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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鹤记(下) BY 轩辕悬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6-01-14 10:31:08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鹰鹤记(下) BY 轩辕悬
17
英亢得知千吉被刺已是第二天清晨。
惶急的桓福告诉他很多灰衣面具高手伏击千吉,千吉击退敌人负了重伤,结果返城途中被雅枫领走。
英亢半晌没吱声,开口竟只说:“他倒好本领,能救了你们!”
桓福惊得说不出话,那还是疼惜贺将的英帅么?人心怎么变得这等快?
他替千吉争辩:“贺将神勇,他要我们先走,我们死都不愿,他、他才使了神功逼退了那些人。”
“是么?什么神功?”
桓福直觉不能说出“偷天”来,便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英亢再不说话,挥手让他离开。
他定定地看向屋角,什么时候这班下属都这么护着他了,连雅枫也和他走得这么近?
他前日夜里给自己那般折腾,本就消耗极大……
这受了伤,不知……
一拳狠狠砸到桌上,碗大的窟窿。
不要为他担忧,不能这么!
他日日告诫自己,让自己心狠,让自己做回原来的英亢。
可是晚上怎都睡不着,那么想要他,喝多少酒都没用,前日竟那般疯狂,酒劲下粗鲁无比,事后看小东西身上一片狼藉,心里揪得难受,却伸不出手安慰,真是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之极!
只能离开。
削他的军权,让他不要使英族的武功,即使是他也不能乱了规矩。
英亢偷偷地想,也许能够将他偷偷放在身边,偷偷宠爱。
可,这与昏君传玉有什么区别?
英亢要的是能够比肩的爱侣,不是个暖床的奴隶!
可是他又离不开他,少不了这个人!
他头痛欲绝,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天色竟也暗下来,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而下。
雅枫把他弄走干吗呢,那个疯女人,她该不会对他不利吧?
英亢咬牙,正想站起去找雅枫,却看到淋成落汤鸡的浑身上下搭拉着脏兮兮布条的小家伙就站在门外。
血早就透过布条渗出,脸上全是泥污,两眼直盯盯不知望着什么,这小东西做什么跑去淋雨,傻站那里干什么呢?雅枫对他做什么了?快去治伤啊,那些下人跑哪处去了!
可别扭半天,英亢却只说了句干巴巴的:“你回来了?”
千吉恍惚着,慢慢凝过眼神,轻飘飘问:“英亢,你真的喜欢我么?”
英亢皱眉,什么时候怎么又问这个。
“你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还不去弄弄干净!”
他刚想叫人,却听千吉咯咯地笑起来:“弄不干净呢!”
本就烦躁的英亢劈口就问:“你都去干吗了?就不怕……”
话却被拦下,千吉望着他:“我怕啊,英亢,我用了你的‘偷天’神功,你说过我不能用的……”
“你当然不能用——”不过,那种情况……应该例外?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千吉古怪地笑起来,笑容里说不出有种心伤:“呵呵,是不该用,真该去死的呢!”
迷蒙蒙的眼睛看向心心挂念的爱人,千吉幽幽问:“英亢,如果你知道我是奴隶,你还会喜欢我么?”
英亢抿唇:“废话!”奴隶,他怎么可能喜欢奴隶。
呵呵,意想中。
“那我不是奴隶,你就欢喜我了?”
“别废话了!”英亢见他心神恍惚,便上前一步想给他治伤。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能弄明白呢?
“不!”千吉退后一步,“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是不是奴隶真的那么重要么?你告诉我啊?”
这种问题英亢自己也想过千遍万遍,他知道他不会喜欢一个奴隶,可是他却喜欢贺千吉,不,不是贺千吉,喜欢眼前这个东西。他也混乱。
他喜欢他什么呢?
他只知道他不该喜欢……
他没回答。
因此错过一生最后的机会。
千吉抬头朝他灿烂一笑:“英亢,不管怎样,我是真心欢喜你。我跟你不是为了你的权势武功,我是真心欢喜你。可惜,我们是不该在一起,不该遇见。”
他微微低头,猛一咬牙,伸出左掌闪电般劈向右肩,骨头碎声起,右臂竟已给他废了!接着又是接踵而至的一阵骨骼声响,一瞬间,贺千吉已将辛苦练来的武功尽数废去。
突变遽生,英亢武功盖世也来不及反应。
密密的汗珠从额上沁出,千吉还是灿烂地笑:“你放、心……我再……不会使你的武功了。”
只觉得全身都痛起来,那刻,英亢才知心痛的感觉。是他亲眼看着他怎么将武功辛苦练来,是他教他的“偷天”,是他……他扑过去搂住瘫软下去的身躯:“宝贝儿,小贺,英亢再教你武功,你别怕,你不会有事儿,你想学什么英亢都教你,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英亢刚刚骗你……”
可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
伊人早就痛昏过去。
千吉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浑身空荡荡,辛苦练得的一点真气全都给自己废了。
身上换了干净衣衫,伤处也给包扎得妥当。
英亢,还是舍不得他呢。
可是,都晚了。
千吉和站在门口的英亢对望。
英亢也是胡子渣拉,精神委顿。
“小贺……”接下去却不知该怎么说。
“英亢,我想要你。”
英亢一愣,看着笑得粲然的小家伙。
“你过来,我想要你。”伸出裸着的左臂。
英亢像是没了魂一样过去搂住,起先怕弄痛他的伤处不敢用力,可这么喜欢着的东西,又想到昨日废功的决绝,顿时一阵刺痛,双臂用力将他拥住。
找着那双唇,轻轻吻着,舌头轻轻舔舐。
英亢被挑得情热,喉头都忍不住发出轻吟。
“不要嫌我呢,英亢好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气氛影响,英亢拼命点头,心里喊着,我从没嫌过你,我只是……我只是从没想过要和奴隶,我只是不能接受,我……
混乱中,英亢轻柔地覆到千吉身上,轻柔地做爱。
今次的千吉好特别。
眼神那么魅惑,连腰肢的每次摆动都牵动英亢的心。
一次又一次。
英亢嘶喊着,一次又一次射在深爱着的身体内。
这时他也许真的忘了奴隶不奴隶的事情了。
可是醒来呢,痛苦吧?后悔吧?
又和奴隶苟合。
千吉轻轻抚摩熟睡中的英亢,要把这张脸永远记在心里,永不忘记。
英郎,我把你给的全还给你;英亢,你也把我给你的全还给我吧。
我和你总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永不会知道我为奴的卑微,你又怎会喜欢那个贱奴?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我真傻,我到今天想明白。
我和你,便是太阳和月亮,是不能同时出现在天空。
千吉穿起衣服,想了想,终捡起地上那把英亢送他的匕首。
深深注视榻上他今生的最爱。
良久,转身而出。
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英亢你便不会痛苦烦恼了。你还是黑鹰神。
我却不是贺千吉。
我是奴隶贺秋。
失了武功的废了右臂的贺秋站在雨中的大都,天下之大却无存身之地。
虽撇了情爱,也不怕身份暴露,可接下去该到哪里呢?
“贺将!”
“贺将!”
竟是一干手下,跪了一地。
“贺将要离开么?”桓福问他。
“是吧!”
桓福和平西冠几个互相看了一下,同声说道:“贺将,属下誓死相随。”
看着地下的人,贺秋笑笑。
“跟我做什么呢,我武功全失成了废人,而且我也不是黑旗军的贺将了。”
“贺将,在不在黑旗军、武功有没有,你都是当世的英杰。”平西冠沉声。
“你们真要跟着我?” 又是轻笑,“我不是贺家的人,我只是贺家的奴隶而已。我不是贺千吉,我叫贺秋。你们也跟着我么?”
地下的人面面相觑,贺将脑子出问题了?
贺秋笑着丢下一地的人慢慢走开。
走出去很远很远——
“贺将!”
他转头,竟是桓福!
那个老油子,涎着脸看着他,嬉皮笑脸:“贺将不要丢下老桓我啊!不管你是什么人,都是你救了我的老命,我是一定会跟着你的!”
叹一声:“我真的是奴隶。”
桓福笑笑:“就算二十七是奴隶也没甚大不了,这奴隶不奴隶还不是帝君说了算。再说我桓家在南方,家里早就没奴隶了!南方不是兴废奴的么……”
这时,贺秋想起宣永元临死说的话,到南方去,英亢势力不及。
想着出神,体弱受伤废功的他终是吃不住,一个趔趄又跌倒地上。
桓福焦灼地推他:“喂,这时怎能说晕就晕,英帅会追来的喔!”
……
正急着,一辆华丽马车停在他身边,一付出远门打扮的雅枫跳下车:“还是我来救这个小子!”
希纤在车内催:“快点呢,英帅发现就会戒严!”
“女人真罗嗦!”雅枫怏怏地说着,扛起地下昏睡的人重又上了车,对愣着的桓福喝道:“你还愣什么,还不上车?你不上来难道还要我服侍那个臭小子?”
“是!是!”
18
这是英帅执掌古斯实权的第七年。虽然帝君传玉薨逝已六年,英帅却并未即位登基。
深夜,无月,积功升至青鹰的红鹰老六平西冠站在郎将秀正帐前一柱香功夫了,却迟迟不敢进去。
郎将挽回奚将不成,回来已有五年,脾气比先前更坏。以往翻脸如翻书,总还有人制着,如今脸是再不翻了,却从没见好过,下面的近卫动辄得咎,拖出去就是几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要是奚将没走或是贺将还在就好了……
“哪个混蛋,准备站到天亮么?”
“是、是!青鹰十二报到!”
“还不滚进来!”
平西冠小心翼翼掀了帐门进去,秀正一脸不耐:“你们这帮东西越发没用了,跟了我十多年,便知我脾气不好也不能耽误正事。说罢!南面有什么事儿?”
平西冠正是负责收集南方叛党的密报,这次得了要紧的消息才大半夜来报。
“报——南方巨富以明昔和、右烈为首,秘密召开联盟大会,商讨废奴事体。巫国、蛮族、大顺和流西都派了使者,而且、而且……”看秀正瞪他,才接着道,“近日名动天下的贺秋也要代表奴隶与会。”
贺秋?代表奴隶……
秀正蹙眉,挥手让平西冠退下。
明昔和是明昔流的远支堂弟,自明昔流神秘死亡,明家四分五裂,南方也随之成了一盘散沙不成气候。直到最近,明昔和才一统明氏重振家声,南方又要不太平是可以预见的了。
只是,贺秋……近日名动天下,他不早就名动天下了么?
贺秋就是贺千吉。
秀正从西南奚家回来时,千吉和雅枫、希纤一同失踪已达半年。帝国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也还是平西冠几个偷偷说与他听——千吉不是贺家老七是贺家家奴贺秋,和公主雅枫、巫女希纤一同逃离大都。
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庭莫名其妙抛下英帅和他远走,千吉又成了逃奴。世界就在短短一年间颠覆。
然后就是英帅……
秀正真想大喊大叫,头好痛,头好痛!可今时今刻也没有一庭来劝慰纾解了。
郁闷下,他拿了剑出帐上马直奔大都而去,直直冲到英帅府才停下。
英亢还是住在他的英帅府。
英帅,秀正心中的那个英雄盖世、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的英帅也变了。
秀正也知道千吉、不、贺秋是英帅的心头肉,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可天下人都知道英帅最厌憎奴隶叛主、主奴行奸。贺秋若真是奴隶的话,这事情可怎么办。
英帅他处理起军政要务兴许还是从前的他,私下里却变得秀正都不敢相认。
那日他从西南归来,见到的英亢,真形容不来……就是娘儿们十多年没见丈夫的情形罢。一脸枯槁,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坐半天,不吃不喝不说话。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唉,相思病,声威赫赫统治帝国的英帅害了相思病。秀正死都不敢信,他一生人最崇敬的英帅竟然跟他犯一样的病。
他也没劝什么,能劝什么?他在奚家的酒馆做了一百天跑堂,还不是被人拿冷眼赶回来?这种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临了秀正才明白这道理。可就算这么惨,也比英帅强些,至少他还知道相思人在何处,英帅呢?
这多年,也不见他去寻那贺秋,只逢年过节就下令大赦天下右臂残疾之人,明令全国谁都不得与右臂有疾之人为难,连奴隶都包括在内。
这是怎样荒唐的法令?不知多少人残了自己右臂逃脱罪责。
六年了,英帅再无子息,无论男女从未宠幸哪怕一个人。照清被送进宫训练女官,寿阳祖宅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的锦绣御女也只差没被遣回大顺。
他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留下,镇日价沉思不已,愈见阴沉,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秀正下马,他深夜到府也是常事,没惊动什么人就进了府门。还没到英亢惯常办公的处所,就被老管家领到卧房。
就是当初和千吉、不、贺秋同床的卧房呢,叹口气走进去,英亢在塌上,下了锦帐,瞧不见人。
秀正将平西冠密报的事情报上,连贺秋的事情也照说了。
良久不见回应。
“英帅?!”
“秀正,”疲倦、低沉的声音响起,“秀正你说,废奴事,是否势在必行?”
“啊?”秀正呆怔,愣愣说,“英帅当日曾说,废奴事是有心人仗借了来乱天下的,是万万行不通的么?再说这些年帝国颁布了那许多善待家奴的法令,家奴叛反的事情已经少多了……”难道英帅改变主意了?
“呵呵,没事,我只一说。”英亢笑笑,撩了锦帐下榻。
大冷天只穿亵衣倒也罢了,全身上下衣服俱皆透湿就是怪事了。秀正大惊:“英帅你怎么……来人——”
“别,唉,秀正你还是急性子,我没事。”英亢摆摆手,披了件外衣。
“英帅你要保重,帝国上下就指仗你了!”秀正见他精神尚好,放下心,又跪下,“英帅,秀正还是那句话,英帅怎么说,秀正就怎么做。”
“我知道。可我都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学学一庭叫我‘小亢’,十多年也没见听我的。”拉起秀正时,英亢见他虎目蕴泪,猛省到自己说错话,暗叹一声,“说到底,一庭他……都是我害了你。”
“这怎关英帅的事,都是一庭那混球,说走就走……”秀正红着眼低头。
秀正要是明白一庭为什么走,又怎会拉不回他。英亢拍拍他,转而言它:“你跟我说的事,我先前就收到线报,连雅枫也去了南方呢……秀正你回去好生休息,后面有得忙了。”
待秀正走了,英亢才觉着汗黏黏有些冷,便向后院温浴池行去。
这功法练了六年才有小成,却不知能不能有用。咦,今晚没月亮……英亢看天。那晚可有月亮啊,月色下,我的千吉,我的小贺,贺秋……
一阵心痛,怎也止不住,也不愿止住,他,只有这些回忆了。
默默看天,你怎么样了呢?名动天下的贺秋,还有没人欺负你呢?
其实,欺负你的只是我罢。
一阵乱拳挥在胸口,喷出血,才觉着解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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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将!”桓福拿了衣服递给在帐外站了良久的贺秋,“天冷,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进去吧。”
贺秋拿过衣服点点头,没动。桓福悄悄走开。
没月亮呢。
六年前离开大都,他醒来时已经在雅枫的车上。雅枫怕英亢追捕,偏偏不往别人以为最可能去的南方,反其道行之,去了大顺。
没曾想,帝国根本没有人追缉他们,直到现在。
大概,那人也觉得我走了是最好的罢。贺秋笑笑。
当时他心灰意冷,身受重伤,觉得去哪儿都一样,也就一直跟着雅枫她们,而桓福也不离不弃一直跟着照顾他。一行人在大顺没住几天,又去了古斯国西邻属国巫国,那是希纤的家乡。到了那儿,希纤便不愿走了,她不走雅枫自然也不走了。这时,小秋想起离秋生前跟他说的离家,巫国的南部是蛮族聚居地,待他身体好些,便坚持要去那里看看。
那时,帝国的赦令通达天下,在监狱的右臂残疾者全被放出来,为难得罪右臂残疾者的严惩不怠,他这个废了右臂的人倒成了香馍馍,即使在帝国的属国巫国都倍受宽待,令得桓福羡慕无比,一心想假扮臂残。可笑的是,天下就此还多了个行当,专门验明右臂残废真伪,各地都有从业者。
这法令也定是那人颁布的了。又何必。
今时想起这些事情,竟觉得不是自己的事情了。
难道自己是这般无情的,说放下就放下了。
他顺顺当当到了离家,不想离家竟是个有着几万人的大家族,离秋更是族长的女儿,他就是族长的孙儿。
可这时候他也不愿认这些亲戚了,他不想有贺盛川那样的父亲。他只说他是离秋生前的奴仆,离秋身死,他来投靠。他是奴隶贺秋。
也许是先前十多年将一生的霉运都走完了,断了过去的贺秋六年来都过得很顺。
他将离秋生前给他的小黄书拿来参研,里面是离家失传了很多年的巫术武功和一些兵法,也不知怎么流失到外面,又给离秋找了来。他右臂残疾,全身功力又废了,体质大受损耗,武功一事上再难有大成,但是武功失了见识尚在,拿来教人是绰绰有余。将离、贺两家的武功相融合,再辅以巫术,几年下来倒也真给他教出了名堂,离家有了一支堪比黑旗的军队,他自然也成了离家的恩人,有了很高的威望。
离家是蛮族,最近十年才由奴变民,对奴隶总是同情,从帝国逃出的奴隶本就多投奔到离家,再加上贺秋到来,离家聚居地简直成了逃奴的乐土。
半年前,帝国桂、庆两族的逃奴叛反逃亡,贺秋率领离家两千人抵住了桂、庆五万追兵,救下所有奴隶,顿时名动天下。
成就了声名,立即就有人来拉拢,前些时候,明家派了人来,邀他参加废奴联盟。
明家,哼,贺秋对明家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更要去。
如果他一生还有什么要做,就是废奴了。
恨透了。
他自己,他的那些从小去配种的伙伴小狗、尾巴、骨头,香贞贞和来凤轩的姑娘,一庭的管家,他的母亲,明玉,身边不断涌来的逃奴,太多太多……为了什么他们要忍受这般比猪狗都不如的命运。只为了身上出生就被烙下的奴印么?
他不知道没了奴隶天下会是什么样子,据说流西是没有奴隶的,他也管不了多少。
他只知道,他不要天下有主奴之分。
过去的,关于那个人的……
贺秋闭上眼,他很久没想了。很远很远的事儿了,他相信再过些时候就能全忘了。
桓福又催:“贺将,歇息了,明天还要赶路呢,快进古斯了,可有得热闹了。”
是啊,明日就要进到帝国,他还要为他部下忧心。
雅枫和希纤也要来同他会合。
[lisaping]
19
第二天一清早,军士们拆帐篷准备出发,他就一直等着雅枫她们过来。
雅枫和希纤是世上仅剩的知道他身世的人了,她们照顾离秋,在危机时分带他离开古斯。虽然分别多年,在贺秋心里,两人就是自己的亲人了。
好半天才见雅枫和希纤带着几个长随,骑马而来。
“姓贺的小子,有你的!”雅枫还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下马就给了小秋一拳,不过总算知道分寸,打在左肩,力道也不大。“带的部下不错,本公主原本以为一帮逃奴能成什么气候,看这精神样儿,黑旗军也不过如此!”
贺秋失笑,倒是希纤轻声提醒:“公主注意言语。”
不提醒倒罢,希纤一说,她反倒扬声了:“我说什么了?我是夸他们。”她往集合成队的军士前一站,“你们听着,雅枫生下就是古斯公主,但今日既到此处,雅枫便不是公主了,我与你们共襄废奴大业。你们听!”
隔了一会儿,阵阵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千多人的队伍旋风般卷过来。
贺秋不禁皱眉,这多人过来竟没探得,若是敌军偷袭那还了得!
雅枫拍拍他肩膀:“本公主岂能空手而来给人欺负?”一脸得意,“这可是希纤家乡最精英的勇士,共一千零三人。如今只听本公主号令!”
贺秋这次带的部下大多是离家勇士,逃奴只占少数,和新来的千多人同属巫国,一会儿就打得火热,这才知道,勇士们哪是跟随雅枫,多是投奔贺秋而来。巫国受古斯欺压多年,民间怨声载道,早有反意,听闻贺秋壮举,早当他英雄一般,这次他们就是投身军旅,准备同抗古斯。
离家军更讲起当日抵抗桂、庆两万大军的战绩,听得新来的人血气沸腾,觉着统帅英雄前途光明。可也有人半信半疑,那贺秋看样子才二十出头一脸文弱,真能那么本事?
一行人整装出发,估摸傍晚就要进到古斯境内。贺秋早和明昔和约好,届时有人来接应。结果,来接他们的不是明家的人,竟是南蛮右烈。
这位老兄还是那副尊容,面目黧黑,眼皮耷拉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大蒜鼻,招风耳,只不过牙上镶的金不见了。想起此人对明玉所作所为,贺秋哪有丝毫好感,倒是他蛮气十足,也不看对方眼色,硬是贴过来:“老明跟我说贺秋如何英雄,老子还奇怪,哪里突然冒出个贺秋打败桂、庆家的龟卵子出了大大一口鸟气,原来是老相识,贺将,别来可好?”
离家人并不知晓贺秋的过往,听了一头雾水,不过贺秋治军严厉,也没人议论,新来的巫国勇士就有声音了。右烈瞪了眼睛:“你们不晓得么,你们首领贺秋就是七年前一脚踢死希域的古斯名将贺千吉!”
啊?众人惊讶,贺千吉一脚踢死希域,巫国谁人不知,可贺将不是离秋的奴仆么,他武功低微右臂伤残,会是名震天下的贺千吉?
小秋心知这是右烈故意为之,一见面就来个下马威,不过既然去古斯,故人多得是,这天迟早会来。
“右兄隔了多日都没变化,还是心直口快。”然后示意身侧的桓福过来。
桓福替他将衣襟扯开,露出左肩膊,曾经的奴印处被削了块肉,仍是清晰可见。
贺秋指着旧创正言道:“贺秋是奴隶,此处皮肉被削,本是块奴印。先前曾假冒贺家老七贺千吉得了些妄名,结果事情泄漏,废了武功、残了右臂,得雅枫公主救助才逃到离家。离秋确是贺秋主人,死在贺秋的怀中。”
话完,桓福又替他掩好衣服。
他扫了眼身前军士和一旁看好戏的右烈,沉声道:“各位离家的好兄弟,巫国新来的勇士,刚脱离苦海的朋友,前面就是帝国古斯。此去,贺秋誓死以竟废奴大业,再不会回来。你们此刻还有机会,不跟贺秋走这条不归路。但——若此刻跟我进了古斯,便再没退路,叛军者死。”说完,静立不言。
一旁雅枫大大惊讶,小小的小贺虽是失去武功,却比往日不知成熟多少,说话间不见颜色,却说不出的威严。下面的勇士、逃奴听了这番话,更是认同了首领,先前怀疑他本事的也都深信不疑,原来他就是贺将千吉,如今武功虽不在,却还是大大的英雄。入伍从军谁不想跟个英雄,于是大家齐齐跪下来:“我等不离不弃,誓死跟随贺将。”雄声响彻云霄,震撼人心。
右烈用力拍拍贺秋胸脯:“好样的!带得一众好汉!我右烈出身蛮族,和你一般也不过是个奴隶,今日可真痛快,我们就在古斯干它个轰轰烈烈!”
“嘿,贺将,你这支雄师人数不多,他日却必扬威古斯,不如今天给它取个亮堂的名字,也好让后代子孙知道知道。”
这下大伙都兴奋起来,取什么名字呢?
雅枫早就按捺不住兴奋:“这有何难?英亢小子有黑旗军,他黑我们就白。我看小贺身姿若鹤,鹤贺又是同音,不如就叫白鹤军。”
这就是古斯史上与黑旗军齐名的白鹤军由来了。
最初贺秋的白鹤军也就区区几千人,可进到帝国,在南方一路行过,大批勇士、逃奴慕名加入,再加上追随雅枫而来的古斯老臣家将,等到了运河在南方的终点固州时,军队已有十万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一路上,贺秋整治军纪,严禁扰民,大军过境,寸木不伤,深得民心。短短数月,竟已成为与明昔和、右烈鼎足而立的南部第三方势力。
这是小秋没想到的,他深知这般迅速得来的声势并非因他文韬武略如何厉害,完全因为废奴是顺应民意、顺乎民心,已是势在必行。
可看这十万大军,又不由得忧心。他曾带领黑旗军多日,黑旗军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这新增的人虽多,却纷繁复杂、良莠不齐,虽在严令下不曾扰民,可用来打仗,差得实在太远。
“喂,贺将你人多马壮还皱啥眉头?”这个右烈自己有偌多事都不管,跟屁虫似的跟了一路,小秋虽然厌憎,却也无可奈何。而且也发现,确如当日一庭所言,挣下偌大家业的必有过人本事。这南蛮子言语粗鲁,行为放肆,可也不少真知灼见,比他先前想得又好很多。只不过,每想到他奴隶出身,却去欺辱同为奴隶的明玉,便又厌憎不已。
如果不是这桩事,也许这是个可以一交的朋友。唉。
“我说贺将你还是多想想和明老鸟见面的事情罢。”右烈嘿嘿笑道。
小秋看他。
“老明必是恨不得吞了你,拉你参加个废奴大会,却拉来十万雄师,啊哈哈哈——搬来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气死这鸟人。”
难道你就不是恨不得吞了我?小秋心想,却说:“明昔和比之他兄长明昔流如何?”
难得右烈脸色阴沉:“明昔流只是小鬼头,又做婊子又立牌坊,小脚色。老明,哼哼,这个贼人头……当日千方百计叫我去接你,也不知动啥坏脑子。”
他让你去你就去?小秋没问。
右烈倒好似知道他想什么:“老子确实想看看贺秋咋地厉害,原来就是你,哈哈——”
小秋将大军驻扎在固州,固州地处交通枢纽,有名的富庶地,白鹤军威震四方,加上雅枫坐镇,倒也让他放心。他自己带着一千离家精兵沿运河北上,到明家根基地申州参加废奴大会。
明昔和,明昔流,明家。小秋并不惧怕阴险小人,他心心挂念的是明玉。他如今活出生天,那遭遇与他一般惨的明玉,如今可还在世间?
到这时,原本暗地进行的废奴大会,已经完全明朗化。待小秋到了申州,流西、大顺的使者也都到了。明昔和早就准备了宅邸,就等着他入住。
废奴废奴,白鹤军打明了旗号是奴隶首领、奴隶兵,因此格外引人注目。刚到申州,各方人马就来拜访,小秋对流西的使者最是重视,流西是没有奴隶的,他想问问清楚没有奴隶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不想流西使者竟是跟右烈一起到访,两人看上去交情匪浅,这更让小秋觉得右烈粗鲁外表下另有蹊跷。
流西使者唤作斯里经·木生,是位老者,身材魁伟,蓝眸金发,讲得一口流利的古斯官话。斯里经跟小秋讲了许多关于流西的话,却原来就是当初明昔流讲的那套:三权分立,人人平等,立宪,解放……种种名词,小秋听得懵懂,也有些失望。
这些在古斯能行得通么?
逃奴悲惨,从未受过教育,贵族们耽于玩乐享受,富商们忙着夺利争权,平民们逆来顺受。这样的国度,离流西太遥远了。
也容不得他多想,废奴大会就正式召开了。
大会地点就在明家。
明昔流的家跟明昔流一样,简朴得不似豪富人家倒也罢,寒碜得连一般平民都不如。小秋暗称虚伪,不想他身边一起来开会的右烈也在他耳边说:虚伪的龟卵子。
右烈又镶上了大金牙。
大会上,根本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明昔和就跟明昔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不过年纪轻轻却老态毕露,可能多年的家族内斗消耗了他过多精力。只见他正襟危坐,高谈阔论,大说起废奴后与流西媲美的古斯。
空话。废话。
蓦地,小秋思念起郎将,思念起一庭,思念跟他同生共死的红鹰兵。
当日在传玉的广云殿,众人在一起,如今,便只得他一人,身边讲话的除了老桓福,竟是昔时厌恶之极的南蛮右烈。
六年了,跟离家人朝夕相处,却一个亲近的朋友都没结下。
贺秋,已经将他的心锁住,只是他以为这是淡然,这是重生。
等明昔和讲完,大顺使者虚焰发言,废奴事没多说,言谈中就是要联合南方巨富将英亢扳倒,将黑旗军杀尽。
桓福偷偷告诉小秋:“嘿,这厮是当年英帅手下败将神刀霸虚坤的儿子,看他那狠劲,为父报仇来了。”
虚焰说完,几个巨富又纷纷发言,说着废奴后他们的工厂怎样分配工人,到后来又向明家讨要当年明昔流要来的那船被“解放”的奴隶。
轮到斯里经,老人摇头不语。
右烈便站起来:“老子不爽,老子要走了,你们这些龟孙子,就凭你们,英亢一个指头都把你们碾碎!”喊完,不管不顾地走了。
就只剩下小秋没说话。
明昔和温言:“贺将别管右烈那粗人,集合我南方诸豪,加上贺将的白鹤大军,又有大顺、流西襄助,何愁英亢不倒!”
是么?就凭你们,打倒那个人?
没多一会儿,众人都散尽了。明昔和挽留小秋做客,小秋答应下来。
明昔和将他引到密室,桓福和离家的三个好手在门外守候。
“据闻,贺将当年是英亢座下贺千吉?”明昔和眼神闪烁,显然这才是他关心的。
小秋点头。
“唉,其实坊间传言甚多,有人说,贺将当年与英亢颇有私交,此次举兵废奴亦是出于私愤……”他看看小秋,对方却不着颜色面无表情。“啊哈哈,当然,昔和是不信的。”
“哦,”小秋一笑,把话说白了,“我与英亢当年确有私情,不过我是奴隶他是主上,我既叛主,与他就是不共戴天。”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明昔和沉吟了会,续道,“贺将手下这多兵士,屯兵固州也颇是不易,不如学古人,不打仗时解甲归田,打仗时再集合,岂不两全其美?当然这是昔和一点愚见,说出来倒是见笑了。”
“这可是好意见,只是,我手下兵士多是逃奴,哪来田地耕种呢?”
“这倒是难题……要不,昔和在海边的一些工场倒还能安置些人,或许能给贺将减轻负担。”
小秋暗地咬牙,这厮比之其兄更可恶百倍,竟是索要他的逃奴士兵当他厂坊里的工人。
他轻笑:“这事好商量。”看明昔和眼睛一亮,转而言它,“昔日,贺秋曾见过传玉的绝世艳奴明玉,可惜当时随昔流先生回到南方,只不知佳人如今身在何方?”
明昔流脸色一滞,流露哀婉:“可惜了这绝世佳人,唉,我兄神秘被刺,他也随之去了。”
心中一痛,小秋立起就走:“那明先生,贺秋先告辞了。”
“贺将留步!”明昔流忙挽留,“我明家美人众多,比这明玉艳丽的更不知凡几,只我立志废奴立誓不碰美色,家中侍寝都被遣走,贺将不妨待几日,昔和定给你找个绝世佳人!”
话说到这份上,小秋也不客气:“明先生,我也说实话,我只要明玉。其他事都好说。”
“可……”
“我知道明玉没死。”
明昔流不语,良久:“贺将,你既知明玉未死,必是知道我兄死因了?”
“明先生,若你兄长未死,你还能在这跟我说废奴大业么?”明昔流不死明家怎都轮不到明昔和做主。“这样说来,先生真还要谢谢英亢。”
“唉,”明昔和长叹一声,“原来竟是英亢,当日船上只剩明玉一人,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家族中不得不动用大刑,不过,贺将说得没错,他是没死。可,和死了也无甚区别。”
小秋大痛,当日英亢本要将他灭口,是他一力阻拦,只要活着就行。
当时为何不将他带回大都?
虽然当日形势逼人,留他一命已是破例,小秋还是愧悔。
他随明昔流出了明家,往城郊行去,是个农庄,奴隶在烈日鞭下劳作,这就是废奴的明家的农庄!
管事出来迎接主人,明昔流一阵耳语,管事显然惊愕。
小秋带着桓福和三个随从,跟着那个管事走了半天。农庄的阴暗一角,大概是农奴居处。进去,臭味难闻,管事掩鼻不愿深进。
小秋在这等地方呆了不知多少年,一声不吭就往里面走,连桓福和几个随从都没进去。
最里面的,不能称为房间,因为人都不能站直。
年轻农奴都出去劳作,剩下的是些妇人、小孩。见他进来,显得有些害怕。
他一直往里面走,长长的通铺尽头,三四个尚能称为人的东西扑在铺上做着什么。
小秋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曾有人对他这么做,很多年,很多次,他太熟悉。
可是对他做这些的是他的父亲,是贵族,是强盗,是敌人。
此刻在那里作恶的却是他要解救的奴隶。
也许是他的到来惊动了农奴,几个龌龊的老奴从铺上抬起头,再惊得爬下床。
有个人,也许是人,被他们压在下面,没有衣服,长发纠结,皮肤青白脏污。
他慢慢猫过去,老奴闪开,他扶起那个人,身下私处已是个血洞,皮肤上竟有地方生了绿毛。不过活着,是个活的男人。
难道他是明玉?
他想拨开乱发,看一看,竟是没胆量。
手中的人咳了咳,乱发中露出一只眼睛,好久才看清是他,看了好久。
是他!小秋至死都记得船上看着他的那双没有任何惊骇的眼睛。
轻轻拨开头发,那人竟挣扎,可他有什么力道,头发被拨开了。
啊——
一道陈旧却曾经腐烂、丑陋之极的刀痕横贯曾令天地失色的绝世容颜。
左颊,鼻梁,右颊。额上一方奴印。
明玉,闭上了眼睛。
贺秋抱着他,痛哭。
救他是对的么?是对的么?
坚信活着就好,真的好么?
他愤恨地瞪视那几个老奴,赤裸着下身可怜的老奴,他们又知道什么?
抹去泪,脱下衣服,裹好明玉,可他只有一只手臂能用,做好这些已是困难,不能抱他出去。也不愿旁人碰,费了好多事,总算把明玉背上身。
那个管事还是掩着鼻子,好似他背了什么肮脏的物事。
桓福想接过来,小秋想他真是好人,不过还是拒绝了。他背着明玉一直走出去,看到明昔和,向他笑笑:“明玉还活着。”便头也不回走了,怕晚走一步,会忍不住杀人。
虽然只有一条胳膊,重练的武功低薄,可杀个明昔和易如反掌。
走。这时候不能杀他。
明昔和在后面说:“贺将,贺将,昔和也是没法,不毁容谁也下不了手用刑。贺将,昔和给你找比明玉艳丽百倍的美人……贺将!”
明玉,明玉,明玉,贺秋一定为你……
我贺秋又能为你做什么?报仇么?
能挽回什么?
明玉明玉,贺秋能为你做什么?
也许贺秋算是幸运的,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样的世界。[lisaping]
20
一大早,英帅府邸,英亢和秀正在书房密谈。
“英帅,今次南方太也过分,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公然召开劳什子的废奴鸟会。更可笑,你说千吉、唉,那贺秋想的什么,他那个白鹤军完全是乌合之众,虽说声震天下,不过空壳子一个,他脑壳坏了?竟要和咱们黑旗对着干?他自己就是出身黑旗,忘了以前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了?英帅,我们这次再不能姑息,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那狗娘养的明昔和让秀正一刀给劈了还差不多……”秀正气急败坏地说了半天,偏偏英亢在一旁茗茶看书,不动声色。
“英帅,你倒是说个话啊!”秀正皱眉。
“报——三千里加急!”
秀正忙把风尘仆仆的令官让进来。
“报——南方明氏向天下发声讨檄文:黑旗英亢背信弃义暗杀明主昔流,谋害帝君传玉,窃国夺权,人人得而诛之。南方八十三巨绅联合白鹤军屯兵十万于觞江南,硝烟在即。”
“他娘的!”秀正长刀出鞘,“是可忍孰不可忍?英帅!”
英亢仍是坐着,闭目不语。
一忽儿,得讯而来的黑旗将领、帝国贵族跪满了英府书房前窄窄的走廊。将领们纷纷请缨,贵族们更是自愿出钱出粮出人与南方反贼周旋到底。
可帝国英帅还是自顾自闭目养神,直到晌午时分,才大大伸了懒腰站起。
“郎将秀正听令。”
“是!”秀正闻声跪下。
“与南边那个联盟说,英亢不想打仗,十天后郎将秀正代英亢去跟他们议和。地方就放在觞江和运河交汇处,水上。”
“啊?”秀正呆了,可军令如山,英亢不是和他打商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令。
门外贵族老爷也摸不透英亢,不过这黑鹰神的手段他们都知道,嘀嘀咕咕一阵也只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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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秋又在应付烦人的右烈。
“小贺啊,”这个自来熟,自说自话就喊起“小贺”,“你真拿你的奴隶大军跟黑旗军硬拼么?”
废奴联盟发的那个檄文小秋当然知道,不过觞江南的十万屯兵,白鹤军只占少数。明家,是比北方贵族更肮脏的氏族,雅枫也极不喜欢,因此大家商议,虚应其事、静观其变。
“右兄,我的人去得并不多,你是知道的,何故来试探我呢?”小秋冷冷反问。
右烈摸摸他的褐色卷发,整个人也就头发还能看看,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哈,给小贺看出来了。老右怕小贺吃那老明的亏么!”
好不容易将这瘟神请走,小秋带了人悄悄赶到申州郊外的一处隐秘处所。这是雅枫家臣的老宅,多年不用,颇为隐秘。打扫干净后,小秋将此处作为白鹤军在申州的秘密据点,城内明昔和送的宅子多少不够安全。
明玉被救后就直接送到此处安置,小秋亲点了离家十名高手贴身保护,又请了军中最好的大夫医病。虽然明玉毁容,可谨慎起见,他还是严令知此事者严守机密。
明昔和事后也曾遣来艳奴和医者,小秋将艳奴退回,将医者留下。大概觉得此事太不光彩,又牵涉明昔流死因,这虚伪恶贼竟还拜托小秋将明玉事保密。
明玉的身体已毁坏到一定程度,活着本就是奇迹。军中的大夫是离家的老巫医,医术高明,见了这一身伤势,也摇头长叹,作孽,作孽。
长久不见天日,又是强令与一众农奴性交,事后不得妥善清理,私处感染情况十分严重。进食不正常,内脏衰竭,四肢都被用过刑,从未痊愈,今后不良于行是肯定的了。面上那道疤痕,更曾被盐水浸渍,又未曾治疗,用最好的药也只能让疤痕变浅,想回复本来,绝无可能。
明玉被救回,从未说过话,只一个人窝在床榻一角,有人靠近即簌簌发抖缩成一小团。也就小秋,他似乎并不害怕,可小秋问他话,他也不答。
小秋帮他清理伤口、洗浴、喂饭喂药,他倒也顺从;大夫给他治病,他起先惊惶,后来倒也平静;只不敢入睡,躺下都不愿,先前十数天都是小秋伴着,才稍稍闭眼。
如今将养了一月多两月,体肤之伤除了脸部都好得差不多了,头发细细梳理,已能垂至腰下,肌肤苍白但异常致密,虽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私处仍有伤痕未褪,可隐隐约约间当日的风流美态依稀可见,频频令为其洗浴的小秋惊艳。
贺秋,是过来人。
他完完全全明白明玉所受苦楚。他劝不来也不劝,只尽力给他安全安静的环境,身边连婢女都不安排,谁会要旁人看这般不堪丑态?保护他的高手也从不靠近,只候在屋外。
小秋此时已稍安心,明玉神智尚在,仍愿求生,这就够了。
有时他都不免要想,明玉因何能苟活至今?当日广云殿中、运河船上,那对眸子明明是无谓绝望的。
不过不管如何,明玉呢,贺秋一定保你安定,再不受人欺辱。
待他到了明玉居处,佳人身着白衣,背着脸坐在塌上。屋中未放任何镜子之类物什,就怕明玉看了被毁的容貌受刺激,不过他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只是不愿旁人看到惊吓。
小秋进屋,拿了特地准备的纱帽交给他。
垂着脸接过纱帽,轻戴在头上,将帽檐的青色轻纱展下,恰恰能遮住嘴部以上。似乎是满意的,可也没说话,静静坐着。
“我最近要事在身,不能常来,离大夫会过来给你医治。有人会将饭菜汤药送到床前,你莫惊怕。不会有人惊扰你。”
轻纱下丰润的唇有些发颤,头慢慢低下。
小秋说不出心中的情感,怜,疼,悲,叹。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肩膀,那人儿却还是轻轻发颤,抗拒任何人的亲近。
“莫怕,莫怕。慢慢就好了。”真的,慢慢会好的。小秋轻念着,离去。
小秋静观其变,等来的是联盟的请求。明昔和亲来求他,请他代表南方联盟与帝国和谈。
和谈?那个人愿意和谈?
这并不是黑鹰神的作风,双方都知道。所以和谈是凶是吉,谁也吃不准,这个烫手山芋掷给奴隶贺秋——曾经的贺千吉,似乎恰当不过。
想到要去和谈,小秋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和谁,和谁见面和谈?!
“帝国让郎将秀正来呢,昔和想,贺将定是认识此人的,去和谈是再稳妥不过了。”
郎将?不由得又松了口气。
可怎么派郎将和谈呢,他那炮仗脾气别和谈不成坏了大事。
小秋答应去和谈,明昔和也禁不住喜笑开颜,还殷殷地问了明玉的近况。
真太恶心。小秋紧紧紧紧咬住牙,微微笑了笑:“承蒙关照。”
此人刚走,右烈就到。
同样是欺辱过明玉的人,一旦牵扯到明玉的事,小秋不免就用了意气。
“右兄何事?”
“哈哈,我是好心来提醒小贺,你作啥那么凶狠对待老右,我曾对不住贺将么?”这人眼睛本就小,一笑起来脸上就没了那对眼睛,看长了,小秋其实也未见得多厌憎他。
“提醒什么呢?”
“一定当心明昔和那老畜牲。”
仅带了五十亲随,贺秋北上赴约。
雅枫亲来申州送他,他郑重其事将明玉托付,即使他有不测,也要保全明玉。
觞江和运河交汇处,水面开阔。
南方联盟的船、帝国的船相会江心。
南方船上当先邀请郎将秀正上船和谈,可帝国那方却反邀贺秋过去。
七年后重见郎将,贺秋也不知何等心情。当年,是郎将从二十三盗贼窟将他救出,是郎将教他骑射,是郎将笑他与那人的初夜,在来凤轩与洪启昊恶战,郎将与他更有过命的交情,今日却代表敌对双方。天下事总是颠来倒去,没有定数。
随船来的明家家将力劝小秋留守己方船只,以防不测。小秋冷笑,黑旗军中哪有一个卑鄙小人,只带了桓福与十个亲随从高架着的木梯越江而过。
到帝国船上,有不少是昔时黑旗旧识,大家相见,心中不免唏嘘,尤其是平西冠见了桓福,老兄弟一场,表情都怪怪的。红鹰兵引领小秋进入主舱,舱内宽敞明亮,中间放上了长案,显是预备双方人马和谈的了。只是不见秀正,小秋也不管,先行坐下。
舱外令官大喊:“郎将到——”
小秋不由嘴角微牵,不知他和一庭哥怎么样了呢。
舱门外进来站开两列人,嗒嗒脚步声传来,进来的却是个肤色略黑、颧骨高耸、凤眼狭长、有个大大的鹰钩鼻的格外高瘦的将领。
小秋眼注在那人脸上,呆呆坐着,一时间,恍如隔世。
竟是他,竟是他。
身后桓福已经一膝跪下高呼:“见过英帅!”
英亢根本没听到,他都等了那么久,天天念着明昔和肯定会让他来和谈,他要见到他的小乖了。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被个秀正偷笑了不知多少回。
终算是见到了,隔了多少时辰多少天了……瘦了那许多,却更俊了,还沉稳不少呢。嘴角还牵着笑,唇色还是嫩粉……
“竟是英帅亲临,不曾远迎失礼之至。奴隶贺秋见过英帅。” 小秋站起来,淡淡一笑,弯腰施礼。
一把大锤敲在英亢胸上。
他也假扮不来,笑不出,没哭都不错。
定神良久才开口,却是叫了桓福起来:“你是桓福吧,不错,你很不错。起来吧。”
黑旗上下都将英亢看作神一般,桓福虽然报救命大恩誓死跟随小秋,对当日英亢的冷心冷胆也感心凉,可积威之下,见了膝盖就发软,跪下去才觉着不妥来,却又不好立即站起。这可大大损了己方的面子!
小秋拍老桓肩膀,温言安慰:“英帅英雄盖世,你跪他也理所应当。”桓福立起,老脸红红。
“英帅还是入席吧,我们可还有正事。”小秋伸手,提醒英亢入席。
英亢在长案对面坐下,看近在咫尺的小家伙淡定自若地茗茶。
拍桓福用的是左手,引他入席伸的是左手,拿茶杯用的是左手。
“此次和谈,英帅想为南方做些什么让步呢?”
我就想看看你,这话是说不成的。英亢清了清嗓子:“帝国稳定,是首要,英亢不想国家陷入战乱,一切都能谈,但是不能内战。”
“哦,一切都能谈?那英帅也准备废奴么?或者,英帅准备再用七年前的良策,先立宪安抚再清剿叛党呢。”小秋直视英亢。
没曾想小家伙会这么直接,英亢皱眉:“你要知道,废奴之事——”
还没说完,奇变突生。
船身突然连续剧烈震动起来,长案上杯子全都震落地上。随着震动,还有阵阵轰响,舱外浓烟围裹,船上黑旗军士也不知所措,有人进来报:“船下不知何物,竟将底舱破了好多大洞,还潜进了许多蒙面怪人。”
慌乱中,又有巨响,竟是小秋的南方巨船,情况与这边毫无二致。
这是谁,盼和谈破裂,还是想杀我或郎将?小秋凝神想着,身边却已站好了英亢。生怕这失了武功废了胳膊的人儿被伤。
小秋那边的离家军士纷纷越船而来,大喊:“贺将!”见到小秋没事才放下心。可两艘船都进了水,舟沉是迟晚的事情,幸好都有备用小船,离家军和黑旗军皆训练有素,情况危急仍有条不紊,有些人手与潜上船的蒙面人打斗,有些人放船下水。
突然,英亢脸色大变,往外发声:“屏气,烟中有毒。”
可喊得已经嫌晚,众多兵士纷纷倒地。小秋只觉得头中晕晕,也软倒下来,当然没落地,落在英亢怀中。那些蒙面人不知又扔出什么,一扔之下船身立即破洞,发出带毒浓烟。他们倒似不怕毒烟,纷纷破烟而入,团团围着英亢。
两艘大船偌多兵士,竟只有英亢一人没中毒倒地,其实他也吸进不少毒烟,只是功力深厚压制住了而已。
这是筹谋已久的恶毒计谋,筹谋人此刻肯定偷笑,本来只想破了和谈,杀了贺秋、郎秀正,不想英亢亲临!【tets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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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是天意,如果换了郎将在场,说不定真要全军覆灭。
船身不断摇晃中,渐渐下沉。蒙面人发起第一波攻势,英亢一手揽住小秋,一手探向地下,不见他动作,地上片片被震落的杯子碎渣竟是给他吸上来,再一运劲似万千飞剑射向周围蒙面人。蒙面人舞剑抵挡碎渣,却不料碎渣接触剑身非但不掉落地上,还生生粘住怎也甩不脱。原来英亢危急时用上了“偷天”,这神功在他使来又不知比当日千吉高明多少倍,蒙面人的功力随着剑身传往碎渣,源源不断往外流失,早吓得惊惶失措,反应快的及时扔掉了手中剑,反应慢的没多少功夫竟就软倒地下。这才知道“黑鹰神”战无不胜的名头所传不虚。
不过“偷天”损耗功力极大,英亢也不宜多用,暂时逼退了攻势,忙运功查探身内毒势,气息悠长,五脏六腑均也安好,咦,难道竟是迷药?他深一想就知道对了,若是致命毒烟,黑旗众高手反倒易于察觉,而用迷药一是不易被察觉,二是无甚解药内功能预先防范,这计谋实现起来就顺利多了。想到便做,他拿了案上唯一没被震落的茶壶,掀了壶盖,将壶中的水泼向倒在近边的武功较高的军士脸上,壶中水虽满却也不多,能救的人相当有限,所幸,茶水泼下,那几个军士真就慢慢苏醒过来。英亢嘴角微牵,发功低喝,军士们被震顿时清醒站起,按着指示用水去救另外倒下的兵士。
英亢望向周围已有退意的蒙面人,道一声“晚了”,立即发掌进攻。
眼看黑旗和离家的军士都被救起,蒙面人被逼到船舱一隅,突然船下又传来轰鸣,船身再次剧烈震动,下沉得愈加快速,更多浓烟从下面透上来。
什么武器这等厉害,辉亚大陆最顶级的火药弹都无如此威力!且哪有在水中用的火药弹呢?
大家屏住气息防范毒烟,可屏气不能长久,英亢看到蒙面人脸上怪异的面罩,心中一动,立命手下人用水将汗巾泼湿,捂在嘴鼻之上,应可抵挡浓烟一阵。
船身震荡,已有崩裂声传上来,若是再来一下,怕不全被炸个粉碎?英亢毅然下令:“全部跳船!”
黑旗军众人听令纷纷跳水,只桓福和离家的军士看着英亢怀中的小秋,迟疑不动,他们适才想救醒小秋,也被英亢阻挡。
英亢紧紧揽住怀中人:“我会护住他。跳!”当先几步跳下船。
这等情形下,桓福等也只得咬牙随之跳下。
剩下为数不多的蒙面人互相看看,正犹豫不决中,船身最后一次震动,只听巨响阵阵,帝国和南方联盟的两艘巨船竟都被炸了个粉碎,满天的浓烟中,来不及逃出的明家家将和蒙面人的尸身被高高抛起,落入江中。
听令及时游远的兵士们大呼侥幸,哪怕晚一刻,便是尸无全身的下场。
下了水,小秋也渐渐醒来,便发现被那人紧紧箍在怀里,顿时挣扎起来,一直跟在英亢身后的桓福想来接应,给英亢狠厉眼神吓得一缩。
“乖,你又不懂游水,别动,我们还没脱离险境!”
即算小秋懂得游水,此刻一臂残废,也断断游不了多远。可,热热的熟悉的气息喷在耳侧,怎也不甘愿。他喊道:“桓福!”
“这里还是江心,离陆地少说三里,桓福能带得了你么?你想要他的命?”只有他才能带小秋上岸。
英亢说罢,再紧了紧怀中人,向众人下令:“抱住浮木,向北上岸!”
江面宽阔,即使功力深厚,游个几里也绝非易事,随时都可能力竭而亡,众人只能咬牙奋力游去。
桓福和离家军起先还能跟上英亢,游出半里地再不便见他踪影。
闷在英亢怀里的贺秋暗暗愤恨,又不由伤心,要不是废人一般,何至被那人要挟。紧紧咬住下唇,闭上双目,不再言语。可不一会,热热的那人的唇竟然撬开他的,悠长气息不由分说传过来,两人已经沉下江面,飞快向岸上游去。待他们上岸,后面的最快的也才游了三分之一距离。
新鲜空气涌进鼻孔口腔,体质虚弱的小秋坐在地上就大大咳了起来。
英亢站在身后轻抚他背:“湿衣穿在身上会得风寒。”慢慢运起功,掌力发热下,湿衣没一会儿竟是半干。
小秋垂着头,始终没说话。
英亢也不说话,他眼睛转都不转盯着伊人,仿佛想把过往没看的全都赚回来。
衣物尽干,英亢收掌,紧紧捏住拳。
真想像刚才在水里一样抱住小家伙,还有那嫩粉的唇,想吮吻一辈子。
却不敢。
静谧中,陆续有军士上岸,桓福也到了,连守在远处岸上的援兵也赶到,见到坐着的两人气氛怪异,都不敢作声。
英亢命他们都站出三十丈听候命令。
黑旗众人都知道英亢和小秋的旧情,脸色多少有些暧昧,平西冠更是向桓福挤眉弄眼起来,离家军见贺秋没异议,也只好随黑旗军一同转身站远。
隔着几十丈芦苇丛,又只剩下英贺二人。
小秋站起来,背着英亢:“那水中炸船的武器是流西来的水雷。”斯里经介绍流西的发明时曾经提过能在水中使用的火药弹。
“水雷?”英亢也不由蹙眉,“我原本把和谈放在水上就是怕遭暗算,不想他们有这等利器,船下有人看护,却也抵挡不住。”
小秋转过身来,静静看着英亢:“英帅,既然上岸,双方的和谈应该继续。”
英亢一愣,和谈?哪八辈子的事情了。
“小贺,流西的水雷连那些施雷的蒙面人都没放过,如此狠辣,你说是哪方的毒谋?”
“明昔和。”小秋毫不犹豫报出答案。
“那,你还要为他跟我和谈?”
“英帅错了,此次和谈,贺秋并非为你,为我,为了哪个人。我是代表整个南方废奴联盟来和帝国谈判。”
“那是一回事!南方联盟不就是明家一手操纵么?”
“那是南方联盟的事,英帅不用劳心。”
“他们要杀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昔流的伪善龌龊,明昔和与他也是一丘之貉,你——”
“我知道,但,南方联盟不是明家。”废奴联盟会有改变,不会被明氏一手遮天。
“你想取而代之执掌联盟?”英亢盯着眼前始终冷静的小人儿。
小秋嘴角微牵,低头笑笑。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呢?能讲得通么,他一辈子高高在上哪明白奴隶想废奴的决心。
英亢前倾握住小秋的肩,“小贺,你就那么想打败英亢?那么恨我么?”
小秋右肩经不得握,刺痛下,微微一缩。
英亢立即放手,又轻轻抚住,内力轻吐。他还清楚记得那天,那决绝的一掌,那骨碎的声音,他又哪来资格责问什么恨不恨。
要不是牵涉国运,他便被打败又如何了。若被小乖打败,就能回到从前,不知多好的美事呢。
“小贺,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是英亢不好,你这右臂英亢一定给你治好,你的武功英亢一定会帮你回复,英亢天天在后悔,小贺不能给英亢机会、原谅英亢么?这么多年,你就从没想过我么?”英亢柔声说着。
这是他英亢说的话么?
他在赔不是。
那人即使错了也决不会后悔认错。这怕是他一生所能说的最软的话语了。
自己真的从没想过他么?
第一个吻,第一次造爱,在山坡上数星星,在温泉洗浴,在林中练剑……
从没人对他这般,捧在手心里细细爱护,他一生最最幸福的岁月,全是他给的。可是那不是他该得的,那不属于他,全部属于贺千吉,贺家七少。
都是他窃来的。
他伸手探到英亢脸上,瘦了好许多好许多啊,眼睛都深陷下去了,为了贺千吉么?他可真幸运。
你知道么,太阳和月亮不会在一个天空出现。
贺秋和英亢如何会有结果。
心爱的人细细抚摩自己的脸,英亢激动不已,看到小家伙眼里凄迷的神色,就和多年前那个雨天一式一样,这么伤心,都是他害的啊!
“我记得呢,我都记得。”小秋轻轻说,然后把手收回来。
直视英亢的眼睛:“我一直想到你啊,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可是,这是贺秋喜欢英亢啊。”
“贺秋是个奴隶,跟所有下贱的奴隶一样的奴隶。”
“英亢是绝不会喜欢奴隶,和奴隶睡觉的。”
话一句句地说出来,眼中的凄迷慢慢淡去,小秋淡淡地笑着:“难道英帅觉得奴隶也是能和猪狗并提的了么?”
英亢讷讷,淡淡笑着的小贺竟真好像白鹤一般,好似要飞去,再不是他抓得住的。
他猛地握住那只摸他脸的手:“小贺跟英亢回去好不好,英亢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我们像从前一样!”
“你说过不离开我的!”
“英帅,都过去了,世上没有贺千吉了。”小秋不能挣脱那只手,却也任他,“放手吧!”
英亢摇头。
“我要带你回去。我一定带你回去。”
“英帅凭什么呢?贺秋是代表南方的,贺秋更不欠你——哦,不对,你刚刚才救了贺秋。”小秋蹙眉,“那这样。”
“贺秋右手不能动,英帅先放脱贺秋的左手好么?”神色哀恳。
英亢放开手,看着小秋一只手解开衣襟,吃力地脱衣服。
这是干什么?
“帮我一下好么?”
英亢有些不知所措,小家伙干什么?但也伸手帮忙,帮他将外套甩脱,然后刚要帮他解脱内袍。
“哐当”一声,外袍落地,一把匕首落下。
英亢送给千吉的匕首,贺秋最后带走的英亢的东西。
英亢还没来得及捡起,小秋突然拉住他的手。
“英帅,你说这样好不好,贺秋欠你一命,可又身无旁物,如果英帅不见弃,我想拿这身体做偿还好不好?”
什么?英亢浑身一震,拿身体偿还?身体?
小秋放开英亢的手,继续解内袍,内袍里面是薄薄的亵衣,细嫩肌肤隐隐露出。
他要做什么?他、他竟然这么恨我!他把我当作什么!
一阵心痛,痛得直直喘不过气。我,我英亢是活该么?是活该的。
他急急忙忙拾起地上的外袍给小秋披上。
环住这最爱的身躯,全身发抖,一时却说不出什么。
“那,英帅是瞧不上贺秋这个偿还了?可我真没别的东西了。既然你不要,我可就当不欠你了。”慢慢挣脱英亢,“不欠你了哦!”转身就要走。
想到什么,又停住,走到一旁拾起地上的匕首:“还有这个,还是还给英帅吧。”笑着递上,英亢呆滞不接,便放开手。
又是“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英亢闻声一惊,捡起匕首喊道:“小贺!”
伊人就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涯。
小秋目光澄静,神态安然:“贺秋知道英帅的厉害,自忖绝非对手,可仍须一战。英帅要知,贺秋为废奴而战,你我并无瓜葛,英帅不必施恩退让。”
言尽,大步离去。
废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英亢不是过往的英亢了,小贺你不要这般痛恨英亢……
种种话在心里,却不知怎么说了。
没曾想,一世英雄,今日却灰头土脸,黯然神伤,还自承活该、应得。
小秋快步离去,见了桓福和离家军,便与他们租船过江。
黑旗军士面面相觑,却也没阻拦。
刚过江心,原本守在南岸的南方联盟军也来接应,几位明家家将对小秋关心不已,还频频问发生了何事。
小秋没多话,还吩咐离家勇士严守当日事故经过,一切到了申州再论。
江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声。
小秋觉得好累。
缓缓吐出气,都已经过去了。
22
回到申州的贺秋被明昔和等巨绅当作大英雄般迎接,不及回家就被拉进了接风盛宴。
所谓宴无好宴,席间,明贼昔和假意问起和谈情形,小秋做得义愤填膺状,答说和谈没开始就遭人暗袭,己方历万险才突围而出。
“料不及那郎秀正竟也变得这等无耻,使出如此下流诡计。”小秋不屑地叹道。
明昔和拍案而起也大骂郎秀正卑鄙小人、无耻龌龊;大赞贺秋人中龙凤、世间英豪,白鹤军定能为联盟打败帝国军队。
小秋举杯:“贺秋大难不死敬各位一杯,饮干为敬!”饮完酒,豪气干云道,“此次帝国使出不入流的诡计,依贺秋看,那是英亢怕了我们的明先生、怕了我们南方联盟,我等应趁胜追击,打他个落花流水!”
这话一出,正中明贼下怀,他连忙道:“哪里哪里!明昔和何德何能,帝国是怕了我们贺将才对!我们听从贺将调派,不日起兵,直捣贼巢!废奴大业指日可待!”大顺的虚焰和众多富绅也纷纷附和,说得唾星四溅得意非凡,似乎英亢的人头已任他们取用。
小秋但笑不语,这帮狗东西确实仗着流西的利器得意忘形,却不想秘密武器早在英亢面前现了形。
不过,那跟屁虫右烈竟然未出席这个欢迎盛宴,不知他作何想。
总算离席返家,板凳都没坐热,家人报雅枫派来的使者到了。
小秋又去前厅迎接,那使者竟还带了个斗笠,青纱蒙面。
“小贺。”柔和的声音。
小秋立在当地,那声音——
“秀正,轻点儿,你吓坏小朋友了!”
“你呢,小贺,你同不同意废奴?”
一庭哥,一庭哥的声音……
来人摘了斗笠,露出斯文俊秀的脸容:“怎么,才七年小贺就不认识我了?”
“一庭哥!”
小秋冲过去抱住这个温和的兄长,以为再不会见面的亲人。
“傻孩子……”一庭揉揉这个已经和他比肩的青年的头,心里也是同样感慨,“小贺你受苦了,一庭知道贺秋是贺千吉就到这儿来找你了。”
小秋止不住泪。
一庭哥,是贺秋的一庭哥。
“小贺怎么不早说呢,不过也不能怪你,唉……别哭了呢,你如今可是堂堂白鹤军首领,名头都快赶上小亢了!一路过来不知多少人投奔白鹤军。”
原本见过英亢后的疲累、应付明贼后的厌憎竟是一散而空。
小秋抹干眼泪:“一庭哥,来得正好,我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一庭竖指嘴前,凑在他耳边轻轻道:“小贺果然还不够老到,不过我已命手下严守宅邸所有出口。”
小秋一凛,奚将一庭果然是比自己仔细谨慎,这处住所是明昔和安排的,肯定有他的眼线在。
两人进了内室,小秋传令桓福和宅内最优秀的数名家将来见一庭。
白鹤军内最优秀的将领,多是小秋的近支表兄弟,其中以离雁、离影、离霜、离越最为厉害;随雅枫而来的巫国勇士中,希陵可列入;逃奴中,桂族的桂石头天生神力,练武奇才。此刻除离越被遣去保护明玉,都在宅内。
奚将一庭声震天下,众军士见了本人莫不下跪参拜。
一庭看到桂石头颊上奴印,先就问他姓氏,知他尚未正式拜师学艺,当场收作弟子,更名为奚磊。其他人莫不艳羡,那奚磊更是哭得喘不过气。
一庭笑说:“今次,一庭可不是空身而来,我奚族菁英尽出,奚磊的同门师兄弟就来了十多个,从今后连一庭在内皆为小贺所用!”
小秋又惊又喜:“一庭哥,我正愁没人用呢!”
“小贺是要铲除明氏吧?”一庭微笑。
“正是!”
小秋正要说他的计划,内室外竟响起一粗豪声音:“哈哈,这等好事,怎么能把老子给落了!”
随着声音推门而入的是那黧黑大汉南蛮右烈。
众人皆抽剑以待,一庭和小秋更是惊诧,此人无声无息进到内室比之杀进来不知高明多少,天下有这等本事的连英亢在内根本数不出几个来。
“怎么,我还不够格去杀明家的龟卵孙子么?”
一庭归剑,一揖:“原来是右烈先生。”
难得这南蛮子眼皮掀了掀:“哈哈,老相识了,当年在传玉那个龟卵子的宫殿里就见过奚将了,果然是标致的好人才!”
哪个男人愿意别人形容为“标致”,偏偏一庭毫不在意:“是啊,右烈先生也是标致的好人才,一庭过目不忘。”
右烈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小秋最见不得右烈嚣张:“喂,南蛮子你偷进我贺府做什么?”
右烈收了笑,正经起来:“老子想杀明昔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明家的高手不比我右烈的少,又有那么多龟孙子喜欢舔他的屁股,老子只能忍着,早他娘忍得一肚子火,总算忍来了好机会!”
见众人都等他说下去,他更来劲:“老明这次本想干掉小贺破坏和谈,虽然小贺装得不知道他干的,也装不了几时,这种情状,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
小贺确实打的这个主意,他和一庭对望一眼,说“那右兄觉得什么时候下手好?”
“哈哈哈,当然是越早越好。”黧黑脸上突然显现狰狞,“我们就今晚出手,包保姓明的龟卵子做梦都想不到。”
今晚?
此刻已近午时,到天亮不过三、四个时辰,能行么。
小秋想这右烈定是有什么杀手锏才敢这么说了。
“嘿嘿,老子在他明府安的暗桩多到自己都快数不清,就等杀他个精光。今天老子没去宴会老明只当我还在怄气,哼,老子到他府里走了遭,只要他今天喝了宅里的水,我担保他看不到明天的日头。”
水里下毒?真够损的招数。
“怎么样,小贺、奚将,愿不愿意跟右烈一起动手,杀他个干干净净?”
无毒不丈夫,这种事情只求结果不讲手段。小秋明白,只凭右烈一家之力即使下毒在先也吞不了明家那么多人,所以才要来拉上他们。其实即算右烈没来,胜算再小,他也要尽快动手,不然非死即逃。
只能冒险动手,若可取胜真也算老天有眼了。
“好!右兄,我们击掌为誓!”
小秋立即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把非白鹤军中的全绑了,一庭带的奚家精英能来的也都到场。暗杀所需宜精不宜多,小秋早跟英亢学着了,只挑了两百个最强的参与行动。其余潜回城郊基地,准备船只以防事不成可沿河直下固州。
巫国盛行巫术,武功走的也都是轻巧路子,何况离家世居山野,各个轻功了得。在右烈部属带领下,两百人分成五路向明家进发,小秋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这盛事,一庭只得背他前往。
想到若干年前明昔流也是一夜被歼,想起明玉的非人遭遇,小秋觉得全身的血都沸了。而且他发现,右烈似乎也特别兴奋,眼皮竟然掀了不少,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熠熠。
经此役,对右烈的观感又要上几层楼了。
××××××××××××××
英亢回到大都已是深夜,秀正看到他模样就知道定是在小秋那里吃鳖了。
大概是实在郁闷,英亢破天荒喝了酒,还拉着秀正一起喝。
秀正又何尝不愁。
两个被相思困扰的人越喝越愁。
英亢握着杯子的手都不稳了:“秀正知道么,小贺竟然这么恨我,这么恨我,我都求他了……”
秀正酒量不及英亢,早醉了八成,舌头都大了:“求、求算什么,我当日求一庭不知求了多少回都没用呢,嗝儿——”打了个酒嗝。
“可,他竟然说跟我再没瓜葛,我救他脱险他说要拿身体偿还……”知道秀正醉了,英亢说话也没了顾忌。
“啊?拿身体偿还?那小子有那么大胆子……看他挺害羞的,郎将我逗他两下就脸红,还自动献身啊,嗝儿——”
英亢瞪他,竟然逗他的心肝,哼!
“那、那、英、英帅,你就上啊!你不早就想上了么……”
原来这厮一喝酒就这样。
“我在那时做那事,那真是没心肝了。英亢是真心欢喜他,并不是为他身体。”
“唉,姓贺的小子真好命,呜呜……”这郎将说说竟哭了,“你就不敢吃他……我、我去一庭那儿,那混球,呜呜……吃了我还赶我走……郎将我真是歹命……呜呜……”
英亢有的那点酒意也没了,怎么,难道是一庭吃秀正的么?这皮粗肉糙的郎秀正有什么好吃的。
“秀正,喝够了,英亢让人扶你歇息去。”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秀正根本不知道吐露了什么,只管捏着英亢的衣襟擦鼻涕眼泪:“奚一庭,你说,你到底嫌我什么?”
“唉,一庭哪会嫌你。”
“那你干吗赶我走!”
“谁让你跟着英亢,不随他呢。”
“胡说,我跟英帅和跟你又不同,嗝——又不同……”
“一庭要废奴啊,你呢,秀正你呢?”
“废奴?嗝儿——我听英帅啊……嗝儿——不过我跟你说哦,一庭你不用走了啦,英帅喜欢那小奴隶喜欢得心肝都掏没了,嗝儿——多半也会要……多半也会……”万年一次露出娇态的郎将秀正睡着了。
英亢怔在当地,秀正鲁莽胡涂,竟也觉得我、我会……
也不知小家伙回去可安全?明昔和也非易与的,他身边那些人能对付得了么……
一庭会不会去帮他?
才没见到两天,他又牵肠挂肚,恨不能飞过觞江。
×××××××××××××××××
南蛮右烈对付明氏之心果非一日半日,他下的毒准时在入腹四五时辰后发作,只使中毒者昏迷瘫软,发作时本已入睡,不易被发觉。且为使计谋得逞,他下毒时连安插在明府内的暗桩都不通知。
小秋、一庭的部属和右烈的手下留了一百人看守府外,其余共两百人算准了药物发作的时间进入明府,果然多半人都已发作,少数警醒的冲进内府报告。
两百人都是武功上佳之辈,入府如入无人之境,刀起刀落简直像是切西瓜一般,连中毒的都不放过,直杀到内院。
明家几经内斗,氏族内分了不知多少派,虽然明昔和重振家声,可人丁早不如明昔流当家时兴旺,内院住的又多是妇孺。仅剩的没被毒倒的高手作最后挣扎。
右烈也不管这些,早早带了小秋、一庭和几十部下去到后门外一个隐秘地方。
他竟然连地道出口都一清二楚。
小秋暗暗心惊,这功夫不下足十年八年定不能成。看他一付蛮子模样,心计如此之深!
果然等了不多时,就见明昔和带着家眷和手下从地道爬出,倒是没有毒发。
那伪善贼人看到右烈等着他时,第一反应就是抽剑杀了身边的美貌妇人:“贱婢,竟敢出卖我!”转头凄厉大笑:“好你个右烈,这么早就动心思谋算我明家!”
右烈也不说话,眼中恨意极深:“你不也是么,安插了偌多人到我府内。”
“是啊,只想不到外边胡天胡地的右烈竟是个不近酒色的,你狠,明某心服口服。”说完竟要自尽,剑被右烈飞起一脚踢掉,人也被踩在地上。还想咬舌,索性连下颌都给卸了下来。
“右兄,”小秋喊,“右兄,请让我杀了这贼人!”
小秋提剑上前,即算杀俘虏不光彩也无所谓,一定要给明玉报仇。
右烈伸手一拦:“贺将稍慢。”
他轻声但狠厉:“明昔和,你是定死无疑,只要你答我话,我便给你明家留个后。” 黧黑脸上竟也流露紧张,“明玉在何处?说!”
咬舌不成口中血肉模糊的明昔和,脸上漾起讶色,眼睛瞟向小秋,模模糊糊说:“呵呵,原来你对那贱奴有兴趣,早说啊,他如今——”眼睛又若有似无看向小秋。
这可恶的南蛮子右烈,贼心不死竟然还打明玉的主意,而明老贼死到临头还拿明玉作注要挟,小秋咬紧牙,恨声说:“明先生你若知道就快说。右兄给你留后,贺秋可没答应!”
被合上下颌:“呵呵呵呵——右烈,咳咳咳,你在我府内偌多眼线,却找不到区区一个明玉,你日日在我这府里打听,到明家各处打听,他却天天给人操弄,你必是没想到我将他放到那处,啊哈哈——”
右烈一脚用劲:“快说在哪里。”
明昔和又瞧瞧小秋,笑得奸诈:“我明家多的是人,要你们留后么?”头一歪,口中一缕黑血流出,这人先前咬舌时竟也咬破了口内毒囊,如今毒发致死,是怕刑供吧,不过也算是比明昔流有种一点。
小秋松一口气,这姓明的临死还在右烈跟他之间埋下火药,这么死真便宜他了。
右烈看了小秋一眼,没说什么,只吩咐手下彻查明家每个角落搜寻明玉,便大步离开,见他手捏得那么紧,确实志在必得的模样。
一庭这时拍了一下小秋,轻问:“那人在你处?”
小秋点头,黯然答:“右烈再认不出他了,也休想碰着他。”
一庭若有所思。[dj]
23
一夜之间,雄踞南方数十年的第一世家明氏覆灭。
虽然明氏散落在各处的分支部属甚众,可这世上向来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树倒猢狲散,没多久,明家剩下的产业便给其余富商瓜分吞并,有些见机得快更是立时易主投向别处更好的码头。
原本南方是三足鼎立,如今去了一足,余下就是右烈与贺秋两家了。富商巨绅去投靠奴隶心下总有些不舒坦,再加上贺秋声势虽大毕竟根基不深,因此明氏倒了,多半都投向南蛮右烈。不过,申州没了明氏,雅枫立时就带了一半儿白鹤军压过来,再有当世名将奚一庭坐镇,投军的人络绎不绝,白鹤军的声势也是大大加强。
小秋觉着明昔和自尽算是便宜了这狗贼,可多少也总是替明玉出了口气,灭了明家的第二天,他就去到明玉的居处。
这佳人晚间睡得极少,服侍他的人说吃饭喝药都算正常,近些日子更是能下地行走,只是右腿受刑,走时有些跛了。不过还是不言不语,镇日价蒙着面纱,连吃饭睡觉都不摘掉。
小秋暗叹,一个绝世美貌的人,被毁去容颜,简直比杀了他都痛苦,能这么已是难得中又难得了。
踏进卧房,坐在榻上的明玉听到步声略略抬起头。还是瘦得只剩骨头,衣服穿在身上晃荡晃荡的,头上唯一露出的下巴更是尖得戳人。
小秋也不过分靠近,在榻前坐下,轻轻说:“今晨,明家就没了。明昔和服毒自杀,明府上下全被屠尽了。”
面纱下的唇似是抖嗦了一下,宽袖中的手也似乎捏紧。
“今后不会有人伤你辱你,贺秋一定保你的周全。”
那双唇抿得更紧,始终未发一语。久久,小秋看到两颗泪从面纱下掉落,却也再无后续。
小秋总是不放心将明玉一个留在城外,如今明氏已倒,城中宅邸反倒安全,便又将他移至城内与自己住一处。他也不知道明玉平日喜欢干什么,认不认得字,问他要不要添置些书画玩物,也总见他摇头拒绝,只好作罢。
雅枫也到了申州,见到一庭这老熟人天天都有得好些话说,开心得紧。只小秋也没让他们见明玉,当日在大都,各个都曾见过他当众受辱,大家碰面怕只会令他难过难堪。
明氏倒了,南方联盟也干净不少,于是和帝国开战又上了日程。这日众人便在小秋的宅上商议。
右烈及其数名家将、雅枫、一庭、巨绅代表和白鹤军中高级首领离雁、离影、离霜、希陵、奚磊都有与会。大顺的虚焰自明氏灭了即打道回府,而斯里经却也没到。小秋问起,右烈笑呵呵说:“嘿,那斯里经老头和流西的武器贩子干上了,老头在流西信的什么会,就是和尚不杀生那种,认准了就是不许流西贩子卖火药,可生意人要赚钱哪理会得了他。这不,老头生气了,说是要报告给他们流西的啥‘政府’,在家写信呢!”
那明家当日买得那水雷连斯里经都不定知道了。小秋皱眉。
“小贺,别犯愁,嘿嘿,那些个流西贩子早就自动上门了,如今军中火药利器要多少有多少!”右烈贼笑,没镶金的大白牙龇着,“我看咱们要对付英亢,就得赶早!打他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巨绅和白鹤军首领也都赞同,尤其离雁、离影曾随小秋北上和谈见识过水雷的厉害,听说军中能有这武器装备,早就跃跃欲试。
小秋没说话看向一庭和雅枫。
雅枫撇撇嘴,先开口:“本公主从未见过什么流西的利器,但是本公主见过英亢打仗,不是我灭自家的威风,如今这杂七杂八的白鹤军,绝不是黑旗的对手。”
军中人自是大有异议,纷纷不满。
雅枫哪管,心想要不是看在贺小秋的面上,我还睬你们?继续说道:“再说了,我看来看去这地方没有一个人是英亢的对手,贺秋是英亢一手教出来的,奚一庭是英亢的拜把兄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喝奶水呢,至于那个什么右烈的本公主只听说你很有钱没听说你很会打仗!”
简直是一竿子打倒所有人,右烈的家将和大半白鹤将领都站起来了,逃奴奚磊最是激愤更涨红了脸:“以前就听说你是英亢的女人,我还不信,原来你尽偏帮他,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雅枫最听不得这些,大怒,拍案立起指着奚磊喝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滚出去!本公主就算是英亢的女人怎么了?传玉还是我叔叔呢,本公主不也把他赶下台了?我雅枫从小至大就是赞同废奴的,朝中谁人不知,若今日你们不信我,雅枫大可去巫国过逍遥日子,要来理你们?”
其实雅枫到南方来是对帝国最大的打击,传玉身死却未留下子嗣,雅枫便是仅剩的古斯皇族后裔,若不是从未有女帝君的先例,雅枫便是当之无愧的古斯新帝君。如今英亢监国掌权虽没人敢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还是很多人拥护圣公主雅枫。就看她来南方没几月,偌多官吏来附,便可见一斑。
这时小秋站起,看向军中将领,沉声道:“如今没打仗,就内乱,还能打赢么?”又走到奚磊处,“奚磊,我知你在桂族吃尽苦头,可是你的师父奚将确实是英亢的拜把兄弟,天下皆知;你的首领贺秋所有本事大多来自英亢。敌人的长处就是长处,自己的短处就是短处,若是连这些都看不清,怎么能做白鹤军的将领?打仗之事,绝不能意气用事,一是一,二是二,实话听不得,就离开白鹤军吧。”
奚磊低下头,没说话,颈中青筋直暴,却跪下向一庭叩首,再转而向雅枫叩首:“奚磊知道犯错了,希望师父和公主见谅。”
一庭叫他起来归座,雅枫则是扭头不理,其余人渐渐也都冷静下来。
一直没发言的右烈开口了:“老右佩服奚将,奚将说说如何?”
一庭笑笑,站起:“一庭离开英帅避居西南不出,一则因为与英帅政见不合,一庭主张废奴。另外的原因却是一庭需要思考。其实英帅之所以反对废奴,另有重要原因,是怕一旦古斯内乱,大顺会南侵,国都亡了哪还有废奴一说。”
“即是说奚将是反对开战的了?”右烈眼皮顿掀,精光四溢,“既然奚将同意英亢的说法,那——嘿嘿……我们这废奴就不废了?”
“不然,一庭到此便说过一切悉听贺将调遣。开不开战,还是要听贺将的。”一庭看向小秋。
小秋吸口长气:“奚将、公主的话都有道理,可是贺秋认为,这仗再难也得打,而且越早越好。”
这话一处,军中人各个鼓掌欢呼,摩拳擦掌只等一战。
小秋让将领先行离开,留下右烈、雅枫、一庭再行密议。
右烈在那哈哈大笑:“看不出小贺真是有种呢!”言下之意一庭便是没种了,一庭听了只是笑。
雅枫气还没消,在一旁不吭声。
小秋问一庭:“一庭哥是否觉得小贺意气用事?”
一庭摇头:“不,一庭刚刚的话发自肺腑,打与不打本就是两难的事,你如何决定,一庭便如何做。”
“那奚将你说说看如果要打我们怎么打赢英亢呢?”
一庭苦笑:“右烈先生身处异乡或许不知,十七年前帝国竞武大赛我与英帅相识,便誓死追随,他当时并非志得意满的英族大世子,相反因生母早亡而受尽冷遇,可谁也挡不了他的风采和魅力。他是真正的英雄。直到如今,一庭从未见过能胜过他的人,可以说,放眼辉亚,论武功论战事,无一人是他敌手。”
奚将一庭向来公正,这话他说来更具震撼力,幸好军士已经离席。
右烈也是一怔:“他那么厉害么,那——”还没说完,突然转头向通向内室的方向大喝:“是谁在那鬼鬼祟祟?”喝声出口,人已掠到门口,推门却未见人影,探头出去望,不一会又返转。
“奇怪,老子刚刚真是听到有人啊!”眉头皱起来,脸上有些迷惘之色。
一庭也未听到什么声响,看看小秋,小秋问:“这我府内都是自己人,哪来什么偷听的呢,你刚刚出去看到什么没有?”
右烈似乎未听到小秋问话,径自问道:“小贺你宅子里可有个走路跛脚的瘦子?”
小秋一惊,难道是明玉,他怎么会出来?
倒是雅枫解围:“哦,你说那人,是我一个奴婢,做事不利索给我打折了脚。”
“是么?怎么……唉,怎么可能呢,老子这些天都糊涂了。”右烈叹口气,摇摇头。
接下去,他好似也没精神说下去,推说改日再议便告辞离去。
待人都散尽,小秋拉住一庭问:“一庭哥,郎将在那边呢,我们打仗……”
七年后仿佛已经出世的奚一庭,还是呆了呆:“那个傻子,自有他的傻福。”
“那,一庭哥,我是知道那人的厉害的,我准备开战你真的赞同么?”
一庭揉揉他的头,笑说:“其实,一庭早想同小贺说,小亢再厉害,也打不赢这场仗。”
“啊?”
一庭却只是笑,不说话。
“我并不要他施恩于我!”小秋会过意,心里竟是一阵烦乱。
“唉,小贺你要知道,有时候,一切都是注定的。他既然碰到了你,这就是命,他的命,你的命,天下的命。”
小秋心里乱哄哄,要去打仗,打那个人了。还是必须打的。可结果如何呢?
他一个人晚上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一些以往的事情,想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想得止都止不住,就再去想当日那个人绝情的话,想身周所有凄惨的奴隶。
有时候真的好累。
“你就那么想打败英亢?那么恨我么?”
我恨他么?我想打败他么?
小秋颠来倒去不知想过多少回了,他是没法子恨那个人的,他竟是从来都没恨过,即使那个时候。可却也没法和他在一起,怎都没法,和一个这般高高在上鄙视奴隶的人一起;怎都没法,相信他会爱一个奴隶。再不能蒙住心过日子。
为什么当初不去喜欢温柔出尘的一庭,为什么当初不喜欢任何一个赞同废奴的人?
小秋有些乱,不知不觉走到明玉卧房,才想起要找明玉的事。可都夜深了,正想明日再说——
“贺将!”一直负责保护明玉的离越叫住他,“刚才小公子想出去走走,结果走出内院,走走就走到前厅,我没拦住他。”
“难得他想走走,拦他作甚?只须注意别让他受伤。”以后防着那蛮子就行,再说他也认不出明玉来。
“我……我也这么想。”离越讷讷说,脸竟是有些红。
唉,这佳人即使毁容魅力还是无穷。
小秋还是进房看看,却发现明玉坐在榻前的地上,忙上前扶他起来,竟是两手冰冷,全身轻颤。
“怎么了?”明知得不到回答,还是问他。
明玉坐在塌上,摇头。
“是不是受了惊吓?”那可恶的色贼南蛮子!小秋一直就难对右烈有好感。
冰凉的手一把抓住小秋的,小秋一惊,明玉从不这么碰触别人。
手轻微地颤动,小秋觉得这似乎是求救。他试着轻轻抱住骨瘦如柴的身躯,给他些温暖。起先明玉有些抗拒,僵硬,慢慢才安静下来。
定是那右烈吓着了明玉!
那人当日那么可恶,当众欺辱他……小秋恨得咬牙切齿,尝了次腥这多年还念念不忘!
怀中人也让小秋觉得温暖,这是生平第一个他那么想保护的人,那么需要他保护的人,是和他一样有悲惨遭遇的人。
他完全放松下来,忍不住说起一些平日不会说的话。
明玉你别怕,一切都会过去,都会过去的,你看我如今不也过来了么。贺秋原先也被人掳去贼窟欺辱折磨了好多年,你不信?是真的。贺秋幼时就被主人欺辱,明玉受的罪贺秋都清楚呢,我是好辛苦才熬出来,幸亏没去寻死,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还要将那些坏人通通杀了。明玉你别怕,没人敢瞧不起你,贺秋一定要天下人都不再欺辱奴隶,世上再没主奴之分,你信我,只要贺秋在,没人欺辱你,没有人会欺辱你……
他说着说着,多日疲累,竟也在明玉榻上睡着了。
这时,身边明玉却把面纱轻轻撩开,那双从无表情的眸子里竟有些光彩,静静看着熟睡的白鹤军首领,他竟然有那么悲惨的过去!他竟然跟我一样悲惨。
可我如何同他比呢?
渐渐,明玉也睡了过去。
静谧的深夜,昏黄的烛火,突然一高大魁伟的男子出现在明玉榻前。
站了良久,想伸手探一探熟睡的小贺,却怎也没勇气。
是英亢。
他担心小乖对付不了明昔和,竟是胆大到潜入南方首领府内。
他全听到了。他的小乖和这明玉絮絮叨叨,他的小乖从不和他讲这些。
小乖,英亢也好乱啊,不过今日英亢会下个决断。
这时,异常警醒的明玉竟睁开了双眼,猛看到榻前的大汉不免一惊,再定睛却是个认识的,那不是英亢么?他——
英亢竖指嘴前,他本是极厌憎这勾引传玉的艳奴,可小乖对他却是保护疼惜,唉,如今也真算凄惨,一张绝世的脸给毁成这样……不过真也乖巧,不声不响,只是看着他。
他轻点小秋穴道,从怀内掏出个瓷瓶,倒了三颗药丸,一阵异香散出。取出其中两颗塞入小秋口内,看看手中剩下的一颗,再看看瘦得一把骨头的明玉,这艳奴也算是小乖的心头肉了,于是将这颗药丸塞进明玉的嘴。
明玉张大眼,看着这奇怪的英亢,英亢厌憎他他是完全知道的,这给他吃的是什么药,入口即化,身体里立即暖融融。
英亢再竖指嘴前,又指指小秋,摇摇手指。
明玉知道这是让他别告诉小秋他曾经出现。于是,他点点头。
这英帅竟然伸了大拇指夸奖他,又指指瓷瓶,轻声说了句:“素玉丸。”然后身形一晃,屋内再不见人影。
素玉丸?在传玉身边呆过多日的明玉知道,那是天下至宝。
为什么也给他一颗?
……身边的人真是幸运,有个这么爱他的人呢。
英亢神不知鬼不觉掠出贺府,蓦地心生警戒,这是同等水平的高手间的心灵呼应。
谁?申州竟有这般高手么?不过他没再停住身形,还是飞掠而走。
而,右烈在街内暗角处,亦是心惊。
名不虚传,黑鹰神英亢毕竟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lisaping]
24
既是决定了开战,各项准备有条不紊进行。
再三商议,虽然逃奴均勇猛不畏死,可未经训练,散乱无章,且与平民身份的军士相处不洽,因此只精选了一小部分。先锋军队须锐不可当,便由白鹤军中最精锐的三千离家军为主力,再加上精选逃奴三百名充当。主力军是南方联盟下巨绅派出的家将兵士与投附雅枫而来的前帝国部队,共八万人。殿后的则是右烈部属。
南方是帝国新兴领土,人口多由北方迁入,此时战事展开,人口稀少的问题格外凸现。觞江南所有军队加起来才二十多万,连北方军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再加上南军主力都是巨绅家将,平日散漫不说还吃不得苦,小秋为此事伤透脑筋。不过这问题短期内毫无解决良方,只能企盼流西的利器能发挥奇效。只不知,帝国方面又会拿出何等手段应付。
当然南方联盟也早派出探子潜入北地,只这黑旗内部岂是容易打入的,派出去的探子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可再难,这仗也要打。
于是雅枫和南联盟共发檄文,揭露帝国奴隶制十大弊端外,更直述监国英亢出尔反尔,逼得南联盟不得已以武力抗之。
帝国内战由此展开。
先锋白鹤部由觞江南奇袭江北,利器流西水雷果然大收奇效,南方军士伤亡极小,却打得帝国军队屁滚尿流,仓惶北撤。南军队由此士气大涨,趁胜追击,沿运河直接北上,没几日竟就攻过了觞江天险。
这真是谁都料不到的顺利!
大军过江,所到之地贵族们纷纷北逃,未及逃离者无奈下只得释放家奴降归南方,当然也有顽固分子不惜自焚抵抗到底。
短短两月,南军占领了觞江北五个军事要塞,原本十万人的大军迅速扩充到二十万,白鹤部更是直逼到东梁城下。东梁离大都快马一天的路程,似乎南军大胜已是指日可待。
可小秋、一庭、雅枫甚至右烈都不这么认为。因为战事开始至今,竟不见黑旗军的半点影子,与南军直接厮斗的都是各地贵族部属和地方军队,而且偌多贵族北逃竟也不见英亢有何反应。这情况奇怪到连驻守申州的一庭都赶到东梁城外与小秋相会。
“小秋可是精神好多啊!”一庭见着小秋就惊奇发问,原本自他废去武功残了右臂后,脸色便如常人,精气再不能敛聚,可才两月不见,不但眼中莹光熠熠,行走间也大见迅捷,竟似恢复了武功一般。
小秋也迷惑:“不怪一庭哥惊奇,我自己都不明白啊,本来我日日练气总也聚不起来,不免气馁。可自从北攻后,白日行军打仗,晚上坐息时间还少了许多呢,偏偏这气息日渐积累,没多少时日,竟是恢复了四五成功力,你说这是为什么?”
一庭伸过手搭上小秋的脉门,良久,答道:“可能打仗操练利于活血,又或多年练习终究见效,反正这功力既然回来了,算是天佑南军吧。”
小秋笑着去取地图,一庭看着他背影,嘴角竟然偷偷牵出一缕笑来,小亢这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唉,连天下至宝“素玉丸”都用上了。不过还是不让小贺知道为好,要是给他晓得,别又倔得自行废功。
天下竟有这等事,费尽心机给敌军首领恢复武功。这仗打的是什么啊。
“一庭哥,你笑什么?”拿了地图回来的小秋奇道。
“哦,没什么,我在想我们这边如此顺利可别是小亢故意给我们的甜头。”扯开话题。
“是,我也这么想,那人哪是那么好相与的,可这甜头也忒大了些。你不知那些巨绅如何可恶,这边奴隶刚被释放,那边他们已备好了大船要把他们运到南方去做工。”
一庭笑笑:“做工拿酬劳总是得了自由,比之奴隶天上地下了。”
“可,若他们替明昔和那等恶贼做工,我看连奴隶都不如。”
“那又能怎么办呢?便看以后由谁坐这个天下了。”一庭暗叹,这小贺如此经历心地却仍光明得似块镜子,由内生出股真纯,也难怪小亢拿着当块宝了。
小秋怅怅:“唉,流西的斯里经先生描绘的世界多好,我们古斯何日才能变成那样……”
两人拿了地图仔细商议,却也议不出个结果,东梁的地势,如今的气候,粮草的供应,无论从何处看,也不像被北军下了套。只能见机行事了。
一庭沉吟片刻:“不如我去大都瞧瞧形势。”
“啊?”小秋一愣。
“我是最适合做探子不过的了。”一庭破天荒地向小秋眨了眨眼睛。
难道他要去找郎将?小秋暗地琢磨。
不料,一庭去大都的第二天,奇变突生。
小秋带的先锋部队已经在东梁城外驻扎十数天,一直未展开攻势。一是要等主力部队过来,二则东梁离大都这般近,帝国定会派军支援,有两万人马往东梁至大都的方向去截拦。要等两方面都妥了,再闪电进攻以求迅速夺城。
可这日,主力部队尚离东梁有半日路程,东梁城门大开,北军攻到。白鹤军根本不怕,北军除了黑旗根本不是白鹤军的对手,且白鹤到陆地后虽没了水雷这等利器可装备比起北军还是优良不少,因此数月来才能打得北军节节后退。
这拨北军攻到,也没费什么劲被打得直直退到城下,小秋以防有诈,命令部属退到城墙上弓弩以外静候,待主力部队到达后再论。
白鹤军这支先锋主要都是离家军士,离雁、离越、离霜都跟了来。他们也都奇怪,问小秋:“贺将,你看敌军有何诈谋?”
小秋沉吟不语,他们身后是南军占领区,东梁的援军远在大都、西梁,他们这个孤城除了硬守真想不出什么计谋来。
正这时,有报主力军赶到,小秋心一定。刚想迎接,又有来报,说东梁城墙上有异动。
小秋忙到阵前,拿了流西的单筒望远镜看去,只见城墙上架起了数十架乌黑发亮的不明物,和火弩有些相似,还有点像大顺的火炮。
这是什么?小秋心中惊凛,难道也是流西的利器?但流西早就将利器通通卖于南军,再说己方早退到射程之外——不好!小秋急令所有军士撤后,可已经迟了。只听得震耳欲聋的声响,那黑黑的不明物发射出什么来,射程是平常弓弩的三倍都不止,速度又奇快,没等躲避竟已到了阵中,比火药弹甚至水雷都厉害的利器,一经炸开死伤无数……待接连二十多颗射过来,先锋部队早被炸散,大家拼命往后退。还好这些不明物似乎不能连续发射,射完一批,就停歇下来。
离家军伤亡惨重,那都是小秋的嫡系部属,他眼睛都红了:“后撤!”还好离雁、离越、离霜都还没事,在他们指挥下,军队有条不紊撤后。
“令后面主力军迅速增援,这才刚开始,等会城内守军必会趁那利器射出时攻来。”小秋冷静下令。
果然,令刚下,东梁城内守军大幅出动。
第二批利器射来时,射程更远,不是射向白鹤军而是射到先锋后面的主力军中。小秋脸色煞白,他知道北军的用心。南军的主力是少爷兵,胆小怕死,先前仗着水雷打得痛快还能坚持,要是挨了这利器的炸不知如何反应!可也来不及他多想,前方敌军已经攻到。
直杀得昏天黑地……源源不绝的敌军比之离家军多了不知多少倍,后面的主力军没经几拨炸,就四散而溃,根本不能指望他们来援,离雁离越离霜将小贺团团围住护着他撤退。
人越围越多。
对方将领大喊:“活捉贺秋,赏金万两!”顿时大批的军士向贺秋这边围来。
小秋咬牙,拔出佩剑,命令离雁离越离霜:“你们带剩下的兄弟后撤!”
离雁他们哪不懂他意思,大喊:“不!贺将我们挡着,你带兄弟们撤!”
“混蛋!军令如山,快撤!”小秋看着舍身护他的三名大汉,最小的离霜是他三舅唯一的儿子,虽然他从没认过这些亲戚,可这些勇士跟他多年,早结下比兄弟还深厚的感情。
“他们不会要我的命,我不会死。你们再不走离家军就完了!撤!”小秋猛一咬牙,将剑插入坐骑股内再拔出,挥剑冲出他们的保护圈,那马吃痛撒开腿疯也似跑开去。他举剑大喊:“我是贺秋,有种的来捉我!”
小秋本是主帅,衣物帽饰跟他人不同,他这一喊一跑,顿时带动无数北军追去。
离雁三人兄弟多年,默契深厚,也不多说,离雁、离霜带军撤退,离越紧跟小秋而去。
小秋武功恢复还不久,又是单手能用,挥剑后便只有双腿控马,奔出不久便觉体力不济,心中暗恨自己没用,索性将马停下,转过头和如山的军士拼起来。北军得令活捉,他偏偏以命搏命,一时之间锐不可当,杀了不知多少也算够本。
力之将竭,他一剑挡开周围敌军,暗叹一声,我贺秋岂能再受可恶贵族的折辱,又岂能再受那人的恩惠。想想一生也算值当,有爱的人有爱他的人,虽然不能与他相守,可也从未恨他。今日死在沙场也算还了战袍裹尸的心愿,这废奴大业便待他人完成了!
只见他收剑回剑便向颈脖处挥去!【tetsuko】
《鹰鹤记》 25
正是谁都无法挽回的当口,便听得远处大喝:“离越在此,贺将要不要留下他小命!”
喝声是带着深厚功力发出,格外雄浑,北军突然间潮水般从两边退去散开,留出一条隙缝来。
远远望去,那人横剑架在追他而来的离越脖颈处。
“贺将,把剑放下,你不想部下丢命吧?”
英亢此刻手里也是一掌汗,这小家伙如此刚烈,逼得他堂堂黑鹰神要使这下三滥伎俩救他小命。
小秋怔怔看着他,颈上已割出一道血痕,只差一点点就能得偿所愿。
他一直觉得累,挥剑自刎时,竟是一阵轻松,再不用跟深爱的那人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你又何必,何必呢。
离越被制住穴道不能动弹,就算没被制住穴道他也不打算动,是他告诉英亢姓名,若为了他贺将能不死,他宁可受辱。
小秋看着离越虎目含泪,手中剑掉落地上。
英亢大大松口气,从北军留出的空隙中骑过来。
小秋呆呆地看着他。两人默默相望。似乎其他都不存在。
离越被解了穴道放在地上,英亢一把将小秋抱过来放在坐骑前面,他制止地上欲自杀谢罪的离越,说:“你们首领是战至力竭为你而不自刎,你得留着命回去报告,可别做傻事。”
望着绝尘而去的北军,离越呆怔而立。那人就像传说中的,对贺将珍惜如命,贺将该不会有事吧?
25
坐在英亢坐骑上,后面紧贴的就是那个人魁伟的身躯。小秋脑里空白茫然,虽然身旁全是帝国军队,虽然自己是个战败的俘虏,可感觉却好像回到若干年前,在大都,靠着心爱的英郎,纵马驰骋,在马上纵情,肆意快活。
呵呵呵呵……
也就是刚才呢,自己挂帅的军队败得如此可笑和轻率,八万主力军,被几十颗飞弹吓得全无斗志四散而溃,嫡系离家军伤亡惨重,若不是身后这人要他活命,他也早就见了西天。这所谓南方废奴联盟军,真真是耻辱,军人的耻辱!男人的耻辱!
他渐渐恍过神,已经进了东梁城,街道旁百姓欢迎战胜归来的军队,好多人齐呼“黑鹰神万岁”,“英帅无敌”!也有不少人拿奇怪的眼神看他。是啊,一个俘虏暧昧地坐在敌方首领的坐骑上、怀中。
“英亢,”他也没回头,轻轻地说,“我说过不要你施恩,这仗我输得心服口服,你要是大丈夫便按规矩来吧,叛国者死,叛主逃奴死,我早该死——”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掩在他嘴上,那只大手轻轻颤抖。
英亢一句话也不说,掌中的嫩唇总说出些让他心碎的话,小贺,能不能放过你的英郎,他的心肠也不是铁石铸成。他对不住你,你打他骂他怎么都行,只求你别这么说话,别用这般的口气,句句都在割他的心。
小秋却也说不出了。
那只大手,多少次掰开他咬住的下唇,多少次帮他练功,多少次抱他,多少次……
他们这是干什么。
英亢也没在东梁停顿,直接带人回大都。小秋知道,那人怕横生枝节,怕有人为难他,毕竟逮获的俘虏是敌军首领。
一夜快马加鞭,到了大都才刚刚天明。马上虽是颠簸,小秋倒是睡了整晚,醒来竟到了英帅府。
那才是仿如隔世。
站在大门口,久久迈不出步子,曾经踏出发誓永不回来。难道还要进去么?英亢你到底要做什么?沉吟的时候被身后的英亢一把抱起,进了英府。走过外宅,经过花苑,走过走廊,还是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他开始挣扎,不要,他不要去那里。
卧房。
小秋看着卧房榻旁,墙上捶痕还在。是那人一拳一拳砸出来的。那夜就在眼前!为什么要我到这里!英亢却是想,什么地方摔倒什么地方站起,他想弥补,想挽回,想做太多。
将小家伙放到榻上,英亢双掌托起他的脸:“知道么,小贺,英亢为你感到骄傲,你是优秀的军人,这场仗,你没输,连秀正都夸你指挥完美。”
竟要敌军来夸他么?小秋猛撇过头:“如今你赢了,要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你知道英亢不会说瞎话。”
是,英亢是不会说瞎话,可这话说得让小秋更难受,他一心一意打仗,他付出所有,却没有一点办法挽回败局。他甚至可以猜想,如今兵败,联盟巨绅、少爷兵会在做什么,他们必定四处劫掠趁夜南逃。这才是他最伤心处,可那人却偏偏还要说穿。
“南军散慢无能天下皆知,这次仗着你的白鹤先锋和流西水雷连战大捷,可你落难时,那些人只顾逃命,有谁去保护主帅?”英亢难抑愤慨,“你知道你当时多危难,你看你脖子上,只差一分就……那些南方巨绅谁在乎你的死活呢?只要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到北方废奴了么?只是一船船往家里运奴隶而已,你就要这样的废奴么?这些人跟明昔流一无二致。他们不过要钱要人要权势!再看流西,把水雷卖给南军,转夜就卖给我,两边赚钱不亦乐乎,他们要的是废奴么?大顺更是巴不得我们打个底朝天,古斯内乱就大举南侵。小贺,废奴不是那么简单的,英亢怎能让那些人毁了古斯……”
“你别说了!”
到了这处所小秋本就心慌意乱,又给泼这冰冷的水,再控制不了心伤,大喊。
“我知道,在你看来,他们都是夺你的天下来的,他们都不是好人,流西、大顺、南联盟都各有所图,只我最笨,给他们利用操纵,替他们打仗,给他们卖命,到头来还被当成绊脚石一脚踢开,我都知道!”
“可你又知道么,你们知道什么,我就算给别人利用了一千次,第一千零一次,只要他愿废奴,我也会再去给他利用!总是、会有成功的一日……”
“你可曾被人打过骂过欺辱过,在你眼里奴隶猪狗不如,贺家对奴隶好?我才八岁被贺盛川欺辱连路都不能走……所有认识的伙伴每天吃狗都不吃的食物,住在恶臭难闻的洞穴里,不停配种生小奴隶,跟自己母亲姐姐配种,连二十三盗见是奴隶就往死里折磨,明玉他是奴隶便活该被人折辱还要给你瞧不起……”
“难道我们便不是人么,我们生来就得受欺压么,就因为这块奴印么?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同样念书识字同样练武打仗,我白鹤军中那么多逃奴跟黑旗军士又有什么不同,英亢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知道我是奴隶,你便嫌恶了,你便去嫌恶吧。你一拳拳砸墙壁,你早把我们的情分砸、砸没了……呜……”
以前做贺千吉时,做梦都害怕被人知道的事情,离开英亢后紧锁心房,再不愿与人说的事情,今次却全部倒出来了,小秋的泪哗啦啦地流出来,英亢去抹,一次次被他推开。
最后,哽咽得说不出话得他却被英亢一把抱到怀里。
英亢便是要他这般地说出来,那日听他同明玉娓娓而谈,却从未与自己说过半句。
可说出来的话句震得英亢一阵阵心惊,还心酸。
他紧紧咬住牙,紧紧抱住爆发怒火的小白鹤。
“小贺小乖,乖,别哭了!都是我对不住你,英亢砸没了的情分英亢再找回来好不好。”你要达成的愿望,英亢……要是天下主张废奴的都是你这般倒也罢了。
小秋左手拼命抵拒,可不知怎么哭出来说出来,人却轻松好多。
其实被那人抱在怀中,感觉还是好好。明知就是那人惹他苦恼伤心,是跟他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可又怎么也不能从心里抹了他。
真累啊。
英亢顺着他的肩背,不由去舔吻他的泪珠子,哭红的眼睛和鼻头。哭了还那么美!
“好些了?”
没说话,靠在那肩上,就这一刻不愿去想了,有一声没一声地抽着鼻子,都二十四的大人了却又像个孩子。
小秋心里根本是模模糊糊地,刚才还痛骂呢,可痛骂的同时又觉得他是最亲的人,可以信任托付的,可以发脾气谩骂的,这才会全然不顾地痛骂出来。
英亢轻轻说:“那日你走了,英亢就堕进地狱去了。又不敢找你,过得从没这么辛苦过。”
半晌,小秋慢慢坐直身体,嘶哑着声音:“其实,我同你总是不能有结果,你又何必呢,还不如让我死了——”
英亢吻上嫩粉的唇瓣,别说这些,让英亢想法子。
前次吻是在水里为了救命,这次就不同,是滋滋实实的,恨不得将小家伙的口水全都吞下肚去。只是气氛还是感伤。
这时有人来报,英亢在屋外听报,眉头直皱,脸色凝重。他进屋看看小乖,说不清意味的眼神,没说什么就走了。
小秋呆坐榻上,他这帝国第一俘虏没人看管,也没加锁链,难道不怕我走掉么?正发怔呢,有人推门进来。郎将秀正!
“哟,我说红鹰二十七,你怎么像娘们儿一样哭成个兔眼儿了?”秀正就像往日一样取笑他。
小秋心里一热,讷讷:“郎将!”
“唉,郎将我当日可没白救你这小鹤,杀得那帮蠢蛋屁滚尿流,好样的!秀正算是第一次有点佩服你了。”
郎将难道不把帝国军队当成自家人么?小秋一呆。
“嘿嘿,”秀正怪笑,“我说你和英帅有完没完啊,这夫妻吵架本来是常事儿,可你看你们这一吵,啧啧,死多少人哦!”
哪有这么说话的,小秋顿时脸就红了:“那你和一庭怎么说呢?”
“啊?你说什么?”堂堂郎秀正竟然装耳聋。
“他说,你和我怎么说呢?”——第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秀正惊得急忙转头,看到推门进来的一庭,那老脸立时涨得通红:“你、你、一庭……你这混球,你不说你不回来么,你——”声音都颤了。
一庭还是一派清淡:“那秀正是不愿我回来?”
“啊,我可没怎么说啊!”他这辈子注定不是一庭对手,一把就牵住人家袖子,“你回来就好,你、可别走哦,我、我有要紧话对你说……”说着话竟然拉了一庭就往外走,临了才对小秋喊一句:“你呆着别乱跑啊!”喊完人都不见影了。
说什么体己话呢?小秋失笑。可他也没听话呆着,英亢刚才脸色凝重,必是大事,什么事呢?他小心掩上门,从扇隐秘的小门出去,这条路他走过好多回,直接通往议事厅。
到了议事厅后窗,小秋轻车熟路爬上一棵大树,当年他是在府里没事干发现这么个去处,如今倒起了作用。只不过少了一个胳膊,多用了把劲。
他一路过来,虽然是小径,却也觉到英府气氛紧张,剑拔弩张,很多黑旗军士偷偷跑动,显然要发生大事。
议事厅里跪了一屋子人,大多是贺秋认识的,有白、桂、庆三族的族长和一干帝国重臣。英亢坐在案前,喝茶。
桂、庆、白、英族是驻守帝国边陲抵抗大顺南侵的四大贵族。其中以英族最强,桂、庆二族近年有些势微,而白族则一向低调行事。白族族长白显林年纪最长,是英亢的祖父一辈人,三十年没上朝了,小秋先前也只见过一次,今次竟然亲自出马。桂、庆两族曾为了逃奴被贺秋以少胜多打得灰头土脸,这两族的族长都是四十出头,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的。
桂族族长声音迫急:“英帅,臣等今日来只问一件事,那贱奴贺秋何在?”
英亢眼皮都不掀一掀:“你问这个做什么?”
“英帅!臣等已苦忍多日,这次将白老大人请来就是为了规劝您悬崖勒马!”姓桂的声音高起来。
“悬崖勒马?”英亢眼里狞光一闪。
“是!英帅,你可也别像帝君传玉那般被贱奴迷惑误国!”
“说下去,我怎么个误国了?”
“贺秋原先是英帅的情人,天下皆知,七年前他离奇失踪,不多日帝国就颁布法令不得为难右臂残缺之人,臣等还惊奇这法令来由,此刻才知,原来是为了贺秋右臂残缺!此法一出,帝国多少奴隶自废右臂得脱刑罚?这是其一。”
“其二,贺秋既是逃奴,帝国法令斩立决,英帅当日与贱奴和谈,已经是笑话了,更可笑是,被袭后,擒获那贱奴还让他安然抵返南方。”
“其三,也是我等再不可忍下去的缘由,此次南军来袭,英帅的黑旗军丝毫不动,我三族家将士兵却死伤无数。桂族为帝国效力数百年,我幼弟堂兄外甥三家四百余人全皆自焚殉国,部属无一生还,危急时他们曾屡向大都求救,英帅置之不理,这也可说是英帅诱敌深入之策。可到了东梁城,流西的黄金炮射程奇远,亦可连发,我军原本可将贺秋与贼军全部歼灭,英帅却严令每炮只发一弹!这是何故?后贱奴竟畏罪自杀,英帅既将他擒获,那贼人现又在何处?臣等请求英帅将贼人公审处死,英帅却反将其藏匿。”
“这三条实令臣等心寒!望英帅迷途知返,将那恶贼交出,莫为了一个狐媚妖孽误国!”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英亢竟打了三四个哈欠,不过树上的小秋却听得心惊,黑旗军难道是故意不出兵么?他又是故意施恩?这也太离谱了,贵族军队是帝国中坚,没了他们谁来抵挡大顺?
“说完了?”英亢喝茶,轻描淡写,“还有谁有要说的么?”
群臣大哗。桂、庆两族族长扶了白显林老族长站起来,厉声说:“英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虽武功高超有黑旗撑腰,我三族也不是好惹的!”
庆族族长见英亢还是没反应:“英亢你既对我们不仁,我们也不能继续奉你为监国,我们要为古斯另立新君!”
众大臣纷纷附和。
小秋奇怪,他们怎么有这个胆子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手段。
英亢这时站起来,他身形高大,自有一股慑人神采,刚刚还神气活现的桂庆族长竟然吓得倒退了两步。
“你们总算来了,我都等好久了。”英亢笑着说,“你们是不是要告诉本帅你们派人掌控了我寿平祖宅,将我四个儿子通通扣押起来;是不是还要告诉我,如若今天我不合作,大顺大军明日就能坐在大都饮酒?”
那些臣子脸色煞白,不过还是强撑着:“难道你不怕?”
英亢拍拍手,外面涌进许多黑旗军士,拿刀剑指着群臣。最后押进来十几人,是三族的子孙,有好几个都是稚龄孩童。
平西冠跪下禀报:“报告英帅,已将三族人擒获,监禁于各族祖祠。”
桂、庆、白三族族长一看一听,当时就有两人腿软。
这时老族长白显林终于说话了:“小亢,你将我最疼爱的两个重孙都擒来了,你是无所顾忌了。老白本就觉得他们这么对付你不会成功。”
英亢对这个老人显然还存些敬意:“白大爷,我可为你白家留下一脉骨血,以报你当年对英亢的提拔关护之恩。”
这话一出,群臣都似不相信一样呆呆立着,连小秋都差点跌下来。
英亢他要杀光帝国最古老的三个贵族?
庆族族长大喊:“英亢你难道不要你英族人的命么,不要你儿子的命么?你不怕大顺大军南下?”
“英亢四个儿子好得很,至于大顺军队么,我黑旗军丝毫不动你说上哪了?”
三族人面面相觑。
“自六年前,我黑旗军七成人马尽皆候在边陲,英亢就知道你们这帮蠢货会作出卖国蠢事!”
“你、小亢你六年前就准备对付我们三族?”白显林颤颤巍巍。
“是。”英亢不再多说,挥挥手,那些文弱大臣被黑旗军全都拉出去,只剩下白老族长。
外面喊声震天,哭声震天。
“英亢你这是动摇我古斯数百年基业,你英族与我三族数百年交情,你要毁之一旦么?我们没了,你拿什么来抵挡大顺和南军?”
英亢不语。
“你、你难道也要废奴?”
小秋紧紧抓住树枝,会么?怎么会呢?他六年前就准备除掉三族,他到底想什么?
“白二爷爷,”英亢突然亲近地叫了白显林一声,“你也觉得英亢是出于与贺秋私情么?”
白显林摇头,又开口说:“我原本不信,可如今这形势,我不得不信!”
“哼,英亢为古斯生,我要动你们三族不是这几年的心思,桂庆二族时时拿大顺来要挟帝国,鼠目寸光自私自利只会祸国殃民,惟死一字。而白二爷你韬光隐晦避不出门,却是和大顺联系最密切的,甚至南方明昔流当年都和你有来往。”
白显林一听这话,老脸顿白:“英亢,我真悔不当初,你知道么,为何你明明身为英族大世子,却被你祖父、父亲冷落?”
英亢眼一凝。
“你以为就因为你生母早亡么?英老爷子哪是这般短视的人。实因当年你出生时,曾有巫国高人预言,你将令古斯陷于万劫深渊。而你出生后,人人都看得出来你天纵英才,你祖父父亲便愈加避讳你。是我三族族人怕因巫国谗言浪费英才,说动你祖父立你为族长。悔不当初啊,英亢你再错下去,真是践了当年的预言。”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英亢低头片刻,“我也不知帝国将变为何等模样,但是有两件事是清楚不过。我的黑旗军只杀恶贼侵略军,不沾染古斯子民的血。其二,你看看流西,流西没有奴隶,而如今我古斯谁有流西利器谁就能打胜仗,那哪一天若流西来犯呢?古斯只能等着灭国。古斯一定要变,至于变成什么,英亢不知。”他陷入沉思,没再说话。
黑旗军士将一夕间衰老多十年的白显林带了出去。
树上小秋呆呆的。
三大贵族就要灰飞烟灭。
黑旗军不打内战,古斯一定要变。
英亢他、他真的这么想?
突然世界就乱了。
26
英帅府成了三大贵族的地狱,黑旗军中多是杀人不眨眼的硬汉,拿了刀切西瓜一样斩贵族老爷的首。
白显林在砍头前大喊:“英亢,你听着,你是古斯的贵族,我等才是你的根基,今日你自铲根基,他日奴隶反天,你也坐不了古斯的天下——”
小秋听得一清二楚,白显林并未说错,英亢的最强支持就是帝国贵族,若去了他们,即使将来他转而支持废奴,这天下也不是他坐得稳的了。
他为了我么……
英亢听了直皱眉,嘱咐军士将他们封嘴:“别把声响传到内院。”可不能让小鹤儿听到。
“为何不想让我听到?”
轻轻的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英亢一惊,后窗竟站着他的小乖。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听了去么?
小秋越窗进屋,直直看着英亢,再问:“你做这些为何不让我知道?”
“我、我并不是为你做这些的。”英亢有些不自在,微微扭过脸去。“我全是为了古斯。”
“那你为何偏偏是我离开才屯兵边境,为何现在才对他们动手,又为何偏偏不让我知道你做这些?”小秋一步步走近。
这个又臭又硬又别扭的男人,是他的不可一世的英亢?脸都红了呢……
“英亢确实是为了古斯,只不过……小贺让我快些做了决定罢。”
“你把你的根基都铲了,以后怎么办?”
“坏了的东西,自然要毁去。”
“早早说与我听不好么?”小秋来到他跟前,紧紧看着他的眼睛。
小乖的脸就紧贴着,连浓密的睫毛有几根都数得出来,英亢一阵口干:“我——”
还没说呢,外面闯进了冒失鬼。
“英帅,那个贺小奴不见了!”人未到声先到,待郎将秀正奔进来时,却见以为失踪的人正和英亢紧紧贴着,那神情暧昧非常。“啊,哎呀,秀正这就走——”
小秋急急退后,英亢却上前一步牵住他左手,紧紧攥在手心。
于是一庭踏进来看到的是更暧昧的情形,屋中俩人紧紧拉着手,小贺满脸通红。
“一庭哥……”小秋喃喃地,这怎么交代呢。
一庭见了却是笑了,然后看向英亢:“小亢,一庭回来了。”
英亢显是激动,紧抿住唇,握住小秋的手轻轻发颤。
“一庭错了,”一庭单膝跪下,“还是小看了小亢。”
英亢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一庭是他最信任最亲的兄弟,他离去,然后小秋又离去,如今小秋在他身边,一庭也回来了。
秀正扯起一庭:“你知道错了不就得了,英帅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呢,咱们先走啦!”他使眼色,让一庭别破坏那两人的好事。
一庭立起来,轻轻说:“小亢永远都是一庭的兄长。”再看看小秋,笑了笑。
两人走出去,那可恶的秀正用着大家都听见的声音贴在一庭耳边说:“我偷偷告诉一庭哦,这回英帅他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啦!”
屋内小秋听了,一窒,望向英亢。
真的么?
要美人不要江山?
英亢手牢牢牵住小秋,看着他迷惑双眼:“小贺不知道的么?英亢是那样的人么?英亢是为了古斯才这般做的。并不关你事。”
似乎有些踯躅:“你走以后,我是拿过好多流西的书来看,什么人人平等自由……那一套到今时我也弄不明白……”黯然地笑笑,“英亢以前说,即算再爱小贺,也不能变为奴隶。”
小秋脸顿时有些僵,微微转过去,却又被英亢扳回来。
“我是不懂那些,也没受过奴隶的苦……可英亢思量,这世上的什么主啊奴啊,没了小贺在一旁都是空的了。若是,若是小贺像从前一般跟我相处,快快活活呆在我身边,我、我……”他垂下头又抬起,“我便去做个奴隶又有什么要紧,只要跟小贺在一起。”
现时再说这个话……
那么想听的话,偏偏这时候再晓得说出来……
是这家伙最难说出的话了吧?
泪水哗地淌出来,却好似根本没察觉,便是英亢将他轻揽过去,他也怔怔,随他。
“如今黑旗军抵挡大顺,贵族溃灭,英亢能做的都做了……但要英亢立刻去废奴,还不能,你愿不愿给英亢机会,以后,废奴好,英亢会做,小贺给英亢时间,好么……”
小秋的手慢慢伸出揪住英亢的衣服。
“我不说与你听,是不要你觉得欠了我,再像上次那般来回报我!我做这些事不是为求你谅解做的。我想小贺必是厌憎旁人再迫你约束你,你现下,想怎么做便还怎么做,即算立时离开——英亢也无话可说!”
上次脱衣回报真是吓着他了,看他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手里明明揽着人家,嘴里却说着立时离开也行,眼睛都说了实话呢,生怕小人儿就此走了。
看那人拙拙地杵在那里,竟是一付可怜样,小秋心里涨得满满的,又酸又涩又甜蜜。
便是这老奸巨猾的家伙以退为进也罢,甜言蜜语也罢,他也都不管。
左手慢慢环上英亢的腰,再紧紧搂住,抬起头:“我现时不是回报你呢,我想你亲我。”
圆圆大大的双眸,粉嫩的唇。
英亢咽口口水,行么?怕又造次。
“亲我啊!”
竟是生气了?阔嘴忙啄上去,舌头探进去。
两人抱得不能再紧,细细地亲吻,便要把对方的唇舌完完全全品尝,把过去少了的都补回来。
小乖的嘴还是那么甜。
那人的嘴还是那么大。
舌头相戏,没大一会,都兴奋起来。
这两人呢,都是禁欲六七年了,好好的汉子,哪个禁得起这样的干涸。
英亢一把将小秋放到案上,鼻子抵着鼻子,都是砰砰砰的心跳,喘不停的气息。
再亲吻。
英亢描摹他的唇,站在他的两腿中间,他和他,下面都鼓鼓的烫烫的硬硬的了。
怎么办?
“好不好?”热气喷在小乖脸上。
“嗯。”
小秋的“嗯”刚出口,人已经被抱了腾空,大手探进了衣袍下摆,哪还是脱,便也不知他怎么用劲,就是扯了两扯,小人儿的下体光溜溜现了出来。
“啊!”
热铁早硬生生挤了进去,这么多年没回家,想到疼了,这时候还能顾忌那么多么。
背脊被抵在墙上,只有一只左臂用得着劲,两只腿还套着裤脚,鞋袜都还齐整,却是那处被塞得满满,拼命抓着英亢的肩膀,啊——
顶得无边无尽,快被顶出屋顶了呢。
啊——好坏,好坏啊,还是那么坏啊!
欺负人家一只手!
攻的那方擒着腰肢,正是爽,小乖,宝贝,心肝……便又把人转了个个儿,从后面再来。
直到两人都发了一通,你看我,我看你,一个穿着白鹤军袍,一个披着黑旗战衣。却是两体合一。都噗哧笑出来。
“出血了?”
“嗯。”
“还爽么?”
“嗯。”
英亢掰开小人儿紧咬的唇:“怎么现在都改不掉啊,小孩儿才这么着的。”夹着这大孩子,英亢越过后窗,沿那条小道直接奔到后院,把两个人都抛进温浴池里。
细细舔舐最私密的出血的创口,小秋被那舌头搅得两条长腿在水里起舞。恨恨又媚媚的眼神杀过去,那人索性拿了大家伙直接进来。
节奏便还是多年前那么熟悉,沉醉,沉醉。
英亢扶住瘫软的身体,右臂一直没用,隐隐地,要比左臂细了一小圈。
“都是我不好。”喃喃地。
“什么?”头靠在宽肩膀上,正舒服呢。
“我练了套内功,可以接脉,帮你试试。”
小秋懒懒地:“还有那种内功哦。”
“这世上什么没有啊!”他可是练了七年,走火入魔三次。
掌按在右肩,掌力轻吐,真是暖洋洋怪舒服的,背靠在英亢身上,根本没瞧见状似轻松的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
“好受么?”
“好受。你这功夫教我不行么?”小秋回头,却惊得说不出话,英亢脸色青白,显是脱力了。
笑笑:“不打紧,歇会儿就好。”
小秋狠咬他一口,都是你!可又觉得心疼:“其实我也惯了,这么耗神,这内功必定霸道,别练了。”
都练了七年了,哪能不练下去。英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小乖疼练这功算什么事情!
两人回了卧房,都累了,抱着睡了会,醒了又做了几回。
小秋第一次用嘴给英亢做,把个英亢迷得不知天上地下。
搂着彼此,果然是睡得香。
可小秋醒过来时,突然就是一阵心悸。是真的么?都是真的事情?
那人愿意同他一起做奴隶,那人……
下处仍是酸疼,腰肢更是酸软,头是枕着他的胳臂,手也是搂住他的虎腰。
可就是心悸。
小秋好怕啊,虽然七年了。好不容易来的平静突然又没了,他的世界里又全是这个人。全心去爱却被伤得七零八落,任是坚强如贺秋,也断断不想有第二次。
可他又完完全全明白那人是真的,真的爱他、疼他,世上再没第二个人这么对他。
小秋偷偷起身,穿了英亢的内袍,即算英亢瘦了许多,衣服穿在小秋身上仍是肥大。不过都是那人的味道,很好闻,很舒服。再套上外袍,穿好靴子。平时穿衣都还有人帮忙,这回一个人穿,总觉穿得不齐整。
面向墙壁睡着的英亢,眼睁着,拳头捏得死紧死紧。
他自己说的,小贺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他不能拦着,他没那个资格。昨日昨夜,已经够了。
听到那人脚步声起,心都碎了。
小贺你不能原谅英郎么。
不想脚步声却是向床边来的,小乖贴过来,好久好久,没说话,没动。半晌有滴泪落在英亢脸上。
再忍不住,翻身就抱了小人儿:“你哭什么呢?乖啊!”
小秋趴在英亢身上殷殷哭起来。
“你走了,英亢还会一直等你,小贺会不会一直不回来?”
肩上的头拼命摇着。
我、我只是怕,我只是想离开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秋摇着头。
“那英亢让秀正和一庭陪你,英亢在这里等你好么?”
小秋狠狠咬英亢的脖子,抬起头:“我要那把匕首,那是我的匕首。”
英亢喜翻了心,立即从榻上枕下拿出定情匕首。
“这是小贺回到古斯后,第一次没跟我说那种伤人的狠话呢!”
小秋也不说话,站起来,走出门。
“小贺!”忍不住喊出来。
小秋回头,看英亢赤着上身,展了双臂。
“过来,再让英亢抱一下。”
两人抱着。
小秋拿着匕首柄戳戳英亢的腰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做回那个全心全意爱着英亢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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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秀正听说要跟小秋南下本是老大不情愿,可见一庭竟也一道上路,顿时喜笑颜开。
小秋也不禁感叹,有时世间事就是这么古怪。当日一庭处处替郎将着想,事事帮他筹谋,那人倒是满不在乎,在外风流快活;如今一庭是冷冷淡淡,有一句没一句不愿搭理他,他反倒着紧起来,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三人在路上,秀正找着一庭说话,一庭和小秋说话,小秋却心神恍惚。
从大都出来,恍恍然好像做了一场美梦,整颗心又甜蜜又慌张。那人重又回到心里,抹不去放不下,本是好事情,却偏偏害怕失了原来的淡然和平静。也半点不敢想过往,当时心里便只有他一个,如今却还有白鹤军,还有废奴联盟。
一庭他们也不劝说慰藉,只让他一个人思虑明白。
他们快马赶了几天才赶上了后撤的白鹤军,谨慎起见,秀正先前稍稍改过装,南军本来认识他的就不多,这时也没在意他。
离越见了小秋,一条大汉竟哭得孩子似的,离雁、离霜也红了眼睛。听他们一说,原来南军主力在流西黄金炮下受了挫,竟没一点点的反击就仓惶南逃,连路还掳了不少奴隶财物,令得北方百姓怨声载道。小秋暗叹,这本就在预料之中。
“只我们还在江北苦等,先前辛苦攻下的城池全都没了……”最小的离霜带了哭音。
“不过,也有古怪的事,南军南逃后那些城池大多是由黑旗军接管,原先驻守的贵族官员好似都没回来。”离雁说。
“都死了!”一旁的秀正可熬不住不说话。离家几个奇怪地看向他,再看小秋。
小秋瞪秀正一眼,沉吟下还是决定和盘托出,离家军是他最嫡系的部属。于是他将英亢处死三大贵族和承诺黑旗军只驻守边陲的事情说了一遍,离雁几个听得直发愣,天下竟有这等好事?他们多少也领教了英亢的手段,明白这黑旗挥师南下,南军根本不是对手。这时节偏偏处置了自己人,还把主要兵力放到边关。太也不可思议。几个人都是机灵过人的,瞬时便想到英亢与贺将……毕竟年轻也不知避讳,立刻脸色暧昧、互相打起眼色来。
小秋见他们这般也不由发窘,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惹得一旁秀正哈哈大笑,一把将脸上的假胡须、粘膜揭了:“郎将我早烦腻这劳什子了,我进来就看你们三个小子顺眼,嘿,果然不是蠢货,哈哈哈——我们亲近亲近!”说着竟将离雁三个人拉到身边去,“跟你们说白了,黑旗和白鹤能打起来么……”
小秋怕起误会:“这是黑旗双鹰的郎将秀正。”
离雁他们本就最敬佩英雄,见把易容物去除的秀正一脸豪气,又显是个爽朗直率的人,顿起好感,没几下竟然好成一堆了,“郎将”长“郎将”短,把小秋和一庭都放了脑后。
一庭轻笑:“其实秀正带兵多年,魅力无穷呢!”
小秋看一庭眼里柔光四溢,默默望着笑呵呵的秀正,心里也替郎将高兴,好日子不远了。
当下,也没再耽搁,小秋和奚、郎二人带领白鹤军南下申州与雅枫会合。
到了申州,小秋也不愿见南军的任何人,直接回到府邸。
雅枫看到秀正,欢呼一声跑过去就是一脚:“你个臭小子也来了!”
“就许你来,不许我来啊!”秀正牛眼一瞪。
“本公主知道,你是死皮赖脸求着奚一庭把你带来的,嘿嘿,不跟着英亢了?”
小秋便将事情原委告诉雅枫,还没说完呢,秀正就不停给她使眼色,雅枫便贼贼地睨着小秋,令得小秋脸都红起来,这明明说的是正事啊!
好不容易事情说完了,雅枫拍拍小秋,笑眯眯:“还是贺小秋功劳最大,就英亢那个死东西竟也能给扳回来。哈哈哈哈,我说呢,你们要打仗一庭怎么不拦着,奚一庭果然是你最精明,你跟雅枫说你早看出来是不是?”
一庭但笑不语。
一帮人竟都欺负小秋,唉。
小秋气乎乎进内间去探明玉,一见之下差点没认出来,短短几月,完全变了模样。身上肉长匀实了不说,肤色也格外晶莹润白,掀开面纱,连脸上疤痕都淡了不少。简直是脱胎换骨。
“你?”小秋惊讶不已。
明玉看看他,脸上竟有一丝笑意,虽然一闪而没,可也将小秋看呆了。
晚间,除了明玉没出席,一众人坐了两大桌,热闹非凡。
突然,桓福从外宅跌跌撞撞跑进来:“贺将,右烈带了好多人冲进来,兄弟们抵挡不住!”
小秋霍地站起,先令离越进去保护明玉,离越刚听令离开,已听得右烈标志性的大笑,他一踏进来,身后跟着的一众黑衣人立时就散在大厅四围。
一庭让小秋注意右烈带来的几个陌生面孔:“都是几十年前就名震辉亚的剑客,也不知右烈从哪里网罗来。”
右烈眼皮倒是掀开不少,对着小秋:“这么热闹,怎么也不叫上老右!”
“右兄不请自到也是一样。”
“嘿嘿——”右烈怪笑几声,“明人不说暗话,老子今天来是要把贺将带回联盟,贺秋你叛离联盟,私通敌军,还有何话说?”
离雁他们听了大怒,纷纷叱骂:“狗血喷人,拿出证据来!”。
右烈一指没改装的秀正:“还要证据么,老右我记性好得很,这不就是英亢座下郎将秀正?他都成了贺将的座上客,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秋抿唇,他虽对右烈欺辱明玉一事耿耿于怀,可这南蛮在其他事上都还清明,算是南方联盟中唯一让小秋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了,怎么突然变了脸。
秀正正要辩驳,给一庭拦住。
“右兄,这事另有隐情,可愿听贺秋说明?”小秋还想一试。
“隐情?不就是英亢同你的隐情么,老子不愿污了耳朵,你便跟我走罢,你们这些人还打不过老子!”右烈站在门口冷冷说道。
这时,雅枫走到右烈跟前,左右上下看了他半天,噗地笑出来:“右蛮子,就凭你这德行也想坐古斯的天下?”
右烈闻言,颈上青筋一暴,却没说话。
大家心中都是惊凛,知道雅枫说得不差。现时哪有什么联盟,联盟里富商巨绅都听右烈,剩下就是白鹤军和雅枫的家将部属。右烈这时除去小秋他们,南方不就是他囊中之物。而得南方,下一步就是再得整个古斯。
“右兄你真想执掌联盟,何必这般,贺秋心中只有废奴没有争权之心,但若右兄硬逼,可也休怪贺秋不客气。”
右烈哼了一声:“你成了英亢的娇客,还以为白鹤军的奴隶会听你的?”挥挥手,周围黑衣人纷纷上前,眼看恶战即来。
小秋脸色一白,怪不得这蛮子有恃无恐。之前他曾设想种种情形,却总没把右烈当作对手,如今反倒最信任的打上门来。
这时厅外传来喊杀声,离家军士跟右烈的人打得正凶,看来一场恶战难免了。
雅枫、秀正还不知右烈厉害,小秋和一庭却是知道,当日他无声无息潜入宅内,武功可说登峰造极,一人便可挡住秀正、一庭两人,而他所带黑衣人中单就一庭认得出的高手就有四五个,己方能抵敌的连离雁、离霜、离影在内才不过三个半(小秋算半个),胜算极小。
右烈呵呵笑:“小贺,还是别打了,你们打不过。”他刚说着脸却看向大厅连着内宅的门,小秋他们也向门内看,隐隐传来离越的声音。
明玉怎么了,小秋大急。
门被推开,蒙着面纱的身着白衣的明玉竟然走进来,离越在后面一脸无奈:“我拦不住他。”
他走路仍是有些跛,可也走得比先前快些了,小秋刚想上前,被一庭拉住。
明玉走到厅中,便停住不动,正对着右烈。
右烈站在那里,竟是呆住了,连身边黑衣人提醒他都没觉察。
“右、烈……”
话语不连贯,声音也略有嘶哑,可仍是说不出好听,小秋惊讶,竟是明玉在说话,大概多年没说话,很是生疏。
他在叫那蛮子!
右烈顿时激动向前:“小奴真是你!小奴,右烈找你——”
“别、别、过来。”明玉往后退了两步。
南蛮子闻言竟立刻听话地停住:“咋了?”
四周的人都被这场景弄糊涂了,右烈好似把他来干什么都忘了。
明玉颤着双唇,好一会儿慢慢地吃力地吐出:“你、答、应、我……说、你……听……”后面却吃力地再难说下去,小秋一阵难过,他当年三年没说话,恢复了半年才完全好,明玉却是八年没过话。
“你别急,你别急,右烈知道你说啥,右烈答应过小奴,小奴说什么右烈都会帮他完成心愿。”
明玉抿住唇,微微点头,然后伸手指着贺秋:“他、救、我、你、不、不要、伤……”
小秋一阵心酸,原来这从来不说话的人儿什么都摆在心里,可今日事关天下,右烈再欢喜你也不会放过我呢,而贺秋又岂能让你为我乞怜:“明玉,别求他!”
明玉定定地,不说话,头却微微垂下,紧紧咬着下唇,身形微微发颤。虽看不到脸容,却知他并没信心右烈会答应他。
右烈耷拉的眼皮今时全掀开来,转头看着小秋:“你从明老贼手里救出他?”
“是。”
右烈默默站了会,传令外面人停手,并命厅内所有黑衣人出去。
黑衣人似乎并不情愿,右烈又厉声喝了一句:“出去!”他们这才转身而出。
小秋也嘱桓福出去让府内人停手。
右烈突然单膝向小秋跪下:“老右谢过贺将,既是你救了小奴,右烈一生谢你都来不及,绝不会伤你一根毫毛!”
这转变太突然,难道就是明玉一句话么?
小秋等都说不出话,看向明玉。
右烈站起:“小奴,还有什么话要跟老右交代?”
两颗泪从面纱里滑落,滴在地上,明玉摇头。
“那,跟右烈回去吧!右烈一定好好疼惜小奴。”右烈又试着上前,明玉却后退。
“怎么小奴不再欢喜我,欢喜救你的小白脸了?”右烈握拳,下巴支支贺秋。
小秋气得大骂:“你个蛮子……”刚有点好感又全没了。
明玉抿住嘴,泪掉得更急,摇头。
右烈居然马上龇着大白牙大笑:“好,那小奴还是欢喜老右,哈哈,啊哈哈!”
喜欢你,你美得你,这别说小秋,厅里没个人信。秀正也是见过明玉丰姿,大喊:“你个黑蛮子,你撒泡尿瞧瞧你的尊容,你还——”却被一庭掩住了嘴。
明玉也好似没听到厅上的话,举起手,慢慢将头上纱帽摘了。
一张绝世的脸容,爬着红色丑陋的疤痕。
明玉眼睛红着,却没了泪水,面对右烈,甚至头还稍稍抬了些,手却放到背后,微微发颤。
小秋心里一痛,他这时知道,明玉真对这丑蛮子有情。
右烈看了,牙关一咬,脸上却没异色,转头对小秋说:“是明老贼干的?你怎么不早说,他娘的还让他自尽,该分个一千多块拿去喂狗。”
然后突然就掠到明玉跟前,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抱到怀里,那张阔嘴竟然一口亲在佳人的丑陋疤痕上,还笑道:“我说啥事呢,这样好知道么,先前太好看,害得老子总觉得配不上你,总怕别人打你歪主意,这样好,哭什么啊,挺好看!老子觉得比以前还好看。”
除了小秋其实并没人看过明玉的脸,众人初见惨事也都慨叹。
秀正突然说:“秀正刚才说错话,想不到你这右蛮子这么像个人,你的小奴确实比先前还好看!”
右烈大笑:“好,郎秀正,右烈算有你这个朋友。”
他又低头对明玉说:“小奴,跟右烈回家吧!”
明玉却只是摇头。
“借我个房间吧,老子要好好劝劝我家小奴。”右烈对小秋说。“老子可不想让你们看好戏!”
小秋也没说话,带着抱着明玉的右烈进了厅外左转的密室,右烈看了颇感满意。
等右烈闭了门,小秋返回去就拉一庭,出厅往右转,进了另一间房间的秘道,原来在这个秘道里可以看到右烈所在的房间。
一庭不欲看他人隐私,要小秋跟他离开,小秋怎都不愿。这明玉是他心头肉,一样的身世,便如他自己一般,绝不容旁人欺负半分,即使右烈也是。一庭没磨得没法,只好答应一同做这不光明的偷窥之事。(咳咳咳咳,其实是作者自己想偷窥,啊哈哈,拉一庭小秋下水)
秘道墙壁下方有几处孔道可以看到隔壁的情形,连对方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方却极难发现。也不知这宅第上一任主人是谁,将秘道做得极其隐蔽,当日明昔和就想借此监视小秋,还是明氏被灭,明家安插的下人吐露这个秘密。
小秋从下方孔道看去,只能看到右烈和明玉的腿部。
右烈正说:“当日老右答应小奴带你离开大都,却做不到,到了南方,派了不知多少人去明家,偏偏没你的消息,又不敢明着索要让明老贼起疑心。结果还是那个小白脸救出你。老子没用,害你吃苦。”
“我、本来、不想活……你、来明、家问起我,我、在内……我、想你、你会、救、我要活……”
然后一阵怪异声音,小秋知晓那是亲嘴接吻,听得右烈喃喃地说:“那次,那次你在里面么,右烈就去跟明老贼说了那次,他们说你死了。要是老子冲进去,要是老子冲进去,小奴便……”这蛮子竟带了哭音。
明玉身体刚恢复,体力并不好,一会儿便被亲得喘不匀。
“老子不是人,我是没法,不是故意丢下你。老子没用,小奴以后你说什么老右听什么,右烈一定娶你做老婆,你便跟老右回去好吧,你还是欢喜老右是不是?”
可能明玉还是摇头,那蛮子赌咒发誓:“右烈真的没男人也没女人,右烈没有老婆,就等着小奴!”
“我、我……”明玉带了哭音。
“慢慢说,别急,慢慢说,乖宝贝。”
“那些、那些、农庄里、我、脏死了、不好、坏了!”
“胡说八道!”
小秋看右烈矮下身形,用手托住明玉臀部,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那你上次偷偷来瞧右烈,又跑了也是怕右烈嫌你?”
“你、认、不出、我……真的、丑、脏……”
听得一声脆响,那个无赖蛮子扇自己耳光:“老子不是人,我想是你,可……打这个不是人的东西!”
“你、别……我好、脏……他们……”
右烈又亲了一下明玉:“来,让右烈看看到底脏不脏。”他竟把手伸到明玉袍内去扯亵裤!
小秋大怒,这蛮子怎么还欺辱人,明玉此时哪受得刺激,站起来就要冲出去。一庭在另一孔道也看到,却拉住他:“少安毋躁!”
小秋拼命忍下气,再看时,明玉下体竟都露出来,而右烈直接拿出自己的家伙想插入幽穴,小秋只觉得怒火烧头,还想站起,被一庭点了穴道。
“这是以毒攻毒。”一庭振振有辞为右烈辩护。
明玉殷殷哭着躲避,却被右烈哄住:“小奴可要心疼右烈这小兄弟,右烈欢喜小奴,这小兄弟更是只认你这处小洞,见了旁的只是软着不搭理人,可见了这处,瞧,硬得什么似的,心疼他一下,嗯?”
明玉本就没什么劲道,任着右烈长驱直入,连哭声都给右烈的大嘴掩了去。
小秋闭上眼,这个蛮子,你看我不整死你!明玉要被百般疼惜才行,那是你这么蛮干!
啪啪的声响中,还听到右烈说着:“干净得什么似的,我那小兄弟早看遍了,脏个鬼,小奴胡说啊……”
“以后便只有这小兄弟进去了,小奴可要好好宽待他。”
“小奴怎么样,舒爽么?”
“以往小奴可最喜欢老右操你了。乖,别哭,你还得给老右操一辈子,哭什么,嗯?老右喜欢得紧,右烈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右烈什么都没有,只要小奴。”
……
一庭将被点了穴道的小秋抱住秘道。
秀正伸长了脖子,问他们干吗去了。小秋被解了穴道,仍是愤恨,却不说话。
再等了半个时辰,右烈才抱明玉出来,看他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小秋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不过,明玉却把头窝在右烈的怀里,手环着他的粗脖子,耳朵到颈脖一段全羞得绯红。
小秋怔怔的,说不出话。
以毒攻毒么?
明玉欢喜右烈?
右烈走到小秋面前,把明玉放下来:“他有话同你说。”
明玉没戴面纱,盈盈跪下。小秋要扶起他,却被右烈按住:“让他跪吧,没你便没他了。”
“你、苦,明奴也苦,那英、亢、真、爱、你,送素玉、丸给你,还给、我,明奴……”他回头看看右烈,“还想一试,不然、也是、没意思,你、你别错过那个人。”说完拜了三拜。
小秋跪下去,抱着明玉,泪流不止。
嗯,我不会错过,我不会错过他。
右烈抱起明玉:“明玉是传玉取的名字,他叫明奴,现在是我右烈的人,叫右奴。”
雅枫呸道:“难听死了,明玉不好听么?”
右烈竟是讪讪的。
“唉,明珠暗投啊,右烈,你虽对本公主不敬,可你还算有种有义气,你好好待这小奴。”
右烈笑笑,抱紧明玉,往外走,到门边才对小秋说:“英亢送小奴素玉丸,右烈感激。不过,贺将小心,老右不对付你还有别人。”说完大踏步离去,那些黑衣人和守在外面的部属也一同离去。
一场祸事,莫名其妙来,莫名其妙结束。
28
果然,右烈说得没错,他不对付小秋,却还有别人。
右烈离开第二日,白鹤军中便生了变,生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跟着小秋北征的离家军及少数奴隶,站在小秋这边,为数不多;另一派则是以奚磊为首的大多数奴隶,占了白鹤军的大半人马。
这奚磊也不知吃错什么药,突然带了许多奴隶军士到贺府兴师问罪。一庭出来劝解,他当场就与一庭断绝师徒关系。
奚磊郑重告诉小秋:“贺将,我们要重整白鹤军,白鹤军是奴隶的军队,可我们这里有帝国的公主,有帝国的将领,他们都是贵族出身,我们要将他们清除出白鹤军!”
雅枫在旁听了冷笑,根本不屑和他们说话,转身就离了大厅。
幸好秀正还不在,一庭只是蹙眉。
小秋看着一脸气愤的奚磊:“你的意思是,白鹤军只接受奴隶出身的人,只要不是奴隶,即使他支持废奴白鹤军也不欢迎?”
“是!不是奴隶出身支持废奴也都是虚假,只有奴隶才是真正自己人,才会铁了心废奴!我们要将不是奴隶的清除出白鹤军!”奚磊说完,那一众脸上烙着奴印的奴隶纷纷附和,他们各个愤怒异常,悲愤嘶喊的有,跺地捶胸的有,更有拿了刀剑直直逼向雅枫家将的。
小秋霍地立起,大喝:“安静!听我说!”
奴隶们多少还听他的话,总算安静片刻。
小秋深深吸口气:“废奴岂是简单的事情,单就我们做这事情一百年都不定能做成;白鹤军之所以有今日的声势,雅枫公主、奚将都有莫大功劳。我们都受过贵族老爷折磨,可并不是全天下的贵族都是坏人,我们不能将帮我们的朋友都赶离,废奴的事情是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办到。”
可奴隶们能听懂这番话的又有几个,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对贵族又是刻骨仇恨,有些人当场就大喊:“做一百年就做一百年,反正不能相信贵族的话!”
“哪有人会帮我们忙,不是奴隶的都不能相信!北方来的兄弟全给有钱人弄到工场里做活,比做奴隶都不如!”
“贺将你受了蒙骗,只有我们奴隶才是一家的,贵族没一个好人,他们比恶狼还凶残,一个都不能信!你快和他们分得开开的才好啊!”
小秋看着他们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们是他想解救的人,是他的兄弟,可他们被仇恨遮住了双眼。
结果,奚磊站起来挥挥手,吵闹的人群顿时没了话声,什么时候这个人有了这么高的威望。
他眼盯着小秋:“贺将,你若不将这些贵族清除出白鹤军,我们奴隶不会再做你的军士!”
小秋还没说话,进到内间的雅枫又走了出来:“本公主也不想做你们这帮蠢蛋的首领!”
这无异火上浇油,奴隶们更是愤慨。
奚磊又挥挥手让奴隶们静下来:“贺将,你与英亢的事情我们不论,你若还想做我们奴隶的首领,必须作出选择,选他们还是我们。我们给你一个月时间。”
奴隶们走后,离家军大骂他们不知好歹,小秋制止。
一直没说话的一庭开口:“这也难怪,他们受尽屈辱,怎还能信我们这些贵族呢?”顿了顿,“小贺,其实这些时日秀正一直要我和他一同回北边抗击大顺,我想在身边照顾你就未答应他,如今看来一庭在这里反倒碍事。我打算和秀正北去,那里更需要我。”
自英亢剿灭三大贵族,大顺便开始发难,一庭和秀正都来帮小秋,黑旗少了双鹰,很是吃紧。若是大顺入侵,国之将灭,废奴更是无望。
小秋明明知道一庭是该北去,却又难舍。明玉走了,一庭和郎将又走。
一庭轻拍他肩膀:“小贺,你有那么多奴隶要管呢,可别伤心误了大事,耐心宽解他们,慢慢他们会明白的!”
秀正知道一庭和他一同北返不知多兴奋,没几天就拉着上路。雅枫、希纤也因为避嫌远远搬到城郊去。奚磊他们见了这情形,才减了火气,再加上三大贵族溃灭的消息传来,即算小秋与英亢的关系再暧昧总也给他们出了口大恶气,于是奴隶们对小秋又恢复先前的尊敬。
小秋心里却明白,奴隶们对他总有敬意,对英亢却是绝不宽恕,英亢那脾性,顺着他都不见得愿意废奴,若是逆着来,哪有个好啊。
而联盟中,巨绅们忙不迭地用运来的奴隶做工生财,右烈携了明玉离开后,便闭门不出,一付不管江湖事的模样。竟没有人再来管废奴的事情!
小秋不放心明玉,偷偷遣了离越去探望。
离越回来,一脸憋得辛苦的笑:“贺将你放了心吧,我去时,右府内正准备大婚,那蛮子把府邸上下弄得大红大绿,我说要探望明公子,那管家还再三纠正,说只有右夫人,没有明公子,我、我……”他挠挠头,“我就去见右夫人,他精神很好,说话还利索些了,我看右烈是真心对他好,下人都喊他夫人呢!哦,右烈说过些时候还要邀您去参加婚宴。”
小秋听了也哭笑不得,那个蛮子也真说得出做得到,不过只要明玉好怎么都行。
这边放了心,又挂念起那个人。
不知道那人有没再练那霸道内功,不知与大顺作战顺利否,不知有没胖出些,不知……怪不得自己能够恢复武功,竟是服用了他的素玉丸,也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自己真不能错过,明玉都有一试的决心,何况他贺秋!
若似以往那般,明明牵念不已,硬是想些他的绝情话来压制,不就是堪不透么。
爱便是爱,便是再有波折,便是再有过往那般的绝望,也要去爱才行。
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也妄称什么欢喜什么爱了。
真想英亢就在身前,跟他说,小贺觉得兴许能再全心全意爱你了。便是前途坎坷,也不怕。
安稳了没多少日子,更大的风雨来临。
奚磊突然带了大批奴军包围了贺府。
这次根本就是对着敌人的态度,奚磊身后跟着一大帮满脸愤恨的奴军:“贺秋,好你个无耻小人,今日桂石头带领所有奴隶兄弟脱离白鹤军,我们要成立真正的奴隶大军!”
小秋惊讶异常,接下去的话却更如冷水泼身。
“哼,你还想骗我们到何时!你是贵族!你根本不是奴隶!你是贺族族长贺盛川和帝国妃子离秋生的杂种 !你是个贵族!怪不得英亢会和你相好,呸!”
一口浓痰吐来,小秋震惊下不知躲避,正着鼻梁。
离家军闻言更是震惊,但见小秋受辱,都拔剑直指奚磊。
小秋提袖抹去浓痰,硬生生按下惊疑和心痛,盯着奚磊说:“不管贺秋是否奴隶,贺秋誓死废奴是真,你这么不分好歹意气用事会坏了大事!”
“你别废话,你只要说你到底是不是贺盛川的儿子!”奚磊赤红着双眼。
贺、盛、川!
眼前突然现出那个被压在最最深处的影子,高高的顶到屋顶的,咯咯咯笑着的,操着八岁的他的贺盛川。小秋猛一闭眼,再睁开——
“我没有那样的父亲!”
“你没有,哼!你明明就是他生出来的,大家说,有贺秋这么的奴隶么,我们做奴隶的哪个从小读书识字,哪个不是脸上烙着奴印身上全是鞭伤手上全是老茧,你们再看看他,细皮嫩肉读书认字娇贵得跟贵族少爷一模一样!还有,为什么离家的人那么偏帮他,这些都是铁证!呸,幸亏我们发现得早,不然给你骗了还当你是救世主!”
“对、对、对!”
“无耻!”
“宰了这个贵族骗子!”
“打死他!”
离家军早就集合起来抵挡住奚磊等人。
这是他要解救的人么?桂石头是他亲自从奴隶中挑选,当日他拜一庭为师就在眼前,跟今时赤着眼睛杀他而后快的人是同一人么?那些声声喊着要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兄弟么?
他做错了什么?
笑话,他是贵族,笑话!他成了贵族!
心内的这道埋得最深的疮疤,生生被揭开,被他以为是兄弟的人揭开。
突然想起那些欺辱明玉的农奴,难道他要解救的就是他们?
贵族,奴隶。
一阵血气翻涌,这世上便没有能容下自己的地方么?
离家军已经和奴隶们打起来,小秋咽下涌上喉头的血,喝道:“都住手!”
离家的军士本就远远厉害过奴隶,听令将奴隶的刀剑架住。
小秋轻轻地但是沉稳地说:“我确实是贺盛川所生,但我是个奴隶,誓死废奴。永远不变。”
“你们若不愿跟随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们奴隶将天下人都当作敌人,废奴事绝不会成功!”
贺秋在军中是神话般的人物,众奴隶都是投奔他而来,今时这等愤怒也是因为心中的神话破灭,心中的英雄成了骗子、敌人所致。可这时,贺秋静静说话,自有威严,奴隶们想起昔时恩德,一时倒是收了刀剑。
奚磊恨恨地说:“既然你自己都承认是贺盛川的儿子,你就不是我们一路上的人了。你跟英亢一个鼻孔出气,最是可恶,我们也不能让你去给他透露我们的机密!”
那些奴隶们虽然没再要杀了小秋,却聚了大军将小秋困在府内。离家军本是能够突围,可突围就会伤了奴隶们,小秋怎都不愿。
他们负我,我不负他们。
只心里一阵空茫。
离雁悄悄问他:“贺将,你真是我们离秋姑姑的儿子么?”
小秋看看离雁几人都紧紧盯着他:“你们不会怪我吧,我一直瞒着你们。”一笑,“我不想有贺盛川那样的父亲。”
离雁他们虽不知贺盛川到底做过些什么,却都听过贺盛川负情离秋的往事,再看小秋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想必是什么大恶事了,不然怎都不会不认生父。
离霜却一把牵住了贺秋的手:“那贺将你是我们的表兄弟了?秋姑姑身前对离霜最好,你早说就好了,我只有堂兄,都没有表兄呢!”
是呀,贺将竟是离族的子孙,离家军好多人都哄上来,一会儿,小秋竟多了一百多个亲戚,就嫡亲的表兄弟都有二十多个,一时又觉得从未有的温暖。
离越见过英亢,他们几兄弟又跟秀正要好,这时都说:“贺将还不如去北方投英帅呢,我看他、郎将、奚将每个都是英雄,不比跟这些蠢蛋为伍强百倍么?”
小秋没说话,英亢要知道他不是奴隶,知道奚磊他们这般为难他,不定会做什么出来。
废奴就这么难么?定会有法子的。
奴军包围贺府的事情立时就传开了,雅枫带了人马直接冲进贺府要接小秋出去,也给他拒绝了。雅枫气乎乎坐下。
“我看这帮蠢蛋就来气,你说原本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劲了。那个奚磊最是个混球!”
小秋这几天脑子纷纷乱乱,以往的事情又都被掏出来,睡觉都不踏实,精神不是很好。他看着雅枫,问:“公主,你说,这世上除了你、希纤和我还有谁知道我的身世呢?”
雅枫也一呆。
是啊,那些奴隶从哪里得来这个消息呢?
两人商议了半天也不见结果,只好搁置一旁。
晚间,小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拿着英亢的匕首细细抚摩,他、他知道了可怎么办啊。
“想英亢了么,小乖?”
沉沉的声音想起,小贺都当是做梦,痴痴地看去,他日思夜想的英亢真的就立在榻前。
他还没坐起,英亢一个俯身就压在他身上。
“我想死小乖了,一庭他们回去我就赶过来了。”
小秋突然就想哭,自从那件事情被揭开了,很多惨事又填充脑际,烦扰不堪,见了英亢就想抱住他。
“英亢,英亢,英亢!”连叫了几声,却说不出话来。
英亢细细舔吻他脸孔:“还叫英亢么?以前小乖都叫英郎啊!”
小秋死死抱住身上压着的人,半晌,自己先问:“你知道了?”
英亢稍稍扬起头,将小人儿额前的头发慢慢拨后,他当然知道了,白鹤军首领奴隶贺秋是贺盛川与离秋的私生子、出身贵族,早传遍天下。
“英亢侥幸呢,幸好早向小乖表明心迹,不然晚了几日再来说,怕是一辈子都没指望了。”此时英亢哪还有不知道这心爱之人的呢,他真是侥幸,若这时再来表白,即便他把心掏出来,小东西必还觉得他是喜欢贺秋这个贵族,而不是贺秋这个人了。
“你现下就有指望了?”小秋心里开心,嘴里却咕咕哝哝。
“英亢就欢喜你啊,贺千吉也罢,贺秋也罢,贵族奴隶都无所谓了。还要英亢再说么?”看那个小东西掩不住嘴角牵笑,英亢心里也高兴。“再说多少遍都好办,只要小贺给我个指望就行。”
小秋自动献上吻去,两个人亲了半天,情动不已,默默开始做起来。
“那个——跟你说呢,右烈、嗯——啊——啊——”被那处的凶器顶得直直娇喘,“我说话么,右烈、和明玉原是一对……啊——啊——”
这小乖这时刻竟还有心思想别人,看来还得努力了!
英亢狠狠冲将起来,把个小乖折腾得尖叫连连。心里却埋怨这个猪头,人家还想说,明玉一番话让他明白好多,人家现在好像可以全心全意爱英亢了呢。
好久,小秋倦极而眠。
英亢抚着他面容,心想,可怜的小乖,被贺盛川这个禽兽父亲欺辱,你要废奴,英亢明白呢,你要干什么,英亢都会帮你。
何况,他适才进来时看到围在府外的奴隶军士们,竟好似还挺守纪律挺整齐的,虽然笨了些,应该也能教得聪明。兴许废奴真的能强国,至少多了好些人去抗击大顺。
[xieyi]
29
明明累极,可睡了没多会,小秋又醒转,入眼便是英亢的大脸,心里说不出暖。伸出个指头戳戳那人的脸,嘿嘿、嘿嘿。
“干吗?”好睡的英亢捏住作怪的指头,轻轻揉弄指尖。
“看看是不是真的。”小秋小小声。
英亢一阵情热,抱住他:“能假么,以后让小乖天天醒过来就瞧见英亢好不好?”
“不好,大饼脸,还要天天瞧,咿——”小小声再加皱鼻子,“腻味。”
英亢把个头埋到小秋怀里,闷笑不已,什么时候小家伙变得这么逗了。
俩人既醒了都睡不着,躺着。
“喂,跟英亢回北方吧。”
小秋没答话。
“放心不下你那些奴隶兄弟?其实小贺在这里给困着,反倒什么都做不成,还不如到北方,一样可以帮到他们!”
小秋知道英亢的话没错,可,就这么离开?离开他一手创建的白鹤军?也许,也许只能这样了。
“我们离开,他们必是不愿,万一起了纠纷,你……”小秋偷偷瞄向英亢。
英亢看他一脸的小心翼翼,哪有不明白的:“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奴隶兄弟一根汗毛,我偷偷带你走,你走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再为难离家军。”
“嗯。”小秋知道,这都是为他。
再过了会,英亢突然说:“小贺,这些年我们兜兜转转,反倒忽略了一些事。”
小秋看他。
“当日,其实我并非单因霍老四才认定你是逃奴。”摸摸趴在他身上有些不自在的小家伙,说起往事总是唏嘘,“我在霍老四被抓之前就得了线报,是那真贺千吉乳母之子透露。”
“那又怎么。”小秋下巴支在英亢宽肩。贺七乳母确有儿子,虽然二十三盗屠村活埋了所有人,可有个把漏网也正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便是那个霍……不给抓到,你也会知道,都是注定的。”
“想什么呢!”英亢亲亲小乖,“英亢是觉得有些古怪,太巧了。那霍老四并不能肯定你是逃奴,而单就有线报,我也不会信,偏偏两者凑到一块,你再去灭口……太巧了。还有之后你被袭,始终没查获那些灰衣人……”他又想了会儿,“这次也是,你这身世连我都不知,那些奴隶哪来的消息?”
这时小秋左手撑起身体:“是呢,我和公主也议过这个事,世上除了她、希纤和我,再没人知道了。我连外公都没告诉。”
英亢心想,小贺死都不说这事,多半也是因为不想被他知道罢,唉。
小秋见他不说话,咬咬唇:“我和你都不要再想过去了,好不好?贺秋准备再全心全意爱英亢,英亢也说过不论我是什么都会爱我,我们就这样,我再不愿和你分开。”说完,亮晶晶的眼睛对着身下人。
英亢是料不到突然间听到这些话,老天真是没长眼,竟还愿意眷顾他这么个混球,把宝贝再赐还给他。他都有大哭一场的冲动,却也只能狠狠抱住那心肝人儿。
一辈子不再分开。
这一抱,先前的话题又隔了好久才续上,英亢皱着眉头说:“我觉得,我们漏算一件至紧要的事——”他还没说完,突然噤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取了榻旁佩剑,贴窗而立。从没见过英亢这等紧张的神情,小秋也从枕下拿出匕首。英亢做手势,他会意下榻并将被褥做成人仍躺在床上的假相。
稍过了会,小秋仍是没听到什么动静,可英亢脸色却愈见紧张。他示意小秋从后窗离开,小秋哪愿意,站在他旁边不动,英亢竟是发起急,却不敢发出声响。是谁来了?小秋也紧张万分。
突然,卧房前响起一个带着古怪口音的声音:“英亢,你也别躲了,我们在此等你。”
英亢闻声,并未惊诧,捡了地上衣物穿戴起来,小秋也光裸着身体,随他一起将衣服穿好。
待英亢穿戴好,他以从未有的严肃神色对小秋说:“他们不会为难你,等会你乖乖站着绝不要插手。”
小秋点头,心里却在想,宅内的离家高手怎么都没声响呢?
他随英亢出去,见房前院落中站了三个中年汉子,各个面无表情,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看那气势,竟都是不世出的绝顶高手。
居中的那个看到英亢,言道:“十八年了,英帅别来无恙。”适才就是他在窗外发声。
英亢竟也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虚坤兄精神倒是比当年还好呢!”
虚坤!英亢在十四岁时苦战五天五夜才挫败的大顺朝神刀霸虚坤。他来雪耻来了。
英亢又朝其他两个男子笑道:“今日来的真还都是老朋友,铁祥,尔兄铁硕侯斩首时你都没来找我,为何这时倒来凑热闹?申远远,你也为你兄长申遥遥来报仇来了?”
铁祥和申远远并未说话,可眼中却透出刻骨仇恨。
小秋手中捏出汗,单就一个虚坤都够英亢对付,何况还有挟怨而来的铁祥、申远远。
虚坤说:“英帅,今日我等并非报仇而来,是受人所托要取你项上人头,因此,我们三个会一起上,你也全力以赴吧。”
铁祥接口:“姓贺的小子,尔父盛川与有八拜之交,我不杀你,站开些!”
申远远的声音最是阴柔:“在你们俩干得快活时,我们的人便制住了这宅内的人。”
果然,他话声落下,从外院进来一批黑衣人,小秋认出其中几人就是那日右烈带来的,难道这事同右烈有关?再有,离雁他们虽非绝顶高手,可想无声无息将他们制住也非易事,他们下毒?
英亢知道今日的危急形势实属平生首见,别说得胜,便是能逃脱性命也是万难,他略略看了眼小秋,眼里却是一片安然,到时拼了性命让宝贝儿脱险就是。
小秋也不说话,紧握住匕首,他再不会和英郎分开,生死都是。
双方都没说话,三个高手拔剑向英亢杀来,也不知英亢何时拔的剑,四个人立时战成一团,只见一片剑光白影,别说帮忙,看都看不清到底谁在动。才一会时间,耀眼剑光已映得夜空如白昼一般,小秋只觉得身上汗毛根根竖起,寒气一拨拨涌来,牙都打起颤,不知是谁使出了这等厉害的阴寒内力,简直要将人冻成冰棍。便听得“铿”一声剑鸣,和随之而起的闷哼声,一具身躯从剑光中飞出,直直摔出十丈外,落到隔壁院落,根本看不清是谁。剩下三人在院内站住,都是气喘如牛,被摔出去的是申远远。英亢脸色惨白,右肩见红,一剑支地,小秋欲上前被他摇手止住。
虚坤喘着气嘿笑不已:“英亢,不想你还是个痴情种子,真练了那子虚乌有的接脉神功,生生毁去身上三成功力。啧啧,原本虚某敬你是英雄,如今看也不过是个狗熊,哈哈哈哈——”
小秋听了全身一颤,难道那天给他疗伤的功夫会这般损人么?他默默拔出匕首。
“姓贺的小子,你若动了,我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铁祥对小秋说。
果然周围黑衣人都跃跃欲试。
一旁英亢站直身躯:“哼,英亢功力少了三成?你忘了我英族的‘偷天’了么?”也没看他动,一剑已刺向铁祥,铁祥拿了手中双刀架住,顿时粘连在一起。
小秋见状却更是忧急,他练过“偷天”,以英亢功夫却不能隔空发力,怕是已然力竭。况且一旦与敌方相连自己都很难脱身,若虚坤和黑衣人趁虚而入可怎么办!
难道老天不帮他们了么?
铁祥与英亢粘连不久,便脸色发白,渐渐不支,虚坤一时也不敢妄动,这天下奇功谁粘上去吸谁的功力,他是吃过大亏的。见他皱了下眉,突然伸掌虚空抓了个黑衣人向粘连的英、铁二人投掷过去。被黑衣人一撞,粘连的二人分开,铁祥惨白着脸跌倒地上,虚坤刚向英亢掠去,奇变突生,那撞上英亢剑身的黑衣人又反过来被掷向他,他一惊之下本能一剑将来人挡开,忘了黑衣人身上已带了偷天的功力,顿时觉到全身功力源源不断失去,不愧他一代高手,惊惧下竟冒奇险,索性往前冲去,一晃眼间,剑已刺进英亢右胸,血顿时流个不止。他这是在赌呢,赌英亢失血而死在先还是他功力尽废在先。英亢暗叹一声,他其实是搏最后一搏,将刚从铁祥身上吸来的功力全用在那一掷,这时,右胸中剑,或能侥幸取胜,可铁祥呢,周围偌多的黑衣人呢,还有府外的奴隶呢?
他一咬牙,硬是再迎着剑上前两步,虚坤往后一退,又粘上了铁祥的脚,三人顿时粘成一体。
虚坤知道英亢这是要三人同归于尽,脸色也不由一白。
英亢叫一声:“小贺走——”
小秋肝胆俱裂,唇都咬破,以他功力,上去也是跟场中三人一起死。但他就走么?英郎,小秋和你同生共死。黑衣人纷纷向他聚拢过来,府外的奴军似乎也发现府内的异常气氛,正欲越墙而入!他一提匕首就与黑衣人战在一起,却不料那些黑衣人好似都让着他,并不对他下死手,为什么?难道他们要活捉我?小秋也不多想,既是如此,我便多杀几个!
此时,胆大的奴隶已经翻墙进来,他们毕竟都曾尊贺秋为首领,看到场内情形,很多人便都上前给小秋帮忙,不过他们武功低微,没几下就给黑衣人撂倒不少!
小秋心里一热,大喊:“白鹤军中人,莫碰院中三人,先去救宅内离家军!”
大批奴军加入,小秋压力大减,可他的英郎血流满地、命在旦夕,竟还朝他笑,顿时泪如泉涌。你若死,我也不活,你若死,小秋陪你一同死。心中反而一定,再不管不顾,只求一死。那边见此情形的英亢却是大急,小贺!小贺!英亢要你活!要你活!
便这时,小秋听得熟悉的声音:“贺将,你可不能死!”
南蛮右烈!
小贺像是见了救命稻草大喊:“右兄,贺秋求你救救我英郎,贺秋求你救救他!”
右烈似是从被窝里爬出来,衣衫不整,他一看英亢等人情形已了然于胸。听他轻喝:“英帅准备!”一掌劈向虚坤手中剑。
此举实是危险之极,剑断,英亢收功及时顺势倒地,铁、虚功力尽废瘫软当地,而三人的功力全向右烈涌去,将他生生震出十几步,七窍都流出血来,但凡少一些些功力已经命丧当场!
右烈的部属和奴军挡住黑衣人,小秋扑向满身是血的英亢,忙不迭帮他点穴止血,英亢还算清醒,朝他微微笑:“别哭,英郎不会死。”
“拿去!”满脸血污的右烈走到小秋跟前,递出一颗药丸。
尚有神智的虚坤看到右烈脸色极之古怪:“你——”还没说完给右烈一脚踢得当场气绝。
小秋接过清香阵阵的药丸,知道是疗伤圣药,忙给英亢服下。正想到屋内再找些伤药,英亢说:“小贺快跟我一同走!”(这时候他也不愿说一句:小贺带我走。切切,死要脸。)
右烈也说:“是,趁奴隶没发现是他在这儿,小贺快带情郎走,不然你们都没命。”
小贺顿时醒过神,将英亢身前、身后露出的剑身震断,也不敢拔出身内的部分,便把英亢背到背后去向马厩。
英亢哑声向右烈说:“右兄,英亢记下你的大恩。”
“嘿嘿,你不欠我,老子是看在你给我小奴一颗素玉丸的份上才救你,如今咱们两清了。”
啊?英亢顺手送出那颗素玉丸时,必想不到因此才逃过杀身大祸。
小秋和英亢同乘一骑准备去往城郊雅枫处,可才行出贺府后门,便听得不知哪个人运功一遍遍大喊:“奴军兄弟我们是一家的!贺秋与英亢一同逃了!”
“奴军兄弟我们是一家的!贺秋与英亢一同逃了!”
小秋忙策马向前,可不出半里地,身后已传来杀声阵阵:“杀死英亢,杀死英亢!”
小秋只剩一手能握缰绳,英亢服药后正运气疗伤,动弹不得,两人一骑也赶不快,好不容易行到城门处,守门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了贺秋的白鹤令牌便开门让行。可也耽误了不少功夫,等到他们行到运河边一处山崖,奴军已赶了上来,团团将两人围住。
奚磊排众而出,狠狠盯着小秋:“贺秋你还有何话说,我们拼死救你,你却和英贼逃离!”
小秋护住身后情郎,看着越聚越多满脸愤恨的奴隶,难道真是难逃此劫?
他勉强定下心神:“英亢他并不是敌人,他承诺黑旗军不向奴军开战,他杀了桂庆白三大贵族,他不是敌人,他会帮我们!”
奴隶们一脸不以为然,一步步进逼,直直将小秋坐骑逼向山崖边。
奚磊挥了挥手,奴隶们站住。
他向小秋说:“贺秋,你虽是贵族,但我们却也没要杀你,因为我们中间好多人都受过你恩惠,包括我桂石头。我们给你一条生路,若你今天杀了英亢表你的清白,我们奴军还欢迎你,若是你一定要护着这个恶贼,我们也不会手软!”
小秋凄凉笑笑,难道竟是他的白鹤军要了他和情郎的命么?
英郎,英郎,我也不能帮你去杀他们,我们便一起去吧,我们还在一起!
这时一直运功默不作声的英亢突然睁开眼,从马上一跃而下。
他天生雄姿,右胸插着利剑,满身血污,却只是略略扫一眼,奴隶们却都被慑得往后退去,硬被奚磊拦住才停下。
奚磊厉声喝道:“你如今还要摆威风么?”
英亢竟是笑笑:“看不出奴隶中还有你这等人才,天下不怕我英亢的没多少呢!”
小秋也下马站在他一侧,英亢伸手握住他的。
“你们白鹤军的首领贺秋是我英亢的人,早就是了。”
奴隶们大哗,鄙夷地看向小秋,愤恨地看向英亢。
“不过他那时候不叫贺秋,叫贺千吉。英亢知道他是冒充贺千吉的奴隶,将他武功废了,将他胳膊废了,将他逼离大都。”
奴隶中间好多人也都知道这段,想起自身悲惨遭遇,看向小秋的目光倒又和善几分。
“今时今刻,他还愿意救我,那是因为我杀了三大贵族,我的黑旗军不会向奴军开战。全是为了你们这帮蠢奴!”
奴隶们大大不以为然,奚磊更是冷哼:“你只能骗骗我们贺将而已!我们才不会上当!”他这话间竟又用上了“我们贺将”。
“就算我骗你们贺将吧!”英亢一笑,转向奚磊,“你是叫桂石头吧,在桂族受了苦头?桂族的族长就是我杀的,我算不算你的恩人?”
又转头扬声对着众奴隶:“你们口口声声要杀英亢,英亢是没废奴,但英亢有没有对不起你们中任何人?英亢自小到大,虽从不赞同废奴,可也从未错待一名家奴,如今我英族的家奴都在和大顺打仗,你们中间有没有一个姓英?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从我英族逃离的奴隶?”
奴隶们四处张望询问,没有,一个姓英的都没有!
确实,从没听说过从英族逃离的奴隶!
“有没有?”
这时奚磊倒也老老实实,咬了牙:“是没有,我便没听说过。”
“那你们为何要杀我?我杀了你们仇恨的人,善待你们的兄弟,你们为何要杀我?”
便有人说,你是贵族,你是贵族的统领。
英亢嘴角微撇:“你们意思是说,奴隶便是好的,贵族便是坏的了?那你们知道铁硕侯么?坏人还是好人?”
这个即便是奴隶也都知道,天下第一凶残的恶人,整日拿杀人取乐。
“他就是奴隶出身,只不过先帝君赏他平民身份。”
奴隶们倒也怔怔,说不出话来。
小秋都不由想笑了,他英亢辩才无碍,奴隶们哪是对手。
奚磊还要分辩什么,英亢摆摆手:“你们今日是不会放过我了,但求你们用用脑子,你们不是说要与贵族平起平坐么,那就学学动脑子。英亢答应过你们贺将不杀奴隶,所以也不会伤你们,你等可要好好对待他。”
小秋都没反应过来,只见英亢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竟然一个后跃跳入崖下运河水中。
“啊——”小秋扑到崖边,哪还有英亢踪影。运河虽不比觞江,可也水深河宽,他却身受重伤,英郎!他便要跟着跳下去,却被奴隶们死死拉住。
只听得耳边奚磊说:“他既然不惜一死要保全你,我也成全他,贵族中也算有些像样的。”[xieyi]
30
小秋脑中嗡嗡,身边事都感觉不到,直到左手脉门被人轻震,全身血液一涌,才转过神来。原来是右烈赶来了,离家的几个高手也都被救起,站在他身旁一脸愧疚。
你们为何那么晚过来?
你们为何不早些过来?
英郎!
崖上哪还有他的影子!
小秋又觉得脑子里有嗡嗡声……更听得右烈对着奚磊说:“那英亢本来就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跳下去哪还有活命,多捞几天,尸身可能是水流急冲到别处去了。”
才不是,胡说,才不是!
他霍地站起,立到右烈面前:“你胡说,我英郎——”才不会死!剩下的话没说就给右烈一指点倒,离家军一涌而上要救回小秋,给右蛮子狠狠训了一通:“该你们派用场时,却给区区毒烟迷倒,这会儿逞啥能?老子早答应小奴不伤他,你们急个屁!”离家几个老脸顿红,可人家说得在理,只好讪讪站一旁护着。
右烈凑在小秋耳边:“小贺,你们不说那英亢天下无敌么,哪那么容易死,老右是为哄走那帮蠢奴,你可别不知好歹哦!”
小秋被点了穴道说不出话,可脑筋渐渐也清明了,想起英亢最后向他眨眼,定必心中有策了。
奚磊他们打捞不到英亢尸身,见贺秋又是一付痴颠模样,多少有些不忍,便都散了。右烈给小秋解了穴道:“嘿,你跟右烈回去,老子得给小奴交差啊!”
这时小秋心中一动,也知道自己引人注目不便亲身寻找,便令桓福、离霜、离影秘密沿运河找寻英亢,自己带上离雁、离越去了右府。
这还是小秋第一次去右烈府邸,原也听离越说过府中情形,可真见到还是绝倒。
这、这——唉!真是全府上下不是大红就是大绿,其他倒也算了,宅里头,小到五六岁的孩子大到六七十的管家都穿绿衣绿靴戴红帽红花……且,每人脸上都横着画了道红杠杠!
看那老管家一脸尴尬无奈,小秋也不忍笑,只能暗叹:蛮子!
明玉欢喜他什么呢?
不过给这么一搅和,他心内倒也好受些了。
进了内宅,七拐八弯到了个小院,虽也是硬把青瓦漆成红瓦,却也还清幽。右烈似乎不满:“小奴偏偏要住这等地方,一些气派也没有!”他推开门,小秋就瞅见明玉正候在院中。
精神是好,脸色红润,眼睛也亮澄。盈盈站着,见到小秋进来,更微微带了笑意,虽然脸上横了疤痕,竟好似更添了魅惑。“咕咚”两声,离家俩兄弟都咽了口口水。右烈闻声狠狠盯了他们两眼,毫不留情面把院门在他们面前给闭上了。
只,他穿着红衣!连样式都接近当日广云殿中着的那件。在小秋处时,便是怕他忌讳,才特意替他置备白色衣物。
靠在右烈怀里的明玉看小秋盯着他身上衣物,不停皱眉:“烈、烈喜欢……”
他喜欢你就穿啊!小秋瞪向右烈。
明玉竟主动牵住小秋的袖子:“那日,和、烈第一次遇到,就穿这样……”眼里一片柔意,牵着小秋袖子的手却给右烈一把拉去牢牢握住。
看他安心地微笑,那日的耻辱分明变作邂逅的喜悦!
可那日明明是右烈欺辱了他啊,小秋怎么也想不透。心想,若是英郎这般对我,我怎会再欢喜他?想到英亢又是一阵心揪,昨日云雨留的东西都还在密处没及处理,今日却……如今他可脱了险?桓福他们可找到他?
右烈还在表功:“小奴,右烈可是将他救回来了哦!”
“英、英亢?”
“他大概是逃脱了。”
听这话,明玉便知小秋为何愁闷,轻轻说:“他不会、有事。”
小秋微笑点头:“知道。”
一旁右烈却要送客了:“好了,贺将,老子可把你救了回来了,也把你情郎救了,小奴也瞧见了,你可以回去了!你可知道,老子被小奴从床上赶下来,都没有干得爽——哎哟!”原是明玉拿肘子顶他,一张脸红得跟身上衣服有的比。
“你、你、我、我要和、和他、他、说……”明玉一急,话更说不快。
右烈盯了一眼小秋,满脸不情愿:“你们进去说话吧,老子出去做事。”
小秋和明玉在厅内坐下,忍不住问:“那蛮子对你好么?”
“好,他、让好多人脸上、同我、一样,画、红疤……说好看……”明玉语气带着埋怨,可瞧得见他是真的快活。
“那在大都时,他为何不将你带回南方还送还宫里?”小秋来便是要问这个要紧问题。
明玉微微垂了头:“也不怪他,他、答应救明奴,可他有、大事,不能带我……”
“大事?”在右烈还有什么大事比明玉重要?
“不想问……”明玉抿唇,垂下眼帘。是啊,都过去了,问了做什么?
大事!小秋在心里琢磨。再与明玉坐了会儿,便告辞回府。
接下去的事情急转直下。
天下哄传,黑鹰神英亢在南方被奴隶联军逼得跳崖身亡,但无论小秋还是奚磊、右烈方面都没找到尸体,并不能确定。
一月后,有消息从黑旗军传出,英亢已由南方返回。小秋立即便要动身前往,被雅枫、离家兄弟苦劝才勉强答应留下等待准信。可等到的却是由郎秀正、奚一庭一同发出的唁讯,黑旗统帅英亢虽从南方逃回,但伤重不治过世。
这时,小秋反倒不急了,若英亢真伤重不治,拼死也要见他一面,大概有何密计。
再过半月,边关传急,黑旗军将所有军力撤出北方州城,聚集到边关抵抗来势汹汹的大顺侵军。而北方英亢一死,除溃灭的白、桂、庆三族外,剩下的小贵族联合起来组成了北方联军,向南方宣战。虽然黑旗军并不参与内战,但北方联军人数众多且拥有流西的黄金炮,南军人数少且懒散怕死经不起打,一旦打起来,谁胜谁负真还难定。
雅枫这次决定作壁上观,不准备派出一个部众。而白鹤军已变为了奚磊为主的奴隶联军,小秋身边剩下的是离家军和少数奴隶军士。右烈那面却一直讳莫如深,连小秋都始终打听不出底细。他同雅枫、希纤商量,总觉得事情有莫大的疑云,奚磊何时变得如此厉害?右烈是敌是友?还有那晚袭击英亢的三大高手,世上有谁能说动他们不顾颜面以多对少?
而英亢假死到底作何打算?
但不管如何,北方来攻,总要应敌。
仔细思虑,小秋将离家军和右烈的部属合为一处,他要看清楚右烈打的什么主意。
结果开战后,出乎意料的事情日日发生。
首先,右烈部属竟是这等强悍,人数竟是如此众多,他一个蛮子心计深到这样么?韬光隐晦到了这个份上。小秋也不吭声,一旁观察,很多将领竟都是那些黑衣人充当。
再有就是会战前夕,北军仗着黄金炮利器大获全胜,差点打过觞江来,结果,南军中竟突然多出了一支流西军团,各个人高马大绿眼睛黄头发,拿的利器比之黄金炮还厉害数倍!
如此一来,不费什么力,南军竟又攻过了觞江北。
但到了北方,战事又有些吃紧,当时已是冬天,运河北部结了厚冰,粮草运送十分困难,而北方贵族为饿死南军,硬是将整个城池烧光也不留下一丁点粮食。眼看南军只能返转,帝国古斯迎来数百年来最灿烂的事。
南方联盟发出日后闻名辉亚的《古斯第一法》。其中最精要的就是:
众生平等,古斯没有贵族,古斯没有奴隶。
只要奴隶参与到南军中,立刻便可获得一张南方的土地地契,所得土地任意支配。
原本由于前一次南北会战后,南军将奴隶运回作为自家工场的工人,肆意虐待,让北方奴隶大为痛恨。而此次北方想打赢南方,贵族对奴隶作出许多优待,因此,会战中有不少奴隶竟帮助北军打仗。
而这个《第一法》不是简单一句废奴,竟要给奴隶土地!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北方奴隶们犹豫不绝,观望着的时候,原本就在南军中的奴隶真的每人拿到了一张地契。虽然土地都在南方荒无人烟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在古斯,千百年来,拥有土地的只有贵族,奴隶竟能拥有自己的土地了!
发放地契的当日,奴军的欢呼声传出几百里,甚至更远。
小秋在军帐中,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仿若做梦,这是谁,谁想出这《第一法》,谁能有这个本事?
连奚磊这不太理睬小秋的,竟然扑到帐中,手中拿着地契,满脸泪水:“贺将,桂石头有土地了,你看,我们是一样的了,我们也有土地了,我们是一样的了!”
欢呼声中,北方的奴隶哪还愿呆在原处,成千上万的奴隶赶到南军,任谁都抵挡不住。他们中很多人打死了主人,打开粮仓,带着粮食投奔南军。
这仗根本不用打了。
小秋在夜幕中僻静处找到闷头痛哭的右烈。
这个蛮子竟然也泪流满面。
小秋第一次觉得这人其实真的不错,右烈突然抱住小秋说:“我家小奴不在,右烈还想给他拿张地契呢!”
小秋忍不住要问:“《第一法》是你颁布的么?”因为南方巨绅都是听右烈的。
右烈大笑:“老子懂这些也不是老子了!”然后朝他眨了眼睛,“这《第一法》是斯里经·木生拟的。”然后就只管笑,再不说话。
没多久,传来了更惊人的消息,北方剩下的大族,英族现任族长、英亢十七岁的长子英轩和郎族族长郎秀正宣布,即日起,所有土地分给族中人,包括家奴。英族、郎族中再没奴隶。
小秋听了第一个竟想到,英郎有那么大的儿子了,会不会都做了祖父呢?
不知英郎在何处。
本来觉得废奴好远,怎么竟然一夕间就成了呢?
睡梦中,有人将他拍醒,他揉着眼睛坐起。
“啊,英亢——”死命抱住眼前笑着的人,坏死了,每次都晚上偷偷摸摸来找人家。“我,我想死你了!”
英亢揉揉他头发,两人都瘦了好多好多。
紧紧抱在一起。
“英亢知道《第一法》了?”言语间掩不住的兴奋。
“小贺,”英亢闷着声音,“若是你遇上那创造《第一法》出来的人,会不会欢喜他不再欢喜英亢?”
小秋,略略仰后,看着有点消沉的英亢,情郎这吃的是哪门子的干醋呢?
“英郎,知道贺秋是个奴隶后,你若遇到一个和我一样的贵族,会不会喜欢他不再喜欢我?”
“我只喜欢你一个。”英亢捏捏他脸,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小乖。
“我也是啊。”小秋甜甜地说,“再说,创造《第一法》的是个老头,我都见过了,哪会喜欢他啊!”
那若是个英俊少年你就喜欢了么?英亢恨恨地看着怀里偷笑的小人儿。
小秋看着英亢眼睛:“若没有英亢抗击大顺的侵军,若没有英亢杀光那三族,若是英亢来打仗,便有《第一法》也没用啊,英郎也是大大的功臣。我便没选错人呢!”竟还一脸骄傲,全然忘了以往了。
这话说得英亢都有点不自在了。
“喂,你英郎如今可是鬼魂哦。”
“我又不怕,你便是鬼魂还能把我怎么?”抬起嚣张的脸。“不过,为何要假死,你不在那些贵族才会开战呢!”
“若不早早开战,哪能引出那人。我可还想跟你的奴隶兄弟和平相处,是万万不能出面挑战,只能假死了。”一脸无辜。
“对哦,你说那人是谁?”
英亢指指手掌和案上笔墨,两人背转身,各自写下一个名字,展开一看,对视而笑。
这时,右烈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两个留点力气做别的事情,快出来罢!”
英亢和小秋掀帐而出,小秋哼道:“就你蛮子才不停发情四处发情,哼!”
英亢抱拳:“右兄别来可好!”
“小贺你瞧英帅叫我哥哥,嘿嘿,算来你跟我家小奴就是妯娌,好好对待才行。”
“呸!”小秋气得说不出话,这时他英郎也不会帮他。
英亢朝着右烈:“右兄,带我们去见那人罢!”
右烈立了好久,默默点头。
31
小秋对离家军做了一番布置,英亢倒只闲闲和右烈说话,等小秋准备完,三人便由右烈领头上马出发,身后只跟了离雁、离影和十数名离家军士。
离开军营快马不过半个时辰,便入了已被南军占领的靖河城,再兜兜转转没一刻来到一座宅邸前。右烈下了马。
竟然并不远,那人一直离得那么近?
小秋不由得伸手抓住英亢的,虽然他隐约猜到那人却总不敢信,如今英亢也猜是他,若真是他……小秋不免紧张。英亢反手握住小家伙的手,向他龇牙笑笑,再挑了大拇指指向自己,有英亢在!
众人刚下马,宅门已经开了,是跟了右烈袭击贺府的其中两名黑衣人。他们也不多话,转身在前领路。
宅邸不大,四处有黑衣人巡逻,但很多地方野草丛生,看来也是临时选的地方没住多久,那人这么多年也不定搬了多少次了。
进到内宅,正厅大门洞开,厅中背着门站了个白衣文士,他两旁是两排黑衣人。
右烈一进门,单膝跪下:“义父,我把他们都带来了。”
文士轻道:“起来吧!”然后慢慢转身,面向小秋和英亢,微微笑:“英帅、小贺,多年不见,都还安康?想煞永元了。”
声音还是清亮,近十年过去,竟还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只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多了。
果然是那传玉殿中被毒死了的宣永元。
英亢看着对面这个在暗处筹谋了多年的老对头:“你是想煞我们,我们真还把你忘了,真是不该啊。”
“呵呵,英帅把我忘了是理所当然,小贺把我忘了,我却要伤心。”宣永元淡笑,对着小秋,“我让你有难便到南方来,你怎么过了六七年才来呢?”
“你说把我的事情带到地下去,说话也不算数!”小秋最记恨便是这件。
“永元自己都没到地下去,怎把你的事情带下去?”颇为自己的机辩得意。
小秋撇过头不想看他。
这个人,总是个琢磨不透的存在,无论当年对他的暧昧态度还是假死前的真情流露,耶或如今的种种作为,总是让他如坠云里不知所措。直至今日,对当年欺辱他的人,二十三盗,贺族,都早是过眼云烟,可每想到他,虽也是死了,心里却没来由地惴惴。
握着他手的英亢,又捏了他一下,他才再转过头。
“当日你服的毒药是早都备下了?”英亢问。
“我和阿玉定情的那天,便把那瓶药送了他,说哪日我对他变心,便给我服下罚我,他也做到,算我没白疼他一场。”他谈兴颇浓,藏了多年的机密怕是也没人可说。
“你还让传玉把你葬到初遇的温泉处,这也是你早就备下的后路?”小秋说。
“那处离觞江近,又在偏僻处,谁都不易察觉呢!”他指着一旁静立的右烈,“是我儿右烈累死五匹快马赶到那处,把我从棺木里救出,足足养了两年才把毒拔完。”
小秋看看南蛮右烈,他竟是宣永元的干儿子,什么时候认下的,那日广云殿中隐藏得那般好,不过这也能说通他为何来袭,定是姓宣的命令了,只不过没想到碰上了明玉。
“小贺看我这义子如何?永元十八年前将他从死奴堆里淘出来,一眼便知是可造之才,今日果成我臂助。可惜,过后却再没他这般人才……其实也遇到过,便是小贺你了,本也想将你收到身边,可小贺身份太不单纯,对我又仇恨,是不能为我效死命的。”他叹了口气,“可我总不甘心,尤其是你一心跟了英亢,我可真是嫉妒呢!”
他转向一言未发的英亢:“英亢呢,你看,我跟你明里的对头做了十年,我当初要废奴,你死都不愿;我喜欢的人,动了心的人,却各个只喜欢你,传玉这般,小贺也这般。便到了这暗里的十年,眼看你便死在虚坤手下,我这最忠心的烈儿,竟也要救你!难道宣永元前世欠你么?”
英亢笑笑:“右烈救我,因我救了他心爱人;小贺爱我,因为英亢爱他;至于传玉……”皱了眉,“当年我只十四,他硬要和我相好,我偏是吃软不吃硬的,他越要和我好我便越讨厌他。后来,我记得他出去游玩,回来就带上你了,宣兄,你到底是谁?我查了这许多年,却也从没结果,你好似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英亢竟然称呼宣永元“兄”,小秋都有些奇怪。
宣永元更是诧异:“难得,难得,英亢还称宣某为‘兄’,你真是变了许多,是小贺将你变了许多。当年你的眼里哪还有别人呢?”他双手背肩,慢慢踱到后窗,似乎看到久远的过去,“宣永元才是完完全全的奴隶呢。英帅还记得被你荡平的铁硕侯么?”
他也没等回答,慢慢说了起来:“我本是铁硕的娈童,可惜,到了二十岁,色衰,便被扔到一旁了。不过是铁硕让我尝到做人的趣味,让我知道我原是可以做到那么多事情,可以比任何人做得都好。可惜,他一向瞧不起我,我多次劝他收敛,每次都被他责打,只剩没要我命罢。然后你便来杀他,你才十四,却那般狠,全府上下给你杀得一干二净,虽说他杀孽重该死,可他却是我等做奴隶的盼头,是帝国数百年唯一一个由奴隶变成贵族的人。他死了,我们就真是没指望了。当时我见机早免幸于难,在觞江边遇到阿玉,他真是美人……我并不知道他是帝君,只见他忧伤欲绝,在那温泉里都要泡晕过去,便耐不住和他欢好。阿玉男生女相自小被他父兄冷落,侥幸做了帝君也没人瞧得起他,便是求你和他相好,你也严辞训斥,他也是可怜人。我跟他回了大都,我替他建立威严,他到底出身皇族,也明白要有人和你英亢作对,这帝君的位置才坐得稳。”
“不久,我结识了流西的学者,才知道流西没有奴隶,流西能做到,为何古斯便不能做。圣公主雅枫在朝中影响这么大,在我立足未稳时便可帮你除去我,却没有,为何?因为宣某和她一样是主张废奴的。但是英亢你却始终不愿。你有天下所有大贵族的支持,有天下无敌的武功韬略,有举世无匹的黑旗军,我却只有传玉。我知道我始终斗不过你,哪天阿玉不再听我,我就死路一条。我得有自己的势力,我在朝中认了许多子侄,却全是洪启昊之流浪荡子,无奈下只能到南方秘密收买富商,更收了许多死士,还救了我儿右烈。呵呵,果然便有这天,我仗着假死药逃得一死。”
“原本大难不死,我便想在南方享乐一世,再不管别的。”这时,宣永元从窗边踱回来,“可,我总不甘心。为何老天只偏向你英亢呢?你做了古斯的监国,更听闻小贺与你愈加恩爱,我便愈加愤恨。那时,却恰好让我碰上了贺千吉乳母的儿子,还有了霍老四的音讯,我实在想瞧瞧英亢口口声声说厌憎主奴相奸,若是发现身边爱人是个奴隶又当如何。”
小秋觉到英亢捏住他的手中全是汗,他略略挨过去意示安慰。
宣永元见状,摇头苦笑:“结果,英亢你知道了却没甚大反应。你手软了!铁石心肠的英亢也有手软的一天。果然,老天也还长眼。”
一直静静听着没说话的英亢问:“于是你派人暗杀小贺?”
“那不是我派的,是明家派的,我怎舍得杀这小鹤呢!可经这事,小秋也终算离开大都,我本想他若逃来南方,我便好好照顾。”
小秋冷笑:“你别说得好听,我晓得你自始至终便要我帮你对付英郎!不然为何要让右烈来对付我?”
“难道小贺到南方不是想对付你的英郎么?我只想不到,英亢会为了你,不但处死三大贵族,还不让黑旗军对付南方。情之一字,谁都逃不过呢!”
英亢笑了:“宣兄,你说了也够多,有些却未吐实,你非是想不到,你恰恰是猜准英亢会这般作为,正好借我替你除了北方贵族势力,又解决了大顺的隐患,好让你大展拳脚完成夺天下的大业!你派右烈对付小贺,就是想统一南方,进而进攻北地,夺得天下;右烈没做成,你又想到了奴军的奚磊,百般挑唆,还将小贺的身世拿来做文章。又怂恿铁祥、申远远和虚坤置我死地。宣兄,你是要废奴,可更想要的是古斯的天下。”
“哈哈哈,知我者英亢。”宣永元大笑。
“如今这最大的赢家就是你,你又准备怎么对付英亢呢?”
英亢刚说完这话,宣永元眨眨眼睛,拍掌。屋外涌进大批黑衣人,离雁、离影等人被隔到厅外,厅内,英亢和小秋被团团围住。英亢本想挟持宣永元,却发现黑衣人手中都持了流西的火药利器,这利器他能躲开,可小秋是躲不开,便未妄动。
包围圈外的宣永元竟有些黯然:“你是我古斯百年来最厉害的人物,我本处下风,只你耽于情爱才让我得了先机,不过,一国不能有二主。你,我是定要除去的。”
小秋听了大急,刚想说话——
“小贺我知你带了离家军来,都已给我拦住。我不伤你,但是你的英郎是必须要除去的。我虽不如英亢般为你舍弃一切,可我才真正解救奴隶,让他们得了地契,成了自由人,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么?”
是,是他在二十年前就主张废奴,煽动南方巨绅,有他才有《古斯第一法》,有他才有今日得古斯,虽然这人狡诈多谋野心勃勃,可他的的确确是废奴的。
小秋看向英亢。
英亢却似没事人一般,凑到他耳边:“小乖,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废奴的人不喜欢英亢?”
小秋也忘了身周那么多人看着,紧紧抱住情郎:“便是你一直不愿废奴,我还是欢喜你的,便要杀了你,我也会去陪你。”
英亢听了,“啵”一声亲到小乖脸上。
宣永元看了,叹道:“英亢,你也是得偿所愿,小贺终是跟了你,你也能合眼了。”
他转头面对呆立一旁的右烈:“烈儿!”
右烈又是单膝跪下。
“你这些时日总做错事,今日,你替我杀了英亢,一切我都不论,我们还是好父子。”这厅内只有右烈有此功夫,若他不出手,便是黑衣人再多,英亢也能逃得活命。
右烈转头看向英亢,似是犹豫。
小秋抱紧情郎,心里反倒安定,反正是同生共死,所有事情都偿了心愿再没遗憾。
右烈咬牙,似要动手。英亢却仍是没事人般站那儿,不见动静。
“右兄,你好好对待明玉,贺秋死了也不怨你。”
听到“明玉”二字,右烈显然震了一下,又犹豫起来。
宣永元叹道:“烈儿,看你粗陋,却这般痴情。来人——”
两个黑衣人随之从厅外推进来一人,身着红衣,不是明玉是哪个。
“小奴!”右烈一看就要上前。
黑衣人的刀却架在明玉脖子上,右烈又止步。
宣永元轻声说:“烈儿,我没难为你的心肝,你今日杀了英亢,便能与他团聚。”显是拿明玉作胁迫了。
右烈眼一红,看看明玉,再看看英亢。
小秋对着宣永元:“你便是个卑鄙小人,专喜拿着软肋逼迫他人,活该一辈子没人爱你。”然后转头对右烈说,“右兄你动手吧,我和英郎一处,也不愿你和你的小奴分开。”
“烈!”刀架在脖子上的明玉喊了声。佳人眼里全是坚决,竟拿脖子去磕刀。
“小奴!”右烈心胆俱裂,扑了过去。
幸好,黑衣人警觉及时制止,可明玉脖上的血也流了下来。
“烈!”明玉看着右烈,眼泪流下来。
“小奴别说话,右烈明白你的意思。”右烈说完,向宣永元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你将右烈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给右烈财富,教右烈武功,对我有大恩大德,我给你作牛作马一辈子也是应该。当日,我为救义父把小奴留在大都,害他吃尽苦头,可我不后悔,若没救义父,就没有今日的《第一法》,也没有以后的好古斯。但是我救你一命,已经还清了所有,右烈剩下的都是小奴的了。我答应他绝不伤害贺秋,杀了英亢就是杀了贺秋,右烈不能这么做。”
宣永元显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你不杀英亢,我对明玉也不会客气。”
“右烈那么做了,小奴一辈子都不会欢喜我,和死了也差不多,还不如和小奴一起死,下辈子还做夫妻。”
英亢拍拍小秋的手:“他们和我们一样呢。”
小秋咬住唇,看到明玉也正向他看来,这佳人内里也是这般刚烈的呢……
宣永元呆怔了一会儿,叹口气,看看不吭声的英亢:“你可真沉得住气。”
英亢笑笑:“唉,宣兄,我跟你斗了这么多年,一直不分上下,这次怎么能例外呢。”
宣永元盯着他,眉头皱起。
正这时,却听得外面黑衣人大喊:“不好,有人攻——”
只听外面杀声阵阵,也不知是谁攻了进来。
“英亢,这靖河城是我南军控制。”
“嘿嘿,南军听右烈的,你把右烈扣在这里,南军能听你的么?”英亢闲闲地说。谁让你一直在幕后操纵,军中人认得你是葱是蒜。
宣永元不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你未带任何人过来,谁会来帮你?”
这话刚完,厅外已响起雅枫的声音:“我说宣永元你这老娈童怎么还没死?”
接着便是秀正的声音:“英帅,我和一庭把外面人都撂倒了!”
英亢对着迷惑的宣永元:“英族的家奴正在抵抗侵军,我黑旗最精锐的都从巫国潜进这里,你怎忘了黑旗追摄万里也不会追丢一个人,何况是我。”
雅枫、一庭、秀正都跨进了大厅,看到团团围住英亢的黑衣人,雅枫说:“我说姓宣的你也是聪明人,撤了人吧,免得多伤人命。”
右烈这时站起:“你们别伤了老子的义父。我虽不杀英亢,也不容你们伤我义父。”
宣永元听了,心里难免一热:“都撤了吧。”话中说不出寥落。
黑衣人纷纷撤了武器,右烈一把搂过他的心肝明玉。
一庭开口:“宣大人!”一揖拜下。
宣永元莫名其妙,奚一庭和他向无往来。
“你是奚一庭除英亢外最佩服的人。受我一拜!”
小秋心里明白,一庭一直认为废奴万难,可是宣永元使这件事变为现实,无论他用了何种手段。
雅枫也凉凉地:“右蛮子,我可没要杀他,本公主要杀他,他早就没小命了。”
秀正问一庭:“我们不杀这老小子?”得了个白眼。
英亢走到宣永元面前:“宣兄,英亢其实佩服你,要坐天下没点手段怎行。只不过,你一直身处幕后,人人都以为你死了,到时得了天下,谁去坐呢?”
宣永元看着一众人,反倒想通般放开了,轻笑:“这天下我坐不了,我可以立新君,学英亢你当监国。”
“新君?”众人疑惑。
“你们以为传玉没有孩子么,哼,我宣永元早给他留了后,日后传玉的孩子就是古斯的帝君。”
雅枫最是惊讶:“你替我皇族留了血脉?像我还是像我叔叔?是不是真的?”她以为……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骗你做什么,我对传玉是真心。那孩儿像你。”
小秋看看英亢,凑过去轻说:“这人半真半假谁都搞不清。”英亢捏捏他鼻子:“那是帝王之道。”
英亢正言:“宣兄,英亢本打算统一古斯后,再废奴。我一生自问样样强过别人,可这废奴一事,我就输给你。我这多年都错了,古斯只有废奴才能兴盛。”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认错,还是向死敌。
一庭眼里闪了闪。
“英亢也是死了的人,即便再现人世,是天下奴隶的仇家,也是贵族的仇家,再不能坐古斯的天下,我是打算将古斯交给雅枫。”
“切,谁要啊!”雅枫不屑喊道。
连秀正都笑:“那女人坐天下,郎将我都能坐啦!”
小秋看看英亢,他想说什么呢?
隔了半晌,厅中全无声音,英亢抿唇,沉声说:“如今,英亢觉得,宣兄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管理古斯。”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厅内针落可闻。
“英亢自幼立誓要振兴古斯,可,我没有宣兄做得好。这《古斯第一法》我便创不出,这个天下应该由你来坐。”
宣永元这时是真的呆了。他争了一辈子,他想废奴,他想权势,他要天下,他要一切。眼前人最终得胜却要让给他?这是和他针锋相对数十年的英亢么?
雅枫咬住嘴唇没说话。
秀正想说给一庭掩住嘴。
右烈抱了明玉,两人对望。
小秋牵了情郎的袖子。
“我是为古斯。宣兄,英亢和你还是不分胜负。一国不能有二君,我和小秋,一庭和秀正,雅枫,英族,郎族,黑旗部属,我们都会永远离开古斯,再不回来,你可以安心坐你的天下,只要古斯兴旺,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们。”
“英亢,好,好样的!”右烈翘了拇指,“你是英雄,真英雄,老右没白救你!”
他转而向宣永元跪下:“义父,烈儿也太惹眼了,右烈想和他们一起离开。”
宣永元好不容易接受所有信息。毕竟也非凡人,立时镇定下来,和英亢击手立誓。
似乎,一切就这么定下来了,宣永元却又觉得说不出寂寞:“你们都走么,烈儿你也走?剩我一人……”
小秋撇撇嘴:“我们都有人放不下,你却放得下任何人,没有人陪着也还有你的天下,怕什么呢?”
英亢笑着搂住小家伙:“还是小乖最聪敏。”说着亲了一口,当先离开。
秀正老大不情愿:“我们就这般走了,真太便宜那老小子!”
一庭今日特别快活,竟出手捶了秀正一下:“你不愿与我一块么?”
“啊,不是啊,秀正当然和你一块……”秀正追着一庭出去。
右烈抱了明玉向他义父拜了三拜,也早早离去。
宣永元呆立厅中,竟都走了,像一场梦。
32尾声
夕阳,大海,巨舟。
郎将秀正,怅惘地站在船边,向着古斯的方向眺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他们离开古斯,在海上已经航行了一个月。
古斯有什么不好呢,古斯有无数酒楼有无数妓院,有黑眼睛黑头发正宗的美女。去流西干吗,流西的酒一股冲味,流西的美女看样子还行,摸上去一手毛,还有臊味。要不是一庭要去,他郎秀正死都要呆在古斯。
唉。
唉。
唉。
一庭和顺道回家的斯里经在甲板上下棋,他最近迷上了流西的象棋。
斯里经下了个棋子:“奚将,你心神不定。”
看着远处唉声叹气的一庭收过心神,有些窘,也下了个棋。
虽然秀正那呆子一声不吭就带了所有族人跟他远去流西,可总是闷闷不乐,思乡成灾,他后悔了么?
这时,秀正总算蹩了过来:“木生老头,流西可有打仗的地方?”
“啊?”斯里经摸摸鼻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战场。但是所谓——”
“好了好了,”秀正遮住耳朵,“有打仗的地方就好,其余麻烦别说了!”他可受够了这流西老头的罗嗦,天天跟一庭宣讲流西的啥教义,偏偏一庭还上了劲,他朗秀正才不理这茬!
好无聊。
郎秀正看看这座大船,斯里经,一庭,英帅,贺秋,右烈,明玉,哇呀呀呀,一个都不是他能欺负的,他决定了,明日他要去后边那艘巨舟,嘿嘿,上面全是他郎秀正的部属,好好出他娘一口鸟气,给憋得受不了了!
先整谁呢,桓福?对,那老小子,竟然去偏帮贺秋,哼,看我不整你。
郎秀正终于有事做了。
明玉窝在右烈怀里,右烈靠着粗粗的旗杆坐在甲板上。
痴痴看着朦胧的红日被蓝得炫目的大海托起,明玉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景象,他一辈子都没见过,也一辈子都看不腻。
他不免记起,夺去他初夜的明昔流口中的大海。此刻大海的美丽比他形容的更要美上百倍,因为,因为是右烈陪他看啊。
他又朝右烈怀里窝了窝。
南蛮右烈,已经抱着他的小奴坐了半个时辰了,小奴一句话都没与他说。
那个红鸡蛋一样的太阳卵子怎么老是落不下去,他都快急死了。也不懂小奴为啥喜欢,这有啥好看的,自从上了船,每天都要看。哪有小奴好看!
右烈看不够似的盯着他的宝贝,斯里经老头说流西有种医术能够治好小奴脸上的疤痕。他和小奴老早就不在意这个了。
“梅、子。”
啊,小奴总算说话了,右烈忙从身旁准备好的坛子里拿出酿了许久的梅子,小奴最近爱吃。
塞进明玉红嫣嫣薄唇:“好吃么?”
“唔——好、吃……”含着梅子,话语含含糊糊,说完又不吭声了。
唉。
老子要是那颗梅子就好了。
右烈极其嫉妒。
“你放心英轩?”小秋趴在英亢身上,两人都窝在船舱的床上。
英轩已经十七岁,准备在古斯开创属于自己的世界,不愿跟着大家离开。
“随他。”
“可,你不怕宣永元对付他?”
“没点障碍还能成才?”
“可——”
英亢抓握小乖的屁屁,大嘴朝小嘴一口亲上去,能不能不说那个兔崽子啊,他的小乖比天下所有后妈都强。
“快吃饭啦!”小秋在情郎身上扭来扭去地不依。
你这么样子,你让老公受得了么?
英亢一个翻身压上去。手压手,脚压脚。
小乖的手有些好转,他看着圆圆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粉粉的嘴唇。
小鹤,知道么,这是英亢一生最大的愿望,与你四处游历,过神仙都羡慕的生活。
我们去创造我们的世界。
古斯国经历战乱,传玉十岁的儿子传玺继位,监国是当日侥幸脱难的权臣宣永元。
帝国废除奴隶制,每年派最优秀的学子到流西学习。
当然,奴隶刚获自由,社会各阶层矛盾重重,不过古斯的未来光明无限。
只是,国之初定,黑旗白鹤的首领英亢与贺秋却没了音讯。
传说纷纷,有人说,贺秋见英亢病逝悲痛欲绝下殉情而死;有人说,英亢并未死,两人在最后的南北决战中破空而去;有人说,他们曾在流西、在更遥远的大陆见过他们。
众多传说便成了辉亚大陆的鹰鹤传奇了。
二十年后,时机成熟,古斯第二次立宪。
四十年后,古斯一片昌平,宣永元病重。
宫中侍卫说,夜深时,他们看见有多个神仙也似的人来探望,众人相聚甚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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