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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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紧紧盯住他,灯影下,谢清漩颊边情潮未褪,低垂的眼睫却透出清冷。纪凌不是没见识过他变脸的功夫,却没想到,在这情热如火的当口,他也冷得下脸来,自制到了这个地步,真叫人不恨也难。

“你不要舒服对吧?好,我成全你!”纪凌说着,摁紧了谢清漩的腰,猛地撞了过去,他本是个下手没轻重的主,此时硬下心肠,动作间全不存顾惜,直把身下的人往死里揉去。谢清漩哪经得起这个,周身一颤,委顿榻上。纪凌压住了他,一味狂荡,渐渐觉得交合之处如蜜里调了油,濡湿腻滑,真真销魂噬骨,伸手去摸却沾了一手的鲜血,这才知道自己弄得太狠,伤了他,再看谢清漩脸都白了,却偏是眉锁情烟,唇含欲焰,不自觉地露出一派淫糜艳色。纪凌一时心乱如麻,不懂他,也不懂自己,爱恨欲念全掺在了一处,胸口又痛又酸,贴过去,轻呼谢清漩的名字,谢清漩仰起头来,雾蒙蒙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纪凌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心里还是一阵惊悸,股间一麻,竟先泻了出来。

觉着纪凌抽身去了,谢清漩背过身子,缩到了床角,过了一会儿,身后环过双温暖的臂膀,谢清漩只道纪凌粘他一会儿就要睡的,便也不以为意,谁知那手却爬到他胯间摩娑了起来,谢清漩叹了口气:“你不累吗?”

纪凌哼了一声:“你还没来吧,总得帮你放出来。”

谢清漩的脸登时就热了,有心去推他,却是怎么都抬不起胳膊。随着纪凌手里的动作,谢清漩喘息渐重,只觉纪凌一身汗涔涔的肌肤贴着自己,无比粘腻,却也无比缠绵,纪凌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他嘴里的热气一阵阵喷过来,暖融融,痒酥酥,合着他指间的节奏,叫人身子麻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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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来,屋子里漆黑一团,油灯早熄了,他朝身边摸去,被褥间尚有余温,人却不在了,纪凌一骨碌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房门开了一线。

纪凌胡乱穿上衣服,又披了件袍子,出得门来,天上已是云开雾散,露出一轮皎皎的皓月,把个院子照得清明无比,槐树下立了个人,一身青衣,随风翩迁。

不等纪凌走近,谢清漩侧过头来:“是你?”纪凌应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倒有几分尴尬。纪凌面上泛窘,只恨月色太好,叫人连个心事都藏不住,转念一想,谢清漩是个瞎子,就算自己脸上打翻了染缸,他也不会知道,这怕得竟是全无道理了。正胡思乱想间,谢清漩捂住了嘴,一阵猛咳,眼见他指间渗出丝丝血色,纪凌低呼一声,手一伸就把他拢到了怀里。

谢清漩强压住咳嗽:“不碍事。”

纪凌一边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骂他:“这还不碍事?怎么就那么不顾惜自己?这条命来得太容易了?”

谢清漩微微一怔,却笑了:“是,借来的命,确实来得太容易。”

纪凌唯恐他再抖出一堆玄虚的道理来,点住了他的唇:“管他容不容易,有口气在,总比没好。快进去睡吧。”

谢清漩摇了摇头:“睡不着,我再呆一会儿。”

纪凌拿他没办法,只得脱下袍子,给他披上,又恐他受了风寒,抱着他转了个向,帮他挡住夜风。谢清漩也不吭声,由着他照顾,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纪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纪凌抱定了他,冷笑一声:“记得,你的心不给人。”

“既然知道,”谢清漩说着,轻轻推开了他:“就别玩这些虚情假意的把戏。”

纪凌听了这话不怒反笑:“谢清漩,我总觉着你无爱无恨,无喜无惧,寡淡得都没了人味,今天才知道,你也有怕的东西。你怎么就那么怕我对你好?”纪凌说着,托住了他的下颌:“你怕什么?怕自己会食言,对我动了心?”

谢清漩拂开他的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纪凌望向谢清漩,恰巧他也仰了起脸来,两人四目向对,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无你。谢清漩的眸子空蒙蒙的,淡定虚无,真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尘世间的声色爱欲都入不得这双眼,他看不见,也不要看。

51

纪凌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刚触到睫毛,谢清漩的眼皮跳了跳,纪凌指尖微麻,胸口没来由地一阵酸软,不禁叹了一声:“这双眼当真什么都容不下?生下来就这样么?”

“是,我落地就是个瞎子。”谢清漩背过脸去:“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屏绝了浮华,心眼才开。”

纪凌惊问:“你当真天生阴眼,只见鬼,不见人?”

谢清漩摇头:“怎么可能?我做法时能见鬼,一来是靠了仙家法术,二来也是借了定魂珠的神力。我说的心眼,是卜者的天资,所谓天机难测,不是随便哪个拿了命书便能推断的。”他平日里惜字如金,即使吐个只言片语,也极少谈及自身,纪凌难得听他提起这些,新鲜之外,更觉出些亲昵,就想哄他多说几句:“怎么会去学了算命?”

“一个男子,纵是瞎的,也得有立业的根本,不学算卦又能学什么,难道去读书考功名吗?这就跟行商贩货一样,也是一行,只是别人卖油卖盐,我卖天机。”

纪凌闻言便笑:“顶玄虚的一件事,竟给你说得这么俗,不过,也对。可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有这天资?”

“别人十卦九不准,我十卦九中,这还不够吗?”

“十卦九中,那还是有算不到的喽?”

谢清漩怔了怔:“时运无常,天机叵测,自然有算不到的时候。”

纪凌拿话去逗他:“你日日卖卦,按这十一来算,错了不知多少遭了吧?”

“我只错过一次。”吐出这句,谢清漩便咬定了嘴唇,纪凌知道那断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好奇,却也不忍逼他,寻思着怎么帮他绕开话去,视线落在他润白如玉的脸上,忽地就想起了那只白玉板指,再从板指想到黎子忌,脱口便问:“你怎么认识的黎子忌?”

谢清漩沉吟了一阵,纪凌正当他不肯说呢,他却接过了话头:“八年前,他慕名而来,与我谈论命理,就此结下君子之交。”

纪凌初听他说“君子之交”,心头一轻,可想着想着,就有些不是滋味,总觉着谢清漩对黎子忌存着偏袒,这四个字含讥带讽,竟是拿来噎自己的。

谢清漩仿佛猜得到他的心事,淡淡地添上一句:“我知道你跟他有些误会,可这人确是个至诚君子,也是性情中人。”

纪凌冷笑:“至诚?你们这五年间的热闹,我可全听说了。他对你那点心思,你会不知道?我跟他的差别,也不过是一个敢做,一个不敢。”

谢清漩脸色骤变,一时说不出话来,纪凌趁胜而上:“谢清漩,这天下间的事,可不是桩桩件件都那么容易!他黎子忌傻,肯忍着口水,把块红烧肉当成菩萨供,我却不是这样的善主,你也少摆那副君子嘴脸!人生浊世,哪里撇得干净?谁又比谁清白了?什么都是假的,眼前这点快活才是真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快活?”谢清漩嘴角一勾:“身不由己便是快活了?”

“你敢说你没一丁点儿感觉?”纪凌狠狠瞪住他:“你要真那么清心寡欲,也不会跟我缠这么久!”

这句话摔出来,两人俱是一惊。他和他,也就隔了这么层窗户纸,不捅破,揣着明白作糊涂也好,拿了糊涂当清醒也罢,再是各怀心事,总也混得下去;这一旦说破了,是真是假,该分该合,当下就要见分晓,可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又怎么剖析得清,就算是剖清了,也不过是快刀斩乱麻,喀嚓一刀,当断的不当断的一并斩去了首级。

“也该把话说清了。”谢清漩转过身去,单留个背影给纪凌:“凡是皆有缘法,有善缘、有恶缘,你我这般便是孽缘,且不问这缘因何而起,走到今日,却快到头了。”

纪凌哪里肯放他,一把攥住他胳膊:“你说到头,便到头了吗?你答应过,这身子总是我的。再者,我就不信,你也是个食髓知味的…”

“够了!”谢清漩喝住他的话头:“不过是声色二字,哪有堪不破的?昔日我是为宕拓派留你,眼下我跟宕拓已无瓜葛,跟你自然更没了干系。”

纪凌恨得咬牙:“你为了谁,情不情愿,我都不管!只是有一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想要的东西,断没有放手的道理!”

谢清漩淡然一笑:“天意难违,你还拗得过命去?”

一抹浮云遮没了明月,院子里暗了下来,四下里影影绰绰的,仿佛藏了无数双手,借着夜色翻云覆雨,世间苍生于是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总不由己。

52

纪凌醒过来的时候,依稀听到阵“扑愣愣”的响声,睁眼看去,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飞出了窗外,谢清漩轻轻掩上窗户,熹微的晨光中,他垂着头,垮着肩膀,说不出的疲惫。

纪凌刚想叫他,却见他转过身来,摸到了桌边,一手扶了油灯,一手拿出张小小的白纸,往上火一靠,“哧”地一声,清白作了焦黑,转眼灰飞烟灭。

纪凌伏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正想看看谢清漩还有什么举动,门板突然给人擂得直颤:“快起来吧,早饭都要凉了!”

纪凌一面暗骂陆寒江坏事,一面假模假样地打着哈欠,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谁知刚坐起了一半,便听到门扇“吱呀”一响,谢清漩竟把门给打开了。

纪凌面皮再厚,也不免尴尬,赶忙抓过被子拥紧了,再看陆寒江更是把个脸涨成了大红椒,往后直退:“我只是来喊一声,不急,不急,你们慢慢来…”

谢清漩微微一笑:“不妨事,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相商,进来吧。”

陆寒江推让不过,犹犹豫豫地挪进了屋,照说都是男人,谢清漩穿戴地整整齐齐的,纪凌虽窝在床上,也有被褥遮挡,总不会春色无边,可这屋里偏是有股子淫糜的气息,叫人禁不住的耳热心跳,陆寒江眼睛不知该往何处搁,干脆来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倒也干净。

纪凌气急败坏地抓过袍子:“什么事急成这样?先让人穿好衣服吧!”

谢清漩在床沿坐下,按住了他的胳膊:“不急着穿。陆寒江,你帮我看看他身上。”

陆寒江听他说得郑重,又素知他性子沉稳,不是个拿人开心的,这才抬了眼,细看纪凌,这一望之下,不由惊呼了一声。纪凌早告诉过陆寒江,他身有紫藤纹样,陆寒江虽未亲见,多少也有个底,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藤萝竟是如此的活色生香,又是如此狰狞可怖,每一朵娇蕊间都挣出根尖锐的獠牙,一根根白牙交错勾结,煞气腾腾,这哪里是紫藤春华,分明是噬人艳鬼,明知只是图画,陆寒江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谢清漩问知了纪凌身上的图样,微微颌首。纪凌最烦这些人把自己当个怪物看,“啪”地甩掉了谢清漩的手:“我可以穿衣服了吧?!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个妖怪又怎么了?你们这里不都是妖魔鬼怪么!谁看谁不稀奇啊!”说着也不敢陆寒江了被子一掀,跳下床去,当着两人的面从容穿戴。

谢清漩倒笑了:“小小藤妖本不稀奇,可你身上的戾气日长夜大,委实叫人难安,獠牙都见了,这魔性也冒头了。”又问陆寒江:“他戾气如此之盛,你们这一路走得不太平吧?”

陆寒江笑笑:“是啊,总有人找上门来,尤其入了这雷焰派的地界,一个个喊着嚷着,要拘了他炼丹去,好在我俩都不是吃素的,他那鹰也是越撒越漂亮了。”

谢清漩闻言摇头:“总拿个鹰出来撒,太过凶险,哪天遇个高人,便把原神给破了。纪凌,我也不瞒你,师父原是让我传你法术的,可我见你戾气太重,恐助纣为虐,所以一直没有传给你。可眼下江湖凶险,比不得宕拓岭世外桃源,我有心指点你,不过有几条规矩,你得办到。”

“又要拿什么规矩压人?再者,你也是泥菩萨过江…”纪凌才说了一半,后半句倒给陆寒江瞪回去了。

谢清漩淡然一笑:“是,我没了法术,可这暗华门里,能教你心法,指点你行功运气的,除了我师父,也只得我一个。所谓规矩也不难办,不过要你静心节欲。”

“节欲…你不愿意尽管明说,何必兜这个圈子?”纪凌冷笑一声:“你真当谁离了你不行?!”

谢清漩声色不动,单是点头:“这便好,我权当你答应了,自此你我便是师徒,我是个借花献佛的师父,受不得你三拜九叩,但既然为师,便会倾心指点,绝无藏掖,你既是做了我的徒弟,凡事便要听我安排。”

纪凌那句本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并不当真,谁知竟给谢清漩抓去,落实了师徒之份,想要反悔,忽地念及早间那团白影,顿觉蹊跷,昨夜谢清漩还口口声声要一拍两散的,怎么现在倒愿意传自己法术了?这中间只怕别有名堂,再一想,管他师父徒弟,这人总是留在身边了,挨得一日是一日,况且还能弄些法力消遣消遣,想着想着,这脑袋不知不觉便点下去了。

陆寒江见了也替他高兴,忙对谢清漩说:“纪凌答应了。”

“纪凌,你我这个师徒做不长久,以你的天资,再加些勤谨,不出三个月,我这点东西差不多就传完了,之后你要上天要入地,我都不管,但这三个月里头,我要你收野性,学恭敬。”说着,谢清漩侧过脸去,吩咐陆寒江:“你把纪凌的脉门搭住。”

陆寒江倒也照做了,纪凌不知谢清漩要弄什么古怪,拧了个眉:“你要干嘛?”

谢清漩答得风清云淡:“这是雷焰的地界,我不想招惹是非,先得把你的戾气封了。”

陆寒江不免踌躇:“封了戾气,他不但使不出法术,运气练功都难。况且,我道行浅,会解不会封啊。”

谢清漩只是微笑:“练功的时候自会给他解开,只是平日里拘着他罢了,如此一路才走得太平。至于封印之法,待我指点一二,你便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定了,比比划划,银光闪处,纪凌但觉脉门一寒,谢清漩又让陆寒江挽起了纪凌的袖子,说来也奇,那胳膊上的藤花竟都闭了起了花瓣,獠牙也不见了,形秀姿清,倒也赏心悦目。

恰在这时,主人过来催三人吃饭。纪凌糊涂糊涂跟到堂屋,一碗饭扒下去了,尤自忐忑,直到别了这户农家,上得马去,迎风驰骋了一程,心里才渐次清明起来。

若不是瞧见了早间那一幕,纪凌恐怕也会跟陆寒江一样,把这收徒的事情,看作了谢清漩的一片好意,可纪凌偏偏看到了,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局,而自己,明知是局也一头钻入。

骏马飞奔,纪凌贴在谢清漩耳边问:“以前骑过马吗?”

谢清漩摇摇头,纪凌便笑:“怕吗?推一下,你栽下去,就给马蹄子踩烂了。便是封了戾气,这一下,我还给得出。”说着却把人箍进了怀里:“别怕,我舍不得。”

谢清漩眉峰微蹙,背过了脸去。

53

两骑依着谢清漩所指,一路南行,傍晚时分便到了朱仙镇,此地远比一般市镇来得繁华,掌灯时分依旧是人来客往,街边一家家酒肆饭馆菜香四溢、门幌招展。纪凌本是个爱热闹的,可自打入了暗华门,不是行走乡野,就是僻居深山,好不憋气,再会着灯红酒绿,便似重见了天日,骨骨节节都不安分,拣了家最大的酒楼,甩蹬下马,把缰绳往伙计手里一丢,开口便是:“雅座。有客房吧?再备上房…”眼光在谢清漩脸上转了圈:“三间。”

伙计见他一副大爷派头,哪敢怠慢了,连声称是,引着三人上了楼,好酒好菜排了一桌。纪凌打发了伙计,执起酒壶,先敬陆寒江:“我春风得意二十年,自以为相交满天下,往来无白衣,可认识了你才知道这‘朋友’二字究竟该怎么写。这一杯,我敬你!”

陆寒江几曾见过他这个正经模样,倒也惊了惊,心里一热,举杯便饮。

纪凌又筛了一杯:“这二一杯,谢谢你多番照应,几度相救。”

陆寒江觉着他话中有异,正要开口,纪凌却先干为净了,陆寒江只好跟着喝了。转眼间纪凌的第三杯酒就上来了:“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朝前走只怕是险不可当,别为了我,搅了你撒鹰走狗的好日子,吃罢这餐,歇息一晚,明早我送你启程,这酒就权当我给哥哥饯行了。”

陆寒江把个杯子顿在了桌上:“这算什么话?”

纪凌也不理会,一仰脖,对着陆寒江照了照杯底,又斟了杯酒,把个瓷盅塞到谢清漩的手里:“这杯我敬你,只讨你一句实话:你还恨不恨我?”

谢清漩接过瓷盏,酒到杯干:“以前恨过,现在不恨。”

“好!我也给你句实话,”纪凌捉住他的手,按到胸口上:“这底下的东西是你的,这条命也交给你了,你爱卖给谁便卖给谁,只是别卖得太贱了。”

陆寒江见两人这副光景,不由叹了口气:“谢清漩,你们的瓜葛,原没我插嘴的道理,可有些话,为了我这小兄弟,我也不得不问。”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次下山,怕是奉了师命的吧?”

这句话问出来,谢清漩声色不动,纪凌倒是一惊,陆寒江点了点头:“你没了法术,照说该远离是非之地,可你偏偏一路南行,这朱仙镇南边便是雷焰门,是朱雀王眼皮子底下的地界,我不信你这么个聪明人,会平白到此。我斗胆再问一句:你到处给人算卦,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谢清漩淡然一笑:“果然瞒不过你。”

纪凌给他们这么一点,心尖霎时透亮,黎子春表面上是逐了爱徒出门,实质上是往雷焰门中里送了个探子,早上的那个白影,多半便是他们通讯的白鸽了,那张条子则是黎子春的指令,收徒的事只怕也是他的吩咐了,纪凌虽说已经猜到这是个局了,真真拆穿了,却也难受,攥着谢清漩的手,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就那么听他的?”

谢清漩抬了眼,空蒙蒙的眸子扫了过来:“师父有恩于我,合当报偿。”

纪凌气得咬牙,陆寒江对他摇了摇头,问谢清漩:“宗主到底要他怎样?下牢的时候也没封他的戾气,怕是早有了安排吧?”

“你们想得太多了,师父只嘱咐我照应他三个月,传他宕拓心法,别的一概没说。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了。”

谢清漩的脸上淡定无波,陆寒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长叹一声:“纪凌,这酒我喝了,只是你要给我饯行,还远不是时候。谢清漩,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他待你太热,你待他太冷,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三人一时默然,纪凌闷了头自斟自饮,他酒量原是好的,却也架不住酒入愁肠,渐渐地脸泛桃花,有了三分醉意,又有些借酒装疯,揽了谢清漩问他:“别人施你恩德,你要报偿,我给你一片真心,你拿什么还我?”

谢清漩知道他醉了,不去理他,实在闹不过了,丢他一句:“有这么算的吗?本是你一厢情愿。”

纪凌酒上了头,面子什么全不要了,腆着个脸,双手拢定了他:“有欠有还,天理昭彰,你总还我些什么。”

陆寒江都看不过了,也过来拖他,纪凌却往谢清漩怀里软了过去,嘴里喃喃地念:“就是为你死,我也甘心,可我要死个明白…我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就给鬼藤上了身呢…怎么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呢?…我不要…做个糊涂鬼…”

谢清漩略一沉吟,握住他的手:“好,我定会还你个明白。”

54

是夜纪凌醉得狠了,怎么回的房,怎么睡下的,全不记得了,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草草洗漱了,出得房来,人还是不甚清醒,呆立在过道上,一时没了方向。小二远远地瞥见了他,赶忙跑过来,把他扶进屋里,绞了热手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茶,劝他喝下。说来也奇,这茶汤虽苦,下得喉去,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纪凌晓得这不是一般的醒酒茶,便问伙计。

伙计嘿嘿一笑:“这茶是您同行的那个盲公子给我的,也是他吩咐我照看您的,这不,我都候了您一早呢。”

纪凌赏了伙计些东西,把他打发了,又定定坐了阵,忽听“吱呀”一声,门扉轻响,纪凌心里一动,抬头看去,进来的却是陆寒江。

陆寒江坐过来,看着纪凌,半天叹出口气来:“你打定了主意了?”见纪凌点头,陆寒江拧紧了眉毛:“我家宗主心思之深,非常人可比,既是给你下套,祸福难料。我也知道你放不开谢清漩,你那么待他,无非是要这人了…他的性子我原是不知的,可照昨晚的光景看,此人心硬如铁,情冷若冰,是个捂不热,养不熟的,我只怕你一片痴心,最后打了水漂。”纪凌刚要开口,被陆寒江一挥手阻住了话头:“这话你听与不听,我总得说,情爱总是烟云,留了这条命在,往后什么人遇不到?该放手时,还须放手。眼下就有个大好机会,谢清漩不是要传你宕拓心法么,宕拓派有一招秘技叫‘离魂计’,据说是能度暗华门、出这暗华天,当然谢清漩未必会教你,可你不妨跟他磨磨看,真学到了手,切勿流连,速速重返人间。”

纪凌听了,尚自沉吟,又有人来叩门,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伙计,说是谢清漩有事相请。纪凌和陆寒江到了谢清漩屋里,那人已收拾停当,褡裢也背在了肩头,原来是嫌住得太招摇了,想换地方。

三人到得楼下,陆寒江叫了些菜肴,酒却是不敢点了,略略填了肚子,便让纪凌和谢清漩坐着,自己去镇上找房子。大堂比不得雅座,人来人往,喧嚣盈天,纪凌就算有话,也不方便在这个地方讲,空压了满腹心事,筷子都动得慢了,那谢清漩又是个安静惯了的,更不会主动找话,这简简单单的一餐饭,两人竟默默地吃了一个多时辰,等陆寒江回来,纪凌还不知在空碗里扒些什么,陆寒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替他难过,一时说不得话,只叹了口气,到帐台上结了帐,这才引着两个冤家出了门来,打马向南,穿过两条十字大街,拐进个窄巷,七转八转,在扇小小的朱门前勒住了马头,对了纪凌说:“到了。”

进得门去,纪凌四下打量,院落倒是不大,屋子也只得四间,却胜在洁净敞亮,又是单门独户,霎是清净,一带粉墙隔去了是非,左右俱是民宅,真所谓大隐隐于市了。

三人这便住了下来。谢清漩白天走街串巷四处卖卦,纪凌跟陆寒江呆在家里喝些小酒,闲来到镇上与人斗斗鸡,耍耍牌,快活得赛过了神仙,到了晚上,谢清漩回来,纪凌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

别看谢清漩平日里温言悦色,做起师父来却煞是严苛,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极灵的,不容纪凌有半分差错,单是调息一项,就让纪凌反反复练了十个晚上,通宵达旦,无止无歇。纪凌自小被人娇纵惯了的,哪挨得住这份苦,几次发狠,扔东西甩袖子,不肯往下练,谢清漩冷了脸,由着他翻天覆地。纪凌闹够了,抬眼看去,但见谢清漩守了盏油灯坐着,风过窗棂,灯蕊轻颤,恍惚的灯影下,那人的表情也模糊起来,仿佛是静水无痕,却又如倦似怨,纪凌心里便有些酸软,再想到他那咳血的症候,忍不住地疼惜,把个人拢到怀里,轻轻抱着,贴着他的耳根说:“我听你的。”伸了手去抚他的眉头:“舒心一些,不然病什么时候才好?”谢清漩想去推那只手,到底也还是没推开。

昼夜晨昏,更迭不休,秋雨浇来,一阵紧似一阵,一天冷似一天,待得天空透出晴明,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月,纪凌把些入门的功课都练熟了,开始修习法术。谢清漩在镇中也渐渐有了点声名,隔三岔五地有人请他过府算卦,这日一早又有个雷焰派的高手派了马车来接他。谢清漩刚摸到院子里,手腕一紧,给人攥住了,他知道必是纪凌,轻叹一声:“纪凌吗?马车在门口候着,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纪凌哪会放手:“我不明白,他们都是卜者,法力又高,怎么还要找你问卜?”

谢清漩微微一笑:“再有能耐,也敬个‘不可知’,我知的他们不知,自得敬我。”

纪凌冷笑:“你从他们嘴里套的,也是你师父的‘不可知’吧。”

谢清漩懒得跟他纠缠,刚抽出手来,却被他抱住了:“好了,我不多话,你带我去吧。”

“什么?”

“带我去啊,我看看你怎么懵人的。”

谢清漩拍开纪凌的手,摇头道:“你跟去干嘛?再说,你跟去又算什么人?小厮么?”他说这句话,原是为了消去纪凌的妄念,哪知那人兴冲冲接上口来:“好啊,我就充一回你的僮儿。”说着摘下谢清漩的褡裢,背到自己的身上。

“你这样的僮儿,哪个消受得起?”

谢清漩话音未落,纪凌已执起他的手,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我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

再说那家的仆人,在门前守了半天也不见先生出来,情急之下,探头进来张望,恰见纪凌搀了谢清漩过来,仆人虽是头一次来,也晓得那盲眼的便是先生,却料不定纪凌是个什么角色,看他背了褡裢,搀了先生,总该是仆从一类,可神情气度竟是俾睨众人,倒似个王孙模样,不由呐呐地问:“这是…?”

谢清漩知道纪凌脾气来了,那是九条牛都拉不回的,只得接过口来:“这是我的家人,烦请引路。”

仆人将二人延至车中,一边驱车向前,一边暗自思忖,难怪这先生声名远播,只这架势便不寻常,连个家奴都威武若此,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越想越是忐忑,等马车到府,再来搀谢清漩时,那份殷勤仔细比先前又是胜了一筹。

55

经此一回,纪凌扮僮儿算是扮上了瘾,谢清漩原指望他日久生厌,却忘了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遭一过成了规矩,要改竟也难了,这纪凌难缠之外更兼骄横,那真是如影随形、如蛆附骨,谢清漩甩不脱、撇不开,莫可奈何,便也由他,到得后来,镇上提起谢清漩,神算之外都要加上句:“哦,就是那个家奴赛过大爷的先生?”

纪凌日日跟着谢清漩,把些个算卦、扶乩的把戏都看熟了,吵着要学,谢清漩绕不过他,拿筒蓍草推到他面前,浅浅地说了些章法,纪凌儿时也背过《周易》,他天资又好,学起来飞快,只是明明按部就班地求卜,却是算什么不中什么。初学者往往从天气算起,对与不对立竿见影,陆寒江每每瞧见外头下雨,就抓了纪凌打趣:“定是你算出风和日丽,才招了这场雨来。”纪凌本是个要强、心气高的,哪经得住这话,发誓要做出个样子,牌也不赌了,酒也不喝了,一门心思钻研起卜术来,谁知这功夫下得再狠,却像是往海里担水,费尽了力气,也不见个动静,有心再问谢清漩,又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得霸着个蓍筒,独个儿算个不停。

谢清漩原以为纪凌学卜不过是图个新鲜,谁知他真下了功夫,浮浪的脾气也收起来了,惊异之外倒生出几分怜惜,知道他拉不下脸问自己,便有意从旁点拨。纪凌也是个伶俐的,谢清漩假以词色,他岂能不知,一个肯教,一个愿学,竟是难得地融洽了起来。听谢清漩细细剖析,纪凌才知道,卦词的解释玄机无穷,起自《周易》却不能囿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还须旁征博引,竟是要拿一肚子书来垫底的,感慨之余,不免疑惑:“你居然读过这么多书,可你怎么看书?”

“我当然不能看,”谢清漩举起食指:“用摸的。”

纪凌攥了他的指头,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谢清漩倒笑了:“我父亲拿针把书上的字一个个刺出来,教我摸着认字,他总说:‘眼盲了,书还是要读的’。”

“摸?那该多辛苦…”纪凌把他的指头握在手心,半晌叹了口气:“你父亲很疼你吧?”

谢清漩点点头:“是,可惜我福薄,七岁的时候他就过世了,以后的书是都是小汐刺的,她也就是那么学会认字的。”

“你还是比我好,我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才满周岁爹也死了,又没有兄弟姐妹。”纪凌叹了口气:“唉,你娘呢?”

“早故世了,”谢清漩从纪凌手中抽出指头:“我跟你说过,你我都是孤寡之命,身边留不住人。”

纪凌不服:“你那妹妹不是好好的么?”

谢清漩眉头微蹙,捂住嘴一阵猛咳,纪凌看他低了个头,心道“不好”,掰开他手指一看,果然托了一缕殷红。

“那王大夫也是个没用的,这药都吃了一个月了,怎么又咳血了?看我不拆了他的铺子…”

纪凌正忿忿骂着,谢清漩略一抬手,阻住他的话头:“这是个慢症候,怨不得大夫。”

纪凌想到什么,磨了半天,才讪讪地开了口:“一直想问你,这病是给我踢出来的吧?”

见谢清漩默默无语,纪凌晓得这便是了,压低了声音:“我脾气是不好,可也你管得也太多,我原不是冲你去的。”

谢清漩嘴角一勾:“这一脚我尚且受不住,若是换了紫柯,还不给你踹出原形来?”

纪凌脱口而出:“他算什么?贱命一条!”

谢清漩愣了愣,随即变了颜色,纪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抹不下面子,吐不出软话。谢清漩也不管他,摸索着收拾了蓍草,指着门,低声喝道:“出去!”

纪凌不知跟谢清漩争过多少回了,谢清漩性子寡冷,喜怒都是淡的,这么疾言厉色,纪凌也难得看见,有心甩了袖子就走,却见那人脸白似雪,指头都在抖,心里一惊,把个人纳到了怀里。谢清漩死命推他,却又咳得喘不过气来,纪凌真怕了,一手按住他,一手在他背上揉着,帮他顺气。半晌谢清漩才止住了咳,头一歪,闭紧了双目,纪凌见两人的衣服都染了斑斑血色,又疼又怜,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过说错一句话,你何必气成这样?”

谢清漩缓过劲来,挣扎着坐稳了:“哪里说错了?不过是真心话罢了。我也糊涂了,竟忘了你是个王孙,平头百姓在你们眼里,自然都是贱民,命也是不值钱的。”

纪凌捧住他的脸:“别这么说,我可没看轻你。”

谢清漩冷笑一声“初见面时,你也没把我当个人看,此时也不过是色迷心窍,王爷,你总有烟华梦醒的一天。”

“醒什么呀?我可不要醒。”纪凌长叹一声:“过去的事,我说什么都是白饶,我脾气不好,嘴不好,你也都是知道的,从今后都管住了,总可以了吧?”

谢清漩只是摇头,纪凌点住他的唇:“我长这么大没顺过谁,你可是头一个。我答应了你的事,哪件没有做到?你说要节欲,这两个月,我沾过你没有?你总信我一回。答应我,就算是个梦,陪我做到头。”见谢清漩不吱声,纪凌低下头,想去碰他的嘴唇,谢清漩脸一偏,薄薄的一个吻,落到腮上,纪凌笑笑,倒也不计较,只攥了那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好一会儿,谢清漩低低叹出口气:“纪凌,我能答应的是给你一个明白。你想不想回王府看看?”

56

纪凌心里一动,捏紧了他的指头,嘴上却说:“住了二十年都不明白,这次回去就能明白了?”

谢清漩秀眉一扬:“明明想回去,绕什么弯子?莫非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说着抬起脸来,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着纪凌,明知道他看不见,纪凌心下还是一惊,不禁苦笑:“凡事都猜得那么透,你累不累啊?是,我是想骗你教给我那个叫什么‘离魂计’的秘术,再来个一去不复返,只是到底舍不得。”

谢清漩淡然一笑:“陆寒江说的?这人也好道听途说。‘离魂计’根本不是法术,哪里学得来?实话告诉你,所谓‘离魂计’,不过是籍了定魂珠的神力,以念力飞渡阴阳而已。”

“咦?定魂珠…那不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么?”

谢清漩颌首:“那本是个经天纬地的神物,能测福祸、避水火、通阴阳,我便是借了它的灵气,才保住了一缕游魂,不过这东西一旦用来镇魂,神力便失了七分,虽然可助你暂归人世,却只得一柱香的功夫,到了时候你若不回,不免魂飞魄散,那就真是一去不返了。”

这话说下去,半天也没个回应,谢清漩正疑惑着,却听纪凌笑了一声:“今日放我,你师父知道吗?”

谢清漩略略一怔,随即背过脸去:“谁放你了…”

纪凌掰过他的下颌,喜上眉梢:“你到底为我瞒了他一回。”

谢清漩闭了眼,睫毛微颤:“别想偏了,我平生不曾欠人什么,不过是还你个明白。”

纪凌笑着把他抱住:“随你怎么说了…”

谢清漩轻轻推开他:“要度阴阳须趁子时,时候差不多了,快摆了香案来。”

纪凌见他一脸肃穆,也不敢误了正事,当下备好了香案,又依谢清漩所示,点了三柱棒香。谢清漩正色道:“‘离魂计’不是法术,尊的是天意,看的是时机,由不得你从心所欲,来去自如。到时候我会唤你的名气,你听到了速速屏息敛气,切勿流连。”说着,伸手到桌上,摸过根蓍草,塞进纪凌左手:“遇到急事,便折了它。”又攥了纪凌的右手,把掌心虚虚对住了自己眉间。

外头更鼓一响,谢清漩“啪”地将纪凌的右手按了下去,纪凌只觉掌心奇热,一道火线延着胳膊直烧到脑际,太阳穴一阵激痛,眼前登时一团漆黑,身子坐都坐不住,直往后跌去,一跌便似跌进了个无底的深渊,头下脚下,直坠而下。纪凌奇事经得多可,倒是一点不害怕,反睁大眼,想看个究竟,哪知跌到了头,眼前“哗”地晃过道白光,亮如闪电,直照得纪凌头晕目眩,忙闭了眼去,身子一沉,似是落到了实地。

纪凌定了定心神,一骨碌爬了起来,但见四下里月华如水、廊檐曲折、花影重重,竟是到了王府的后花园中,纪凌本不是个善感之人,可他离乡日久,蓦然间重返故里,不免也有些恍惚,正呆呆立着,忽见一个小厮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挎了篮子迎面而来,纪凌想躲也躲不及了,哪知那孩子眼睛倒是睁得不小,却像是瞎了一般,目光落到纪凌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无惊无惧,走到跟前,还往纪凌身上撞了一下。纪凌这个气啊,伸手去揪他脖领子,却抓了个空,不由暗自心惊,再看地下,只孤零零横着小厮一条影子,这才明白,那“离魂计”真真是“离魂计”,回来的只是自己的魂魄罢了。

小厮揉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什么胡大夫…胡说八道的老浑球…什么方子不好开,偏要子时摘的藤叶做药引…这不是折腾人么…”

纪凌听到了“藤”字,顿时上了心,跟着那童子走了两步,便到了那棵与自己命魂相系的紫藤跟前,时值仲秋,藤花早不见了,藤叶倒还茂盛,那小厮懒懒地抓了几把叶子,塞进个篮子,这才掩着嘴,原路折返,纪凌跟着他出了月洞门,一路穿过了回廊,竟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前。已是子夜,房里却还点着灯,窗纸上落了两道人影,看那动静,似在商谈什么。

小厮轻轻叩了叩门,“吱呀”一声,房门开处,露出张皱皱巴巴的老脸,正是这纪王府中的老总管纪葆衡。纪葆衡接过小厮递上的篮子,“嗯”了一声,道:“好了,下去吧。”

那孩子恭恭敬敬应了,如蒙大赦,开开心心回去睡觉了。纪凌赶在纪衡关门前,闪进了房中,却见屋中的雕花牙床下着重重锦帐,胡大夫守在床前,手里端了个金盆,纪凌凑过去一看,那盆里盛满了褐色的药汁,清香甘苦,估摸着是人参当归一类的东西。

“药引来了。” 纪葆衡将一篮藤叶双手奉上。

胡大夫点了点头,从里头挑了一片出来:“嗯,这片最合缘法。”说着把那叶子在汤汁里蘸了蘸:“开始吧。”

纪葆衡忙卷起了锦帐,纪凌往里一张,登时一愣,帐中那酣眠不醒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57

纪凌摸了摸榻间人的脸颊,触手温润,再探鼻息,虽则微弱却还均匀,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谢清漩带进暗华门的大概是自己的魂魄,躺在眼前的则是自己的肉身了。正沉吟间,纪葆衡凑上前来,生生穿过了纪凌的身子,纪凌明知自己只有一缕幽魂,还是吓了一跳,忙闪到一边,却见纪葆衡小心翼翼地把床上那个纪凌的嘴掰开了,再由胡大夫拈了藤叶,把药汁一滴滴地点进他的口中。

纪葆衡望着了无生气的主子,叹了口气:“胡大夫,王爷病了半年,这药也服了五六个月了,不知何时能醒?”

胡大夫摇了摇头:“王爷平日里纵情声色、气血两亏,早落下了虚症,看似精神奕奕,却是掏空了身子,气弱至极、神思昏沉,这一病自是不起了。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况且他沉疴日久,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总管且耐些心思,这药用下去,时间长了,自然见效。”

纪凌听了这番胡诌,直气得七窍生烟,什么叫“时间长了,自然见效”,分明是在故弄玄虚,骗了诊金,还哄人傻等,可纪葆衡却连连点头:“每夜都要劳您过府,亲自喂药,实在是辛苦了。”说着拱了拱手:“您也是知根知底的,我家老王爷单留了这一脉骨血,纪家的传承可全落在小王爷身上,还请您多多费心。”

胡大夫躬身还礼,他身量臃肿,这一弯腰,屁股正撞到纪凌身上,纪凌火冒三丈,抬腿去踹他,自然踹不到,一怒之下,倒把左掌心里那支蓍草给生生捏断了,对面的纪葆衡忽地瞪圆了双眼,望定了纪凌,颤颤巍巍叫了声:“王爷!”

胡大夫闻言,周身一抖,转回头去,身后立了个人,面似润玉,不怒自威,不是纪凌又是哪个,再看床上昏睡着的却又是一个纪凌,一时间惊怖交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纪凌这才知道谢清漩给自己蓍草的用意,原来折了这草,便能现形,当下指了胡大夫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糊涂,蒙到我门上来了?活腻味了不成!”

想这胡大夫本就受了惊,再被他这么凶神恶煞地一吓,双膝一软,竟晕倒在了床边。

纪葆衡到底老成,虽是临危却丝毫不乱,走近前来,细细打量纪凌:“小王爷,是你吗?”回头又看看了帐中:“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凌冷哼:“你还算个有眼的,认得你主子。”

纪葆衡见他那幅目中无人的模样,知道这确是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了,“咕咚”一声跪到地下:“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您可吓死奴才了!”

纪凌一撩袍子,在床沿坐定了:“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你也别问。我且问你,二十年前我父亲种下紫藤时,你也在吧?”

纪葆衡点了点头,脸色泛白,眼珠子游移不定,纪凌见他这副光景,晓得底下必有文章,厉声喝问:“每次提到那事,你都是这个样子!遮遮盖盖,到底藏些什么?今天不说个明白,你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吧!”

纪葆衡却咬定了牙关:“老王爷吩咐过,我不能违命。”

“我就不是你王爷了?”纪凌有心撒气,再一想,这么闹下去不知要拖到几时去,拖过了时辰便不好办了,只得压住了怒意,放缓了口气:“你且来看,”说着“哧啦”一声扯开了衣襟,直露出盘满紫藤的胸膛来。

纪葆衡倒抽一口冷气,探出手来,想摸又不敢摸:“这是…”

纪凌摇了摇头:“眼下我遇了魔障,能不能寻出原委、脱出险境,就看你说不说真话了。”说着,紧紧盯住了纪葆衡。

老头犹豫再三,叹息一声:“罢了,老王爷要我瞒您,归根结底是为了您好,”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王爷,有什么不是,异日我到了地府,再跟您交代。”

纪凌嫌他罗嗦,催他快讲,纪葆衡这才一句三叹地将二十年前那桩旧事吐了出来。

原来纪凌的父亲本是位悍将,一心念着先平天下再置家业,十数载戎马倥偬,待到封王加爵、娶妻纳妾已过了而立之年,原指望快快添些人丁,谁想妻妾连生七子,却没一个能活过周岁的,直把个王爷急得寝食难安,四处打听延续子嗣的偏房秘药,哪知什么怪方儿都试了,还是留不住一点血脉。

如此又过了几载,忽地来了个云游的道士,给王爷起了一卦,说他杀戮太多,命中本已无子,若要延续香火,只有偷天逆命。纪凌的父亲一口应承,说是泼出了性命,也不能让纪家绝后,那道士听了,便拿出个瓷壶,说是里头封了株树苗,只要养活了此树,便能得子,只是这树用不得水浇,得用活人的鲜血去灌,灌上七七四十九天,等壶嘴里冒出芽来,这儿子便算是得上了。想那王爷原是个刀口舔血过来的,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虽觉荒唐,却也舍不得放过机会,便命人拿过根空心的细竹来,一头削得利如刀锋,再喊进个丫头,掐住她脖子,把根细竹一头直插进她喉咙去,另一头接在壶口上,将鲜血度入壶中,说来也奇,那瓷壶不过是寻常茶壶大小,本该装不得多少水,可哪知那丫头的血流都流干了,壶里的血竟是一滴都没溢出来,王爷原是三分信,此时就有了七分,留那道士住到了府中,之后连杀四十八人,凑满了七七之数,待到最后一天,这茶壶口果然冒出一缕细细的柔芽。那道士领了王爷,把树苗移到了后花园里,是夜夫人便梦见紫藤缠身,次日唤过大夫诊脉,确知是害喜,可把个王爷开心坏了,恨不能设个神坛把道士供起来才好,怎料再找那道士,却是踪影全无,单觅到封书信,信里说:这孩子周岁之前会取两条性命,王爷并不在意,渐渐也就忘了。

九个月后,夫人临盆,先是丫头来报,说生了个儿子,王爷正高兴呢,接生婆扎着血淋淋的两只手,哭着便进来了,问她话,她也说不出,单是指了产房发抖。王爷无奈,只得冒着犯忌的险,进了内室,扑鼻便是浓浓的血腥,两个丫头全软在地下,牙床之上全是鲜血,那夫人早翻了白眼,一个肉鼓鼓的婴孩伏在她颈间睡得酣甜。王爷抱起那孩子,这才发现,妻子喉咙口有排深深的牙印,皮肉都翻开了,再看儿子,小嘴边糊满了鲜血,掰开嘴唇一看,竟生就一口细米白牙。两个丫头缓过神来,扑上前去,哀哀哭诉:“少爷…是个吸血的妖物。”

当晚王爷召过纪葆衡秘议此事,商量定了,把知情的丫头婆子一并了叫来,湿棉纸蒙了口鼻,乱棍打杀,纪葆衡套了辆牛车趁着月色抛尸坟冈,结了这场公案。

一晃又是一年,眼瞅着儿子周岁日近,王爷清算了田产、家业,又嘱咐纪葆衡善待公子,直如托孤一般,把个纪葆衡吓得神魂不宁。到了纪凌周岁那日,王爷把儿子抱进房门,落了锁去,纪葆衡蹲在屋外,从日上三竿直守到星月在天,过了子夜,还没动静,实在熬不住了,战战兢兢拿了钥匙看门一看,又是一地的鲜血,王爷横在地下,没了气息,小公子趴在他身上,正玩得开心,听见响动,照着纪葆衡嘿嘿一笑,露一口血牙。

事隔多年,纪葆衡说到此处,仍不由打了个冷战,再看纪凌,脸色也是刷白,眉间横了层阴云,纪葆衡不由噤了声,半晌呐呐道:“大抵便是这样,老王爷怕您知道会难受,才要我瞒你。”

纪凌闭了闭眼,按紧了额角:“那道士长得什么模样?”

“哦…我想想…”纪葆衡垂了头,攒紧眉心思量了一阵,这才“哦”了一声,抬眼却不见了纪凌。风过窗棂,一室萧瑟,纪葆衡环顾四周,喃喃道:“王爷...王爷...你在哪儿?我想起来了,那道士蓄了三柳墨髯。”

这句话纪凌却是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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