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纪凌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窗外是片黑黢黢的树林,一轮明月自树桠间洒出些清辉,直照到对面合衣而卧的陆寒江脸上。纪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涨,仿佛什么都记得,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烦躁,抬腿踢了踢陆寒江,那家伙哼哈了半天,总算是醒了过来,看到纪凌瞪着他,一脸的喜出望外:“你醒了?!”
纪凌嗯了一声:“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愣了愣:“你不知道吗?”
见纪凌摇头,陆寒江便将两天间的变故娓娓道来,纪凌这才把脑中纷纭的断片一截截地给接了上去。陆寒江说到末了,叹了口气:“黎子春跟谢氏兄妹去埋黎子忌了,留我在此守着你。”
纪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出一句:“黎子春怎么忍心把弟弟埋荒郊野地?”
“不是他忍心,这是宕拓派的规矩,宕拓岭是仙家福地,不设坟冢。”
纪凌冷哼:“什么狗屁规矩!”
外头响起阵杂沓的脚步声,车帘挑处,小汐扶着谢清漩上得车来。那丫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了纪凌却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拽了他哥在壁角里远远地坐下。陆寒江不免递过话头,去打圆场:“你们先回来了?宗主呢?”
小汐气鼓鼓地看着纪凌,连陆寒江也不理了,倒是谢清漩接过了话来:“师父说想一个人陪着子忌。”
陆寒江点点头,刚要开口,纪凌却抢到了他前头:“谢清漩,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漩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一惊,小汐牢牢地抱住了她哥的胳膊,恨声道:“别去。”
谢清漩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去就来。”
++++++++++++++++++++++
静夜寂寂,偶有鸟啼,哀伤凄绝,令人心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静无语,倒也是难得的默契。半天,纪凌才问出一句:“那个板指是黎子忌的吧?”
谢清漩抚摸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板指,点了点头。
谢清漩淡淡应道:“更重的都欠了,也不差这一样。”
纪凌长眉一挑:“哦?说得真轻巧。你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情义,要怎么还呢?”
“总不劳你费神。”
纪凌冷笑一声,把那人逼到一颗树前,圈进了臂弯:“你可答应过我,是生是死都陪我去的。”
谢清漩并不推拒:“是,一命换一命,你肯放过小汐,我自然跟你走。”
纪凌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谢清漩,你还真是可笑,跟谁都想撇清,末了却是跟谁都撇不清。说是不赊不欠,可时至今日,你又背了多少人情债了?你欠我一条命、欠黎子忌一条命,到了黎子春跟前,还是欠条命,你这一缕孤魂,给了这家给不得那家,莫非还要五马分尸不成!”
谢清漩微张着嘴唇,半晌轻叹:“这几句话,说得真好。是,我实在可笑,说到底,谁真能独善其身?可人总有点奢想,我贪的也就是‘清白’二字,到头来,却是不清不白。”言罢垂首,神色间透出一股倦容。
纪凌看惯了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貌,难得见他低一回头,新鲜之外,竟也有些不忍,踌躇许久,慢慢地放开了他的下颌:“你走吧。”
谢清漩虽是聪明,此时也不免糊涂了:“你说什么?”
纪凌苦笑:“你带着妹妹走吧,不必陪我。这暗华天不是什么好地方,你那师父也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清白’,便离他远些。”
“纪凌…”
纪凌一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我够后悔了,你别多嘴,好好给我听着。你不是最怕欠人了么,我就给你个还债的机会,等回到人世了,你帮我去看两个人。答应吗?答应了,就点点头。”
谢清漩老老实实地点下头去,纪凌看他这么乖顺,心里一勾,酸酸软软,痛成了一片,把谢清漩摁进了怀里,贴着他耳朵,低低地道:“我知道,我的事你不爱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就听我一回。”纪凌叹了口气,当下把自己的身世细细道来,他说得急了,话头跟不上思绪,难免支离破碎,谢清漩听得却很是入神,等他全部讲完了,才接过话头:“你要我去看的人,是你父母吧?要我替你祭奠他们,对吗?”
“是。你替我上柱香,告诉他们,我这二十年虽过得糊涂,却也知道父母之恩,总算是不枉此生。”纪凌说着,抬起头来,望着枝头那勾白晃晃的银月:“不早了,回去吧,你那妹妹怕是闹翻天了。”
“纪凌。”
“嗯?舍不得我?”纪凌看着怀里的人,扬了扬眉头
谢清漩把手轻轻按上纪凌的心口,微微一笑,五指贯力,直插进纪凌的胸膛!
66
等谢清漩跟纪凌回到车中,已过了丑时。小汐一直没睡,见了他哥,一头扑过去,水灵灵的大眼睛防贼似地瞪住了纪凌,纪凌也不理会,慢慢地爬到车中,拣个角落,抱住胸口,默默坐着,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陆寒江晓得他连日奔波,又受过伤,只当他是累了,也没太在意。四人合衣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晨鸟初啼、霞染林梢,陆寒江睁开双眼,舒了舒筋骨,四下打量,却发现自己还是起迟了,黎子春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已在打坐了,谢氏兄妹也早醒了,再看纪凌,蜷在角落里,睡得却香。陆寒江伸手去推他,谁料那人“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陆寒江吓了一跳,忙去拉他,手才搭到他肩头,纪凌周身颤抖,团作个球般,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指爪乱扬,根本不容人近得身前。
见他似入疯魔,陆寒江不禁忧心如焚,连声惊问:“这是怎么了?”
黎子春想去查看,竟也挨了一下,当下罢了手:“魔性上来了,别去动他,睡一阵就好。”说着把手一挥:“小汐、陆寒江,你们先下车,我有话跟清漩讲。”
陆寒江满腹狐疑,却说不出什么,只得带了小汐下车去,他深知黎子春戒心极重,也不敢在车边流连,两人一脚深一脚浅,朝密林深处走去。
再说车中的黎子春,下好了帘栊,将谢清漩唤到面前,半晌悠悠开了口:“出了这林子就是宕拓岭了,清漩,你不愿意回去吧?也是,这魔尊更迭,总免不得血雨腥风。我既答应过放你,自然不会反悔。待会儿你就带了小汐走吧。”
谢清漩倒是一怔:“师父…”
“我是一派之主,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总有许多的不得已。”黎子春说着长叹一声:“可我也是子忌的哥哥,子忌一辈子就看重你一个,我又怎么忍心将你拖进这场恶风波?”
谢清漩摇了摇头:“师父,您的宏愿未偿,我怎么能走?”
黎子春秀眉微挑:“我有什么宏愿了?”
“英雄莫不爱江山,师父雄韬伟略,岂能困居宕拓一隅?只是…”谢清漩微微一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明春的魔尊更迭,您谋划得虽好,可玄武王身子怯弱,未必能胜过那三方的魔王吧?”
黎子春眯起眼来,望定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做事向来稳健,事关江山,自然得押一副十拿九稳的牌,玄武王若是不堪重任,自然得换人坐镇。”
“荒唐,”黎子春摇头:“别的不说,急切间哪里找得到这个人了?”
“二十年的运筹帷幄,不算是‘急切间’了。子忌曾跟我说过,二十年前玄武王法力盖世,合该登上魔尊之位,可就在那年冬天,突然来了个异道魔物,此物性情暴戾、功力非常,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一月之内,几乎荡平了暗华天,最后四派联手,围剿了一月才将那东西打了个灰飞烟灭,可玄武王也身负了重伤,这才在春天的魔尊争霸中输给了朱雀王。四派感念玄武王的厚德,便将封了魔物元神的神壶交由宕拓处置,而宕拓门中能担此重任的便是您了。清漩妄测:只怕您没有将神壶封印,而是带到了纪王府,假借纪凌的身子让那魔王还魂,为了就是二十年后,横扫四方,一统天下。”
“好个玻璃心肝的人儿。”黎子春嘴角一勾:“你既看得这么透,又待如何?”
谢清漩纳头拜倒:“锦绣河山,都落在那魔物身上,这魔物,便包在我身上吧。”
黎子春漫拈长髯:“另立新君者,总逃不过个骂名。我图的是江山,你图的又是什么?”
谢清漩苦笑:“我想明白了:乱世纷扰,哪有什么对错,担不得责骂,也求不到安生,我只图个兄妹平安。再者,也是为了子忌。”谢清漩说着,轻抚指间的白玉板指:“师父,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明示。”
黎子春略一沉吟,自袖间抛出个小小的纸包:“陆寒江跟得太紧,总是麻烦。”
谢清漩点点头,摸索着将纸包纳到了手心。
++++++++++++++++++++++
车出武泽岭,又在峡谷间穿行了一阵,这才到了宕拓岭中。纪凌仍是昏沉未醒,时不时口吐呓语,谁靠得近了,他便蹬谁,跟个疯子无异,陆寒江心里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掀开了车帘,看街景解闷,忽见街角闪过个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大字“清德堂”,他心中一动,回头拉了谢清漩道:“唉,那是秦三的药铺。他医术甚好,要不请他给纪凌看看?”
这原是句病急乱投医的胡话,谁知谢清漩听了,却点了点头,禀过黎子春,马车一拐,当真在药铺门前停了下来。黎子春说是不想惊动店家,便没下车,单遣了陆寒江和谢清漩进店去延请大夫。二人一踏进店堂,秦三便认出了他们,当下把药材、纹秤全丢了,忙不迭地迎上前来,一边寒暄,一边直着嗓子,让阿笙端茶送水。
陆寒江一心挂着纪凌,哪有心思喝茶,拖了老头,要拉他去给纪凌诊脉,却是被谢清漩拦住了:“主人一片胜情,却之不恭。”说着,摸索着接过了阿笙递上的茶盅,交到陆寒江手里。
陆寒江急着要办正事,“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放下茶碗,秦三却抓住了谢清漩的手,一脸忧色:“恩公,你脉像不齐,似有毒物入体啊。”
陆寒江刚想插嘴,一张口却觉天旋地转,店堂里霎时黑了下来,隐隐听到秦三的惊呼,后脑勺一痛,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寒江这一倒便是半个月,等他再醒过来,满院的菊花都落尽了,潇潇秋雨也只剩了个尾巴。
秦三告诉陆寒江,谢清漩他们急着回玄武殿,留下些诊金便赶回去了,边说边嗟叹不已:“你怎么会中毒呢?一路上到底吃过什么?”
陆寒江前前后后想过一遍,也没弄明白,他原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倒也没把这场病放在心上,摸摸脑袋,哈哈一笑:“反正活下来了,管他呢!”
阿笙刚好端了药进来,听到这话,不免白他一眼。
陆寒江自己的身子不上心,倒很牵记纪凌,一能下地,便急着要回玄武殿去,秦三知道留他不住,给他抓了十来贴药带上,又拿了笔去写方子,写了两三遍都撕了,临了叹出口气来:“我还是不放心谢公子,他身上似有奇毒,我也不敢随意开方子,你见了他,万万请他到我这草堂来走一遭。”
陆寒江答应了,秦三跟阿笙还不放心,套了家中的牛车,直把他送到玄武殿外,不多时,却见那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牛车跟前,秦三不免疑惑:“怎么了?”
陆寒江摇了摇头:“童子们不让我进去,说我私自逃出山门,有违门规,黎子春已经把我逐出宕拓了。”
秦三唏嘘一阵,阿笙却将他一把拉上了车来:“如此也好,修什么破道,还是乖乖帮我家卖药吧。”
陆寒江万般无奈,只得随着秦三爷孙回了清德堂,一心一意的当起了店小二。小小药铺,生意清闲,却也最是养人,每日价抄抄方子、拨拨算盘,再跟阿笙斗上几场嘴,也就把时日挨过了,树上黄叶凋尽,西风一卷,就来了场薄雪,待这雪花由细变密,年关也就近了。
++++++++++++++++++++++
这日秦三早早地关了铺子,阿笙备下个暖锅,陆寒江烫了壶热酒,三人团团围坐,刚要举箸,却听外头“咚咚”两声轻响,陆寒江待要去看,却没了动静,他舍不得暖锅,又坐了回去。阿笙心细,侧耳听了听,直推陆寒江:“快去看看,有人哭呢。”
陆寒江只得把门开了一线,却见房檐下真立了条人影,许是站得久了,肩上堆了一层雪花,那人双手捂了脸,看身形是个女孩,陆寒江也不敢去拉人家,只叫了声:“姑娘。”
女孩抬起张梨花带雨的脸来,陆寒江不由一惊,这女孩不是别人,竟是小汐。陆寒江虽不喜欢这娇纵的丫头,可看她形容凄惨,当下起了几分热肠,一把将她拖进屋来,连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小汐也不说话,单是抽泣,秦三凑过来,问陆寒江:“这位是?”
“哦,她是谢清漩的妹妹。”
陆寒江不提谢清漩还好,一提这三个字,小汐哭得更凶,竟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两个男人束手无策,多亏有个阿笙在,柔柔地拢定了小汐的肩,将她扶到桌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筛过杯热酒:“妹妹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我们受过谢公子的恩德,只盼有个报偿的机会,妹妹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
小汐喝过酒,略好了些,望了陆寒江道:“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只记得你在这个药铺…糊里糊涂,就摸过来了。”说了又哭,陆寒江跟她靠得近了,又是在灯下,看她也看得格外的分明,只见她左半边的桃腮红得出奇,细细看去竟是有五条指印,脱口而出:“你给人打了?”
小汐愣了愣,点点头:“我哥打的。”
众人俱是一惊,小汐抹了把眼泪:“我哥变了,整天跟那个纪凌混在一处,他们的丑事,我都说不出口…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今天…他居然…居然打我!”
秦三爷孙不知纪凌跟谢清漩的纠葛,自然听得一头雾水,陆寒江想这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将前前后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阿笙听了默默无言,秦三却蹙起了眉头,陆寒江咳嗽一声:“虽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些奇怪…”
秦三摆了摆手:““你想岔了,两位恩公是缘是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那容老儿置喙。只是你提到的朱仙镇的变故委实稀奇,二十年前,我也经过这么一劫。”当下便把二十年前魔物作乱的景况说了一遍,言毕深深叹息:“那真是场浩劫,这东西遇人杀人、遇佛杀佛,真要是魔星出世,只怕暗华门里又是一片血雨腥风了。”
陆寒江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刚好在岭中闭关,听门人说过些,却不知竟真是如此惨烈。”
纪凌的事,陆寒江本就觉着蹊跷,再经秦三这么一点,种种悬疑堆到一处,越想越觉着不安,一拍案板:“我总觉着谢清漩有些古怪,怕是要害纪凌!”却见小汐一双眸子如刀如剑直刺到脸上,陆寒江晓得自己嘴快了,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也没个收法。
“是纪凌害了我哥哥!”
小汐的这句话陆寒江却听不过耳了:“你知道什么?纪凌对你哥,那是挖心掏肺的好,他们怎么混到一处的我不知道,可谢清漩帮了宗主诓他,总是不对。”
小汐一扬手,“啪”地把个酒坛子扫到了地下:“你又知道什么?你整天窝在深山里修道,你知道那些王孙是怎么横行于世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欺压百姓的?”说着双手扣住自己的前襟,“哧”地一声撕了开来,直把个陆寒江唬得面红耳赤,小汐厉声道:“看啊!你看啊!”
陆寒江为她气势所摄,瞄了一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小汐由颈至胸卧了一条刀疤,翻皮卷肉、深入肌理。
小汐冷笑一声,眼角落下滴泪,她掩住衣襟:“我哥跟我自幼相依为命,他总说他命不好,注定孤寡,留不住身边的人,怕我有意外,天天帮我起卦,就连去街上买个脂粉,他都要算过吉凶才放我出门。时间长了,我便烦,有日我明明见他抽出根凶签,却偷偷换成了吉,骗他放我出去,谁知就这一趟,便遇了混世魔王,那畜生也是个王爷。你说纪凌对我哥好,呸!那种渣子会做什么,我全知道,我经过一遍!…我咬他,他就砍我,把我活活砍死!”
小汐语音凄绝,陆寒江饶是胆大也禁不住一阵哆嗦:“你是鬼?”
“不,”小汐摇头:“我是人,因为我哥把自己的命度给了我。我哥不会害人!只有别人害他!他那么清正、那么自重!都是那个纪凌!把我哥变成那样!”她越说越恨,越说越急,终于一头哭倒在阿笙的怀中。
房门没有掩实,冷风夹了霜雪扑入,撩到脸上,便是阵刺痛。
++++++++++++++++++++++
这天夜里,清德堂中的灯火通宵未熄,小汐随阿笙去睡了,秦三跟陆寒江两个却是推杯换盏,聊了一宿。次日清晨,阿笙早早起了床,洗漱完了,到了外间一看,不觉愣住了,但见店堂里立着个陌生男子,见了自己还“嘿嘿”直乐。阿笙正要喊人,秦三却从柜台后冒出了出来,把条头巾扔给那男子:“扎上!”
男子依言扎好头巾,再配了身上的短打扮,赫然便是个帮闲模样,阿笙看看秦三,又看看他,低呼一声:“你是陆寒江吧!爷爷,你不是说再不玩易容了么!”
秦三点点头:“事出非常,寒江得回玄武殿一趟,不易容不行。”
阿笙满面狐疑:“易过容就可以进玄武殿了?”
陆寒江冲她眨了眨眼:“新年殿里要做法,还要备酒宴,人手不够,便会从外头找些短工,我去给伙夫打个下手,总还是可以的。”
++++++++++++++++++++++
陆寒江毕竟在玄武殿里待过六十年,殿里爱找什么人,摸得倒也清楚,执事的童子在三十来个帮闲里挑出五人,其中便有他一个。
进了角门,陆寒江就跟另外四个短工一起,直接下了伙房。这天已是腊月廿九,宕拓派讲究的虽是个清修,可年关岁节,也总要排下酒席,好好热闹一场,厨房里的活计便格外地重,厨子们忙得恨不能手足并用了,陆寒江他们更是被支使得跟陀螺似的滴溜溜乱转。陆寒江手里忙活着,心中暗暗叫苦,他跑这趟,可是想看纪凌的,若是给拘死在灶前了,能看的大概只有纪凌的午饭了。正焦躁间,却听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怎么回事?这黄河鲤太腥了,王爷不肯用。”
陆寒江偷眼望去,那叉着双手的童子可不是碧桃么。厨子忙得狠了,恨碧桃添乱,存心怠慢:“你不是会法术么?照着你主子的口味变来就是!哦?对了,你被夺了法术?那就太平些吧。”
另个厨子见碧桃脸色不善,忙陪过笑去:“我们马上重做,您先请回,待会儿好了,我打发人给王爷送去便是。”
碧桃冷哼一声,甩袖而去,那厨子等他走远了才埋怨旁边的人:“你何苦得罪他,他那主子好不骄横,又有宗主护着,哪里是你我吃罪的起的。”
陆寒江蹩到这厨子身后,一见他把黄河鲤装盘,便晃到他跟前,果然那厨子指了他道:“你,把鱼给王爷送去。沿着长廊一直走,到了第一个院子右拐,然后…唉…这人呢?我还没说完呢!”
陆寒江端了鱼一通急行,心中暗道:“你给我指路?爷爷在这修行时,你还没灶台高呢!”
转眼间就到了纪凌住的偏殿,陆寒江叩了叩门,碧桃挑起棉帘,把他让了进去,桌边坐了个人,正是纪凌,陆寒江心中一阵狂喜,把鱼搁到桌上,四下张望,确知这屋里除了碧桃、纪凌再没了别人,当下“噌”地扯去了面具,对着纪凌笑道:“纪凌,你看我是谁?”
纪凌慢慢地抬起头来,陆寒江跟他对上了眼,心中不觉一凉,但见那人面寒如冰,黑漆漆的定定的瞪了人,诡异莫名。
陆寒江冲他笑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寒江啊!”
话音未落,纪凌猛地窜起身来,掌出如风,冲着陆寒江的胸口直拍而来。陆寒江拧身去躲,却还是慢了一步,肩膀给他掌风一扫,当下便没了知觉。陆寒江又惊又怒,边退边嚷:“纪凌,你糊涂了?我是陆寒江!”
纪凌却似聋了一般,右手一推,爆出团紫电,奔着陆寒江面门就过来了,陆寒江呆在原地,碧桃看不过,拽了他便跑,好在纪凌并不追赶,两人在长廊上狂奔了一气,好半天才站定了身子。
碧桃喘息未定,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吧。他已经不是过去的纪凌了,除了谢清漩,他谁都不认得,简直是个…行尸走肉。”
陆寒江怔怔地问:“怎么会这样?”
碧桃叹了口气:“刚回来的时候只是昏睡,偶尔醒了还像个人样。可后来,宗主着他跟谢清漩练功,练着、练着,就变了这样。”
陆寒江攥住围栏,“喀”地一声,把个朱漆栏杆捏成了两截:“谢清漩!”
67
别过碧桃,陆寒江往东一气急行,他自知没了面具挡脸,若是撞上个熟人,怕是得坏事,故此低了个头,专拣僻静处走,好在风雪漫天、奇寒彻骨,门人大都躲在屋里烤火,长廊上不见人迹,陆寒江得了这天时之佑,顺顺当当地摸进了黎子春的别院,闪转腾挪,蹩到了谢清漩的房前。
才到窗下,扑鼻便来了股药香,屋里有人猛咳,陆寒江拿舌尖点破了窗户纸,朝内一张,但见谢清漩坐在桌边,秀眉紧蹙,拿袖子捂住了嘴,紫柯端了个瓷碗,跪在他脚下,眼里含了热泪:“公子,有病总得治,何苦瞒着人呢?这是我偷偷煎的药,你就喝了吧。”
谢清漩叹了口气,接过药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推开碗盏,低低道:“把门窗都打开。”
紫柯愣了愣:“为什么?那该多冷啊,您怎么受得起这风寒?”眉头一皱,回过味来:“您是怕人闻到屋里的药味?”
谢清漩肩头微颤,不及遮挡,一口鲜血喷在了桌上,唬得紫柯“哇”地哭了出来:“公子,您到底怎么了?不行,我得去请宗主。”
“紫柯,”谢清漩面白如纸,却也沉定似水:“我早说过,不要烦劳宗主。”
“可是…”紫柯一咬牙:“公子,我真不懂了,您到底有什么隐衷?”
却听“咔吧”一声,窗户被人从外头拍开了,紫柯急回头看,有人“腾”地跃进了窗来。紫柯看他服色,知道不是玄武弟子,当下举了拂尘,直扫过去,谁知那人右臂一抬,便将紫柯的拂尘隔了开去,出招收势,尽得宕拓真传。紫柯定住心神,细细打量来人,这才“哦”了一声:“你是陆寒江!你来做什么?”
陆寒江指了谢清漩道:“你刚才问他的话,我也想问他一遍?谢清漩,你捣的究竟是什么鬼?”
谢清漩淡淡应道:“明知有鬼,你还敢撞上门来?”
陆寒江浓眉一竖:“你把纪凌害成那样,我恨不能一掌劈了你!可秦三总说你仁心柔怀,要我万万信你一回。谢清漩,你今天就给我说个明白,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紫柯见他横眉立目,好不凶强,恐他伤了谢清漩,持了拂尘,拦在谢清漩身前:“玄武殿内岂容你撒野?你要伤了公子,插翅都别想逃出生天!”
谢清漩凝神谛听,忽而微笑:“陆寒江,你回头去看。”
陆寒江冷哼:“我才不会上当!”话音未落,颈间一凉,顿时软倒在地,再没了知觉。
“紫柯,你的眼睛还没清漩的耳朵灵啊。”随着一声笑语,一道人影随了纷扬的雪粒轻悠悠落到进窗前,但见此人面似润玉、眼如丹凤、衣袂翩迁、墨髯飘摆,说不出的神仙风骨,正是这宕拓派的宗主黎子春。黎子春走到陆寒江跟前,拿足尖勾过他的脸一瞧:“原来是他。”摇摇头道:“清漩,你送佛可送得不够干净,也罢,今日我再来送他一程。”说着,玉指轻拈,便要朝陆寒江的额头点去。
“师父,”谢清漩唤住他:“今天可是大日子,不宜冲了瑞气,这人留了,明天弟子亲手送吧。”
黎子春静静望着谢清漩,半晌点头:“也好。清漩,你脸色不好?病了吗?”提鼻子一闻:“一屋子药味。”
紫柯的面色一僵,倒是谢清漩淡然笑了,接过口来:“一点小伤,拖得久了,就有些麻烦,紫柯替我煎了些药,喝过以后好多了。”
黎子春点点头,也没多问,单指了陆寒江,吩咐紫柯:“先请他去土牢中住一宿。”说着朝门边走去,紫柯忙赶上去帮他挑帘、开门,黎子春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才回过脸来,补了句:“清漩,今儿的晚宴可别来迟了,记得把纪凌一并带来。”
68
黎子春出了门,却见茫茫风雪里走来两个人,当先那人正是纪凌,他披了件紫貂大氅,迎着漫天的雪片,昂首阔步而来,举止虽是傲然,眼光却有些发直,看到黎子春也全似没见着一般,转眼间到了门前,擦着黎子春的肩膀进了屋去,随行的碧桃忙对着黎子春躬身施礼:“宗主,王爷又犯糊涂了,吃过饭就往外冲,我只好一路跟来。”
黎子春闻言微笑,两人正说着话,却听房里一片桌倒椅塌的乱响,夹着紫柯的哀告:“王爷!你放过公子吧,他身子不好。”
黎子春隔着棉帘咳了一声:“紫柯,你出来!”
过不多时,紫柯灰着个脸,乖乖地走了出来,不及掩门,屋里便泻出阵床棂摇曳之声,紫柯双肩一抖,落下两行清泪,跪到黎子春跟前:“宗主,你救救公子吧!王爷这样…会害死他的…公子体弱…受不住的…”
黎子春嘴角轻扬,似笑不笑:“小孩子家懂些什么?随我回玄武殿去。” 说着玉手一挥,领了碧桃、紫柯出了月洞门,转过朱阁长廊,向正殿行去,走了一半,忽地停下了步子:“倒把陆寒江忘在清漩屋里了…”
紫柯迎上去问:“要不我回去看看?”
黎子春凤目微抬,:“你是想去坏纪凌的事吧?”见紫柯涨红了脸,黎子春轻叹:“清漩是何等聪明、知进识退的人,他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轮不着你去替他担心受怕。紫柯,这忠心是好的,可也分对谁、用在哪儿,你须记得,你可是我座下的童子,就算要愚忠,也不该忠到旁人身上。”
一袭话说得紫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粉唇都快咬破了,低了个头,不敢作声,黎子春见势收住话头:“不说了,我们走吧,也别管陆寒江了,清漩自会安顿他的。”
三人一时无话,顶着鹅毛大雪,行不多时,便到了玄武殿前。黎子春站定了身子,仰视着巍巍殿阁,长叹了一声。碧桃、紫柯不知就理,也不敢问,跟着他默默地凝视宝殿。此刻已过了申时,天色渐昏,四下里云暗雪明,一派清冷,玄武殿高倨独立,纤柱秀廊全湮没在了暮色里头,单留个黑沉沉的剪影,衬了连天价的莹冰玉雪,端正肃穆之外,更透出股森森寒意。
紫柯不由打了个寒战,一愣神的功夫,黎子春已带着碧桃踏上了台阶,紫柯一面赶上二人,一面骂自己没用,这玄武殿他也是常来的,怎么今日倒起了怯意呢?真是撞了邪了。可想是这么想,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及至进了内殿,立在煌煌灯烛下,也难安心。
因是年节,玄武王的寝宫里新铺了朱红毡毯,几案上摆着黄橙橙的佛手,又供了五色银柳,清雅的屋子平添了几分世俗的暖意。黎子春一进屋就笑开了:“好喜气啊!”
乌玉珠帘后,玄武王拥了床锦被,正靠在绣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下了书卷,眼光扫到他背后的碧桃、紫柯,秀眉微扬:“纪凌和谢清漩也来了吗?晚宴还早呢。”
黎子春摇头:“不到开席,他们不会来。碧桃、紫柯是过来帮忙的,你这里虽不缺人,可既然要筹备晚宴,多两个人也总是好的。”说着将童子们都打发了,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他和玄武王两个。黎子春走近锦榻,轻挑珠帘,望着玄武王笑道:“不单屋子添了喜气,人也添了丽色。”
玄武王用书盖住了脸:“不过是应个景,再是新春热闹,几百遍过下来,早没意思了。”
黎子春在榻上坐定了,拿开那卷书,一双凤目牢牢锁在他脸上:“只要是好景象,我总看不厌。”
玄武王抬起眼帘,明若秋水的眸子也对住了他,黎子春又靠近了些,玄武王往后一倒,后背贴上了绣枕,却是退无可退了。黎子春伸出手来,抚上他的朱唇,凑近去,低低唤道:“霜”。玄武王吐出口气来,阖上眼皮,渐渐软倒在锦榻之间。黎子春的手指沿着他的唇划下去,由颌及颈,最后停在了襟口,烛火下玄武王的眼睫微颤,黎子春仿佛给火烫着了,蓦地撤回手来,坐正了身子。玄武王睁开眼,静静看住他,半天叹出口气,推开锦被,盘腿坐下:“把棋盘拿过来,陪我下棋。”
棋子在盘面上错落成一副画图,局外人看去,不过是片黑白杂陈,局中人却步步心惊,起手落子间,攻城略地,生死逆转,九十九路的棋盘,便是壮阔的河山。半局过后,黎子春额头上沁出了冷汗,玄武王落子如飞,他却时不时拈子沉吟,又挨了一刻,干脆掷子于案:“今日我才知道,我这百十年来,竟都是在班门弄斧。霜,你是真人不露相。”
玄武王淡然一笑,将盘面上的棋子一颗颗纳还盒中:“难得你哄了我这么久,其实呢…下棋本是为了消愁解闷,打发时日,没必要为了一局的输赢,去耗心费力、争强使气。别说是棋了,便是真山真水的如画江河,也抵不过一刻的快活。”
黎子春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这话里可还有话呢,你究竟想说什么?”
玄武王抬起眼帘,跟他四目相对:“过了新春便是魔尊对决,我可以输,也可以赢。万里江山,对我来说只是鸡肋,可你若要它,我也可以助你坐上个二十载。”
黎子春哈哈大笑:“下个二十载呢?你我再退到这空山幽谷,对局品茗,闲看花落花开?”
玄武王淡挑长眉:“坐禅修道,图的不就是个神仙日子?”
“我若要成仙,入什么暗华门?再者,纵是神仙也分了三六九等,哪个甘心屈居人下?”
玄武王将黎子春的话头截住:“你怕是跟错了主子。”
这话一出,黎子春也是一惊,再看玄武王那对眸子冷若寒星,心头一动,霎时通明:“你就从没要过江山,二十年前,你也是存心输掉的魔尊之位?”
玄武王将棋盒一推:“是。”
“呵呵、呵呵”,黎子春连笑两声:“百十年来,我运筹帷幄,苦心经营,没料想,却坏在你手。这江山会咬手吗?你竟畏它如蛇蝎!”
玄武王挽住珠帘,墨玉雪肤,两相交映,无比分明:“你不明白吗?”他吐气如兰,淡若止水的眼眉里透出点媚色,如雪中绽出朵红梅,姿清色艳,于不经意间夺人心魄。黎子春也是一阵恍惚,忙定住了心神,嘴上道:“不明白。”
玄武王长叹一声:“还没拿到江山,已经不明白了,你要有了江山,眼中还会有霜吗?”玄武王抱过锦被来,畏寒似地裹住了自己:“世事最是说破不得,一旦说破,全没了意思。你那点心思,我哪里不知道了,你何尝真看重过我这个人,你尊的、哄的、宠的,不过是玄武王。可这星点的暖意,我也舍不得放,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留得一刻是一刻。” 说着,他笑了,烛火跳荡,将他的笑容煽得凄楚:“你拿个情字拘我,本是为了江山,万万料不到,我会跟江山争宠吧。”
黎子春闻言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倒退了两步,玄武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你要江山,我便给你江山。”
黎子春“啪”地挥开他的手:“你疯了!”
“是!”玄武王双手抓住珠帘猛地一扯,墨玉乌珠登时滚了一地:“我疯了!我养痈为患二十年,早就疯了!当初我把封了魔物的神壶交给你,可不是疯了吗?容下路数不明的谢清漩、纪凌,可不是疯了吗?”
黎子春一颗心别别狂跳,脸上阴晴不定:“你赶谢清漩下山,又把纪凌打入水牢,就是想坏我的事?”
“是,可笑我抱了万分之一的希冀,一次次地给你留了余地,总盼了你回头,可你却是愈行愈远。子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收不收手?你若肯收手,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江山,我也给你江山。你若不肯收手…”
“不肯收手又如何?”黎子春凤目一横:“我告诉你,我可不希罕二十年的河山,也不要四方割据。我要的是千秋万代的江山一统!霜,我给不了你要的风花雪月,你也给不了我要的雄图霸业,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说话间,他“啪、啪、啪”连击三掌,殿外涌进百十来个执剑持刀的弟子,将锦榻团团围定。黎子春指了那些弟子对玄武王道:“玄武派上上下下,已达成共识,费旧立新,就在今夜!”
玄武王凝视着那些霜刀雪剑,黯然神伤:“子春,你好…,竟做到了这一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回不回头?”
黎子春冷笑:“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回头。霜,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你,总给你个干净的了断。”
玄武王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咬住了薄唇,右手一扬。黎子春只当他要出招,退出一步,做个守势,冷不防背后驾过几柄钢刀,直搁在了黎子春的颈间。再看殿中的弟子,尖刀利剑都指了过来,更有几个将玄武王牢牢护定了,一个个对自己怒目相向。
玄武王步下了锦榻,走到黎子春跟前:“我也会设局,子春,你不该逼我。”
黎子春虽是钢刀架颈,神色却也怡然:“我真是小看你了。逼宫的事,运作得极是机密,前前后后都是清漩一个人在筹措,莫非他早向你倒戈了?”
玄武王微微颌首:“是,你们重返宕拓的那夜,他就来见过我了。”
黎子春仰天大笑:“谢清漩,你就是这么不负子忌的?还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吧!”
话音未落,殿门外转出三人,正是谢清漩、纪凌和陆寒江。谢清漩听到黎子春唤他,便要上前,却被纪凌一把拖住了:“这人已是阶下囚,理他作甚?”
谢清漩摇了摇头,还未开口,黎子春又笑了起来:“王爷,没想到你装疯卖傻的本事竟是一等一的好!你跟清漩一搭一唱,把我都瞒过了。”
谢清漩轻轻推开纪凌,摸索着到了黎子春的面前,取下了拇指上的白玉板指,双手奉上:“我有负子忌,这总是我的不是。”
黎子春接过板指冷笑:“你欺师灭祖,不算负我吗?”
“仁字为师、义字为祖,清漩自问,所作所为不负仁义,何来欺师灭祖?”
高烧的红烛下,他容色清正,眸子虽是空蒙,直直的对了人,却也一派的坦荡,黎子春审视着他,老半天叹出口气来:“清漩,子忌为了你连命都丢了,竟抵不过一个为非作歹的纪凌?”
谢清漩垂下眼帘:“魔物一出,暗华门里免不了血流成河,而我,看不得生灵涂炭。”
“你倒是心怀天下了?”
谢清漩自然不会接口,黎子春也不追逼,换了话问:“你会反戈,我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有一条,我委实想不明白,我在朱仙镇上已给纪凌下了吞吃人性的蛊虫,他怎么会不入魔呢?”
纪凌听谢清漩跟他温言软语,一问一答,早就有气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对准了黎子春的面门就是一拳,黎子春未料到会有这一出,又被钢刀架住了脖子,急切间竟没闪开,给打了这正着,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只听纪凌气咻咻喝骂:“好你个老匹夫!他就是为了替我取胸口的那只虫,才会邪气入体,才会病成这样!!”
黎子春闻言大笑:“果然情深义重,可王爷你别忘了,他的病根却是你踢出来的,你又比我好了几分?”转过脸来,他盯紧了谢清漩:“谢清漩,你是个知天命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捏在谁手里?你有没有替自己算过,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
谢清漩微阖眼帘:“福薄命蹇,没什么好算的。”
“哼,你是自知大限吧!”黎子春说着,双臂忽地一振,身形急转,平地登时卷起股罡风,纪凌恐黎子春要伤谢清漩,扑了过去,用身子把谢清漩紧紧地护定了。但听耳旁“呛啷啷”一阵乱响,狂风暂歇,再看殿中,一片狼藉,弟子们一个个白刃脱手、跌倒在地。玄武王静立原地,望着露台方向,纪凌爬起来一看,原来黎子春并未逃走,而是退到了露台上,夜色深沉,云暗风急,那人长身玉立、衣袂当风,似仙似魔,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重又围拢过来,但忌于黎子春的法力,均不敢上前,纪凌倒不畏凶险,正想往外冲,却见玄武王已越众而出,站到了黎子春对面:“你引魔物篡位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暗华天,这暗华门中再不会有你的容身地,跑到哪里,都是杀声一片,留在岭中,倒还有条生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多谢厚意,”黎子春虚虚地施了个礼:“不过还轮不到你卖我条生路,你们真当我到了绝路吗?”说着一抬手,指住谢清漩:“你这个人,心冷似铁,子忌待你一腔赤忱,也没换到一分情爱。我如何会信你的死心塌地?你常说你做人喜欢不赊不欠,今个儿我就跟你把帐算明了!”
纪凌虽是不明就理,可听了这话,也尤自心惊,拽过谢清漩,想将他藏到身后,却听“嗖”的一声急响,眼前划过道青辉,莹若明星、灿如珠玉,直照得人神思恍惚,眼光不知不觉就缠了过去,只见那道青辉,在空中打了个弧,轻轻悠悠落定在黎子春的掌心,原来是颗琉璃般通透的夜明珠。纪凌痴痴望了那珠子,只觉热血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周遭的人影、声响都模糊了,天地间只有那一点光勾魂夺魄,亮得可心可意,亮得目眩神迷。好半天才觉着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纪凌一阵厌烦,伸手去推那人,推倒是推开了,脸上却挨了一下,火烧火燎的痛,纪凌不由闭下眼,这才听到陆寒江冲着自己大吼:“快看谢清漩!”
纪凌低头一看,却见谢清漩倒在地下,脸上已没了人色,额头破出了个洞,鲜血泊泊地朝外直涌。纪凌下意识地蹲下身去,陆寒江把谢清漩抱起来递给他,他便木然地接了过来,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些做什么,正恍惚着呢,却见紫柯扑上前来,探过谢清漩的鼻息,更是哭得泣不成声,纪凌依葫芦画瓢,也到谢清漩的鼻底摸了一遍,这才明白谢清漩没了气,应该是死了。纪凌茫然地望着怀里的人,眼前的男人清秀苍白,算得上好看,却又是那么陌生,纪凌依稀记起他和他的一些纠葛,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伤害过他,也喜欢过他,可是,那些事为什么都如此淡薄,喜怒忧惧,混杂成一片,遥远而隔膜,纪凌蹙起了眉尖。
“纪凌!”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纪凌循声抬头,正对上黎子春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只在黎子春脸上滑了一下,便胶在了黎子春掌心的明珠上头。陆寒江看纪凌这副模样,猜着那珠子有些玄机,放声喝问:“黎子春,你做的什么妖法?”
黎子春冷哼一声:“我不过收回颗定魂珠罢了。”
陆寒江闻言更急了,直推纪凌:“快把珠子夺回来,抢回来谢清漩就有救了!”
纪凌却似充耳不闻,望定了那珠子,脸上渐渐泛出些喜色。
“别枉费心机了,定魂珠取出来,就再塞不回去了。”黎子春说着哈哈大笑:“你以为他喜欢的是谢清漩吗?他迷的不过是这粒定魂珠罢了。二十年前魔王被缚,元神给炼成了两份,一份植入紫藤花种,另一份便在这颗宝珠里头,这两份元神天性相吸,仲不离伯,伯不离仲。纪凌贪的只是神珠,那谢清漩不过是个装饵食的钩子罢了,拿掉了香饵,纪凌根本不会看他一眼!”说着,黎子春轻轻扬手,明珠拖了条华丽的光带,翻飞流转,黎子春压低了嗓音,似惑如劝:“纪凌,来,吞了这珠子,从此你要什么有什么,再不会求而不得!”
纪凌眼色痴迷,正想扔了尸首,去取清媚,玄武王飞身上前,食中二指一并,直点他眉心,断然喝道:“别去!吞了定魂珠,你就会入魔!”说着推了他的脸,逼他望着怀里的谢清漩:“这人因你获罪,负故友、绝亲缘,废了一身清白,为了不让你入魔,把性命都交代了!你好好看着他!他叫谢清漩!谢清漩!你喜欢的不是那个珠子!是这个人!”
纪凌跟了他念道“谢清漩”,玄武王点点头,攥了他的手,带他去抚谢清漩的脸颊:“是,你喜欢的不是颗珠子,是个人,这是他的脸,他的嘴唇…”
“好凉…”纪凌抚过谢清漩苍白的唇:“跟昨晚的一样软,可那时…是暖的…”纪凌双手捧定了谢清漩的脸,喃喃低语:“他很少笑,可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的心不给人,可他一直陪着我…”
玄武王长叹,重重点头:“你明白就好。”
“啊!”陆寒江惊呼一声,指住了谢清漩,玄武王定睛一看,不过是片刻之间,谢清漩润泽如玉的肌肤已现出点点灰斑,他原是具茔台朽骨,没了定魂珠的庇佑,烂得极快,转眼间肌糜肉腐,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纪凌的怀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夜色里,白骨森森,嶙峋突兀,煞是骇人。纪凌把那堆骨头全拢到了胸前,紧紧抱着,嘴里不停地念着:“你叫谢清漩,你叫谢清漩…”
陆寒江再也听不下去了,朝着众人喝问:“谁跟我去劈了那狼心狗肺的宗主?”也不等众人答应,足尖一点,掌出如风,奔着黎子春就去了,他那些功夫到了黎子春面前,原是不够看的,可他憋了一腔的怒火,气势夺人,倒也跟黎子春拆了两招,两招过后,便听身后扰扰嚷嚷,一班子弟全冲了上来,当先一个竟是紫柯,陆寒江心头一热,更是泼出了性命,跟黎子春相搏。可法术这东西,比的是道行,不是力气,他们人再多,也架不住黎子春漫拈十指,符飞如雪,转眼间就显出了颓势。陆寒江心里焦躁,却见凭空里爆出了两团紫电,激得黎子春周身一震,陆寒江回头看去,那踩了紫云,横眉立目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纪凌。
黎子春见纪凌杀来,不惊不怒,反绽出一脸笑意:“世人都爱层皮囊,可那东西最不长久,前一刻人面桃花,下一刻便会烟消云散。爱欲虽是浓腻,可人心迂回叵测,情路步步惊心。只有这东西…”黎子春说着,托出那颗明珠:“吞下去,便是永世永生,不离不弃。你做魔王,我坐江山,在这暗华天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是好?”
纪凌注视着定魂珠,眼波渐柔,嘴角勾出缕痴笑,黎子春见他入了迷障,知道是时候了,轻轻抛过明珠,纪凌一抬手,果然接了过来。陆寒江、玄武王连声唤他,纪凌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握着明珠,走到了黎子春的身旁,黎子春微笑:“把明珠吞了吧。”
纪凌点了点头,张开嘴来,却见牙间咬着半截白骨,黎子春的脸色便是一僵,强作镇定,温言相劝:“把骨头吐掉。”
纪凌摇头:“我要他看着。”说着,五指一并,拧紧了定魂珠:“这是魔物的另一半原神,我若吞了,两半原神合体,魔王出世。可是…这珠子若是碎了呢?”
黎子春眼光一凌,飞身要抢那珠子,纪凌不但不避,反迎了上去,手肘一勾,牢牢扣住了黎子春,贴在他耳旁低低地问:“珠子碎了,你我便会同归于尽吧?”
黎子春急呼:“你也会死!”
纪凌微笑:“如此甚好。”
随着“喀嚓”一声脆响,纪凌闭上了双眼,嘴里的骨头温润如玉,他果然陪着自己,一路陪到了底。
露台上紫气激荡,到了半空,散作团团云霞,远远看去,恰似绽出了连天的紫藤花来。
++++++++++++++++++++++
二十年后,京郊十里铺。
北风劲吹,细雪沥沥,长街两旁的廊檐下挂满了冰凌,衬了一串串尖头红椒,煞是好看。但听一阵銮铃轻响,两匹骏马一先一后飞奔而来,当先那人着一袭描金盘云的长袍,腰板笔挺,容色如玉,眉目间透着股傲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名门公子,后头跟的显是个小厮,那孩子一边打马,一边叫喊:“小王爷、小祖宗,你这一大早的到底要去哪儿啊?快回去吧,给老王爷发现了,我一准得挨板子!”
那王爷“吁”地一声,勒住马,将眉毛一横:“怕回去吃板子?好啊,我现在就给你一顿鞭子。”
小厮双手抱拳,连连告饶:“好祖宗,我怕了你,板子、鞭子,你叫我吃什么我便吃什么,这总行了吧。可这大雪连天的,你究竟要去哪里,总得给我个明白吧。”
王爷听他那么说,倒笑了:“我昨晚做了个梦,在京郊十里铺遇了个故人。”
小厮不由跌足长叹:“为个梦找人来了?可这故人究竟是谁?”
王爷白他一眼:“都说是梦了,哪里知道是谁,只觉得是个故人。”
两人沿着长街跑了三遍,也没揪着半个故人。一街的冰凌化成了雪水,眼看着午时将至,小厮想到家里那顿板子,脸越拉越长,再看王爷,却仍是兴致勃勃,不禁暗自叫苦,他深知这个小王爷最是不听劝解的,只得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哄他回府才好。一抬眼却见街角边摆了个小小的卦摊,眼珠一转,赶忙向主子献计:“王爷,那边有个算卦的,不如找他解个梦,总强过我俩顶风冒雪地乱转。”
这小王爷也是个贪玩好乐的,听了这话,便朝街角张去,但见那卦摊极小,窄桌边坐了个瞽目的先生,年纪很轻,不像是个得道的高人,长得却甚是俊秀,一张脸清雅出尘,让人禁不住想去亲近,当下便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到了摊前,王爷把梦说了一遍,又问:“这梦能应验吗?那人是谁?”
先生点点头:“王爷今日便会遇着他,只是这故人不是你今生所识,碰是碰得上的,只是未必能够相认。”
王爷听了,把长眉一轩:“相逢不相识?这遇到跟遇不到,还有什么分别?”
那先生淡然笑道:“能遇能识是缘分,能遇不能识也是机缘,缘深缘浅,总须顺其自然。”
小王爷被他缘来缘去一顿说搅得头晕脑涨,觉着这先生一番话虽是拗口,却是容貌清丽,叫人观之忧,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人家脸上,竟错不开了,好在那先生看不见,两下里都也免了尴尬。先生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答话,只好开口:“您还想问些什么?”
王爷愣了愣,问出句话来,倒把先生给镇住了:“异日我再来找你,你认不认得我呢?”
小厮在一旁猛咳,暗道:我家王爷虽是荒唐,可也不见得喜好男色,怎么当街调弄起了个眼先生了?
转念间,那先生已定下了心神,微微一笑:“衣食父母怎会不认?”
小王爷拂衣而起,道了个好字,扔下锭银子,带了小厮打马扬鞭,原路折返。小厮大喜,正想着这卦可算对了,却见那小祖宗勒了马头,越走越慢,不禁出生催促:“王爷,再慢可赶上午饭了。”
王爷却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他说他会认我。”
小厮“咦”了一声,这才知道他还在想那先生的事,没好气地应声道:“是、是、是,小祖宗,我们先回府,反正他总认你,哪日你高兴了,再去寻他。”
“这人看了有些面善,总像是哪里见的一般。”想到什么似的,王爷猛地一紧缰绳,将马头滴溜溜调转过来,长鞭一甩,飞奔而去。
小厮急了,边勒马转向,边狂喊:“这又是去哪儿?”
“我再让他认我一回!”
“王爷!”小厮又是一叠声的哀叹。
日头拨云而出,细雪初融、云淡风轻,十里长街于这冰装素裹间,也透出了一丝春讯。
——[全文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 (https://re8.help 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