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我家少爷没死。
这句话不亚於一个霹雷,在江隐脑中炸开。直炸的他脑中一片空白,当下心跳剧烈,身子微颤,竟一时间不晓得是惊是喜,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
樊二虎则趁著江隐发呆的空档,快速的把刚才想到的一点灵光添枝加叶,力求编的圆满。
他紧紧握住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樊二虎,那小骗子是否能逃出生天全靠自己的表现了!自己那木呐的脑子偶尔能泛出这点灵光,实在是不容易,千万不能演砸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说:“在回泉州的路上,我们遇上了医圣楚青锋。他说少爷还有救,就把少爷给救了。”
江隐勉强回过神来,传说医圣楚青锋和医仙花若梦的医术已经出神入化,能起死人,肉白骨,难道竟是真的?他将信将疑的问:“子骞……他还活著?他现在在哪里?楚青锋脾气古怪,从不轻易出手救人,怎麽可能这样好心……?”
看著江隐期待万分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幻灭的神情,樊二虎觉得心虚无比,愧疚无比。但一想到阿善,又鼓起了当初陪著他闯喜堂的勇气,坚定的说:“江公子,您……您不能见少爷……”
“为什麽?为什麽我不能见他?”江隐急切的问。
樊二虎已经由最初的紧张逐渐镇定下来,谎话也越编越圆实,越说越顺溜。他一本正经的说:“楚青锋救少爷并非是出自好心。他给少爷续命的是一种蛊,叫什麽月仙蛊。这种蛊虽救了少爷却会让他忘记所有与情爱相关的人和事。”
江隐心中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在酒店茶肆外偷听了那麽多的评书果然没白听啊!樊二虎继续说:“少爷虽然被救活了,但此後,只要回想起之前的情爱就会催动蛊虫呕血而死——这才是楚青锋的目的!他和他的爱人无法善终……”
当下,他把楚青锋的出身和阿善师父的那段纠葛挑挑拣拣的讲了,直说到楚月仙因为厌弃楚青锋而不和他在一起,楚青锋因此变的心性异常。
“楚青锋看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还认为,生离比死别更折磨人。他医好少爷,却让少爷忘了江公子,让你们无法再续前缘。少爷康复之後,小的怕他回想起您而危及性命,所以在他面前只字不提您的事情。他之前说想去西海游玩,小的便带著少爷一路向西,想让他离您越远越好,哪知道却在这里撞上了。”樊二虎偷偷瞄了瞄四周,捏了把汗,阿善千万别在这会儿回来啊!要不这谎话对不上号,还是一样要穿帮!
江隐只听得心中一片纷乱。
子骞还活著!还活著!却无法和自己相见!他失去了记忆,他真的把自己忘了个干净?他忘记那天的喜堂了?忘记两人的合鸣了?忘记那些吟诗作赋的日子了?忘记自己因他病入膏肓而悲伤焦急了?若是相见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想起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不,不能这样,那样会害子骞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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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忘情而孤单一世,或忆情而即死,楚青锋!你好狠!
樊二虎看江隐的神色一连数变,猛然想到这样说会给楚青锋带来麻烦,怎麽办,怎麽办?阿善不希望楚青锋有个好歹啊!有了,急忙说道:“楚青锋说,若要救少爷也只有用月仙蛊,所以……江公子也别太怨他……”
江隐强自镇定下来,问:“子骞他……现在何处?”
“少爷去那边看玉矿了,江公子若真想见他,我去寻他过来,不过请江公子在远处看,小的怕少爷看见您就会……”
“我跟在你後边远远看他。”
“这……恐怕不妥,少爷逛到哪里,小的也不知,万一他和江公子撞个正著……还是小的带他过来吧。”
“我明白了,你去吧……”
樊二虎去寻阿善了。他被风一吹,才发觉後背已经湿透了。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家活,这麽一会儿的功夫,真把他这辈子所有的聪明才智全用光了!不管怎麽说,江隐算是相信了,快点找到阿善,和他“串串供”吧。
他找到了溪边,只见阿善拿了一小块绿莹莹的碎玉石,用溪水冲洗著,嘴里还哼著小曲,一派悠然自得。
樊二虎一阵无力:“我的东家啊,你还有心情在这玩?我刚才遇见江公子了!”
“什麽?”阿善一蹦三尺高,手里的碎玉也扔了,“天哪?他在哪里?”
樊二虎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阿善听著听著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哈哈!二虎啊!我发现你天份不错嘛!要不我收你当徒弟好了!哈哈哈哈,玉音公子都被你骗过啦!不错,你面相忠厚老实,这样做起买卖来,更方便呢!”
樊二虎敲了他头一下,说:“你还有心情笑?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话了!真对不起人家江公子!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用说瞎话……真缺德,唉……”
“你挺开窍的嘛!怎麽就编出来的这麽圆实的话?”
“别提了,当时一下子就想起楚青锋了,然後顺著这个,把从前听过的评书里的段子都编上了,我这算是急中生智吧?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刚才那麽灵光了。”
阿善拍著他的肩说:“看来你压根不笨,只是没被逼出过聪明劲,以後我好好调教调教……”
“我还是当你的跟班就好了,骗人不好,我也不想学。”樊二虎认真的说。
阿善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的神情莫名的可爱,心中涌起一阵冲动,猛地抱住樊二虎,在他脸上一阵猛亲。
樊二虎脸都要烧起来了,忙推挡著他,说:“快走吧,人家江公子还等著‘看’你呢,你要装的像点儿啊!”
“害什麽羞,你今天算给我解了围,这是感谢你呢。”阿善又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记才放开,赞许的说:“其实啊,你说你被林家老爷派出来办事,或者你给林家告了假要回原籍之类的,随便什麽借口都能蒙混过去,然後驾上马车,找到我之後逃之夭夭就行了,你居然想了那麽一大通的谎话,还一套一套的,把我师父都编进来啦,你挺行的嘛!”
樊二虎摇头叹气,真觉得刚才那通表演是被阿善附身了,完全不像是自己做的。唉,难道是跟著这小骗子时间久了……被他潜移默化了?自己跟著他学会说瞎话不打草稿了……唉……无语问苍天……
身边传来阿善的轻叹:“唉……江隐定下了一块翡翠原石要做碧玉笛子呢……碧玉笛子……碧玉笛子……”
樊二虎咬牙切齿的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还骗人家骗得不够啊!别再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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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骗走江湖
江隐隐身於树後,焦急又复杂的等待著心心念念的“林子骞”。
他摸了摸袖中的白玉笛子,在子骞走後,他又寻了一支白玉笛子成了随身之物——这支虽不如原本那支羊脂白玉的上乘,但依然是不菲之物。
他时常吹起凄婉的曲子,脑中出现的却是子骞对碧玉笛子念念不忘的样子,便想寻一块上好的玉料做一支来睹物思人。当他听说属下帮他定下了一块翡翠原石,就打算参加完上官老爷子的寿宴後去亲自一看,却不想在这里得知了子骞还活著的消息,这份机缘莫非是上天的安排?
闭上眼,子骞的愁,子骞的苦,子骞含泪对他诉说前因後果……全是子骞的影子。
猛地,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二虎,干吗这麽著急的叫我回来?我还没看够呢。”
“少爷,西海的路程还有很远,我们尽快上路吧。”
是子骞!江隐睁大了眼睛,心跳剧烈,真想把眼前人的模样深深的印在心上。
只见“林子骞”从远处走来。依旧是俊美绝伦的面容,依旧是玉树临风的身姿。他漫不经心的看著四周的风景,忽而展颜灿烂一笑:“也对,这儿虽然好看,但西海一定更美,咱们走吧。”
看著他的笑,江隐有些恍惚了,记忆中的子骞和眼前的子骞似乎有些许的不同……
记忆中的他眉宇间总是带著淡淡的忧郁,即使是在笑,那种愁绪也不曾减淡,江隐曾经猜测过,是不是子骞一直都没有听到自已对他说“爱”才会如此?可眼下……他就算愿意,也不能说了……
眼前的子骞笑得开朗笑得灿烂,眉宇间再没有半分的阴霾。听说失去记忆的人性情也会有所改变,看来是真的……。
江隐的心沈了下去——看来子骞曾经爱上自己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反而为此伤神伤身,他待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日子,日日担心身份的揭穿,等他把玄灵教的事情坦白之後,却又已经病入膏肓了。相处了那麽久,子骞想要的两情相悦的甜蜜自己竟半分都没有给他……徒留一片惘然。现在,既然他已经忘了自己,活得无拘无束,潇洒快活,自己又何必再去扰了他的心呢?——更何况,就算现在自己愿意给他爱,愿意和他两情相悦也已经迟了,那会害他丢了性命。
见“林子前”上了马车,渐行渐远,江隐紧握拳头,强自压抑著心中的悲痛——罢了!你能好好活著,我便满足了,就算你再也不记得我,只要你过得开心快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车子驶出去了好远,两人依然小心翼翼的说著“少爷”“西海”之类的词。忽然,一曲凄婉的笛声传来,悠远绵长带著无尽的孤独落寞,声声入耳却是撕磨入心,那股哀愁沈重而压抑,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随著马车的前行笛声渐远,最终再也听不到了。那笛音让两人心情低落下来,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樊二虎说:“阿善,你以後……别再骗江公子那样的人了,他那麽伤心,你就没有半分愧疚?你用别的手段骗还说的过去……但你骗了他的感情,就实在是不对了。”
阿善沈默了一阵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樊二虎松了口气,刚离开寒云堡的时候,自己也这样说过他,那时候他似乎没怎麽听进去呢……现在他好像也知道不对了,这,是一种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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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晌午,二人终於看到了雁亭山。
阿善指著前面那座巍峨耸立苍翠叠盖的大山说道:“看,这就是雁亭山,我和师父住过的地方。”
山脚下是个不大的城镇,阿善说:“二虎,你去找个客栈,把马车存了,再叫些吃的,我去买些香蜡纸品,吃完饭,我们就上山去。”
樊二虎找了家最大的客栈,定下房间,把马车交给店夥,然後要了些阿善平时喜欢吃的饭菜在大堂中等他。
离他不远处的一张大桌围坐著六,七人,为首的是个翠衣的姑娘,其余的都是劲装男子。这几人带刀佩剑显然都是江湖人,樊二虎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们正在愁眉不展的低声谈话,其中一个男子说:“少主子见过那人一次後就变的奇怪了,先是没病装病,再是把爷爷辈的陈年旧帐都翻出来了,硬要算到那人头上,还派我们几个抓他回去,唉……少主子不是常说冤仇宜解不宜结麽?怎麽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几个人中看似最年轻的男子说:“是啊,说要算帐却还要我们把他‘毫发无伤’的带回,要不是有这样的条件,我们也不会缚手缚脚的。”
“够了!”那翠衣女子重重的放下筷子,颇有几分气魄的开口了:“少主子的意思不是我们能随意猜度的,我们奉命行事就好!眼下事情办砸了,先想著回去如何交差吧!”
几人沈默了。半晌,那个最年轻的男子嘀咕著说:“可眼下我们失了内力,比常人好不到哪去,那人也跑的没了踪影,除了回去领罚之外,还能怎麽办?”
翠衣女子哼了一声:“没抓到人便回去本就不好交差,偏偏你又一掌把他打伤,少主明明交代了要‘毫发无伤’,你也太不知轻重了。”
那人不吭声了,那女子指著另一男子说:“还有你!你砍他那一刀可著实不轻,若是被少主子知道了,大家得一起陪著你们受罚!”
那人似有些不服气,但没敢大声,小声低喃道:“少主子既然想找他‘算帐’,那我们伤他一两下,也不算什麽吧?更何况,他被伤了的事,大家都不说少主子怎麽会知道?”
女子叹了口气,说:“但愿他不会知晓啊……”
这几人结了帐,鱼贯而出的时候,阿善刚好进来。他手里拎著个装香烛纸品的大包,樊二虎忙迎上去接了过来。
两人坐下来吃饭,阿善瞄瞄外边,说:“刚才那群人……似乎是皇甫家的人呢……”
“皇甫……?四大世家之一?”樊二虎问道。
“是啊”,阿善说,“皇甫家的庄宅叫做冷月山庄,刚才那几人的衣领处都绣著月芽的标记呢,听说他们远在泉州,怎麽会跑到这边来?真奇怪。”
“大约是因为江湖仇怨吧?我刚才听说他们似乎在抓一个人。”樊二虎说道,看阿善一副对江湖八卦颇有兴趣的样子,就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阿善说:“听说皇甫家的家主在几年前就专心闭关练武,把一切事务交给儿子打理了,皇甫少主据说是个聪明睿智的人呢,也一向避免与人结仇。眼下居然这般大张旗鼓的抓人,看来是难算清的仇怨呢。”
两人闲聊著吃罢午饭,向雁亭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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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骗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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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二虎肩上系著包裹,手里提著一大包的香烛纸品和干粮,跟著阿善一起上了山。
雁亭山的山路初时还不算难走,後来越走越崎岖,快到黄昏的时候,才走到了半山腰。
阿善擦擦汗,说:“前边不远有个小屋,是我和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我们先在那儿休息一晚,师父的墓在山顶上,明天我们还要走好一阵子呢。”
果然,走了不远,在一个缓坡上,有一个小木屋。阿善推开屋门,樊二虎往里一看,只见是个里外套间,有桌有椅,还有两张木床,东西挺齐全,就是都落上了厚厚的灰。
阿善打开柜子,取出个铜盆,去附近的河里取了水,二人合力打扫房间。
待收拾干净了屋子,阿善说:“我们去拾点柴来吧,晚上烧些热水用。”
阿善带著樊二虎走了一阵子,拾了些枯枝干叶。忽然,一只野兔从眼前闪过,阿善大喊一声:“有野味!”樊二虎心领神会,追了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樊二虎的勤学苦练没白费,腿力不是一般的好,几个箭步就追得近了,俯身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正中目标。
野兔又向前扑腾了几下,掉到一个斜坡之下,樊二虎下去捡了兔子,正想返回,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个黑黑的东西。
樊二虎走了过去,拨开野草一看,是个黑衣人躺在那里。
那人是个青年男子,五官精致绝美,肤色却是不健康的苍白色。
他散著乌发,紧闭双眸躺在草丛中,一身黑衣衬著过白的肤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但他唇边那抹猩红的血迹,,却又平添了几分妖异的颜色。
这人莫非是受了野兽的攻击?樊二虎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胸前有一条斜长的口子,血把伤口附近的衣料浸透了。
“阿善,你快过来。”樊二虎忙叫阿善。
“怎麽了?”阿善走了过来,一看到地上的人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复杂至极。樊二虎正感到奇怪,阿善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楚青锋…”
樊二虎一惊,这人竟然是楚青锋?从阿善的形容中,能联想到他是一个偏激又刻薄的人,总觉得他定是一幅恶人相,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相貌。但,此人对阿善来讲,是个绝对危险的人物,眼下该怎麽办?
阿善犹豫了一下,叹口气,摇了摇头:“唉……总不能见死不救,罢了,算是师父欠他的……”说罢走上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楚青锋猛的睁开眼睛,两道精光暴射而出,像是嗜人的猛兽。阿善吓了一跳,平抚了一下心情,说:“别这麽凶巴巴的,我是救你的!”
楚青锋死盯著他,良久低喃道:“……原来是你。”
阿善撇撇嘴,说:“是啊,是我!你虽然打过我一掌,但小爷我不记仇的,感谢我吧!”
楚青锋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说:“月仙呢?”
“先把你的伤处理好吧。”阿善边说,边脱下了楚青锋的外袍和上身的里衣,和樊二虎一起把里衣撕成一条一条的,楚青锋没再问,任他动作。
“你那些个药呢?”阿善问。
“装在包裹里的全丢了,带在身上的护心丹已经吃了。”
“嗯,那你死不了。”阿善语气冰冷,手上却麻利的帮他裹著伤口,问道:“我在山下看到了皇甫家的人,听说他们在抓人,就是你吧?你怎麽得罪到四大世家头上了?”
“是皇甫卿那厮没事找事!”楚青锋阴沈著脸说:“他先是派属下请我去医病,我一听他属下形容的病状就知道他在装病,哼!就算他真的病入膏肓了,我也懒得看一眼,更何况是装病?当下拒绝了。今天在山脚下又碰上了他的人,说皇甫家的祖辈和袁七圣有仇,说我是他徒弟便算到我头上来,要抓我回去算旧帐,简直莫名其妙!”
如果他说得是真话,那的确是皇甫卿的不对了,楚青锋被毒医老人折磨了好些年,後来杀了袁七圣,怎麽也不能算是他的徒弟——阿善决定不去理会他们两方的纠葛,寻思著待会怎麽开口说师父已死的事情。眼下楚青锋伤的不轻,就算他听了之後发飙,也不会有太大危险吧?
作者: 逃东逃西 2007-5-23 18:38 回复此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