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
我用唇堵住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那是他的唇，初见时优雅一笑时的唇，浅笑着咬住我的肩膀的唇，嬉闹时说我是妖精的唇，与我对视时轻轻泯下的唇……
然而此刻，在他冰冷的唇瓣中，我只尝到血的味道……
我虔诚地咀嚼着这血腥，直到怀中的那副躯体完全地失去了温度……
“冷……”楚霖见我抬起了头，这才小心地唤到。
我冰冷的眼神扫过他的脸，他忽然怔住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看见了我的眼底幽明的火光……
我站起身来，弯下腰，缓缓地抽出插在安祁风胸口的剑。
染着红霞的剑光印在我的脸上，我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我只手按住胸口，一口灼热的鲜血还是涌了出来……
“冷，不要再瞒我了。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楚霖疾步走到我跟前，想搀住我。我立刻稳住身子，剑光在手中流转，瞬间抵在了他胸前。
“这些……你需不着知道。”
我用空着的左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迹，声音裹着寒冰。他拧着眉头与我对视，各种表情在他脸上飞逝而过，最后化为凄忧与落寞。
“冷，对不起……”
“看见你对他这样好，我一时真的怒极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也拼命去压制自己……然而，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控制……”
“原谅我……我没想到会伤害到你……”
“已经太迟了。”我打断他的喃喃话语，指在他胸口的剑已经划破了他的外衣。
“冷……我知道错了。你想要我怎样都行……只是，不要离开我……”
他的眼中漾起盈盈波光，脆弱得似乎一碰即碎……深切的注视下，委屈和乞求，孤独和幽悲，交错相应……
水华般无污的眼眸，水晶般无暇的脸庞，被忧愁和哀伤笼罩。他每吐一个字，都好似在掏出心扉。一瞬间，仿佛可以让……天地动容……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年，正是刚才嗜血狠毒的魔鬼！
他莫不是以为只言片语的哀求，就可以让做过的一切烟消云散？更何况，那表象上的悔恨未必就出自他的真心！！
我不由想到那个跪在我床前，握着我的手企求原谅的身影。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仿若还在耳边……
对，他从来就是一个骗子。用自己无害的外表去骗取人的信任，用受伤的眼神去博取人的同情，然后……便是肆无忌惮的玩弄和毫不留情的伤害……
从我的洁癖，到我对他的怜爱，到安祁风……为了能逼迫我，他从来都是不放过我每一个弱点……
而我，虽然认识到这一切，为什么却总无法恨下心对他？
为什么我要暗自为他开脱？
为什么要对他一味地放纵？
为什么会姑息养奸？
为什么……
……
我，好恨我自己……
夜色沉冥，鲜红的衣衫迎风飘拂，鲜艳夺目。然而更红艳的，却是那滚烫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的血液……它冲破那白皙的胸膛，不停地滚落到地面上……
我刺下去了……
我竟然刺下去了……
我……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耳边的风声，在呐喊着，呼号着……
他的脸上错愕忽闪而过，凝眸之中腾起一缕笑。
多么美丽的笑容，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宛如午夜昙花惊鸿一现，不可方物……然而，我的心却仿佛在那刹冻住，冰寒刺入骨髓……
“你……”
他抬起手臂，冰凉的手心紧缚住我握剑的手，然后用力地向后拉了下去。
我仿佛听见皮开肉裂的声音。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塌陷……
我挣脱开手，却来不及了。
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原谅……我……”
我怔怔地望着他向后倒去，血泊配着红衣，透着凄厉的妖艳。
眼泪，在流。
无意识地，却无法抑制地……
我跪坐在他面前，看见那晶亮的眸光，仿佛月色星光都在当中陨落。
“好美……”他伸出手拂上我的脸，笑容中却带着超脱尘世般的平静，“你的泪……是为……我……而流的……吗？……”
“傻子……”我喃喃地说着，心犹如被千万只剑穿透，血气昏天黑地往那伤口涌去。
胸口，仿佛要裂开了……
心，好痛……
好痛……
为什么，会这样？……
楚，霖……
一口恶血从他的口中溢了出来……
他……终于昏厥过去了……
……
“父亲……”
“母亲……”
“冷……你们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一声声呓语近在耳边，却又好似来自遥远的天际。它化成绳带，鞭鞭抽打在我心上。 “我不走，不走……”
我坐在他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应着。这些带着哽咽的话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是它却可以一次一次麻痹我的神经……
幸好混乱之中，我并没有刺中他的要害。否则，我就算死百次千次万次……也无法洗清这份那罪恶……
楚霖……
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微风掠过檐边的风铃，空灵的声音流散开来。点点滴滴，细碎绵长，宛若缠绵的幽思，萦绕不去……
结束章
此章是以楼逸的自述口吻写的
鸣涧……
我唤着他的名字，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为他挡下的一掌，印在我的胸口上，震得五脏六腑错位般地疼痛。没想到……那个他所谓的师叔，内力强到了这般……
耀目的晚霞曼延到悬崖的尽头，群山在云海中虚无缥缈。
美景面前，他与他的师叔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让整个景致都靡丽起来。血，随着变幻的招势在空中飞溅，宛若凭空飘散的血樱花瓣……
十几个回合过去了，他单薄的身子上刀口不断地增加着，艳丽的红色在白衣上连成触目的一片……
我本来是想带他去看世上最美的云彩，我本来是想把他放在手心里去呵护他，我本来是想让他快乐地活着，哪怕时间只剩最后的一秒……
然而在这生死关头中，曾对他许下种种承诺的我，力量却如此地微薄……
他颤抖着，却更加撰紧了手中的剑。缭绕着雾气的奇峻山岭，在他眸中绝伦的光彩下，竟然变得黯然无光。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他倔强与不屈的清魂，带着破竹般锐利的气势，教人移不开眼睛……
上一辈的仇怨，终究是要还的。间隙的对峙中，他说道。
危机关头，虽没有眼神的交汇，但是我明白他是讲给我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负你了……你的恩情，我来世一定回报……
说罢，他笑了。不是黯淡落寞的笑，不是疏离冷淡的笑，不是歇斯底里的笑……而是……透着未知的恬静和幽雅……
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笑过，仿佛前程往事已经灰飞湮灭，归于无形……
那个他称为师叔的人也停了下来，他呆呆地望着鸣涧，喃喃出几句话，我听不清楚……
不要……鸣涧……
待到明白那一笑的真正含义的时候，我嘶声叫出来。而他……已经拉住他的师叔从悬崖跳了下去。
望着那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一晃而过，我一阵眩晕……
恍惚间，我竟不觉他是在下坠。那飘摇的白色衣摆犹如生出的羽翼，他架着羽翼驰骋，落入云海，仿若是飞了起来……
就好似乾坤在颠覆。我在低处，而他在高处。
若是这样，他就不算是与人同归于尽。
而是，翱翔在高空……
自由地，无忧无虑地，游荡在与神最接近的地方……
鸣涧，我这样想，你是不是就可以快乐起来？
鸣涧，我这样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快乐起来呢？
……
梦醒，我张开眼睛，只听见浮华的宫殿外，树沙沙的摇曳声。
五年了……
他离开我，已经五年了……
陛下，你又梦见那个人了？……蓉妃的手扶在我的胸膛，轻柔地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你怎么知道他的？我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艳丽脸庞。
那是因为……你搂着我的时候，呼唤的一直都是那名字……她低头敛眉，悠悠说道。
月光透过窗，照在她的侧脸，浮出淡淡的光晕。
我有很多妃子，有的眼睛像他，有的鼻子像他，有的说话的神情像他，有的走路的姿态像他……而蓉妃则是最像他的一个。
我与她有过一个孩子，遗憾的是，他长得奇迹般地像我……
逝去的人再怎么缅怀终究是回不来的。陛下为什么不尝试着新的爱情？
妾服侍陛下难道又有哪点不如他了？
她绽放出微笑，冷艳而又妩媚。纤柔的手指攀上我的肩，她的唇舌若有若无地在我脸庞滑动。女人特有的脂粉味道，在空气中俞发炽烈……
我抬起手，推开她的诱惑。
女人要学会满足，太聪明了并不好。我坐起身子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道。
没想到温顺的蓉妃也会与其他宫廷女子一样……不过也难怪，身在这重重深宫，哪个女人不是在施展全身的媚术去赢得君王的宠幸呢？
太多的智慧用在争宠上，太多的精力落在勾心斗角中，爱情在她们入宫的那刻起就腐败了、粉碎了，只留下充满欲望的躯壳……
宫廷式的争权夺利，铸成的究竟是她们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妾……只是……不想永远作一个替身而已……
当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喊了出来。沙哑的声音，竟然像是在呜咽。我征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外面风呼呼地叫嚣着，肆虐过夜阑中的雕阑。宫灯耀着的赤红光芒下，光与影交错生映。
余下的，就是安静得可怕……
我喝退了欲跟随在我身后的宦臣，独步在长廊中。寒冷的气息迎面袭来，卷着迷乱的气息。我的脑中滋生的却是无比地清醒。
我讨厌寂寞，但总是和寂寞为伍。
我讨厌功名，却仍在功名中沉浮。
天下很大，却可以很卑微。
人心很小，却可以很博大。
世上本就充满了矛盾，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然而，鸣涧……若是你还在，那么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
谁？
黑影忽然出现在眼前。我霍然一惊。
大胆！看见御驾还不跪迎……
看清来人一身侍卫打扮，我挑眉冷冷地说道。
他……他在哪里？……
那侍卫说着，一道寒光在我面前一晃，直刺向我的脖颈。难道是……刺客？……
我闪身一躲，也抽出佩剑。刀剑碰撞，发出尖锐的声音……
来人……
我刚要叫出声，他已经挑断我的剑，锐利的光芒抵住了我的喉头。
别出声，我不准备伤你。
他压低了声音说。风吹开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我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
五年的时光，并没有怎么改变他的容貌，却退祛了他脸上少年的稚气。那含着锋芒的气质已经不再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块磨平了棱角的玉石。
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定定地望着我的，眼中闪烁着祈望。
冷呢？他在哪里？
你是说鸣涧吧……我冷笑道。那是你与他的事，来问我干什么？
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而他……却好象在这人间消失了。你是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你……一定只有你……才知道他的下落！
他拽住我的胳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是剖出心扉。
知道又怎样？你以为我会这样让你去扰他清净么？
我挣脱他的手，冷冷地说。
这种形势，容不得你不说吗？他的剑锋一转，更靠近我的脖子。
你太不了解我了，你真以为我很容易受人胁迫么？我笑出声来，趁他疑惑地眯着眼，我用被在身后的手掀倒假山上石头。
巨石落地，轰鸣声起……
有刺客……远处传来呼喊。
我的侍卫马上就要到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何必弄得两败俱伤呢？
我迎对他的目光，欣赏着疑虑在他眼底忽闪而过。
冰冷的刀锋缓缓地撤离了我的脖子。我望着刀从他颤抖的手中脱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竟然笔直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现在也落魄成这番光景。权力，没有让他得到多少东西；然而失去权力，却让他失去了更多……
告诉我他在哪里……求你……
纠结的眉头下，他的双眼里只有近乎于孤注一掷的期盼和无可奈何的悲恸。
你现在就是连尊严都不顾了么？我嗤笑道。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你就当是可怜我……求求你……
你知道吗？……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比死还要难受……
他恍惚中的话语，仿佛来自天的尽头。
闻风而来的侍卫，虽然把我们团团围住，却不敢轻举妄动。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面前身影纵然是如此地失魂落魄，然而那眸光却是透着光芒……一种我所嫉妒怨恨的光芒……
我握紧手腕，却又骤然松开了，冷笑爬上嘴角。
都下去吧，他是朕的客人。
我朝侍卫们摆摆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想找他？好，我带你去。
我看着期翼在他眼中重新燃起，不露声色地说道……
……
夕阳的余辉下，山峦在云彩中若隐若现。鲜艳的红色，像火一样地笼罩在这绝美的景致上，尤若幻境……
五年前那个同样披着霞的黄昏，在这幻象中是那么地接近……那白色的衣抉，那打斗，那血……一幕幕在我的眼前穿梭……
你……你是说冷就是从这里坠下去的？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缘，飕飕的冷风从底向上袭卷而来，震得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是的。
那他的尸首呢？
我派人找过。然而从这种地方摔下去的，通常是尸骨无存……
不会的……冷不会死的……
他咆哮着转过身子，乌紫的血管在他前额暴裂出来，我似乎听见了其中澎湃着的血液，每一滴都仿佛在沸腾……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怒吼着提住我的衣领，神情却随着簌簌颤动的躯体而扭曲在一起。
我没有由欺骗你。你也应该知道，他中毒太深，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身子猛震了一下，握着我领口的苍白手指渐渐松开了……
冷……
他喃喃地念叨着，身体却如抽去力气般一点一点滑落，最后摔在地上。那幽明的深瞳中，所有的神采都在一刹那中陨灭，凝成空洞似的旋涡……
我终于把他眼中那种光芒撕裂了……
那期翼的光芒，那等待的光芒，那禁忌得不可饶恕的光芒，终于在现实面前粉碎彻底了，永难再生……
是啊……我怎么能允许他眼中还带着我所失去的希望呢？
决、不、允、许……
我想大笑，却又偏偏笑不出来。喉中像哽着一根刺，让一个呼吸都伴着痛。那是难以言喻的酸楚的刺痛……
再帮我个忙……好吗？
他漠然抬起头，痴滞的目光犹如来自破碎的人偶。
我点点头。那毫无生气的神情，带着绝望，竟让我忘记了去拒绝……
他抽出袖中的匕首。锋利的光芒挑过他的脖颈，一缕带着绯色的发丝随风起舞，最后缓缓地坠落在他手心之中……
你只需遣人把这束发……埋在圣庙大殿的香炉中就可以了……
他把割下的头发递到我手中。
纤长柔软的发丝，在我手心中萦绕……那荡漾着红艳的光彩，耀眼得如鲜血一般……
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样可以让其他人明白……我，已经不在了……
他的脸上泛出死水般的平静，虚无飘渺的眼神仿若飘过烟花残梦……一切庄严得令人心寒。
你……
我的心腾地一阵抽痛。那一刻，我竟分不清那瞬间滋生出来的……是悔悟？是惋惜？还是怜悯？
我伸出手臂，已拦不住他一跃而下的身体……
红衣犹如飞扬的火焰，混入同样火热的云海中。刹那间，仿佛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无边无尽的血色当中……
五年前的他……五年后的他……
同样地决然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记忆中，两个身影忽然在我心中重叠在一起……
义无返顾，放开一切。难道真的有什么比生命还要重要？
这段感情，是我输给他了吗？
我会输吗？
我输了吗……
……
弦月当空，烟色朦胧。宫廊周围风摇影移，阑珊处的烛影渐融于浓重的黑暗。呼吸间隙尽是一片抑郁着的幽香……
陛下，娘娘她说不想见……
我挥倒跪在我面前的宫婢，径直往里走去。推那紧闭的门，竟然是纹丝不动。门，反锁住了……
素素……
我唤了声，没人应答。屋内竟传出拖曳和碰撞的声音。
我敛下眉，抽出宝剑……
几声金属迸裂的声音后，门终于颤颤地移出缝隙。我撞开门，只见空旷的厅内一片阴郁，摇扶的烛光在风中森森地跳跃着……
女人蜷缩在墙角，略有几分凌乱的头发垂在额前，尖利的眸光从中穿透出来。
素素……你又把他藏到哪里呢？……
我伸手拂开她的乱发，她颤了一下，忽然张开唇向我手指咬去……
我厌恶地缩回手，制住她挥舞的手臂，拉她站了起来。
我不会把他给你的……
她吃吃地笑着，浓墨似的眸中定着狂野的光芒。
我扬手一记巴掌。她捂住脸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昂起头恨恨地看着我。
念在你是他母亲的份上，我是一直纵容你。你难道以为我真忌惮你不成？
我咬着牙，拉住她的衣襟，一字一顿地说道……
爸爸……
云一样柔软的声音传了出来，仿佛是穿透黑幕的耀眼的光明……
我忙丢下素素，四下环顾着。
思明？思明……
我叨念着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时候心中唯一思念着的名字。空旷的寝宫中，回应我的却是干涩的回音……
爸爸……
又是一声纤细地呼唤。
我疾步奔向角落中的檀木箱，一把推开箱盖……
白玉一般的小手拉住我的衣袖。孩子扬起素净的小脸，美丽的眼中秋水潋滟。对，是他……这水晶般的小人儿……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搂在怀里。幼童的乳香，淡淡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仿佛融化了夜幕的深沉……
不许抢走他……我已经失去他了……我不能失去他的孩子……
素素尖叫着，扑了过来，却被闻风而来的宫人拦住了。
把她带下去。
我冷冷地说道，眼睛却没有离开怀中的娇小身影……他正睁着那善解人意巧目凝视着我……那眸光，那唇色，那一颦，那一笑，都仿佛可以融开冰魄，复舒万物，让大地回春……
我的思明……
我的孩子……
我的光明……
……
我的指头刮过孩童的纤巧鼻子，他似乎有点倦了，竟缓缓地阖上了眼帘。轻柔的鼻息拂上我的手背，温润、清澈……
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我把他捧在手里，呓语一般吃吃地念叨着……
<完>
后记：
故事到这里，喜欢悲剧的大人们可以打住不要看《结局补全》了。
因为换了个人自诉，而且，中间应该有n章我没有去写，可能这结局有点晦涩难懂。希望大人们千万不要深究下去。
至于思明和楼逸的将来，思明和楼逸儿子的将来，思明和南宫昊的将来（就是在第36章出现的小鬼），小夜实在写不下去了，全凭大家想象了。
谢谢观赏，小夜不胜感激！！
〈鸟鸣涧〉结束补全 之〈天若有情〉
我醒来，眼前是一片朦胧。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头更是疼得几乎要迸裂开来……
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用胳膊撑起身体，用力地扼住前额，然而头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迷茫中，我发现自己刚才竟一直枕在一只手臂上……
我怔怔地望着血泊中的人，记忆中一道金光闪过……
对……刚才我好象是从悬崖上掉了下来……
那时，我整个身体在空中飞旋，呼啸的风声疾驶过耳畔，乾坤似乎在坍塌落陷……好象是身边这个人，他忽然拉转我，而用身体挡下了所有下坠的冲击……
他是救了我么？
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又是谁？
……
我咬住唇，头痛得俞加强烈。
他是谁？我是谁？我刚才干了什么？……
一股气流在胸口涌动，我垂下头，鲜血从口中涌出来，赤红煞时染过了一大片……血吐毕，我已时头晕目眩。
身边的人睁开眼，他的手颤抖着拂上我的脸……那枯井般的眸子忽然透出生气，却又随即暗了下来，留下寥寥的落寞……
半晌，他的手指伸进我的唇瓣。我尝到刺烈的咸苦，好象是一枚丹药……
莫名的强烈畏惧在我脑海充斥，全然忘记了刚才是他救过我。我甩着头，然而游丝般的气力却容不得我躲避……丹药在我口中很快溶开了，混着下咽的唾液，灌进了肚里……
好热……好烫……
真气从腹内一直蔓延到全身……
我像垂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是那灼烧的感觉愈加炽烈……
迷糊中，耳边似乎又响起旷古绝唱……
辗转千年，莫逆轮回……
……
森森丛林中，翻滚的是袅袅紫烟。我在漫无边际阴冷中游走，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树叶簌簌摇摆，寒风在枝叶的间隙中号叫。诡异的烟，成了灰烬的精灵。它张牙舞爪地，疯狂地肆虐过紫黑的天空。
这昏暗何时才是尽头……
茫茫处，忽然闪出莹火星星……
我瞪大眼睛……
这，是救赎的光明么？
我急奔过去，那点滴的光幻化成一个男孩。他立在那里，垂着头，肩头微微地颤抖，仿佛是在啜泣……
“怎么了？”我犹豫着轻触他柔弱的肩膀。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片空白……
我退后一步，惊叫出声来……
浓烟分开，他的身后浮现出了好多人，有年老的，有年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衣着华贵的，有衣杉褴褛的……
都是空白的脸，都是沉糜的气息，都是刺骨的诡异……
他们是谁？是谁？……
恐惧像毒虫一般爬上我的心。我后退连连，然而那鬼魅般的影子却随着我移动。有的竟然还伸出了手，那是黝黑得像朽木的手，向前抠着的指头上似乎还滴着鲜血……
恐惧在我心中蔓延，我喘着粗气战栗着躲避着。九重天外似乎有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我，那阴霾的气息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来……来……陪我们吧……”
沉重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传了出来，这喃喃地咒语刺穿我的耳膜，在我脑中翻江倒海起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捂住耳朵，碎碎地念叨……
一只丑陋的手忽然跃起来，长长地指甲直往我的胳膊掐了下去……
……
我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葱郁的草地上。艳阳明媚当空，暖光让整个天地笼罩在雍懒之下。
原来刚才鬼门关一游只不过是场迷梦……我还活着。
我缓缓舒了口气，忽然惊觉身边的人已经失去了温度……
他死了？
他就这样死了？
若是他死了……
还有谁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呢？
我摇着他冰冷的肩膀，然而那松弛的唇已经再也张不开了……
我把他埋在了一棵古树下。
我想，有参天大树的庇佑，下一世他或许就不会再寂寞了……
……
余下的日子，我喜欢静静的躺在绿荫下，听燕子晓春，看蝴蝶舞花。
幽幽泌泌的山谷，多得是美伦美奂的奇景。奇幻险峻的地势，把那分脱俗的美丽与浮华人世相隔开来。平静无争的生活，熟悉得有如昨天……
过去我一定也是这样地活着的！
我想。
在如梦似幻的世界里，失去的记忆开始变得不再重要了……
日子这样过去，直到有一天，我拣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有着白玉般的皮肤，有着密织的幽睫，有着莲灰颜色的唇，和……浸染着鲜血的发色……
他安祥躺在鲜血中，微微翘起的唇角，就如同醉在良缘美梦。
我的心如被利韧划过，忽如其来的凄然迷失了我的眼。
泪垂落在脸颊，怎么也抹不干。我挣扎着，把他拖回了简陋的居室……
他的手在我的掌覆盖下，燃烧般的滚烫。
我凝眸着他的睡颜，那微颦的眉头，历经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走过，刻下岁月的印痕。
熟悉的怜惜一丝丝腐蚀，直至骨髓。点点心痛，恍若隔世……
他不能死……
就算，所有的生命都焚化了湮灭了……他，也绝对不能死……
绝对……
从手心传来的滚烫，融化在我的心里。我咬紧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天色渐晚，斜阳下黄莺呢喃。晓窗深处，烟雾残香隐隐留存……
……
“冷……”
他轻启眼帘，唤出一声。轻飘的声音拨开云雾。
十多日的昏迷，他终于醒了过来。我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冷……这阴曹地府……好黑……我看不清你……”
他朝着我发出声音的方向浅笑，皎白的脸上晕着宁静的光彩。
“你的颅中淤血压住眼部经脉，所以目不能视……你没有死……”
他的神情僵住了，苍灰染上他的唇色，刚才还恬笑的脸刹时失去了血色……
“淤血终有一天会散去的，你……不必太过伤心……”
纷杂慌乱的情绪堵在胸口，我想去安慰他，开了口却茫然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巍巍颠颠地从床上直摔下来，伤口透过重重白布渗出玛瑙的颜色……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让我和他在一起……”
他颤抖着竟然去拉开包扎的白布。血漫过他的手指，那妖俪的红刺痛我的双眼。
匆乱中，我忙俯身压制住他的手……
他眼中有泪，璀璨如星。一时间，我竟看痴了……
绯红的落樱印出抹淡淡的身影，一片朦胧中，只有润泽的妙目在荡漾着水波……
是谁可以笑得这样媚惑靡丽？是谁可以哭得那样楚楚可怜？是谁……在如此地孤独执着疯狂……
记忆深处传来崩裂的声音。
我回过神，嘴唇已经咬得鲜血淋漓……
而他奋力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满身虚弱，晕厥了过去……
陋室之外，是风卷残云。
碎雨，打落了晓梦蝴蝶的翅膀……
……
“你在干什么？”
盛着草药的器皿滑出我的手，我冲上去握住他手中的利器。
“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拦我……”
他咬着唇，无法看见东西的眼睛圆瞪着，空洞的眸底流淌的是化不开的悲哀。
他愤怒地要抽回利器，却被我死死地抓住锋口。血顺着手心汩汩地往下流淌，然而身体上的疼痛却比不上我心中涌起的恐惧……
“我不是想管你……只是，死是永恒的静止。用死去逃避，你永远无法得到超脱……”
我怜惜地望着他的眼，犹如望着迷路的孩子。
那不见光明的眼珠，正如晶莹剔透的宝石，纯净得仿佛能沉淀世间一切杂质……
我想，把充满生气的泉水注入那眼波……
我想，拂平他眉心那超越年龄的浅浅纹路……
我想……
万般渴念在我心中汇成汹涌的波涛。它混着熟悉的气息，血淋淋地挂在我面前，鲜活的执愿，超越了生死……
“你又懂什么……”执拗的火光笼罩在他的脸上。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疯狂地要夺回握在我手中的利器，纠缠中，我的手被他抬过了头顶，一股尖锐的痛从手臂急速曼延到心脉……
自那次落崖以后，我的手就再也举不过肩了。
所以，当忽如其来的疼痛来临的时候，我的身体在抽气中僵住了。还沾着鲜血的尖端顺势滑出我的掌心……
“不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利器的寒光滑向他的胸膛……情急之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活下去……真的这么痛苦么？……”我拼命圈紧手臂，禁锢住他的挣扎。
他的身体，竟比看起来还要消瘦。生硬的肩胛骨牢牢磕住我的下颚，我甚至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每一分颤抖……
他单薄的肩膀到底背负了多少辛苦？他心中到底带着怎样的伤痕？他到底遭遇过多大的伤害？
错落的片段如纷飞的火花，在我脑中闪过……
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泪已经夺框而出了。那咸涩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温热的触觉如蜜蚁在心中爬过，撩拨着胸口阴霾的疼痛。
其中几滴悄然溢到我口里，剩下的全数洒在了他的肩上……
他忽然楞住了，身体石化如一般的僵硬。
利器从他手心滚落下来，敲打在地面，留下一串清亮的声音……
见他不再伤害自己，我疑惑地放开了他。他抬起手，幽深似海的眸子深邃无底，苍白的指尖顺着轮廓在我脸上一寸一寸摸索起来……
泪水随着他抹动，沾上了他的手指。指间温湿的触觉，竟让他的身体簌簌地颤抖起来。冥冥中，仿佛有力量在拉扯着不相容的情绪，那奇异的光华在他脸上绽放，看不出是惊讶，是痛苦，是欣慰，还是悔恨……
末了，他低下头，竟把那蘸上泪珠手指放进了口中……
“你……怎么了？……”
我环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嘤咛一般的呼吸洒在我脸上，炽热……急促……
近在咫尺的明眸中，漫出水色。如残阳下的一泓秋水，惊落了蝴蝶休憩的落花。
有种液体从那秋水中滚落下来，润湿他的睫毛，润湿了他的眼睑……
似泪，却又带着血的颜色……
……
很久很久以后，我问起了他，那天为什么会忽然晕倒在我的怀里。
他微微侧过头。风卷动着樱花花瓣，雪白花瓣如云彩般流过他的发丝。
天很蓝，看不见丝丝媚云。湖光山色落入他失明的眼眸，依稀中，带着幽明的平静。仿佛星辉辰光都在其中沦陷……
“因为那时，我想到了一个朋友……”
他沉默片刻，才幽幽说道。
“他是一个懦弱而又自卑的人。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自己。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孤单中过一辈子……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深沉得犹如叹息，“积压很多年的情感在他心中爆发了，他兴奋、迷茫甚至害怕，却又不知道怎样去抑制自己……他像一簇火焰，只顾着去呼啸着强取毫夺，而忽略了火燎过后便是毫无生气的灰烬……他伤害了最爱的人。纵然是一遍一遍地忏悔，也挽回不了那千针百孔的感情……”
心里一个莫名的地方被猛然抽紧。我失神地望着他，雪白的樱花瓣也染上了他眼中的沧桑和落寞。混沌记忆中，朗月星稀的夜晚有个少年，似曾也如此地和我对视过……
他停顿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而后，天惩罚了他……他们分开了。许多年后，他不仅忘记了爱人的声音，甚至连他的模样也记不清楚了。唯一在记忆中没有丝毫消褪的，是爱人的眼泪……一个他发誓要把它呵护在手心里，不让再掉下来的东西……”
“那他们就这样再未见过面么？”
“也许吧……相见不相识，总好过生死两茫茫……”他忽然仰起的头颅反问，“你认为若他们能再见，他所爱的人……会原谅他吗？……”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那个朋友啊。”
“假如……他是我呢？……”他微颦眉头，哽咽出一句。
翩然的花瓣中，他是那么地脆弱、无辜……苍白清丽的泪光中，闪烁着竟是忏悔与祈求……
就如苍穹下，簇簇盛开的雪樱，绚丽却又遍体鳞伤地绽放着……
恍惚下，我记起一个让我怜过……怨过……又割舍不去的人。他的痛，他的爱，他的悲哀，深刻得仿佛刻在石壁上，任凭雨打风吹，静待海枯石烂……
我怎么能伤害一个这样的人呢？
又怎么舍得伤害一个这样的人呢？……
“会……因为感情中的伤害，施与受都同样痛苦……爱再深，怨再深，都会随着韶华而逝。只有释然，一切才有新的开始……”我抚摸着他缠绵如丝的头发，轻声说道，“更何况，是没人可以怨恨得了你的……”
他转身背对着我，消瘦的肩头在轻轻地颤抖。
落樱漫天，湮没天地。朦胧中，他的背影是那么地脆弱，似乎一个不经意，便会被这氤氲似妖娆带走。从此望穿三生，永难再见……
“……你怎么了？我有说错了什么吗？”
那日的血泪浮现在我脑海……刹那间，失去他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心房……
苍凉的生离死别，静静地走出彼此生命……
纵使望破红尘，也难同坠入轮回……
迷蒙中，仿佛有肆意的手在撩拨那心中的塌陷。
我想拉转他，手在空中却僵住了。
苦涩似毒药在我胸中蔓延。脉脉花香，混着的都是复杂的思绪……
镜花水月般的情愫，穿破薄纱后，会被接纳吗？
我……不知道。
沉默犹如拉长了几个世纪。
悠悠天地间，所缺少的只是一个判决而已……
他回过头，琉璃之色染上了咬住的唇。纵横交错的红发，在骄阳下竟然闪动着点点银光……
他扯动嘴角，恬静的笑容仿佛拨开层层浓雾。
心中屏障被掀开了……
霎时间，和风万里，云淡风轻……
我拥住他，犹如拥住了一弘静水，它缓缓流淌，封住了我心中那空虚结痂深洞……
阖上眼帘，超脱世俗的宁静中，我几乎忘却了天地万物。
怎奈何世间一片春色明媚。
碧水蓝天，天若含情！……
清隽阳光下，繁华落尽，只剩梦里缠绵的一双蝶……
耳畔传来了幻境般的话语。它是那么地轻柔，在我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冷……我，好象看到了……光明……”
……
愛亦難
恨亦難
怒看手中劍
砍不完
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漂泊痛
奔波苦
恩怨何時休
歲月長
情更重
几時才同醉
本是多情種
奈何哀怨生
紅顏新裝 依舊在等
天若有情天亦老
難消千古愁
朝如青絲暮白髮
燈下傷心人
天若有情天亦亂
朝朝暮暮煩
青春同游老來伴
難得有緣共做一場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