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别
兰恩回了威伊斯堡，将我留了下来。他说这所房子本就是送给我的，他决不会再进来。
我在房里呆了两天，一切都没有变，仆人反倒多了，医生一直都在。只是兰恩果然没有再来。
第三天早上，我在清晨去看了我的桃树，它突兀的站在那里，已是面目全非，只余了半截焦黑的躯干。我离开了桃树，直接到了大门口，向四周望望，奔去了要去的方向。
我在冬日的大街上游荡，周围是步履匆匆的行人，人人都是大包小包的，装着圣诞节的礼物。今晚又是平安夜了，时间过得好快。我有些疲惫，在路边坐下来，微微的笑：不是放我自由了吗？怎还是派人跟着我！休息了一会，我站起来，继续游荡，忙无目的，只是东一头西一头的乱钻就凭那几个人，还想要跟住我？！……真没用，这麽轻易的就让我甩开了！
我登上去邻城的驿车去看了院长，院长的墓碑已变得高大，兰恩每年都拨了专款维护修葺。我放下花，站了很久，心里默默的对这位善良的老人祈愿：院长，请祝我幸福。
中午已过了，我告别了院长，终于大踏步的奔向我已最终确定要去的地方。
暮色沉沉了的时候，我到了。果然很冷清，这让我满意。我旁若无人的走进去，一路示意惊呆了的人们不要出声，我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推开门，我轻声的笑，空气中有浓浓的酒气，几个空了的瓶子倒在地上，还有一个攥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手里。我走进去，拿走了瓶子，坐在壁炉边八年前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那双蓝眼睛迷蒙的盯着我看，忽然有些嘲讽的笑：“看来我真的把自己灌醉了，竟然又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无衣，你真的好无情，我又失去了你的行踪……你带着伤让我抓回来，放你走却还让你带了伤，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过的好不好，并不想妨碍你……可你连这一点希望都不给我……无衣……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兰恩的旁边，兰恩醉眼朦胧的靠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无衣，这张沙发是你最喜欢的，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上面坐一会，就好像你还坐在那里……无衣，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从一而终吗？为什麽你给了我你的身体，却会是不给我你的心？！”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自己又不是女人！兰恩却似被这笑迷惑了，坐直了身体，拢了拢削短了的头发，有些发愣，突然的又开口：“无衣，你们中国人还讲究结发吧？说结了发就会永远在一起，你看……”他举起了手中紧攥的东西，竟是两束长发，金色的和黑色的紧紧缠绕在一起！“无衣，你给了我多麽美好的三年，这三年令我置身在天堂里，然后再一下将我推入了地狱……无衣，你说过你是我的，可你的心呢？心在哪里？”兰恩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的攥住，却猛地一震，似吃了一惊，梦游般的看我好一阵：“无衣？真的是你！”然后惊着般的放开手：“你……快走！趁我还能控制自己……”却又一把将我整个的揽入了怀里。
我吃吃的笑，因他的口是心非：“你已给了我自由，就不能反悔。既自由了，我当然可以自由的出入想去的地方，你这麽急着要赶我走，是不是不想给我我应得的东西？”
兰恩顿住，颓然的放开我，大声的叫：“来人！”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是已揉红了眼睛的管家，兰恩断然的下令：“那契约书和纸笔来!”
我笑着看向管家：“不必了，下去吧。”管家看看兰恩，却因了我的笑揉着眼睛又退出去了，带紧了门。
“无衣，你该得的财产我不会少你……”兰恩的声音带着苦涩。
我伸出手：“拿来！”兰恩一愣，我不容他反映接着催促：“给我那份遗嘱，我只想看看威伊斯先生的那份遗嘱。”
兰恩的目光有些闪烁：“……那个，不在我这里。”
“是根本就没有吧？”我笑着靠近他。
兰恩呆了一会，笑了：“就知道什麽也瞒不了你！你什麽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我的手抚上兰恩惊讶的脸：“我从不认为自己特别到威伊斯先生会在遗嘱里提到我。”
兰恩叹口气，又是苦笑：“传闻就是这麽说的，而我觉得只要有一丝拴住你的希望，就应该试试。其实也知道，你从未对财产有过兴趣。无衣，那你这次……是想要什麽东西？”
我倚上他，将自己埋入他的怀里：“我要睡了。”
“无衣？！”兰恩轻轻的摇晃我。
我抬头，半真半假的有些埋怨了：“我本要离开三年的，可不睡的极限却只有三天，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了，既是我的抱枕，就要尽职啦！”
兰恩不再动，我又倒下去，蹭一蹭，找个最佳位置，准备睡去。我很久以前就已知道，曾经那麽难求的能够自然醒的安稳睡眠会在哪里得到。
兰恩拥紧了我，声音有些轻颤：“无衣，你还是将我当傻子吗？”
我不耐烦的拍拍他：“我没有将你当傻瓜，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傻瓜！”
“兰恩，织田要走了吗？”我终于睡醒，一眼就看到了兰恩。
“……后天。”兰恩怔了怔，有些不情愿的回答。
我坐起来：“我要去见他！”
“不行！”兰恩坚决的拒绝。
“兰恩！我要去！”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去，织田真的不会伤我。
兰恩看着我，一再的犹豫，终于点点头：“我陪你。”
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了，却是没料到会是如此的心情。绕过曾视为迷宫的院宇，织田府的仆人领我们进入了深处一所戒备森严的小院。
我执意将兰恩留在了门外。自己轻轻的走了进去。房间很大，一间套着另一间。穿过无人的过厅，拉开一道门，我的心骤然的痛，织田正曲膝倚坐在靠池塘那边的回廊上，出神的望着假山上潺潺而下的溪水。素雅的和服衬出挺拔的身躯，阳光透过花墙，映上了那张俊美依旧，却憔悴如斯的脸。
我轻声的叫：“彦一？”
他猛地回头，不敢相信的坐直了身子：“无衣，真的是你！”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他又是一怔，轻声的开口：“他们来禀报时，我还不相信。以为今生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真的是疯了，竟然烧掉了你的桃树……无衣，我是真的不想伤害你。”
我牵起了他的手，习惯了似的攥在自己的手心：“我知道。”织田微微的一抖，停了一会，缓缓的将头靠在了我的肩头，那种感觉，好熟悉。
织田忽然一笑：“我曾经无数次的梦想过现在的情景，可真的成真了，却是我那麽重的伤了你之后……没了希望之后。”
我无言，对上天的安排无能为力。
“无衣，看到你倒下去，才知道了后悔，我真的承受不起伤害了你的后果……想要去看你，却已出不去了，被人限制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后有什麽打算？”
织田笑了：“你说的对，我有我的天空，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离你越远，越不会伤到你……安妮那里我已说的明白了……或许会把里子接出来，毕竟我们两个有着相同的回忆……一起回忆……”
……
流水声和着间或一两声锦鲤的接喋声，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该走了，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彦一，再见。”
织田也站起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不敢看他悲伤的眼睛，转过身往外走。
“无衣，下辈子一定要认出我！……再见……”
我停住，没有回头，又大步的往外走。我不敢让他看到我控制不住的泪：对不起，维风……下辈子，我也只是给你了七年全心关爱的时间。
……
“兰恩，”回返的马车里，我的泪浸湿了兰恩的肩头：“维风，是我的弟弟，你相信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兰恩拭去了我的泪：“无衣，今生我是最爱你的人！”
幸福
冬日的炉火烤的人暖暖的，我懒洋洋的歪倒在沙发上看兰恩忙着处理堆了很高的文件，觉得自己真的懒成了一只猫。
“兰恩？”我忽然想起来：“取消平安夜舞会时你是怎麽对人家解释的？”这可是大事件，弄不好就成了笑柄。
兰恩抬头看看我，有些诡异的笑，就是不说话。
“……你那是什麽表情？”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兰恩走过来，揉揉我的短发：“你猜。”
猜？“……你，不会是又放风说我来了东方的贵客吧？”不可能……不会是真的。
“聪明！”兰恩似奖励般的一吻。
“兰恩！”我大叫一声跳起来，转念又觉得不对：“这个理由也不至于取消舞会吧？还是……你又暗算我什麽？！”
“暗算？无衣！”兰恩摆出一副受了伤的脸孔：“我只是暗示必须要陪你去探望东方来的尊贵女宾，谁知就被传成了你的王室为了要你回去想用赐婚来笼络你。”
尊贵女宾？……赐婚？！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倒退几步跌坐在沙发上。说不清了……完了……真成骗子了……“怎麽会这样！”这里我是呆不下去了！
我蹦起来就往门外冲：“我改主意了，我要走了……还是外面自由……”
兰恩拦腰截住我，呵呵的笑着和我一起摔倒在沙发上：“晚了，无衣……没有后悔药的。”
“兰恩！”我坐正，决定再斗争一次：“我没法呆下去了，那帮想象力丰富的人……以后说起来，我……我……”该怎麽说呢？
“我什麽？”兰恩笑笑的看着我，蓝眸里的温柔让我更加的无法思考。“无衣，原就是要放你自由的，可你是威伊斯堡的名人，突然不见了，该怎麽说？于是编了这麽个理由，由别人想去，这样一来，就会被自然的联想你是悄悄的回了东方……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管不住自己，也就有了‘辅助你’的理由常年不在威伊斯堡，安心追逐你……”
“追逐？”那麽决然的放了我，却是打算这样子！
“无衣，我知道自己是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有人向你示好，”兰恩搂紧我，轻咬一下我的后颈：“已婚的传闻会让你省去很多的麻烦……好嘛，是让我省去很多的麻烦，而且我不认为有人会比我更适合你！”
我静静的倚在他的怀里，他沉稳的心跳让我觉得踏实，我将自己深埋进这柔情里，温暖……好温暖……
冬天终于过去，春天来了，兰恩陪着我一直呆在湖边的房子里。
久未见到的安妮突然来拜访了，带着她订婚的消息。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身份与条件都与她相当，追求了她很久。
我看着安妮，心中有无言的内疚，只有我自己知道，很久以前曾经有那麽一刻，我是那麽的嫉妒她。
“无衣，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误会的。”安妮调皮的眨眨眼，却掩饰不住薄雾般的泪光。
“对不起，安妮，织田他……”我说不下去，对她而言，那应是永远的伤痛。
安妮温柔的笑笑，望向窗外：“……无衣，其实……我也对不起彦一，我一直都把他当作了另一个人，一个我永远也够不着的人。”
“安妮？”她……是什麽意思？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并不脆弱，曾几何时竟变得这样成熟。
安妮依然望着窗外：“以为同是来自神秘的东方，有着相同的发色和眸色……可是，同样是那麽的神秘，却又是那麽的不同。……或许我很天真吧，但天真的人也会知道怎样去接近幸福。”
“安妮？”我呆住了，安妮的脸上流露出的情绪让我觉得震惊。
“……兰恩，曾经是我的梦，而你，却是我梦中的梦了。无衣，我早就明白了，你们两个的幸福，容不下外人哪怕小小的一点余地，所以就想找一个相似的人来代替……可感情，又怎能轻易的转移！”安妮转过身来，有些失落的笑：“无衣，你很幸福吧？”
我走到窗前，看向窗外，幸福吗？我也在问自己。
安妮突然从身后抱住我，紧紧的贴上了我的后背，我呆掉了，又不敢动，因已听到她低低的抽泣。
安妮喃喃的轻语，哽咽的声音时断时续：“……无衣，祝福我吧……有了你的祝福……我就会幸福……”
我任她用力的搂紧我，半天才终于开了口：“……安妮，祝你幸福！”……
安妮走了，走时冲我温柔的笑，笑过后却再也没有回头。
我依然沉浸在安妮的泪光里，管家进来了：“无衣少爷，兰恩少爷请你去桃树那里。”我甩甩头，将一切甩到脑后，大步的往湖边走去。
远远的，兰恩蹲在我那棵只余了树桩的桃树那里，小心翼翼的似观察着什麽。我站住了，远远的看着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幸福的。这份幸福我曾经是那麽的怀疑，陌生的温暖感觉让我一再的试图逃避，我固执的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会有长久的爱恋，甚至无数次的激怒他逼他放弃，我以为一切都是对我的重重牵绊，早就明白自己失了心却怪罪于上苍的捉弄，以为失了心就是失了自由，甚至偏激的想放弃自己，也让他以后能遇上对的人……可是他的执著终于让我决定自私一回，给他一个期限也是给自己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如果我没有失望，他也没有变，那我就任自己沉溺下去……而他一直都没有变，我庆幸自己给了彼此这个机会。
兰恩看见了我，兴奋的招手：“无衣，快来看……”阳光穿过他的金发，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飞舞的桃花瓣下那个湖水中的倒影，那个对着桃树发呆，那个潜意识中一直盼他快快长大，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十六岁的少年。
“无衣，快过来，它还活着！它从根部发芽了！”我大步的奔向兰恩，知道从此以后不论何时，都会有他伴着我自由的高飞。
织田回了日本，再无消息。安妮出嫁了，兰恩作为兄长为她送了嫁，而我则是伴郎。关于维风，我会时常的想起他，也相信上苍会给他属于他自己的幸福，或许曾经在感情方面很迟钝，但是维风，为我启了蒙。
只有一件事还令我耿耿于怀关于上面下面的问题。在我情难自禁的想要拥有时，却是被拥有了，我曾一再的小小抗争，可已明白在兰恩霸道但温柔的怀抱里，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就算是上苍依然的小小捉弄吧，也就甘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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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把这篇文当做送自己的圣诞小甜点。
遇雪天 ）
梦（无衣番外）
迷雾似夜般死寂，什麽都看不见，周围没有任何的参照物，也没有路。我一直在跑，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发不出声音，也不知自己要躲什麽，只是一味的知道要逃……逃……我拚命的逃，却是又明白怎麽也躲不掉……恐惧……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惧……我早已跑不动了，却无法停下来……停不下来……甩不开……我要崩溃了，猛地踏空……坠落
我蓦的醒来，快速的喘息，定了定神又是那个梦，自院长走后，夜夜来拜访我。我擦去额上的冷汗，起身出了房间，在狭窄的过道里洗了洗脸，回身进了屋子。快要入秋了，天气已不算太热，斗室里的蜡烛早已熄了，破旧的榻榻米上乱堆着许多的书。这间屋子，我已住了三年。
今夜是无法再睡了，我索性一如既往的靠在窗边，看向黎明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十六岁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已是四年，前尘往事离我很远了，除了我还是秦无衣。生活单调乏味，我时时的提醒自己，现在的外在还是个孩子，自由的梦想先要放到一边，一切必须要等自己长大。
这个城市还在沉睡，在晨曦来临之前连早起的鸟儿都不会有，而我，只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外来者，夜夜对着空空的街道发呆。
有马车的声音，我自然的望下去，远远的从那一头驶过来了，车头上挂着亮亮的马灯。清脆的马蹄声伴着粼粼的车轮声，让寂静的夜显得生动。也是外来者吧，这个城市的主人们有自己闲适的作息规律。马车驶近了，可以看到车身上大大的族徽，我认得！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的缩回来，听着马车声渐远了，然后是寂静。
我有些想笑，笑自己不自觉的逃避：靠在高高的暗处，怎会被人看到！何况过了这麽久，那个人会不会记得我都很难说。
缩回来的一瞬间，我已瞥得清楚，车窗里那个就着马灯看东西的人，我也认得。自己居然在那一瞬，看出他的头发长了那麽多，侧脸已是青年的模样，不复那个呆望桃树的少年的青涩。我不由得猜想，那双记忆中明亮的蓝眸，会不会还是傲慢依旧？已是路人了吧，这也算得擦肩而过，我告诉自己还记得他，原因是自己太过寂寞。记住了曾经和他在一起的点滴，只是因自己曾经年少时未曾有过这样的关爱从前的自己必须要坚强……是玩伴吧，还是玩具？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一时的兴趣……在那个善变的年纪，距离就能让心远离，时间呢？时间会让人忘记……我也会忘记，忘记了的事，就是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真的很寂寞，在这个世界上，我是那麽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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