心中有多麽不情愿,也得停下脚步乖乖休息。

於是,在一座大沙丘背阴的一面,柳堪怜一把扔下肩上的大刀後,便呈“大”字仰躺在了沙地上。过了不到二秒锺,又伏身面朝下趴成“大”字,似乎这样还不舒服,他竟学起了以前在大漠中看见的一种小动物的纳凉法,三两下在沙丘斜坡根挖了个坑,先跳进去试了试,然後在旁边另挖一个新坑,大小正好可以塞进一只装人的包袱,做好这些之後,不顾素断肠“咪咪呜呜“的抗议声,很轻松地拎起包袱口系好的蝴蝶结,手指一送,准确无误地丢进洞里,然後用脚把沙土胡乱填进坑里,直到地面只露出颗又气又怕的大脑袋时方才住了脚。

把沾上沙土的脚依次在腿上蹭蹭干净,柳堪怜这才笑眯眯地半蹲下身,食指弹了弹素断肠的额头,戏谑道:“断肠弟啊,你看日头正毒,为兄想了个避暑的招儿,等过了这阵毒辣劲头,咱们再行路啊!晚上我们用飞的,所以现在就先养精蓄锐吧!”说罢,又欣赏了一番素断肠有口难言的痛苦表情,这才心满意足地跳进一旁的深坑,双手扒拉著填进沙土,同样只留颗脑袋在外面。

恩,这方法真不错,沙里比外面要凉爽多了!素断肠你这小子,居然趁我昏睡的时候吃我豆腐!穿那麽少的衣服趴在我背上,不是吃豆腐那是什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冻僵你算你走运!搞不好那次不正常的昏睡就是你小子搞的鬼!要不是看在你照顾我的份上,把你仍大太阳下晒干拉倒了!如果不是你把话捂在肚子里生虫子,现在哪要如此大费周章寻人哪?

不知道是谁救了樊天诛……他吃苦没有?现在,好不好呢?

柳堪怜越想越气,恨到兴头上也不是没起过把素断肠丢大太阳下暴晒的念头,只是一来要把沙全部扒掉才能执行,之前埋得太严实,从坑里把自己挖出来实在太困难;二来气力不够,换作以前就是一天挖它十万个坑都嫌轻松,但现在却累到虚脱;三来万一樊大哥有个三长两短的,身边多个郎中总比没有强,虽然如果是这个郎中的话冒险系数比较大……几厢权衡之後,柳堪怜打定主意继续窝在沙里坐禅。只苦了可怜的素断肠,不但口不能言,而且还如同繈褓中的婴儿,束缚了手脚,好不难过!

早知道就不耗尽权利救这臭小子了,筋疲力尽之余不得不在他背上趴了一小会儿,竟然被说成欲行不轨,狠狠地将法力全失无法保温的他一脚踹下床去,差点就冻成硬邦邦的石头,若不是之前的某个晚上他已得到需要的一切,非丢了这条命不可!素断肠愤愤然。

为了帮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恢复元气,他付出了那麽多,如果要非礼他,早在柳堪怜回到双钩镇的第一晚就可以动手了……睡得像猪一样!

柳堪怜,该做的事你不做,不该做的事却又瞎操心,害得大爷要亲自出马指点迷津!哼哼!这笔债我记下,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欠我的情,代价可是很高的!也罢,就在此地静候法力回归好了!

一想到不久的将来,素断肠便抑制补助内心的得意与狂喜,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表露出来,不但没有表露,反而将自己的气息掩藏地更隐秘,因为,有人接近了……

就在距离闭目养神的柳堪怜与胡思乱想的素断肠几步远的地方,凭空出现一块扭曲的“镜子”,不一会儿,一只脚从“镜子”里伸了出来,然後是衣襟、手臂、半身……最後,整个人都冒了出来,随即,“镜子”消失了。

素断肠眨了眨眼,心想幸亏柳堪怜闭著眼,否则见此情景,非发出声响不可,那可就不妙了。

但见来者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应该有很烦心的事儿恼著他,或许不会注意周围,这样就有可能在尚未发现他们之前便自行离开,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让他毛啊毛的──魁渊!

素断肠正在心中努力祈祷,诚心请求,不料,柳堪怜却在这时候很恰巧地睁开了眼,又很恰巧地张嘴小小的发出了一声感叹,而这声感叹,想要不引起魁渊的注意都难。

刚在云华那儿吃了败仗,魁渊的心情是难以用笔墨形容的糟,所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点燃他的勃然大怒。

定了定心神,映入魁渊视线内的,是沙面上两颗活生生的头颅,那四颗滴溜溜打转的眼珠中,分明写满了极度的不欢迎。

原本没心思在此地与小辈们纠缠,但眼光落到柳堪怜脑袋边的紫金刀时,魁渊改变了主意──或许,可以试试那把刀?

不管行不行,想到就先试著做做,管它做不做得到!

这向来是鬼老向徒弟灌输的思想,他亦每次身体力行,今天同样不例外:几步上前,脚一点一提,刀已在手,很熟练很轻松地挥了挥沈重的刀柄,魁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地上的两人却刹时脸色煞白──

“切西瓜了!”素断肠低语。

“切人头……”柳堪怜更正。

眼看著明晃晃的大刀向头上直劈而来,二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眼──小命休矣!随著素断肠的一声惨叫,柳堪怜斗胆将眼皮掀开一条小缝。一看之下,顿时傻了眼:刀尖挑著包袱整个儿拽出了沙坑,而原本包著素断肠的布在魁渊使出一阵令人头昏目炫的刀法之後,很利落地碎成丝丝条条,悉数落在脚边。若不是素断肠两条腿抖得像秋风中瑟瑟的落叶,若不是闪著寒光的大刀又向自己而来,若不是双手埋在沙中行动不便,柳堪怜一定会为鬼老精湛的刀法拍手叫好。

眼见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不要啊──”想到待会儿在老头身下生不如死的受煎熬,求生的本能登时战胜了恐惧。

就不出去!偏不!

於是──待一切都静下来时,就见热风吹过,卷起沙砾无数,地面上,一人就著几乎被活埋的深度凭空抽出一双臂膀,双掌夹住距离头顶仅有寸许的森森刀刃,另一人冷冷一笑,手腕只轻轻一甩,就将沙中人拔萝卜般拉了出来,未等两人开口说话,魁渊立刻伸手点了二人的穴,然後凑向柳堪怜,邪邪地问道:

“我知道樊天诛在哪,要不要带你去?”

不等对方回答,也不顾对方能不能回答,他又马上接著道:“不用说了,你的答案一定是‘要’,那好,我们走!”

说罢,觜里开始念念有词。旁边两个被点穴的木头人忍不住两眼上翻──这老头这种强人所难的死脾气不知道到死能不能改掉?

等那“镜子”样的东西再次出现在三人面前时,两人知道至少现在,那老头的随心所欲的个性是该不了的。但对於素断肠来说,或许柳堪怜把心思都放在鬼老身上可以为不久的将来省掉许多麻烦。不管怎麽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人,既然有人可以代劳,又是用如此省时省力的方法,他可真是求之不得,也正好给柳堪怜这个乡八佬开开眼!

这麽想著,素断肠倒也心甘情愿地被魁渊拽著腰带一把掷进了“镜子”里。

这个臭老头!

跌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沙,素断肠忙不迭给自己解了穴,却在下一秒秒又被无情地制住。无可奈何地朝天翻翻白眼:

“大叔,你就饶了小的吧!”

不用转头也知道是魁渊这个老家夥!更悲哀的是脖子想转也转不了啊!

“小子,你到底做了什麽?”声音自素断肠身後传来,可媲美索命的阎罗。

“你说呢?”不答反问换来的是脖子上一只“铁钳”。

“小子,这是对你老子说话的态度?”有点戏谑,有点责备。

“哎,爹,爹,是孩儿的错,孩儿知错了!求爹爹放手啦!”

“我问你,小柳儿为什麽恢复得这麽快?”魁渊不打算与自己的儿子打马虎眼,却还是解了穴。

“……这要问您哪!做亲儿子的都没得老子半点功力和好处,倒是当了徒弟又给运功,又喂补药,养得他身子壮得可以拆天宫!还好意思问我!”摸出从柳堪怜怀中找到的几颗褐色小药丸,素断肠逮著机会猛揪父亲小辫子。

“这……小孩子家懂什麽?”魁渊有些窘迫的松了手。

那哪是什麽补药啊,分明就是他讹诈那几个小家夥替自己做事的借口,不过就是一点点山泥、河泥、草灰、树皮之类的混合在一起搅和搅和,搓成个团子罢了,当时还给它取了个什麽名字来著?

“咳咳咳,世上哪有这样当爹的,小小年纪就把人家送给别人当学徒,还要骗人家是没人要的孤儿……”素断肠还在碎碎念,但已没人听他的了,因为“镜子”的另一端,正是樊天诛和云华之所在。

看柳堪怜双眼湿润的样子,素断肠用脚想都知道他看见了什麽。

“樊天诛在他手上,要不要去救他?”魁渊在柳堪怜耳边低声询问,然後很利索地解穴,他已能看见雾影兰他们从远方匆匆赶来。

“樊大哥──”一解开钳制,柳堪怜马上接过魁渊递上的紫金刀,直直地冲向盘膝调整的云华。

没有任何阻碍,仿佛屏蔽不存在似的,但有六只眼睛却看得十分真切──接触到紫金刀的微光後,云华的屏蔽像雪一样融化了!

云华尽力避闪,一边不忘喃喃低语,一股怪风平地而起,一下子包围住魁渊,与此同时,在云华身後,慢慢出现一个光圈。

挥臂将柳堪怜震退数百米,趁著魁渊尚未挣脱风之束缚,云华单手抓过樊天诛,身形隐没於光圈中。

“想跑?”摆脱了束缚的魁渊紧追著云华,“嗖”一声消失在光圈内,柳堪怜不甘其後,也跳了进去,自始至终都被看作是空气的素断肠想了想,亦赶在光圈越来越小之前钻了进去。等雾影兰一行赶到时,光圈已小得只能容一只手通过。

雾影兰不顾狄思竹的阻拦,迅速将手伸进即将消失的光圈中,默念一声“起”,光圈刹时变大,三人亦顺顺利利通过。

仿佛只穿过一道窄门,但眼前的一切却让狄思竹眩晕──之前他们还在茫茫大漠打转,一转眼却来到了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而且这地方越看越眼熟。

“是……”狄思竹有些迟疑,今天遇见了太多怪事,大家也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尤其三师兄,带著他们“嗖”一下就来到大漠,再“嗖”一下便看到了二师兄,哪像卧病在床的人?

“鬼谷!”花月山一指身後的茅屋,那正是狄思竹的杰作,然後把目光移向前方正往山崖上赶的几个人。

“追!”大师兄的威严表露无疑。

“咦?”狄思竹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过,此刻看来是无人能解答他心中的疑问了,他也只得迈步追了上去……

前面明明已是悬崖绝壁,但魁渊与云华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而眼见著樊天诛被云华一把扯下去之後,柳堪怜也紧随其後一跃而下,屁股後面照例跟著素断肠,不过这回这小子倒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先扔了块石头下悬崖,然後又趴在崖边向下张望了好一番,接著拔了朵花开始一片接一片的摘花瓣,同时嘴里念念有词……花月山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从素断肠身边走过,散步一样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崖边。雾影兰再也忍不住了,也和狄思竹携手跳下,当然,在此之前,雾影兰自作主张,将这个拿不定主意的庸医一脚揣下了悬崖,至於狄思竹,因为雾影兰向他展现了太多的不同寻常,所以,他亦再也懒得问,反正跳就是了。

34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仿佛日月星辰重组,大地初现光明一般,雾影兰的脚终於触到了地面,大家亦都如雪花般轻轻地飘落下来。说是地面,其实称之为虚无更确切一些,没有沙,没有土,没有树,没有草,上下左右,到处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说不出颜色,却很温暖,很安详!

在这里,天就是地,地亦是天,再也无法寻觅悬崖的踪影。

在这里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封印的气息──擎天柱!原来,它竟然一直就在鬼谷……这般的近在咫尺啊

终於见面了!雾影兰有些伤感地想──师兄弟四人,还有鬼老,以及梦中出现的所有人都出现了,除了素断肠是个例外──在这个大封印里,意外地聚首了。

“逃啊!你以为你还能逃去哪里?”魁渊步步紧逼。云华瘫软在地,魁渊的实力远在他之上,现在的他,气力已尽,别说是逃跑,连说话都成问题,所以,纵使有万般不情愿,他也只得眼睁睁地看著魁渊提起晕头转向的樊天诛的衣领,慢慢抬掌……

“住手──”竭尽全力,柳堪怜掷出自己手中的刀,却被魁渊轻而易举地避开。

“杀了他,封印就可以解开了!”素断肠叫嚣道,难掩雀跃之情。

闻听此言,原本打算动手的魁渊住了手,神色凝重地反问:“断肠,你怎麽知道的?”

“笨蛋!”

雾影兰听见身後的大师兄低低地骂了声,声音极低,甚至让雾影兰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儿子!你怎麽知道的?告诉我!”

“咦,素断肠是鬼老的儿子?”闻听此言,在场的众人立马倒绝。

“哎呀,要圆谎太难了!圆一个,就得搭两个……反正横竖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还是对你说实话好了!”素断肠慢慢踱离雾影兰与花月山。

现在以樊天诛为中心,雾影兰、花月山、、云华和柳堪怜四人形成了奇妙的三角形,而素断肠要做的,则是把自己变成第四个角,其实,他的最终目的又未尝不是那把刀呢?

“我不是你的儿子!甚至素断肠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是因为恨你在吓唬你,我是实话实说的……你想问我你的儿子在哪?其实就在你手上啊!当年你还是鬼老的时候,我偷偷做的手脚!真是不好意思,而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到了关键时刻下不了手,如果知道有一道封印用的是亲生儿子的命,做父亲的哪有不伤心的道理……唉,我本想等你下手之後再告诉你,好让你晚些难受,可你却非要我说,既然是当事人的要求,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我这人哪,别的优点是一大堆,但心软这条才是优中之优啊!”素断肠踱到自己满意的位置,停住了双脚,也暂时关上了话匣子,顺带拣起紫金刀,在手上专心致志地把玩著。

“什麽?你说他就是鬼老……原来你就是鬼老!”双手被反扭在身後,樊天诛却毫无惧色。

鬼老!欺辱樊家的大敌!想当年樊家身为武林盟主,却因为小叔被鬼老玩弄而为人所不齿,让整个家族蒙羞!逼死爹爹、整死小叔,使得樊家家破人亡,永远成为武林耻笑的笑柄。而他作为樊家唯一活下来的一个,童年便是在这些嘲笑、挖苦、欺负与侮辱中度过的!

罪魁祸首!我要杀了你!

“鬼老──你──该──死──”一个字一个字从赤缝里迸出,樊天诛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只想扭头撕烂仇人的咽喉,就连左手脱臼亦浑然不知。

“樊大哥,住手,你的手──”尚无法适应封印内的环境的柳堪怜趴在地上焦急万分,却撼不动樊天诛半分心神。偏偏素断肠还在这时火上加油:

“哎呀呀,儿子杀老子!还有没有王法?魁渊!这种不肖子诶,杀了也罢!杀了也罢!快动手吧!”

事实太过骇人,以至於魁渊进退维谷──信,还是不信?如果此言非虚,那麽……毕竟血脉相连,如何下得了杀手……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微微放轻手上的力道,魁渊斜眼问道。

“呵呵呵!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笑完,素断肠在大家面前开始显得模糊起来,好象宣纸上用墨和著水勾勒的山水画,水,越加越多,画,越来越淡……洗尽装饰,还以本来面目──

云华呆住了,这个曾经一脸怯怯地坐在医庐门口,被自己好心收留的孩子,这个自己手把手抚养长大,将所有医术倾囊相授的孩子,竟然会是夙敌所变……十几年的师徒情谊,说没就没了。

是他!雾影兰心中警锺长鸣:就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除去没有耳环之外,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谢谢把刀送到我身边,剩余的魂魄终於全部回来了,真好!”白发青年作势活动了一下筋骨,娇俏的眉眼透著丝丝阴冷。

“幻瓴!”

这只妖狐狸居然也来了!当年为抓住持有神火硝的他,可是仙妖齐动,场面颇为壮观!

魁渊大惊之下,手中的力不由得增加了几分,直到骨头被捏碎的声音传来,他才慌忙松开钳制,可惜为时已晚,樊天诛的左手已瘫软无力。

“樊大哥──”全身好难受!两眼昏花,头昏脑涨!

柳堪怜的视线开始模糊……艰难地环顾四周:怎麽除了他与狄思竹,大家似乎都平安无事的样子,连素断肠也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就在他要丧失意志的同时,一双手自背後将他从地上抱起,同时一股暖流缓缓输入他的体内。

“……大师兄?”

花月山紧绷著一张美人脸点了点头,让柳堪怜斜靠著自己的肩膀。

视线竟重又清晰了起来,浑身上下也不再匮乏无力,那边,狄思竹也在雾影兰的挽扶下坐了起来,脸色明显好转……樊天诛呢?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的读心术不会错!”安置好狄思竹,雾影兰抑制住满腔怒火,淡淡的开口。

居然被骗了这麽久。

魁渊的动作凝结了──要解开封印,则非杀不可!但要杀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伏炯,为什麽?

我该……怎麽办?

趁著魁渊忧郁的当儿,樊天诛用仅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照其心口重重攻了下去,虽未造成任何损伤,但也足以拉回魁渊暂时迷失的神智。想也不想,他已解开发带,将樊天诛上手扭到背後,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後者紧咬钢牙,任凭豆大的汗珠滚落,也决不开口求饶。

“呵呵呵!果然还是犹豫不绝了呢!怎麽成大事啊?”H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手道。

“魁渊,快住手!不仅是因为他上你的儿子……神火硝在伏炯身体里……”云华盘膝调息,半晌,才有气力开口。

“你说什麽?”魁渊此刻所受的震惊以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

“是王母做的,那日本想告诉你,但你性子急,没听完就跑了。”云华急道。

樊天诛被摔在了地上,不再被理会,魁渊也没有心情再理会他。

这一切都是真的,妖狐狸都在这里,也就意味著──封印解开之时,伏炯……必死无疑!

“……封印……”魁渊两眼发直,蠕动两片薄唇,愣愣地看向云华。

“不能解开!”云华接口斩钉截铁地下断语。

为了伏炯!

我希望你明白,魁渊!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要伏炯活著!

明白了……为了让伏炯活下去……封印,必须被保护……只是我……

“咦?这麽快就改变主意了?哎呀呀,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我只能亲自动手了……真是麻烦!”幻瓴伸了个懒腰,却用与吐露的无奈语言绝不相符的愉悦表情走向已失去自卫能力的樊天诛,状似闲亭信步。

“别白日做梦……女娲!该你活动筋骨了!”云华嘲讽道,这也是他为什麽能放心的在尚未解除警报前大胆的在敌人面前运功疗伤的原因。

“女娲……她也来了?”魁渊的惊讶或许不比他的徒儿们少。

“是!我来了!”说话者却是柳堪怜身後的花月山。与幻瓴一样,烟雾过後,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张绝丽的容颜,与异於常人的蛇身。

“女娲──”柳堪怜与雾影兰同时惊呼出声──

是她!那个出现在梦中的神秘女子!

“是我!”美目淡淡扫向两人,绝美的脸上显露出“看来你们认出我来了”的讯息。

与不知情者的惊讶所不同的是幻瓴那一脸绝对与任何惊异搭不上边的高深莫测的表情。不巧的是此刻很少有人再注意他。

“大……大师兄,他……在哪?”狄思竹半晌才回过神来,对他来说,要维持神智已实属不易,更妄论行动了,所以这句话,他是在雾影兰的搀扶下才得以完整地说出。

“其实原本就没有花月山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女娲乔装潜伏的。”云华抢先解答大家的疑问。

现在换他得意了!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雾影兰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怪不得看不见大师兄心中所想──怎麽能窥探神仙呢?

“……师父啊,看来徒儿在您身边学得还真是不够啊!‘妙手医仙’,做徒弟哦的果然是辱没师门了呢!”幻瓴夸张地朝云华作了个揖。

‘妙手医仙’?

柳堪怜用力揉了揉眼睛──原来他就是‘妙手医仙’啊!

幻瓴很识相地退後数步,换了个说话的对象:“给他捣了十几年的乱,好让你专心找封印,怎麽,你都不奖励我吗?”说罢,冲魁渊挤了一下眼。

“臭狐狸!别想离间我们!我们好歹做了五千年的朋友!魁渊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云华怒斥道,但疑惑的种子却在心底深处慢慢萌发。

“你若不是我儿,我又何必托孤?”

一句低语,让所有猜忌烟消云散。

“……居然敢骗我!拿命来──”魁渊压抑的嗓音溢出可怕的杀气,幻瓴不由得一阵战栗,用紫金刀护住身形的同时忙出声喝道:

“慢著!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关於这个擎天柱和伏炯的所有的事?”

他想赌,赌这些仙、妖对伏炯的真情到底有几分,结果,他赢了。

“说──”几个人异口同声。

“说实话,我很佩服伏炯……其实每个封印他都有安排,比如他将第一道封印给了你,还好,幸亏我机灵,及时将‘影’佩偷出融进了帝王星;还有这……”幻瓴优雅地摩挲著乌亮的刀背,曲起手指弹了弹刀面,然後满意地眯起了眼。

“真是一把好刀啊!用来做封印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所以他将此物交给了你!”单手持刀指向蓄势待发的魁渊,“……伏炯!真不愧是仙界三大上仙之一,什麽都料到了!佩服!佩服!就算输给你也不算冤枉……”

幻瓴还在滔滔不绝,但柳堪怜却慢慢的什麽都听不见了,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帝王星”三个字和让他抱憾许久的丑奴儿。

丑奴儿的死,其实是他造成的……是他!

“如果我没去大漠,就不会遇见樊天诛,丑奴儿也就不会死,封印亦不会解除对不对?”柳堪怜的神情已满是绝望,他的眼睛里映出雾影兰的影。在他看来,此时的雾影兰仿佛是能救他上岸的那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至於答案……他要答案吗?

……其实答案最後到底是什麽应该都不重要了。因为,该发生的已经都发生了。

“……一切皆有定数,躲不过的,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雾影兰的语气像是在梦魇,但一双眼睛却狠狠地瞅著魁渊,用积郁了几千年的恨与无奈死死地盯著他──

他什麽都明白了……

师父就是被你害成这样的!谁会想到上仙伏炯窃取仙界的守护之灵神火硝竟是为了区区一个妖?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遇见解开封印的因素,柳堪怜完全可以安安静静走完自己的人生旅程,然後静静地等待来世。

如果不是你,我也无须如此为难:只要杀了柳堪怜,封印就不会解开,但……我做不到,你让我们结同门之谊,我又如何下得了手……最终,连我也和师父一样,违了王母的意……

所以……你真该死!

暗暗积蓄全部的力量凝聚於指端……

“扯了一大堆,你到底想说什麽?”魁渊制服不停挣扎的樊天诛,紫眸渐渐转红。

“很简单,我要解开封印!”刀尖最终停留在樊天诛所在的方位,幻瓴笑道。

“你以为,我们还会让你解开第三道封印吗?”顾不得尚未恢复元气,云华已摆出进攻架势。

“你是不是弄错了,前两个可都是那小子破的!”幻瓴朝一脸木然的柳堪怜弩了弩嘴道,“弄碎玉佩,砸烂古城的是他不是我!别随意栽赃陷害!”而且,谁告诉你们我要破第三个封印了?

“妖狐!受死吧!”放开被捆住双手的樊天诛,魁渊如离弦之箭直逼幻瓴,後者忙收刀护胸,疾步退後。

进入了擎天柱的范围之内,谁也不能使用“力”,因此两者的缠斗与普通人无疑。

“你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臭狐狸,尾巴长见识短!”环抱双臂在一旁悠闲地观看的云华凉凉得挖苦幻瓴。即使不能使用“力”,作为妖界军师的魁渊依然有两把刷子,没有了神火硝,那只小狐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抓住空档瞟了眼云华身侧,幻瓴突然露出了阴森森的冷笑:“这话其实用来说你们才是正好……女娲!还不动手麽?”

35

女娲?

云华朝四周望去,方才在自己对面的,除了已疾步冲向樊天诛的柳堪怜,哪里还有女娲的影子?但看幻瓴的样子,又不似在说笑,到底……

不好!难道是附身术?

虽不愿相信,但在本能的驱使下,云华还是立刻以一招游龙戏水,抢在柳堪怜前一刻,把樊天诛拖向自己身後,就算如此,对方呈爪状的手已直扑面门,在额头留下三道血痕。

飞云流水!

现在他可以确定,柳堪怜已经被女娲附了身……为什麽?

“女娲,你要做什麽?”情急之下,云华大叫道。

“不为什麽!”冰冷的语气,带来透心穿骨的凉。

“不!总有理由的,有什麽难言之隐你说啊!女娲!我帮你!”一手夹著一个人抵挡女娲一拨更甚一拨的攻击,云华渐渐感觉力不从心,但真正令他疲倦的,怕是过去的友人变成眼前的“敌人”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

无法对她下手啊……

不多时,云华身上便多出数道伤痕。

这样下去不行!云华想,随後将樊天诛狠狠扔给站在一旁正将左手指向魁渊的雾影兰:

“保护好他!”

於是骂骂咧咧的樊天诛就像包子一样将雾影兰砸倒在地,不过在雾影兰倒地之前,狄思竹早已一个箭步上前,自愿当了垫背,而把雾影兰推向一边。

此景恰巧被幻瓴看见,自然又是一番大笑,挥舞著紫金刀将魁渊逼退数步,幻瓴喘了一口气:“你还真会惹众怒啊!先是你以前的朋友!现在轮到自己的徒弟了……当心众叛亲离哦!”见魁渊似乎不为所动,幻瓴下了一记猛药。

“你以为女娲为什麽变作伏炯的样子?这十几年,你很难熬吧?”

魁渊一愣。

是啊,为什麽女娲要这麽做……不是曾经的朋友麽?不是应该一致对外,为伏炯著想吗?而现在,她却与狐妖联了手……

“为什麽,为什麽你要变作他的模样?害我差点以为……”以为他自己逃了出来,以为他平安无事。

魁渊痛心疾首,稍一分神,身上便多了道伤口。

“为了叫你乱心!”女娲突然收住了攻势,傲然地站在那里,射向魁渊的目光里蕴涵的,是露骨的恨。

“我陪伴了他那麽久,而他竟然为了你违犯天条……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不用再作任何解释,女娲直扑向正与幻瓴恶战的魁渊。

“等等!”被女娲刚才一番话吓呆的云华,此情景顿时如梦方醒,快步迎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她:

“女娲,放弃吧!为了伏炯!”云华用双臂紧紧拥住女娲。

“不,好容易才将所有的封印都送到这里,一定要将伏炯救出来!”女娲竭力挣扎著。

“女娲,你清醒点,你什麽都不知道,不要被幻瓴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因为女娲用的是柳堪怜的身体,加之有伤在身,云华倍感吃力,却又不敢放手。

“错!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啊!包括具体的封印所指为何……臭神仙,别又往我身上栽赃!” 幻瓴的脸上也挂了彩,却仍惟恐天下不乱地插话道,并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娲身上,悄悄做了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动作。

当初是答应告诉她关於封印的事的,至於别的要领,因为她没问,他当然也就没义务自动送上门了吧!而两人的合作,应该是周俞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麽骗不骗的道理!

“所以你装成师父的样子,成为大师兄呆在我们身边,所以你把狄思竹的刀送给柳堪怜,但你可知道,那两个也是同时封住我的印?而我的任务是守护封印!”雾影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冲著女娲淡淡地开口。

就连梦中的一切,只怕也是女娲的杰作。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麽她要这般迫切地催促他来守护封印……只不过是集齐封印的借口而已……

他所不明白的是,女娲口中所说的“楔”究竟是什麽?

不过他知道,就算他发问,女娲也不会回答他,因为现在她的眼中,只有魁渊而已,而大家的眼中,都只有她!

事实亦确实如此──

“魁渊──”幻瓴大叫一声,挥刀劈下,魁渊伸手便挡,但刀却并未落下,只一迟疑,面前的幻瓴竟然化成一簇雪白的狐毛。

幻术?

不好!

“樊儿──”来不及提醒,来不及解救,只能在快到不能再快的瞬间眼睁睁地看著刀口闪出嗜血的光华……

樊天诛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止樊天诛,几乎在场的所有参与者都认为樊天诛必死无疑,但最後却发现,大家都错了!因为有人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这致命的一刀……

待血从雾影兰胸前滴落的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凝固了,那滴嫣红从刀刃慢慢投向地面,仿佛经过了一万年那麽久远,那麽无声无息……在场的所有生灵都惊呆了,如石凿的雕像。没人想到要做什麽,没人想到能做什麽,只是愣愣地看著那片美丽却刺目的红在蓝缎的衬托下一点点的化开,慢慢取代底色的蓝,开出生命最後丽的花。

“看来,你最後还是选择守护封印啊……依然不敢违逆那个人嘛!老太婆的走狗!”幻瓴狠狠地将刀柄又往前捅了捅。就算你是伏炯的徒弟,就算你能在这封印中使用力,但这是你师父的刀,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连你师父都救不了你!

“你知道封印的是你师父,你也知道自己转世的责任,但,你是阻止不了我的,因为……你才是最後一道封印!哈哈哈──”幻瓴仰天长笑的同时“刷”一声拔出紫金刀。

雾影兰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上,轻巧地仿佛一片鹅毛。

“什麽──”现场有两人目瞪口呆;

“师兄──”一人肝肠寸断;

“……”一人漠然视之;

“……”一人悲愤交加。

“轮到你了!魁渊!”用柳堪怜的嘴发出女子的悦耳的嗓音,若在平时,狄思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耻笑他,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女娲──”云华如梦方醒,快步挡住去路。

“想打?我的道行比你高!让开!”冷冷的语言,带来战栗的同时也引得幻瓴大笑不止。

看神仙内讧很过瘾哪!

“很痛苦吧……究竟是守护呢?还是破除?你挣扎了好久了吧?所以啊,你要感谢我用你师父的刀了结你!因为这样一来,你心爱的师父就自由了!你也不用再这麽痛苦下去了!”幻瓴刺耳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飘遥……

罢了……与恨相比,师父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啊……

身体……忽然好轻松,好象有什麽托起了自己,轻飘飘的……

好舒服……

心情也……好平静啊……

……不想见你被人争,被人抢……最好就这样,一个人静静的……留在那里……

身体开始发出七彩的光芒,那麽柔、那麽亮,星星点点的,就像夏夜挑著灯笼的无数只萤火虫在嬉戏,好美……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麽美……

……就要,消失了吧?

“不──不要──不要睡过去!你们谁救他?谁救救他啊?”狄思竹紧紧拥住一片红的雾影兰,绝望地哭喊著,但,再没有人理会他。

……小师弟?

一朵凄楚的花开在雾影兰若雪般苍白的唇畔:“……竹……”

“什麽?你别说话!求你别说话……我找人来救你!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会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会好的!我保证!我保证──”狄思竹只顾哭笑著,手忙脚乱著拼命把雾影兰吐出的血和著自己微咸的泪用手掌往回送,虽然明知只是白费功夫,却仍然无望地重复著……

师父,好可怜的一棵竹子,被人砍断了呀,我们把它移回家种好不好?

把人间的东西带到仙界去啊……

有什麽不行的吗?你看它绿油油的好可怜啊!师父,我保证不说出去!师父,您就答应徒儿吧!好吗?答应吧答应嘛!

……那好吧!不过要用人界的水浇灌哦……成了精就麻烦了!

好好好!

小小的仙童抱著被砍断的竹子跟在神仙身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竹子啊竹子,为了让你快快好起来,我会把师父的仙酒偷偷分些给你,所以,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哦!对了,千万别成精哦……

我们的牵绊,该结束了……

……师父,徒儿不孝……但愿我的魂魄能化作风、化作温暖的风,围绕在你身边……

……师父……徒儿来陪您了……从此,您将不再寂寞……你可以安心的睡了……

伏炯……

好象,还是第一次……呼唤你的名字呢!伏炯……

“真可惜,第三个封印倒先破除了,不过,谁先谁後都没有关系!反正只要解除封印就行了!”妖狐幻瓴一把隔开魁渊的拳,向後疾退数百步,得意地大笑,然後挥刀直指被女娲附身,正与云华恶战的柳堪怜:

“女娲!还剩最後一个封印了!赶快杀了那小子!神火硝归我!那个神仙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你休想──”仿若一阵狂风般,刹时,魁渊已重新贴近幻瓴,展开下一拨攻击。

“你又何必呢?当初想方设法要解开封印闹得最凶的可是你啊!现在倒又反悔了不是?”幻瓴有些费力地避开一招,继续逞口舌之强。

“其实你只要袖手旁观,等我和女娲联手解开封印……我只要神火硝,对神仙没兴趣……”再险险避开一招──甚好,只被削去几缕发丝。

“你休想──”依旧用那句话回答,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想解放你!

我想救你!

心底深处只有救你这一个念头!

但现在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将别人的安危,将整个世界看得比自己还重……当初窃取神火硝时是这样,现在即使被镇在这地底,你依然还是死不悔改吧!所以,即使我有多麽想你,我依然……只能遂你的心愿……不会让神火硝重见天日,更不会让它落入作乱者手中!

这样一来,我注定无法将你解放……但至少……让我再见你一面吧……伏炯……

“你这家夥还真是固执……不过没用的!呵呵!那小子下不了手伤女娲!所以……你输定了──”趁魁渊略一分心另外缠斗的两人,幻瓴虚晃一招,随即直扑毫无招架之力的樊天诛,这次却被魁渊识破诡计,终不能如愿。

长时间的缠斗,所有参与者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但是为了各自的目标,他们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

许久,樊天诛看出了端倪:因为女娲的附身,柳堪怜的身体越来越不堪重负,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或许他就……

柳堪怜浑身上下的痛,他已感同身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论武功,我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我仍然能救他!

不会让你们伤害他的,放了柳堪怜,让他自由吧……

最後留恋的看了柳堪怜一眼,樊天诛伸出挣脱出的右手猛地击向自己的死穴……

只要你活著,我……死而无撼!

垂杨柳啊……我……爱……你……

“不要──”云华傻了,任由女娲把呈爪状的手和著劲风直直地送入自己的胸口。

魁渊也傻了。

前功尽弃……

只有幻瓴在欢天喜地地放声高歌,一把扔掉破旧血污的紫金刀,疯了一样直逼尚未解除附身状态的女娲,以受伤之身无法拥有的敏捷把手中冒出的狐火冷冷地刺进她的心窝:

“把钥匙给我吧!女娲!”掩饰不住的得意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每一个角落。

在与云华的争斗中已耗尽全部元气的女娲根本无力摆脱,於是,幽幽的狐火在瞬间就将柳堪怜整个包裹,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曾经的美丽刁蛮、曾经的暗恋心动,通通消失了,狐火散去,留在地面的,只是回天乏术的女娲和她身前一块小小的五彩石。

“是的,就是这把钥匙!现在,封印解除了……只要用这把钥匙,我就可以……就可以……哈哈哈……神火硝,是我的了……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哈哈哈──”双膝一软,幻瓴跪在五彩石之前,笑出了满脸的泪。

“真不愧是仙界上仙,所有的封印和钥匙都安排地如此巧妙……封印之中套封印!哈,几乎所有环节你都算计到了,但你唯一失算的,却是女娲对你的感情……感情?哈哈哈……女娲也只能算是笨女人!连钥匙就是自己留下的那颗五彩石都没看出来!啧啧!伏炯,你那最後一道封印用自己的仙徒还真是──够狠……哈哈哈哈……”

被那老太婆打入妖界这麽久,终於……原本属於自己的一切终於唾手可得了……

“哈哈……唔……”笑声嘎然而止,阻止他的,正是那把他丢弃的刀!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她!”

紫金刀转眼已穿过自己的身体,从胸前突兀地穿出。幻瓴低头看著这一切,忽然很想笑──一万年前,也是这样吧?

……只是想用神火硝的力量,恢复原来的模样,拿回……被夺走的一切……

“……神火硝,我的……神火……硝……”

刀,就在他的身体里,碎裂成片片。

封印……原来不是那傻小子,而是……我?

最後的……封印?

幻瓴倒下的瞬间,云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感到生命力在静静地流失,尽管如此,他仍然向不再动弹的女仙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去:

“女娲!”他轻轻呼唤,言语间流露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女娲……”他继续低喃,嗓音似清风吟唱,余音缭绕,像触在水中的云,慢慢的淡了、远了、散了……

魁渊只是木然地看著,直到这时,那五彩石才开始一点一点释放出一道道闪著光的色,五道光彩在上空盘桓许久之後,忽如一道谁也说不上颜色的绝美的彩虹,飞旋著,化作亘古般渊源的彩带,刹时包围住整个空间……

等彩光消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三间茅屋前,在他身旁,是一动不动的樊天诛、女娲和云华;不远处,则是同他一样木然的狄思竹,至於柳堪怜、雾影兰和幻瓴这些曾经的封印,已就此消失得干干净净,永远的失去了踪影;而正对他面前的,就是平日里坐著训斥四个徒儿的那块石头,早被他的屁股磨去了石头表面应有的棱角,现在,这块石头已从中间裂开,直直地摔向两边,在石头下──

最後看见的,是那件熟悉的蓝衣,和一只雕成蝎状却再也不会发光的血红耳环,而衣服的主人,或许早在很久以前,便化作了什麽也看不见的尘埃,散落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再也……寻不见了……

“伏炯……”

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我啊!

这一刻,魁渊心满意足地笑了……

一把拣起神火硝,用尽所有的力气丢弃得很远、很远……失去光彩的神火硝已形同虚设,从此,你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伏炯,你,终於自由了!

泪,无声地滑落──

我也可以……自由了……

*!!!!!!!*!!!!!!! *!!!!!! *

“伏炯,该起来了吧?怎麽还睡啊?”

“王母的蟠桃会要迟了呦!”

“就是就是!快起来吧!迟了老太婆的脸色会很不好看的!她的脸色原本就不好看,就像女娲!”

“云华!讨打──”

睁开眼,魁渊、云华、女娲正笑眯眯地盯著自己看,还有一旁满脸委屈收拾桃核的小小奎元也在用眼睛偷偷地打量自己。

一抹轻笑漾在脸上──

“我刚做了一个梦……”

……躺在树下真好,睁眼便能看见融融绿意,四周还有悦耳的鸟鸣……不想……回去了……

“醒醒!还睡!什麽梦?告诉我们啊!”脸颊上的微冰终於赶走了睡意余韵。

“哎呀,居然睡睡觉还哭!不知羞!伏炯,我作为女孩子都有几百年没哭过鼻子了,你真没用哦!”

“你脸皮厚呗!几千岁的人了,还敢装嫩,要不要我立刻吐给你看?”

“云华,你这卑鄙小仙──”

摸了摸脸上犹存的濡湿,一时百感交集──从何说起呢?

坐起身,摇头轻笑,将三个夥伴仔仔细细端详著,顺便招招手将刹时便欢天喜地的小小徒儿揽在胸前宠溺地摸了摸头: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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