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八王府的马车照例将我送到宫门口,然后掉头。我站在宫门外目送它远去,转身贴着城墙独行,一直走到了皇宫的正门口。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外各位王公大臣们的马车七七八八的停放着,等候各自的主子们退朝归家。我左看右看,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一撩衣摆,席地而坐。
等了好久,才听见大门带着沉重的老化呻吟被打开,朝中大臣们陆陆续续的结伴而出。我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挺直上身,开始认真搜索着我要找的那个人影。
直到其他人纷纷拜别,上了自家的马车四散而去,我才看见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伴着一条花白胡子头发的紫色身影慢慢走出。
我做了一下深呼吸,运足气,大喊一声:“龙大人!”
那暗红色的身影一顿,然后转头四下的探视,很轻易的就看见了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我。随即,他迈着大步向我而来,飘然在我面前站定,距我不足半步。我仰起头,看着那张如玉的面孔,“龙大人,好巧啊……”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是啊,好巧……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幽怨的瞪他一眼,“我为什么在这儿,龙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么?”
这时,那条紫色的身影也跟了过来,龙纯抓起我的手臂,向上使力,将我提起。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轻轻颔首,“卑职见过薛丞相。”
薛丞相从头到脚将我扫视一遍,带着怪异的笑容慢慢开口:“邦大人……”
“几日不见,薛丞相还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这话用在丞相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龙大人,你说是不是?”我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睛落在那紫袍前胸大朵金色的牡丹花上。 自2由 自4在
爽朗的笑声瞬间爆发,“不敢当啊……老夫年迈,精神怎比得上你们这群年轻人……”
“薛丞相过谦了,俗话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丞相忧国忧民,对朝廷鞠躬尽瘁……丞相身体安康也是国家之福,还望丞相多保重身体才是啊……”
“多谢邦大人关心了……龙大人,既然你还有事,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告辞。”说罢,又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才转身离去。
龙纯的目光从那紫色的背影转回到我的脸上,“邦大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明说了吧?”
我偏了偏头,看着龙纯的笑颜,“龙大人,实不相瞒,我是想在您府上借住些日子,可否?”
“你原本不是住在八王爷的府上,为何又突然要搬出来住?”
我勾起唇角,“因为八王爷不接受我的提议,我不能再住下去了,所以只好另觅他处而居了……”
“哦?”龙纯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是什么样的提议呢?”
“我陪他三月,他给我十万两白银和一个仆人,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龙大人,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开的价有点高了呢?……”
龙纯的笑脸僵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龙大人想的那个意思啊……”我不在意的挑挑眉毛,“书库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再去了……龙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多养我这一个闲人吧……啊,不会太久的,最多三个月,等我找到下一个冤大头的时候就走人……龙大人,怎样呢,您不会拒绝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的请求吧?”
龙纯垂下眼睛,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好。但是我不相信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出八王府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说是就是,信不信就由你了……龙大人,其实有时候真相就是如此不堪的,你不相信也没办法啊……”
“行了,既然你要去我那儿住,就等回去再说吧。我们先回去……”
“我还有点事。龙大人您先回去吧……我办完事就回去。”
“你又没去过我的府上……”
“就算去过,我也未必还能认得路,这您就不必担心了。”我试着向前走了一步,脚还有点麻,但是已经不疼了。我松开他的手臂,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龙大人,待会儿见了。”
他看着我的动作,有点哭笑不得,“脚没问题了?”
我向前踱了一步然后转身,“好了,刚才多谢龙大人了。”
目送龙纯的马车慢慢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敛起笑容,转身走到宫门前,“麻烦请您向皇上禀报一声,邦乔维求见。”
小侍从领着我来到偏殿,皇上正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手指撑着额角,看见我进来,露出一丝苦笑,“乔维,是不是所有的皇上都像朕这般的辛苦呢?”
“不是。”我扫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折子,“在我的国家,曾经就有一位宋徽宗,偏爱书法绘画和奇石异兽,经常在国内搜罗画才,建造奇珍花园,并整日沉溺其中,好不逍遥……”
“真是让整日埋头于国事之中的朕羡慕啊……”
“而后因其重用贼人,终至亡国,沦为阶下囚,最后得赐毒酒一杯……皇上,这也值得羡慕么?”
“乔维啊乔维……”皇上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朱砂笔,“……为何朕不能像你一样看得开呢……”
“皇上,这世上莫不外乎全是自扰的庸人,只要还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就没有人能真正的看开。”我垂下头,“此次求见皇上,是想见春溪一面,还望皇上应允。”
“你就这么肯定他在我手里?”上座的人坐正身体,面容严肃,“你要见人,应该去找善见,不是么?”
“微臣既然答应了要为皇上办事,自会尽心竭力,皇上也不应该在此等小事上与微臣刁难。他是皇上的筹码,我也相信皇上会予以善待,但是我现在要确定他确实安好……皇上难道不认为这颗定心丸是应该赐予微臣的么?”
皇上紧紧地盯着我,身上的压迫感也慢慢沉淀。最后,他疲惫的挥一挥手,“来人!带邦大人去天牢。不得有任何差错!”
我随着宫内侍从,越走两旁的建筑越简朴,过了一条窄窄的走道,侍从停住,对门口的侍卫悄声说了什么,那侍卫点了一下头,对我开口,“邦大人,请您随我来。”
天牢里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阴森,中午的阳光从小小的铁栏中穿过,灰尘在那一束阳光中飞舞,我寻找着我想见的人。
“邦大人,这就是了。”侍卫停下,替我打开了牢门,然后侧身放我进去,然后又上了锁。我微眯着眼,还有点不适应牢里昏暗的光线,草垫上的人倒是出了声,“公子……”
我慢慢走近,微微弯下身,看着眼前的人。他瘦了,长发有些蓬乱,身上的衣物还是很久以前他所穿的那身,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受伤。
我轻轻抚上他的脸,“春溪……春溪……”我梦呓一般的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出声,还是那样静静的,温柔的,包容的看着我,他的眼睛一点也没变……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觉得安心……
“春溪……你不用担心……等我办完事情以后,会来接你……”
他看着我的眼光没有丝毫的怀疑,那里面是全然的相信……也没有问我是为了什么……
“春溪……你为什么不问我这都是为什么……”
“不需要……公子做的事,看似奇怪,但绝不会是坏事。”
“若我真的作了坏事呢……比如,我杀了人……”
“不论公子做什么事,就算是杀了人,也一定是因为那是坏人。”
“不对。”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做的不一定都是好事,如果杀了人那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但是,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只要相信我就好……因为只要我做了,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就是我,你眼里看到的我……只要你看到的我不变,那我就真的没有变……你懂么?”
他淡淡的笑了,“我只要相信公子就好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为何被这样对待,更不会相信抓他的人是他那从小跟随到大的主子。我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依旧平静的心跳,不想告诉他这些他不明白的事情。我退下手上的戒指,捏在指间,“春溪……在我们那里,两个人若是愿意互许终身,就会互赠戒指……然后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我把戒指放在摊开的手心,他没有迟疑,轻轻的拿起。我抢过,套在他左右的无名指上,他还像以前一样,把我冰凉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
“春溪,叫我阿叶,树叶的叶……”
“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