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人面桃花 软禁
本想这次趁小狐狸出征陪伴在他身边，就算不能为他出谋划策，也能试试嘱咐他小心为上。
可惜身体不争气，我只能苦笑。
又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歇了一两天，我突然记起自己回来之后，好像还没出过门，也不知道白大哥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样了。
穿戴整齐后便往外走，才一拉开门，却听一声铁器相碰的声音，两把长刀交叉挡在我面前。
“凌公子留步，您身体未愈，擅自外出，若出了什么事，卑职无法向太子殿下交差。”他们言语还算恭敬，可是却面无表情。
“我只是出门见见老朋友。”难得我心情不错，耐心的解释。
他们之后便不再理会我，四只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我，同时将出口拦得严严实实。
隐约觉察出不对劲，我前前后后跑了四趟，四个门外全部有人守着，如同一只困兽，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外面的风景，我却弱小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不让我出门，是太子的意思？”我平静朝门外永远面无表情的守卫发问。
他们不回答，我便一连耐心的重复了好几遍，最终他们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思绪陷入空白。
小狐狸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因为什么？胸口隐约的胀闷警告我不能思考这个问题……。
不想进行无谓的猜测，我记得他说过再不会扔下我地，那么就再等一等又何妨。
我闭目*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这是我和小狐狸曾经一同种下的桃花树，因为年岁过去太久，如今它已经不再结果，只盛开了零星几朵良莠不齐的小花，点缀在满树青绿的叶子里。
突然记起许多事。记起初来这个世界地沉默，以及十六个姨的脸孔。原本已经模糊了的她们的轮廓，此刻一个个鲜活的在我前面笑，巧笑嫣然。
“初七！打雷了！下雨了！今天换你给小桃树撑伞！”小小的司璃在我耳边大吼，生怕自己声音被屋外的雷声盖住。
“快起床！懒鬼！”
“再不起床我要掀被子了！混蛋初七，明明是要种的！”
“这次我绝不帮你！”
“你再说一遍？！谁是笨蛋？！谁是笨蛋？！谁是笨蛋？！谁是笨蛋？！……”
“我要去把它拔掉！”
小司璃恼怒地走开，我忍不住微笑。
睁开眼睛，小司璃沉着白净的小脸。上挑的桃花眼中满是愠怒，尖尖的下巴微扬，小胳膊抱在胸前一步步朝我走近。“哼，拔掉你就一了百了！”他扬着高傲的脸，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许久都没有动作。
雷声轰隆，雨点降落下来打在他的发上、脸上、身上，他皱了皱眉头，突然转身跑开。
细细的胳膊和小腿，还有纤细的背影在雨中拉长了似的瞬间变得高大。
他走进屋内，片刻后又撑着雨伞走出来。
我抬头。古朴地油纸伞撑在我的头顶，印了桃花纹的油纸，仿佛撑出一片天空。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明月在我身边。外面雷雨之声隆隆。
“怎么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屋，公子，你先前又晕倒了。”明月无奈地看着我。
“又晕了？”我提起嘴角有点想笑，他喵地，老子怎么突然比林黛玉还林黛玉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师弟呢？”
“这里条件不如在太子府，太子之前让人送来的补品快用完了，我让师弟他出去买些回来。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做吃的去。”
“这附近兵荒马乱的。怕是没有这些东西吧……”我摇头微笑，“我这个病来势汹汹的，好像吃什么都没效果。不过再等一等就好了，等太子打了胜战，我们一起凯旋回京……”咧嘴笑，小狐狸若是赢了。这回谁也挡不住他得到天下的势头了。
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挡了。回想当初的行为，真的是傻兮兮地呵……
“公子。你的病其实不是病。”明月沉默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很矛盾的话。
我转头望他，半开玩笑般认真的，“我的病不是病？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问，“杜先生是不是给你吃过千年雪蚕？”
我睁大眼睛，双手有些发颤。
是啊，这次病发得实在太奇怪，我居然没想到这事上来。几年来身体都没什么大问题，我几乎忘记当初杜三君的警告。
“千年雪蚕地解药有两种，一种能治本，一种只能暂时压制。”明月说。
当初杜三君要给我解药，我倔强地不肯要，只因为怕自己狠不下心。
可此一时彼一时，我疲惫得想认输了，解药却不会自己飞回来。
这是我当初给自己留下的路，没有余地。
那么我便谁也不能责怪。
“这种蛊刚开始发作地时候是容易吐血，之后便会时常出现幻觉，然后身体会很快的衰老……等到开始衰老，便无药可救了。”
“那我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出现幻觉。”“？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把我当成了是太子殿下。”明月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呃……”不好意思的挠头，“我没对你干什么坏事吧？”
“没有！”
沉默，沉默，沉默。
我盯着床顶的幔帐发呆，突然很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那边战况怎样，你听说了吗？”我想我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觉得疲惫了，或许是我的身体比我先一步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没，不知道战况怎样……”
“明月，我想去见太子，今晚你们帮我吧。”
我斗不过那些不分日夜，都防守在各个出口的强壮侍卫，但这里毕竟是我的家，若我真的想逃出这里，便不会叫他们困住。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显然对于我来讲，并不是善意的，我开始怀疑他们并不是小狐狸派来的人。
入夜时分，清风回来了。
他得知我想要出去找太子，先是看了明月一眼，然后僵硬的点点头。
当夜深人静时，我们在一间废弃已久的柴房墙壁上扒出一个大洞，草木腐烂的气息扑面，这个洞是早就有了的，只是用草木死死的堵住了，我一个人无法将它掏开。
用最卑微的姿势，我从这个低矮的洞里钻过去，外面是黑夜里静谧古朴的小镇。
随后明月清风也出来，只不过他们有功夫在身，瞒着侍卫翻过院墙很容易。
大雨过后地上湿迹未干，我站在黑暗之中，脑子晕眩，一时辨不清方向。
“这边”，清风轻车熟路的引着我拐了个弯，然后上了一辆无人的马车。
“怎么备得这么周全？”马车开始启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我下午才做了决定，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不可能瞒过侍卫在外面备好一辆马车。
马车内黑漆漆的，清风在外面驾车，明月在我身边没有做声。
我慌忙撩开车帘往外刊，夜色下隐约可见路边的风景，却不是去北夏营地的路。
“公子别慌，我们带你去见杜先生。”明月的声音很轻，“你体内的蛊还可以解，只要今夜拿到解药就行了。”
“你是说杜三君？”
“恩。”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南淄么，如今战况应该十分激烈，他怎么会跑来这里？！
“答应给我解药，他的条件是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平日里待明月清风还算不错，他们应该不会害我，而且如果他们仍然听命于杜三君，害我对他们来说更是没有任何好处。
明月没有回答，车外的清风却淡淡的开了口，“先生让你杀了北夏太子！”
尾声 下一世的约定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知道小狐狸就是太子，我一定不会将他带回家。
如果不带他回家，接下来我的生活就一直顺理成章的平凡着，我可能继续在镇子里挑选可爱的小正太，为了我不多的平实梦想而努力。
“杜三君，他是疯了吧？”我怒极反笑。
弄不懂他是已怎么样的心态开出这个条件的，也从不知道原来杜三君也是个疯子！
“不知道他疯没疯，但他确实是和我这样说的。”清风的声音很淡，或者说是不带任何感情，“南淄各路诸侯已经战败，南淄皇帝在皇宫自尽，半个月前，南淄就已经彻底完了。”
我愣了一下，“那太子怎么还没回来？是因为要处理后事么？”
“不是……”清风回答。
我在等着他的下文，他却终究还是沉默了。
他在外面驾车，我坐在车内紧张的盯着车帘，他不作声，气氛便一下凝固起来。
我有些慌张，生怕小狐狸出了什么事。
不过杜三君开出的条件是要我杀了小狐狸，那么就说明他至少还活着。
南淄这么快战败是我没想到过的，但是杜三君要杀小狐狸便有了理由。毕竟小狐狸是亡他国的罪魁祸首，也是逼死他心爱的人的凶手。
但他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他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向来很会捉摸人地心思！
“送我去北夏的营地，我要去看看太子！”几乎命令的口吻。我握紧了拳头，胸中某种情绪膨胀得几乎要爆炸。
“公子不用去了”，明月在我耳边幽幽的说，“三天前太子的军队已经拔营，凯旋回到京中。”
轰隆。脑子里突然出现杂音。
想躬身站起来，身形却踉跄了一下，我抚了抚额头，撩开车窗把手伸出窗外。
又打雷了……
“回去吧。”沉默了良久，我关上车窗，重新坐好。
“不管发生什么，初七你都要记得，我再也不会抛下你。”我记得小狐狸这么保证。
他保证地话有很多。但是我一向很少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因着那次他射我的一箭，我就再也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但其实仔细想想，除了那一次，所有他说过的话都一一实现了。
这一次，我决定信他。
管他什么杜三君，管他什么司马远虹，他们各自的目的我懒得再花分毫力气去思考。
我得留下力气等着小狐狸回来，等他来说，我说过不会抛下你的……”遣走了明月和清风，既然他们还是忠于杜三君的，我就不能让他们呆在我身边。
只剩一个人整日躺在床上或是看着桃树发呆，等死地滋味不好受。但好在我等的是小狐狸。
生命濒临结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之前要求得太多……即便，我仍然不愿永远卑微的呆在小狐狸身边。
但是如今情势不同以往，我要死了，以后不管小狐狸得不得到天下，都与我再无关系。
我只期望可以再见小狐狸一次。色。微挑起嘴角。
“小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喊我。
铜镜上映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一身战甲，威风凛凛。
“你来了。”我转身微笑。
“小七，你的头发……”
“别说话……”我走过去捂住他的嘴，顺势抱住他地腰。
低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我感觉身上的气力还在继续抽离，汩汩之势如同一个破了洞的水缸。
我地意识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的变得衰老。
这是我一生的终结，如果老得满脸皱纹，未免死得太难看。
何况，我心愿已了。
手缓缓沿着他的胳膊下滑，轻轻抓住他的，却不小心碰到一片冰凉。
身体瑟缩了一下，片刻之间，面上已是湿漉漉的。
“对不起，但是我非杀你不可……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毁了……”走之后，我也会去陪你……陪你去见你娘，到时候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在一起……”
我抬头，泪眼模糊下，却清楚的看到小狐狸的脸。
耳朵轰鸣着，看着他地嘴一开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上挑的丹凤眼里媚人的波光流转，他满脸歉疚的看着我。
手指抚平他的眉间，“小司璃，我爱你。”
所以，不想让他看到我满面皱纹的模样。
抓着他地手一路上移，冰凉地硬物隔着衣裳抵在我的胸口。
“记得要把我埋在院子里地桃树下。”
冰凉入骨，一点点到达我的心脏，我竟然感觉不到半丝疼痛。
这样真好，其实我一向怕疼啊。
手指轻绕着他的一缕头发。
“还有，司璃，要记得我们的约定……”
和下辈子有关的约定。
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据说若是两个人一起种下一棵桃树，死后都将尸骨葬在桃花树下。
那么，等到下一世，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再相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