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虽然嘴上说困,但我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躺在那八王爷特地命人新近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我几乎无寐到天明。
世事无常这种俗话我是听得多了,可这安慰别人是一回事,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我从前最妄想的事情就是能与那人白头到老,现在却连能否与他再见都是未知。我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是一个人站在无人售票的公共汽车上,没有零钱投币,想要一张一元的钞票,却得到了一张巨额的支票。虽然贵重,却并不是我所需。如果能让我选择,我宁愿回到少年时,不曾与他相遇,也永远没有交集。可是,我没得选择。
人们总是很难做到随遇而安,除非他知道事情本会变得更糟。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多,我正努力变为其中一个。我现在首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我承认,我并没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高。
不知那人,现在再做些什么?在为我的失踪而庆幸,或者着急?自嘲的笑笑,我想,应该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吧。在人前,他只是我的朋友,就算有多事之人报案,那时他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和他,也许就这样断了吧……
问这世间,有何物最是伤人,唯有这情字。轻易许下的天荒地老,却连这一世都无法善始善终,更何况他连“爱”字都不曾说过,我还在期盼什么?人生苦短,白头容易偕老难,如有人能摒弃感情,终能练就那金刚不坏之身。只是这般功夫,我一介俗人,未必能练就到家。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还是好好靠考虑一下自己现下的处境吧。难保哪一天我就要流落街头,不知这里,有没有收留可怜人的伟大组织?
天光刚微微泛蓝,就有人在门外轻叩门板。我没开口,门外的人已推门而入。看来,睡觉不插门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我望向来人,却是昨日我初醒时那名寡言的年轻男子。他走到床前,意外的看到我大睁着双眼,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搞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而且没穿衣服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凭什么弄得像是我对他有不轨举动?我没好气地起身,他便立刻拿起了床头衣架上的衣服,先帮我套上受伤的左臂,然后是完好的右臂,最后弯下腰系好身侧的衣带。他的手掌宽大,手指纤长而灵巧,皮肤的颜色和我很相近,黄中透着微黑。我像个木偶似的任他摆布。
我下了床,他立刻转身出去端了洗脸的温水来,趁我洗脸的当儿,开始收拾床铺。我洗好脸,他递上擦脸的方巾,终于开了金口:“主子请你过去早饭。”
待我晃晃悠悠的跟着那男子过去,八王爷已经精神清气爽的坐在桌前,看见我,笑吟吟的开口,“昨晚睡得可好?看你的脸色可是不太好啊!”
我也坐下,那男子垂手立在我身后。我拿起一块点心,慢慢的开口,“我本以为身为王爷,是不用看人脸色的,不过现在看来,是我低估您了。”
他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隐去,“我也本以为你懂得吃人嘴短的道理,但是现在看来,我也低估你了。”
“在下别的不敢说,唯有这自知之明练的是火候十足。”我抬起眼,“王爷有好生之德,但也不会随意收留一个不知来处的流浪汉。我虽不知王爷留我在此有何用处,但既然王爷有兴趣兜圈子,小的奉陪就是了。”
他深深的看着我,嘴上的话却是对着我身后的男子说的:“阿七,等他吃完了,带他到我的书房来。”说罢转身离去。
呵呵还真是不经逗。只是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委屈他了。
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男子,那俊秀的脸没有必要决不会抬起。我问他:“你叫阿七?”没有回答。我招手,“过来和我一起吃早饭好不好?”他丝毫未动。我眯起眼睛看着这根电线杆的先祖,开始不爽了。
“你不吃就算了,”我叹了一口气,“过来喂我,我的手抬不起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你伤的是左手。”
“没错!”我也承认的点点头,“可是我是左撇子。”
“你可以用右手。”
我晃了晃右手中的点心,“可是我用右手会比较慢,还是说,你的主子比较喜欢等人?”
阿七盯着我的眼睛,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好走过来,端起了那晚粥。我配合的张大嘴,“啊~~~~~~~~”一勺粥狠狠的送进了我的嘴巴。
我嚼了两下,咽进肚子。“既然要喂,就心甘情愿一点。我没有逼你。”
吃过早饭,我跟着阿七穿过半个园子,来到书房门口。不等阿七禀报,我用足尖顶开房门,抬脚而入。
屋内,那八王爷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我身上的所有家当。
我走近,扫视一眼,灰黑色西裤,血迹斑斑的白色衬衣,PLAYBOY的皮带,黑色休闲鞋,深灰色袜子,半盒皱巴巴的希尔顿,手机,一串钥匙,一枚戒指,还有我的ZIPPO。
我拿起手机,它已经没有办法开机。我放下,又拿起戒指,套上左手中指。
八王用两指夹起火机,问我:“这是什么?”
果然,这个东西,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是男人,就会喜欢。
我伸手拿起那包希尔顿,从中挑了一颗看着还顺眼的,叼在嘴上,用ZIPPO点燃,吸了一口,“这个是打火机,用来点烟的。”
我右手夹着烟,指着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没有遗漏,“这是裤子,这是上衣。这根是用来系裤子的腰带。这是鞋子,这是袜子。这是烟——应该和你们这里吸的烟斗一个性质。这是手机,我们那里的通讯用具,但是在你们这里没有办法用了。这是钥匙,开我家门用的。这个——”我慢慢举起左手,“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在寺里求来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