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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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 by 猫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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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 by 猫浮

吴王阖闾7年,早春,姑苏。

南方少见的阴冷天气里,阖闾的船队在两岸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悠然向刚刚建好的盘门行去。刚刚从冬天里恢复了一点暖意的河水,连着滟滟的桃花瓣和两旁民众随意抛洒的瓜皮果壳,轻微地击打着船舷,阖闾很有了一些困意。

阖闾觉得有些无聊。他深黑色的细长妖媚的眼睛左右看着,看两岸向他欢呼行礼的百姓民众们,那如出一辙的欢呼礼赞声,觉得实在是越来越无聊了。

“胥,”阖闾忽以惫懒的声调呼唤身后站在阴影里的一个颀长身影,“河水怎么这么脏?”

那个身影向前走了一步,略微侧身进入了散漫的春日阳光里,一时间阳光也淡雅起来。原来是一头苍白的长发,结着天青色的系带和黑色金纹的环扣,长发一路下去披散在天青的衣袖上,意外的素净,却看不出官职品位来。

“王,阖闾大城以水道著名,纵横共八八六十四条。姑苏百姓日常生活洗涤,取水都由此来,难免有些污秽。”沉静得难以识别感情,却又像是竭力压抑着深沉情感的声音。

“你为我建的阖闾城,怎么能这样败坏了呢。”阖闾轻轻一笑,笑容迅疾地敛去,在尖而细而媚的深黑色眼角,忽然散射出凌厉的杀意,“传令下去,从内城出来的十六条水道为御道,取水者,杀!”

苍白发色的男子惊了一下,抬起眼来。原来还是很年轻,很洁净的一张脸,不知为什么白了头发。

阖闾的眼光却又转到了别处。

“寡人只是来看一看新建好的盘门,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姑苏古来民风淳朴,这次建造阖闾大城,盘门是最后一座。百姓能亲眼目睹这座自古未有的城池的建立,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来向大王致礼。”白发青年恭谨地答。

阖闾仿佛这才释然,又懒洋洋地躺倒了下去,片刻后,忽然尖锐地笑了起来。

“伍子胥呀伍子胥,我差点又被你骗了。”

不再凌厉的眼光,却带着说不清的妖冶之意,自细细的眼角望后上方的白发青年斜斜挑上去。

“说什么自古未有,丰功伟业。城是你建的,百姓是你管的,到最后却取了我的名字。想做什么?让后世的人嘲笑我窃取臣下的功业吗?”

“王过虑了。王登位以来,杀王僚,破楚军,都是青史留名的大功业。”

“你说话永远这么好听,”阖闾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讽,“吴王僚是你用计杀的,可惜了那个叫专什么的刺客。王位是你着我登上去的,楚国也是你运筹帷幄破的。我呢,只管舒舒服服坐在你的建设上,尽兴玩乐就是了。是不是这样,爱——卿?”

最后一声呼唤微妙地上扬,伍子胥的眼角不为人知地微微一跳。

阖闾还是在看着他,继续说:

“寡人只希望一件事情,就是活的比你长。”

“我在时,您一样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伍子胥淡淡说,“或者,现在就杀了我,来祭这座城。”

阖闾猛的伸手,从自己脑袋的正上方,扶住了白发青年的下颌。

“你想到哪里去了。”妖艳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焦虑和讥讽搀杂在一起的奇怪表情,“我的意思只是,我这么信任你,我的继任者却不一定容的下你。”

“所以,你最好还是死在我之前。”阖闾的声音暗淡下去,似乎是有些困了,“不过,你死了我会很无聊。”

伍子胥清澄的眼神里,有什么杂质在快速地沉淀下来。

眼前忽然一暗,高大,雄伟,阖闾大城竣工的标志,盘门已近在眼前。

姑苏地处江南,和邻近的无锡一起,长久以来都是东吴的发源地。战国乱世里,江南一带据长江之险,鱼米之丰,悠然自得地偏安一隅。在江南诸国中,吴国国势最强。及到了公子光的时候,收留了楚国流亡来的贵族伍子胥,设计刺杀了吴王僚,登上了王位,是为阖闾,国势越发的昌盛。于是重建了姑苏城,在纵横六十四条水道上,建了东西南北八座城门,是为阖闾大城。

盘门是集吴地工匠巧思之大成的一座水陆城门,纵横的走势里,陆门与水门高下交错着,古朴又优雅,没人知道这样的雄伟与优雅里,暗青色的城墙下,为了祈祷国运长久,盘门永远不倒,杀了九十九个罪囚埋在地底。

盘门的落成典礼即是阖闾大城的完工之日。阖闾本想骑着新得的北国骏马从陆路走一遭就算了,但伍子胥觉得这样方便了刺客的下手,坚持走水路。于是阖闾昏昏欲睡地,在水波的一荡一漾里,离那水波上城门的阴影越来越近。

头顶已经可以看见十丈高的水闸了。在巨大的拱顶下望前看,只能看见些许的阳光斜斜映在船身前面的水波里。一离开了阳光的照耀,水色越发的阴暗,阖闾微微有些不快。

吱吱呀呀的声音缓慢滞涩地响起,巨大的铁链沉重地缓缓上升,将看起来似乎有千钧重的水闸慢慢提了起来,来不及退下的水流从水闸表面直流下来,冲击得船体左右微微摇晃,一股水流特有的微微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阖闾抬起了手来掩住鼻。他的手细而长,似乎是不堪重负地戴着多枚硕大宝石的指环,神经质的指尖尖细如女子。

“我闻到血腥的味道了。”阖闾略有些兴奋的将目光飘向后方,“这是什么?”

随着水闸升起,船体穿过城门,阳光渐渐照上了船头。在城门下斑驳的光影里,阖闾发现城门两边的砖墙上都开着小小的石室,半截入水,房间向着船行进的水道这一边锁着铁栏,此时伸出一些苍白瘦弱而肮脏的手,尖利地泣声叫着:

“大王万岁!大王开恩!”

“怎么回事?”阖闾瞟一眼身后的人,觉得颇为有趣地问。

“建城门的时候想着,城门下面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凿了两个房间做水牢用。”白发青年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可称为怜悯的成分,“这第一批囚徒都是大王牢狱里待处决的,等仪式一完就杀了祭城。”

“你好浓的杀性。”阖闾笑着用指尖夹住飘到眼前的一缕白色头发,“很有趣呢。忍不住想看看,把有洁癖的你关到那里面,浸泡在肮脏冰凉的水里,会是什么样子。”

“大王现在就可以下令,把我关进去。”

阖闾冷笑起来:

“你明知道我不会的。”手指一紧,“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目光无意的扫过两边水牢里那些肮脏的身影,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焦距荡回来,仔细看着。

在几个拼命挤到铁栏前,伸长了手哀求的囚徒后面,是一个少年。

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肌肤,破旧的衣服上污垢处处,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的身体,布满了淤痕。长了的刘海遮住眼睛,看不分明相貌。

吸引阖闾注意的,是那完全看不出什么的神情。不像其他囚徒那样竭力避开在早春里寒冷刺骨的河水,只是随意的坐在及膝的水中,搁置在膝盖上的手,出奇的秀气。几片逐水而来的潮湿的桃花瓣贴在肮脏凌乱的发间,意外的妖冶感觉。

“那个少年是谁?”

伍子胥扬了扬眉。他的王何时会对一个囚徒感起兴趣来?

目光望过去,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

“应该是……妙姬的弟弟。”

“妙姬?”阖闾细长深黑的眉微微纠结了一下。江南多佳丽,后宫的绝色着实多了些,他实在不记得哪个是妙姬了。

“三年前,发疯了的那个。”伍子胥条理清晰地说着,“本是姑苏世家莘家的女儿。”

“哦——”阖闾怅怅的叹了一声,“那可是个绝色啊。后来好像死了?”

“大王忘了?妙姬入宫见妒,不久发了疯,烧了大王赐给他的晴楼,被大王处死了。当时大王甚是震怒呢。”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阖闾深思着看向那少年,却已经被几个死心不息的囚徒的身影遮住了,“后来,是全家赐死了吧?”

“是的。”

阖闾回想那个妙姬的容颜,竟然想不起来。刚刚得到妙姬的时候,自己似乎是相当宠溺她的,不过像往常一样,转瞬就厌倦了,拿来飨客。于是就发了疯。

“那怎么还留下这一个?”

“当时他还未成年,按律,不当斩。”

“哦?在牢狱里囚了三年?”阖闾忽然笑了,“等成年了再拿来杀了?你可真是个狠心的人。”

伍子胥很想说一句那是因为你喜欢鲜血的味道,话到了嘴边终于忍住。

毕竟,有点距离比较好吧。

船此时行出了城门,两岸的欢呼声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阖闾对着明亮起来的阳光眯了眯眼。

“把那个少年带进宫来。”

冰冷的水里,承欢在做着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怀抱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打滚。

姐姐跑过来,一手拉起了他,塞给他两个小小圆圆的糕饼,他看着姐姐美丽得像透明一样的脸,忍不住上去亲了一亲,沾了姐姐一脸的糕饼屑。

远处,父亲和母亲看着,含笑点头招手。天很蓝,风声轻微,带着春天的芳香,迎面扑来。

即使在梦里,承欢也知道,这不过是梦而已。他的所有一切,在三年前已经完全的破灭。看着这样的梦境,那个小小的自己,承欢感到痛入骨髓的绝望。

自己今天就要死了吧。

三年前姐姐进宫去了,不久据说发了疯,被赐了死。旋即家人一个个人头落地,自己被扔到了阴暗腐臭的牢狱里。

那种地方,像他这样清秀的小男孩会遇到什么事是不言而喻的。于是,他的噩梦开始了。一开始整日的哭喊与挣扎只会换来更多的殴打和凌辱,于是渐渐的,不会哭也不会叫,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木偶娃娃。

明知道自己会这样日复一日的遭受虐待,最后死去,很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想死。因为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做梦,做梦的时候,一定可以看见姐姐的。

承欢不想死后和姐姐相会,因为他不相信。

如果像自己,和姐姐,和父母这样无辜的人会惨遭屠戮,那他实在无法相信鬼神的存在,也不相信冥冥中的正义与天道。

今天早上和其他几个囚徒一起,被提了出来扔到了这新建的城门下小小的水牢里。其他人都叫着跳着,拼命找着高一点的地方来避开那刺骨的冰水,还为了一块稍高一些的地势打了起来,承欢只觉得无趣。

靠墙坐了下来,沉在水里。冰冷的感觉一路蔓延上来,渐渐的腰以下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耳边传来的欢呼声越来越遥远。似乎有船只经过,激起细微的水浪拍打在身上,但是,他一点没有在意。

因为……自己今天就要死了。

渐趋模糊的感觉里,那几个同室的囚徒又上来压着自己的手脚,恶臭污秽的味道扑面而来。承欢没有抵挡,只是放松了身体,整个被按到了水下面。

在无休无止的黑暗中,姐姐的笑脸似乎近了。

最后一丝意识里,承欢忽然很想很想相信,人死了以后,还有另一个世界。

身上忽然轻了,然后自己被抬了起来。

承欢想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眼前一黑,坠入了完全静止的世界。

带着冰冷感觉的尖细物体贴在眼睑上。承欢猛然惊醒。

“别动。”柔软,悦耳,有低沉质感的声音,却带有惯于发号施令的人那种自信而使人不安,慢慢说,“如果你不想少掉这一双眼睛。”

左边的眉骨猛然一阵剧痛,承欢想抓紧手,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毫无知觉。

深深呼吸着,空气中弥散着奇异的香味。承欢缓缓张开眼睛,正看见一个黑衣,细目,雍容而妖艳的男子,将一根长长的银针,从自己的眼旁收回去。一股温热的血液从眉梢缓缓滑向眼角。

阖闾满意地叹了一声。

好漂亮的眼睛。

双眼睁开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在周围的空间里一瞬间亮了起来……

禁不住又伸手,将少年略长的刘海向两边掠了掠。

清而长而黑的双眉下,是一双幽深的纯黑色眸子。异常的清,异常的冷,质感坚硬而脆弱,仿佛伸手轻轻一按,就会听到玉器落在地上的碎裂声音。

少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线条。从发际至眉梢,再至眼角,流畅的线条一直向下终止在阖闾的手心里,简洁地诉说着孤立与拒绝。

“名字?”阖闾捧着少年的脸,问。血流这时流淌到了他手上,新鲜的血腥味让他忽然兴奋起来,手指微微加了力道。

“承欢。”少年直视着他,回答。随后眼睛向左右移动着,想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间屋子,非常的大,大到了出身世家的承欢,也觉得惊奇的地步。檀香优雅的烟气缓缓上升,没有一丝波动。高而阔的天顶上,丝织的帏幕中间,交错悬挂着数十盏彩色的精巧灯笼,使光线明亮,又不刺眼。

自己记忆所及,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随后,承欢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身无寸缕地,被吊绑在一个架子上。

“承,欢。好名字。”阖闾回身拿起一个细巧之至的银色小环,环上连着长长的精致链子,“把你这样捆绑起来,是为了在穿刺的时候,不让你随便移动,造成伤害。”

将小环拿到承欢眉边,比了一比,阖闾忽然笑了:

“不过,我低估你的承受力了。”

轻微的一声扣击,小环穿过血肉,在承欢的眉边刚刚穿刺出的洞里合上。尖锐的疼痛真切地传遍承欢全身,即使是被缚紧,依然可以看出肌体猛地抽紧又颤抖的瞬间。

阖闾忽然觉得嘴里一阵苦涩的干渴。他略略俯身,伸出妖媚的舌尖,从少年的眼睑上,顺着血流一直舔到伤口中,为了加深痛苦似的轻轻一拽那个银环,满意地听到少年一阵急促的喘息。

那并非愉悦的声音,而是强忍着痛楚的后果。

阖闾笑了。

银光一闪,承欢手脚上的绳子瞬间被割断。但是被捆绑了不知多久以后,全身麻痹下血流忽然猛烈奔流的冲击,使少年不由自主地跪倒下来,在阖闾黑底金纹的衣服下摆前。

阖闾沾血的舌尖舔一舔上唇,手里轻轻拎起承欢眉边小环上的细链,承欢的头不由自主的后仰,流着血,看向他。

另一只手稍稍解开了下裳,衣服甚至没有一丝紊乱地对着全裸而无依的承欢,将自己挺立的茎体凑近了承欢的脸。

“含下去!”

拎着细链的手加了些力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可违逆的傲慢。

将茎体强行戳入承欢口中的同时,阖闾抓住了承欢的头发,傲然而清晰地,一字字地说:

“我是阖闾,你的王。”

血流急速冲击的轰然声音瞬间充满承欢的耳朵。

“雨水已过,惊蛰将至。”

华服少年以清朗的声音悠然说着,回过头来。明亮到藏不住一丝阴霾的眼神看向白发青年,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很清秀很无邪的味道,“先生可有兴趣,到越地小国一览春色?”

“越国若是小国,怎么到现在还无法并入吴国的版图?”伍子胥站在七步之外,青衣白发仿佛一个幻影,声音有礼到了冷淡的地步,“殿下真爱说笑。”

少年大笑起来,活泼的眉宇间毫无不快的神色:“果然是要灭吴,先灭伍啊!算了,先生不是来带我进宫的吗?”

“是的。大王已经等您很久了。”伍子胥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听说越王允常,也就是您的父王偶染微恙,敝上担心您心情不快,特意准备了节目等候。”

“希望阖闾有些好的节目。”越国世子,这名唤勾践的少年忽然伸出舌尖,在牙齿上微微转了一下,如此带着淫荡气息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毫无不洁之感,只让人觉得稚气得可爱,“上次的金盏美人,真是美味之极。”

伍子胥没有表情地转身:“请随我来。”

“等一下,”勾践忽然加快了脚步来到了伍子胥面前,一探手,从绣着雅致花纹的衣袖里,抽出了一枝白色梅花,在伍子胥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将梅枝斜斜插入了他天青色的腰带里。

“先生太冷淡了,即使是美人,少了一段香,也缺少了很多情趣呢。”

勾践笑吟吟地伸手整了整束着梅枝的腰带,抬起头来,“这是我来吴国途中,在天平山下摘的,今年的第一枝早梅呢。幸好选对了,很适合你。”

伍子胥茫然看着他纯黑色的长发在自己面前低下去,又抬起来,倾泻出一个美丽的弧度。目光下移,停留在自己腰间的梅枝上。

梅枝和自己的白发相映衬着。只是,梅枝纤细,还带着雪融后的潮湿气息,发散出幽然的浅光;而自己的头发,却白得毫无光泽,亦无生气。

沉默了一会,伍子胥竟然就这样走了。

勾践站了一刻,目送他的身影在亭台楼阁间转过不见,忽然举起衣袖,凑到自己面前,嗅了一嗅。

“果然是……很合适他的香味啊。”

“世子远道而来,不先来拜会寡人,却忙着和伍卿叙旧,”阖闾细长的深黑色眼睛凝视着勾践那年少无邪的脸,锐利得让人有刺痛的感觉,“不知道你们聊些什么?”

“啊,只是想请伍先生到越国一游。”勾践明快地答道,“可惜先生心系吴国,竟不愿成行。”

宴席上的王公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勾践这么说,摆明了是在公然招揽伍子胥。听说伍子胥还在楚国为公子时,十分疼爱当时滞留在楚国作为人质,还是孩童的勾践,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群臣的眼光犹疑地逡巡在微笑着的少年和沉默着的白发青年之间。

阖闾冷锐地扫视众人,一瞬间窃窃的声音都静止了。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勾践身上,勾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举起玉盏一饮而尽。

玉色温润,在他的雪白指尖,像一件把玩的器具多于酒具。

“好酒。”勾践放下酒杯,目光停留在阖闾膝下俯伏着的身躯上。

那是一个少年。虽然身上披着阖闾的黑色大氅,但从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可见很多骇人的伤痕。

虽然如此,伤痕并不能损伤他属于少年特有的清冽与流畅,冷漠地,俯卧在阖闾膝下。

透过额前的垂发,一条细细的银链从少年的眼角连出来,一直到阖闾手指上硕大的铁质指环上。

感觉到了勾践肆无忌惮的注视,阖闾微笑着将手伸入少年的颈窝里,用力扭住了少年的下颚,像在展示一只纯种小狗似的,将少年的脸转向勾践的方向。

“如何?”

“嗯……”勾践从鼻子里发出撒娇一样的声音来,“真是很奇特的猎物呢。”

“猎物?”阖闾感兴趣地勾勾嘴角,“为什么是猎物?”

“如果是大王您后宫的宠爱,不会有那么多旧伤痕。”勾践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在说着阳光真好五谷丰登,“所以,应该是最近刚刚捕获的吧?”

“有道理。寡人忘了,世子是很聪明的。”阖闾诡笑着将少年提起来推向台阶下面,“好好疼爱他吧。”

铁质的指环被一并带了下来,落在杏红色的地毯上,微微弹起又落下,发出钝重的声音。勾践手扶着案边站了起来,将少年接到自己怀里,微微笑着,向高高在上的吴王施礼。

“谢吴王。”

※※※※z※※y※※b※※g※※※※

少年的身躯被倒转过来平放在案上,群臣的眼光亦不由自主跟随着这奇妙生物。

权贵的夜宴中,经常有类似的余兴节目。而节目的牵头者是两个邦国的最尊贵者,却更加提高了危险度。

对吴王手中的玩具,群臣既不能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又不能兴趣过于鲜明,如此的余兴,真是痛苦与欢愉交织。

在群臣中,只有伍子胥一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承欢那优美的赤裸身躯上。

他的眼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勾践,从他的手势,到他的表情,到他带笑的薄唇,再到他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勾践揭开大氅,少年肩背上几道新鲜的伤痕,带着血味呈现在他眼前。

那大约是利器所伤,虽然伤痕极窄,却深可见骨。伤口大约被水流冲刷过,现出惨白的肌理。

勾践暗叹一声。

阖闾果然是很喜欢献血的人,

他谨慎地将手指覆上伤口,轻微地试探,那身躯略为抽搐,却竟没有半点抗拒的意识。

他疑惑的眼光转向支着下颌悠闲地望着这边的阖闾,阖闾无奈地挥了挥指尖:

“就是这样,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抵抗。不哭也不喊,安静得让人觉着无趣。”

“那样的话,的确相当无趣。”勾践心里暗笑。

他当然明白这些权贵,这些手握着千万人命,一句话即血流成河的人。安静无反抗的猎物从来不会引起他们的嗜杀欲望,只有鲜活的会挣扎求生的生命,才值得一看。

他是如此透彻地了解这一切,只因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即使贵为越国世子,在吴王面前,他也可能成为猎物。

如果不更为谨慎小心的话……

他伸手,将大氅重新盖在少年身上。

“如果大王不介意,我想带他回我的行馆。”他微笑着,十分无害,“七天之内,必定还大王一个更加有趣的人儿。”

阖闾怪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子的提议很有意思,”他说,“但是如果,你把它弄坏了呢?”

“那您也没有什么损失啊!”勾践姿态优美地坐下,“我会随后献上几位我们越国的佳丽。”

阖闾紧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侧头对伍子胥说:“朕越来越喜欢他了!当真聪明!他若即位成为越王,我们吴越间将增添多少趣事!”

伍子胥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阖闾猛然将酒盏向地上掷去。

群臣吓了一大跳,殿内立时悄无声息。

阖闾为人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阖闾冷然四顾,说:“朕累了,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立即纷纷起身离开。

勾践带着玩味的笑,抬手招来随从,将承欢抱起来,和他一起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有意无意回望,看着大殿尽头那沉默不语的两人,微微一笑。

待人群都散去以后,阖闾对着杯盏纷乱的宴席,沉默良久。

无人的宴席恰似杀戮过后的战场,纷乱中有凄凉。

伍子胥等了一刻,淡淡说:“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退下了。”

他退到殿门口,正要伸手推门,阖闾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你身上是什么香?”

伍子胥顿了一顿,说:“梅香。”

“哦,早梅已经开了么?”阖闾冷淡得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但是你有那么多政事要处理,哪里来的功夫去看梅花?”

“越国世子送给我的。”伍子胥说,停了一瞬,又接下去说,“臣觉得接受也无不可。”

阖闾静止下来。

良久,阖闾忽然问:“你没有话对我说么?”

他的声音从伍子胥背后遥远处传来,平淡的语音里,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伍子胥瞪视着深黑色的大门,和自己放在门上的手,片刻后,回答:

“没有。”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似乎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难以呼吸。

半晌后,阖闾淡淡地说:“没事了,你走吧。”

车窗外沿的铜铃沿路发出轻微而连绵的叮当声响,提醒着过往的人让出道路,给吴王尊贵的客人通行。

御者熟稔地挥动皮鞭,驱赶着牛车向吴国宫廷的外馆行去。

“慢一点,我不赶时间。”从车厢里传出清冽的声音,“我们的车上,可有位经不得颠簸的客人啊。”

御者应了一声,车速缓慢下来,车轮辘辘的声音响彻在阖闾大城洁净的路面上。勾践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一角浅青色的天空,唇角隐约泛出笑意。

外馆的大门敞开,身披甲胄的士兵们恭敬地向这辆载着贵客的牛车行礼。但是勾践知道,这些看上去恭敬的士兵,随时会反脸成为他的看守者。吴越之间关系一向紧张,在吴国借着孙武天下无双的兵法和伍子胥举世难觅的智计打败强楚、隐隐然成为这战乱时代新的霸主之际,近在咫尺而国力又不如吴国的越国,正是倾巢之下的危卵,随时有覆灭的可能。

既然国力悬殊,无法从外部破坏,那么,从内部怎么样呢……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勾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容越发灿烂。

如果不是国力不如人,越国何必一直在吴楚面前扮出摇尾讨好的样子?

数年前,无人知道吴国竟然可以瞬间变强,几乎让强大的楚国灭亡。越国数代先王的联楚抗吴的策略宣告彻底破产。为了这个错误,越国几乎被吴国顺手灭掉,最终不得不卑辞厚币求和乞怜,甚至献出王侯贵族来讨好吴王,只求平息那黑衣冷血的君王的怒火。

勾践的笑容,从来不会带上任何不洁的色彩。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那棘刺般的野火。

他伸手,隔着毯子,轻柔地抚摸身前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形。

没有强大的后盾,没有有力的臂助,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谋,和……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日宴会里见到的这只玩物,不仅是美丽和有趣而已。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外馆的庭院。

一个身着宫监服装的下人,正手持长柄的扫帚,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庭院。

庭院极其洁净,除了偶尔飘下来的黄黄绿绿的树叶,不见一丝尘埃。虽然如此,那面目清秀的宫监依然默不作声地坚持着扫清每一寸路面,仿佛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都集中在手底的扫帚上。

勾践看着他,眉毛不易被人察觉地微微一挑。

扶馨在静静扫着地。阳光很好,外馆又安静又庄严,这静谧的一刻能引起任何人甜美的心绪,却无法在他槁如死灰的心里引起波澜。

入宫数载,早已忘却旧事,磨灭乡音。

当越国世子勾践的牛车驶入外馆大门的时候,他也只是谨慎地退到一旁,做出卑谦顺从的迎候姿态。

他感觉到有敏锐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止。”

从垂着朱红色缨络的车窗里,忽然传出明快的声音。

驾车者应了一声,挥鞭呼喝,牛车猛然停了下来。

勾践伸手拨开窗帘,深思着看着扶馨,微微一笑:“我好象见过你?”

见你的鬼。扶馨下意识地避开对方那带着天真无邪感觉的眼神,勾践居高临下直视他的视线在谁看起来都是明亮得不带一丝阴影的吧,可是扶馨却感到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脊背,沿着脊椎向上集中,真正体会到头皮发麻的可怖感受。

“我……奴婢想,没有吧,尊贵的殿下。”勉强说完这句结结巴巴的话,扶馨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勾践的眼神在他头顶打了个转,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帮我准备烧开的水和沐浴的房间。”

“那,那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扶馨冲口而出。

“我说是,那就是了。”勾践微微笑着低头看他,“阖闾对一个怠慢了贵宾的奴仆会如何处置,不必我提醒你罢。”

氤氲的水雾间,勾践在沉思。

他已经把承欢安置在侧房休息,自己来到沐浴之处,换上纯白色的中衣,褪下过于华贵而行动不便的正装。位于房间正中的水池周围以白色玉砌成,在若有若无的乳白色水汽映衬下,自有一种纯净得让人心旌摇荡的美。

“阖闾总是喜欢这些看上去美丽,却没有实际价值的东西么?”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正在为水池注入热水的扶馨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越国世子,是他在外馆服务多年以来,第一个看见的敢于直呼阖闾名字,并且以这种带有不敬口气评论他的人!

可是无论是什么话语,在那种无邪明朗的口气说起来,完全没有无礼的感觉。

扶馨在心底微微叹口气。

勾践却又开始打量他。

良久,勾践柔声说:“你始终改不掉你的傲气,王兄。”

扶馨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砰”的一声,手中的水桶落入池中,惊起一片水花。

他回望勾践,对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满是关切。

片刻之后,扶馨摇头:“您认错人了,殿下。”

勾践缓缓走近他,将手放在他肩上。从手心传来的热度十分真切,带些让他欲哭无泪的热度。

“怎么会认错呢?”勾践柔声说,“哪里有卑微的宫监自称为‘我’的?你始终改不掉啊!”

扶馨垂目,牙齿切进嘴唇。

“我只是吴国宫廷一个普通的奴仆。”他说。

勾践叹气。

“三年前,父王命我出访吴国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礼物单上有你。”他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来。”

他将扶馨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对不起,哥哥。”

他的语气如此诚挚,扶馨忍不住颤抖一下。

“不,”他痛苦地说,“不要这样叫我。我因触怒父王被送来吴国,又因触怒吴王被贬到此处,殿下千万不要对我太过亲密,会招致不幸。”

扶馨,越王允常庶子,年二十一岁。三年前吴楚争霸,楚国惨败,都城被吴国铁骑踏破,楚王的后宫嫔妃被凌虐,国库被洗掠一空,伍子胥挖出楚平王尸体,鞭尸三百,直到尸骨化为一滩腐臭的污泥。

越国作为楚国附骊,为免亡国,不得不立即向吴国称臣求和,并派出嫡子勾践为使者,献上越国的山川珍宝,和若干王族作为礼物。扶馨身为不讨父王喜欢的庶子,也在礼单之内。

甚至,连人质都不是的,礼物。

勾践抱紧了扶馨的肩,前额搁在对方肩膀上喃喃地说:“只要你不恨我就好了。”

扶馨的手艰涩地在空中顿了顿,终于作出回应,将勾践紧紧搂在怀中。

勾践笑了。

笑意灿若初晨阳光。

“我想知道,这次阖闾‘借’给我的小玩偶的底细。”勾践柔声说,手指把玩着扶馨的头发,“我总觉得,阖闾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阖闾为人阴毒残忍,不会对玩物关注太久。”扶馨皱眉,心底慢慢泛上隐痛,“比如说,我……”

勾践伸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这么说。”他轻声说,“你是我越国贵胄,即使是庶子,身上流的也是尊贵的血脉。我不许你这么说。”

他轻轻一笑:“总有一天,我要从阊门把你隆重地接回去!”

扶馨转头,似乎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勾践及时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忍不住双手食指相抵,轻轻放在自己嘴唇上,仿佛这样才能止住自己的笑意。

“如果你说的就是阖闾在祭祀盘门的大典上带回来的那个死囚,我倒是知道。”扶馨很快收敛心神,说,“事实上,宫内对这件事情议论颇多。”

“哦?为什么?”勾践挑眉。

扶馨先小心翼翼望向房间门口,确定无人在偷听,才低声说:“你可记得,三年前越国求和的大典上,阖闾招待我们观赏的节目?”

“你是说那个金盏美人?”勾践睁大了眼,问。

扶馨点点头。“你可曾见过那般残忍的景象?”他说,“直至今日,我一想起当时情景,还食难下咽。”

“我记得。”勾践的笑容里带了点微微的诡秘。

“我不理解。”扶馨带点不解与责难的眼光看着勾践,“你,当时年仅十五,竟然能笑得出来,竟然能拍手叫好,竟然……吃得下去。”

勾践的眼光很隐涩地暗淡了一下。

“哥哥,为了越国,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他沉静地说,“然则这和承欢又有什么关系?”

扶馨叹了口气。

“他是那女子的弟弟。”

“自我入宫以后,知道了很多事情。”扶馨说,“那女子本来是阖闾宠爱的嫔妃,姓莘,名字是妙姬。但在四年前一次宫宴中,阖闾忽然把她丢给当时来使的楚国使臣狎玩。她受不了屈辱,回去以后就疯了。”

勾践挑了挑眉,沉思片刻:“当时……吴国快要出兵攻楚了吧?”

“是的。所以想必是阖闾用来迷惑楚国使者的招数。”扶馨分析,“可怜的妙姬,平白无故变成了牺牲品。”

“本来极受宠爱,忽然被打落地底的滋味不好受吧。”勾践忍不住笑笑,“难怪她会疯。但是阖闾最后又怎么会用她来做——那个?既然她已经疯掉。阖闾难道真的如此残忍?!”

“妙姬疯了以后,阖闾赐了她一座晴楼,放在后宫好生看着,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但是没多久,晴楼被她一把火烧了。外界传说正是因为如此,阖闾才会震怒,灭了她满门,且用她来飨客。”

“就因为这个?”勾践问。

扶馨左右看看,低声道:“宫中传说,那天妙姬不仅放火烧楼,还……刺伤了伍子胥大人。”

勾践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扶馨不解地看着他。

勾践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微笑着说:“哥哥,你觉得,若能握住阖闾这样的人的致命处,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我却觉得是危险的事情!”扶馨忧心忡忡地说,“你了解阖闾多少?你可知道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你觉得他很可怕么?”勾践歪歪头,一副天真表情,“我却觉得,他绷得太紧,快要断了呢?”

见扶馨一脸不解看着自己,勾践笑着推推他:“我以后会说给你知的,哥哥。现在,把他抱进来吧。”

承欢一直都醒着。

身体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至少这个躯体还活着。

他不知道阖闾为什么忽然对自己感兴趣。那黑衣的王者,是吴国民众的神,是所有人尊崇的对象,但同时,也是下诏赐死他全家,将他投入牢狱的人。

他该敬仰他,也该恨他。不,身份相差如此悬殊,他连恨阖闾的资格亦欠缺。

他不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只是被动接受。

甚至无力挣扎。

他唯一的反抗,即是不反抗。

无论阖闾对他作什么,他都不会做出回应。

他想,一个没有反应的玩偶,很快就会被丢弃吧。

无论如何,要他去向对方摇尾乞怜,曲意奉迎,他做不到。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轻柔地抱起,移动。

——不知道那个越国的殿下,准备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

脚趾忽然接触到温热的感觉。

下一瞬间,身体滑入温度恰好的水中。

承欢战栗了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勾践含笑的眼。

勾践伸手探了探水温,侧首对扶馨点点头:“谢谢你,你先出去一下。”

扶馨点头,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承欢觉得有点愕然,他从未见过王侯对下人如此有礼。

勾践看着坐在水池中的承欢,微微一笑,竟然就身穿着衣服走进水池,在承欢身边坐了下来,将他轻柔地拉向自己。

“你不用觉得奇怪。”他在承欢耳边轻柔地说,“其实,他是我哥哥。”

承欢猛然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很好。勾践心中默默地想。他会战栗,会好奇。他不是木偶,只是想把自己变成木偶。

他但笑不语,只是轻轻环抱住承欢的背部,让承欢能够更舒适地坐在水池里。

在旁人看来,这尊贵的越国世子,简直是把自己做成了承欢的垫子。

承欢微微皱眉。

——他不习惯!一点也不习惯!

如果这是这个越国世子喜欢玩的游戏的话,自己一点也不熟悉游戏的内容。

勾践似乎很害羞地笑了一笑。

“你不要害怕。”他柔声说,“我只是想给你清洗伤口。”

他见承欢转头看向自己,又说:“你会不会奇怪我这样入水呢?——我不想和你有肌肤接触。我想,你会不喜欢的。”

承欢闭了闭眼。

眼前这个人真奇怪。

他清清楚楚记得,在宴会上,是眼前这个少年向吴王借了他。

但是为什么,现在却是以这样的态度对他?

勾践微微一笑,开始在自己的怀抱中,仔细洗涤起承欢的每一处伤口。

“会有点疼,但是请你忍耐啊。”他轻声说,“如果不洗干净的话,恐怕会带来炎症。”

他的手下不停,低声说:“刚才我说那个奴仆是我的哥哥,你觉得很奇怪?”

承欢默默点头。

“三年前吴楚之战,楚国溃败,越国向吴国求和称臣。”勾践柔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隐痛,“王兄作为求和的礼物之一,被送来吴国。他一向倔强骄傲,不受阖闾喜爱,所以遭受酷刑,被贬为贱奴。”

他的手在承欢的臂上颤抖一下。

“你看,为了生存,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慢慢说。

他轻轻握住承欢的手:“因此,今日在宴会上看见你,我才忍不住向阖闾要你。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残暴,任由他这样对你,你不久就会死去,和你姐姐一样。”

承欢忍不住颤抖一下,呼吸猛然急促:

“你——知道我姐姐?!”

“人呢?”

黑衣的王者发问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那微笑从细长的眼角泛出来,竟然带着绯色的妩媚之感。

但扶馨却心内一下子冷到了底。

阖闾在微笑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的心情。可能是心情正好,也可能是狂怒的前奏。

现在的情况,任怎么想,阖闾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越国世子说尚须少许时间,才能将陛下的爱物送回……”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让扶馨懂得,无论内心如何惶恐,面上也不能流露一丝一毫。

否则,君王第一个迁怒的对象,就是在眼前的人。

阖闾微笑。

“看样子,这次调教花费了世子不少心力啊!”

他猛然将手中的镇纸掷出去。沉重的玉石镇纸飞过来,直直砸向扶馨身上。

扶馨不敢躲。

镇纸打在他肩膀上,带来一阵钝痛,而后弹出去,落到地上,碎了。

扶馨抬眼看看阖闾,对方正带着微笑看他,完全不像刚才狂怒过一样。

“拾起来。”

他急忙跪下来,以手收拢那些玉石碎屑。因为内心的惶恐,手不禁有些颤抖,碾过了地上的碎屑,引起略微的疼痛。

阖闾的眼光一直注视着他。

这个卑微的宫监,把恐慌掩藏得很好。沉静的外表也很合他的心意。

他沉思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扶馨,从头发看到腰身,缓缓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如果不是勾践派他来送信,大概这个宫监一辈子都会在外馆当差吧!

他站起,转过桌子,走到扶馨面前,伸手扳住他的下颌。

扶馨垂目,不敢看他。

“我好像见过你,”阖闾沉思着,缓缓说,“你是从宫中出去的么?”

扶馨极快速地想了一想,回答:“我……奴婢以前在宫中当差,后来被遣到外馆。”

阖闾不经意地“嗯”了一声,手指缓缓转动,抚过扶馨的脸颊,而后是嘴唇。

扶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了一下。

这小小的肌肤接触,让他回想起自己刚被送给阖闾那几个月,仿似地狱一般的时光!

阖闾却忽然缩回了手,以冰冷的眼光看着他,冷冷地说:“继续。”

扶馨悄悄松了一口气,急忙趴在地上努力地捡起每一块最微小的玉石碎屑。

等所有的碎屑都拢在他手里,阖闾才冷冷地道:“带回去,送给越国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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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馨离开好长一阵,阖闾都沉默不语。

案几上焚烧着细细的檀香,室内的空气渐渐蕴满这浓郁得过分的香气。

阖闾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上次我享乐的时候,你来过吧?”

片刻后,帷幕后一个沉静得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情感,却依然平静得像湖水水面一样的声音说:“是的。”

阖闾笑了,手指慢慢摩挲自己的嘴唇,带着一丝狡黠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王如果想说,自然会说。”

帷幕后慢慢走出伍子胥的身影,依然是青衣白发,脸上沉静得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果不想说,我问也无用。”

阖闾抬眼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珠微微上翻,在尖而细的眼角渐渐化出一片难以言喻的尖利气质来。

那可以说是杀伐之气,但连这杀伐之气也与室内的檀香气息一样,带有浓艳之色。

“你的香。”他说,“你第二天来见我的时候,身上带了我这边才有的檀香气息。”

他忽然伸手,攀住伍子胥腰间系着的玉石配件,将他缓缓拉向自己。

“你那天在我门外站了多久?能染上那么浓的香,应该站得很辛苦吧?”

伍子胥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问:

“你是在勾引我么?”

这要命的问题在他嘴里问出来,却平静得像是在朝堂上说:王,干溪一带遇水灾,请救之;或者,今年吴国将士又有扩充,请增军饷。

阖闾立即住了手。

“如果王被刚才那个宫监引起了火,那我相信,王的后宫中,必定有诸多佳丽可以为您败火。”伍子胥继续说,表情纹丝不动。

阖闾继续看着他,半晌后,终于垂目,冷笑。

“那宫监?他是越国人。”

伍子胥“哦”了一声,也不见得多么吃惊的样子。

“他是越王允常的庶子,几年前被送来做求和的礼物。我不太喜欢他,送去了外馆。”阖闾冷笑,“他竟然装作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竟然以为瞒得过我!”

“你怎么认出来的?”伍子胥问,“又怎么能肯定?”

“我摸了他的脸和唇。”阖闾像是在怀想着什么,悠然说,“我记得每一个接触过的躯体的触感,绝对不会错。”

伍子胥挑挑眉,脸上难得地带了些困惑的表情。

阖闾发现了,笑着,戏谑地看他:“胥,你是不明白这些的……”

他缓缓伸手,这次,指尖像是在对待绝世珍宝一样,轻轻夹起伍子胥的一缕长发,慢慢打圈,看那灰白的发丝缠绕上自己的手指。

“如此洁净的你,不明白其中的乐趣。”

伍子胥低目,看着阖闾,淡淡说:“您心爱的承欢就要被送回来了,他会和您一起体会,您所说的‘乐趣’的。”

阖闾挑眉,大笑。

笑声短促而强烈,瞬间响起,又瞬间湮灭。阖闾靠在椅背上,喘着气,断断续续问:

“天啊,你说话的那个语气……胥,你在吃醋么?”

伍子胥看他,叹了口气。

“王,为了你的吴国,请保重身体。”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承欢?”

阖闾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手指依然缠绕着伍子胥的白发。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永远没有反应。就像无论我对他作什么,他都没有反应一样。”

他吃吃地笑起来:“奇妙,我现在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勾践将承欢送回吴宫的夜晚,正是清明前的鬼祀之日。

牛车在行进中摇晃,透过竹青色的车帘,隐隐约约透出外面的火光。

承欢一个人坐在车厢里。

为了治疗他身上的伤,勾践特地去向吴王多要了几日时间。但是该来的,终究会来。

勾践今日派扶馨进宫,要求再延长几日,却带回一把碎了的玉石镇纸。

看着那摔得粉碎的青玉,勾践可爱地吐了吐舌,悄声说:“好大的力气!”

承欢却不知道阖闾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执著。

他问勾践,勾践只笑,不回答。

笑容在青色的光线里,像一只过于绚烂的蝶。

翅上的磷粉美丽,却有毒。

过了半天,勾践才悠然说:

“答案,你自己去找。”

透过车帘,可以看到街上的情景。行人穿梭,一堆堆篝火闪烁,那是烧给神灵与鬼魂们的祭品。

满天都是飘飞的灰烬,却听不到一句说话的声音。

——传说鬼若听到人声,是会上来找他的;

于是在这清明前夕,人类给鬼摆下盛宴,十里长街,处处是献给鬼神的饕餮盛宴与烧给亲人祖先的?嚰阑医疵挥幸桓鋈怂祷埃『⒆佣急还亟夷冢恍矸⒊鲆簧淇蕖?

牛车在漫天飘飞的灰白色灰烬中缓缓而行,如在最深邃的梦中。一切的速度都变缓了,仿佛真有鬼魂三五成群,在这摆满盛宴却无生气的街上穿行。

承欢的泪已干,没有表情的脸,像街道上摆着的敬献给鬼神的供品般,美得带点肃穆的诡异。

鬼神会不会吃人间的供品,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姐姐,据勾践所说,却是被吃掉的。

在三年前,越国向吴国称臣求和的典礼上,妙姬作为盛宴上压轴的点心,装饰整齐坐在巨大的金盘里,被蒸熟了,端上来。

已经死去的女子,僵硬的脸上蒸气弥漫,不再有生前的疯狂表情,甚至连妆也没有乱一丝一毫。

为了达到上桌时候的完美效果,需在“材料”活着的时候制作。先清空肠胃,灌下少许酒以去除肉腥,复以丝帛捆住手足,以免“材料”挣扎破坏整体效果。

——之所以用丝帛,是因为无论什么绳索都会留下难看的痕迹。在“材料”的面部,还需敷以沾水的上好绢布。惟有保存住本来绝世的美丽容颜,才能在制作完成后,刺激人的食欲。

一切制作完好以后,再整理好已经熟透的“材料”的衣服,并以江南特有的、从花卉中提取的水红色胭脂,在两腮和嘴唇上薄薄敷上一层。而后,重新盘发,就像在果盘上点缀樱桃一般,以华丽的金玉点缀满云鬓。

当巨大的金盏在众人面前打开的时候,勾践不得不承认,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惊艳。

在袅袅的蒸汽中,肤色雪白的女子身着绯色的衣服,垂目坐在纯金制成的大盘中,琉璃色的玉质琅?毐环绱刀⒊銮嵛⒌拇嘞臁?

因为那一点胭脂点缀出来的殷红,已经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女人,看起来竟然像是在诡秘地微笑着一样。

承欢早就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虽然在梦里经常见到姐姐,不是吴宫的命运多舛的妙姬,而是入宫前,那个不知人生黑暗的快乐少女。在梦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回放着他童年记忆里那些小小的温馨片断。

他早就知道她死去了,死在吴国至上的君王,那残忍嗜血又雄才伟略的黑衣王者之手。

但是他没有想到,是在那样的场合,以那样的方式。

深邃的悲痛从内心深处摇晃上来,在勾践告诉他三年前的所见所闻后。

一瞬间,巨大的黑影从身体内部,将他的神智整个撕裂。比在牢狱中受伤的时候更痛,比阖闾想要刺激他出声时、用利刃划遍他全身更痛,每条细小的神经都从最末端瞬间窜上来无可抑制的痛感,撕扯着他全身。

那一瞬间,他的神智像一只怯懦的鼠,想往名为“疯狂”的茧中逃去。但是在下一瞬间,一个盒子被放在他眼前,闪烁的冷光,将他的神智重新拉回来。

勾践默默看着承欢崩溃,痛哭,而后慢慢起身,将一个镶金嵌玉的盒子放在承欢面前。

“阖闾登上王位,是依靠刺客专诸,以欧冶子所铸的鱼肠剑刺杀吴王僚。”他缓缓说,“这把‘纯钧’,与鱼肠剑一起出自欧冶子之手,断金切玉,非一般兵刃可比。如果你内心的仇恨不能消解,可以用它来伺机刺杀阖闾。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活下去。”勾践说,“活下去,你才能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刻,这把短短的宝剑就在承欢的怀中。

薄薄的青铜锋刃贴着他的肌肤,却无法沾上一丝一毫人体的温度,依然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承欢的内心,也一片冰冷。

承欢抽出“纯钧”,审视着。

刃长仅有七寸,双面开刃,上面交错雕铸着对称的菱形花纹,在手中甚为沉重。

剑身秀美异常,看起来,像一件精致的玩物多于像一件杀人的利器。

承欢看着它,缓缓张口。

舌尖舔上利刃。

一股青铜的苦涩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全身。

他打了个寒噤。

很冷。

剑刃极薄,在意识到以前,已经不知不觉切入表皮,血液在一瞬间溢出来,口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果然是名家所铸的剑,看上去美丽而无害,却能杀人于无形。

承欢紧紧握着“纯均”,发现它有些变得温热。

难道只有人的血,才能让它变热?

他再次将短剑放入怀中,不再看窗外那凄迷冰冷的夜景,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不会再做梦了。

牛车缓缓而行,在漆黑如深渊的夜色里,苍白色的灰烬雪一般地舞着。

阖闾在等。

他一向没有什么耐心,能让他产生耐心的那些人,都已经永远埋在黄土下,化成枯骨一具。

比如吴王僚,比如公子庆忌。

他的父亲诸樊,是吴王寿梦的长子,还有三个弟弟余祭、夷昧和季札。

他的叔叔季札的贤名,天下皆闻。但是按照嫡长即位的制度,季札与吴王的王位无缘。

寿梦临终前,要求自己的儿子们以兄终弟及的方式传位,最终一定要让季札当上吴王。

阖闾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那两个叔叔,听到这句遗言的时候,心中是何滋味?他只知道,这句话使他这个嫡长孙,失去了本来唾手可得的王位。

于是他父亲诸樊即位后出兵攻打楚国,只求壮烈一死,以传位给弟弟。

——阖闾的激烈与极端,遗传自他的父亲。

诸樊果然战死,余祭即位。

余祭仿效哥哥,出兵攻越,亦战死沙场。

夷昧即位,不久病重,要传给季札。季札于是一走了之。

王位遂传到夷昧之子,僚的手里。

阖闾不甘心,于是有了专畲掏趿牛氪糖旒伞?

他利用专诸,杀死吴王僚,自立为王;又利用要离,杀死公子庆忌,扫平登基后最大的隐患。

他的残暴嗜血,将和他的丰功伟业一起永留青史。

但是他无悔。

暗杀,对他来说,永远是一件美丽的事。

阖闾从不认为自己是篡位者。

他厌恶甚至鄙视两个人,一个是祖父寿梦,那个雄才伟略的吴王。

——他的一句遗言,让三个正当壮年的儿子一心求死,都不得善终。

另一个就是因三次让位而贤名更盛的延陵季子,他的叔父季札。

——为了保持自己完美的声名,一点污秽都不愿意沾染,仿佛这吴王的王位就散发着恶臭一样碰不得!

若他早些点头,三个哥哥不必求死,僚也不会登基,他阖闾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当然,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演出专诸刺季札的好戏。

他恨极伪善者,亦恨极一切束缚他的东西。

在吴王僚登基后,他买醉于市,在最小的酒肆的最阴暗的角落里,狂歌痛饮,直至烂醉如泥。

身边的人,全然不敢劝阻他,因他喝醉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拔剑砍人。

吴王僚知道他的脾性,派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只怕是希望他醉死拉倒。

他明白,所以更要保命,更要做出姿态。

在小酒肆里买醉的时候,内心的凄苦与愤懑,难以言喻。

他变成一个能骂天灭地,跋扈激烈的人物,因那时候隐忍太苦。

那一日他照例在买醉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走进酒肆,走向他。

他看也不看,只挥手叫对方滚开。

那人却站定,淡定地问:

“你父母死了?”

阖闾怒极,抬头看他。

却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布衣青年,眉目之间,清秀淡漠。引人注目的是一头白发,随意结着披散在粗糙的布料上。

阖闾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愣了一愣,怒气渐消。

对方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问:

“你妻子死了?”

阖闾又怒,摇首。

“那么,难道是你孩子死了?”

阖闾怒不可遏,伸手拔剑,就砍向对方。

对方却微一侧身,便躲过他的剑,只一伸手,就捉住他的手腕,淡淡说:

“天地间至惨之事,无过于亲友离散。你既然没有至亲死去,又为什么日日买醉?——酒喝得太多,你连剑,都拿不稳了。”

顿了一顿,又说:

“我是伍子胥。公子可以请我喝杯茶么?”

阖闾当下大笑,随手将剑抛在一边,请他坐下,撤下酒宴,两人对坐茗茶。

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伍子胥,他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极紧又极具控制力的感觉,让他惊惶失措。

他从未在一个男子面前,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天喝着茶,两人相对无语。

他知道伍子胥其人,本是楚国流亡的贵族,因为楚国的太子之争,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楚王所杀,家族被灭,自己逃到吴国。

阖闾心里隐约地明白,伍子胥找上自己的缘由。

——听说吴王僚,也很看重伍子胥,不止一次请他入朝,但是都被拒绝!

吴王僚只想管理好吴国,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

良久,伍子胥问他:

“你要什么?”

阖闾想了想,说:

“我要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伍子胥微笑,笑容在光线里,竟然是浅青色的:“好,我可以帮你。不过,在你得回你应得的之后,你也要帮我。”

“帮你做什么?”

“灭我的国。”伍子胥垂目,波澜不惊地说,“杀我的王。”

阖闾挑一挑眉,很感兴趣地看着对方,微笑说:“你可知道,你的做法是叛国?千古骂名,指日可待。”

“事已至此,我无悔。”伍子胥微微眯起眼睛,那是阖闾仅有一次,在他眼里看到痛苦之色。

他沉默良久,问:“为什么选我?”

伍子胥凝视着他,语调依然低低地、静静地,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再激烈起来,燃烧起来:“你的野心,你的身份,你的……嗜血本性。”

凝视他的那双眼睛,色泽极浅又极透明,看上去,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

阖闾凝视着那双眼睛,在微醉的头脑里,忽然想起两个字来:雪意。

他觉得呼吸发冷,心底却发热。

伍子胥这时候正拿起水壶,望他面前的盏中添水。

他伸手去接,却忽然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腕。

刚才伍子胥抓住他的时候,那种被控制的挫败感,挥之不去!

那双雪意的眼睛,令他内心顿生烦躁。

一瞬间,他只想把这冷淡骄傲的躯体压在自己身下,让他臣服!

伍子胥却丝毫不动,甚至手中的水壶,都没有溅出热水来。

他只冷冷看着阖闾,说:“你若对我无礼,我们的协议,就告结束。”

阖闾一怔之下,飞快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

他缓缓收回了手。

伍子胥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阖闾干笑一声,问:“我并未对先生无礼,先生何出此言?”

伍子胥转目看着他,语调依然没有情绪的起伏:“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他浅笑,连笑意也没有的浅笑:“我不会看错人。”

阖闾闭目,长叹一声:“对不起,是我无礼。”

伍子胥却已站起,离开。

一边走,一边说:“我以我们的协议相胁,你就住了手。——在你眼里,本没有什么比你的王位更重要。他日你如果对我再生了火,别忘了今日你的选择。”

※※※※z※※y※※z※※z※※※※

当夜,阖闾在自己的公子府,狂醉以后,虐杀美婢一人。

吴王僚听说后,心内更喜,差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

同时,伍子胥终于应吴王僚的邀请,入朝为官。

没有人知道,那夜阖闾面对自己身下残破僵硬的女子尸体,流了泪。

他自此再不喝酒。

现在他在等着。

等伍子胥出来。

他站在前厅,已经等了很久。深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倦色。

惟有对着伍子胥,他非常、非常有耐心。

他从未忘记,是自己放了手。

对着一个这么聪明而善于保护自己的人,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等下去。

别人都说他礼贤下士,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伍子胥的耐心,是对自己的折磨与惩罚。

而自己竟然对这种折磨甘之如饴。

良久以后,才有一个小厮出来,请他去后院。

春寒还有些料峭,虽然春意已经慢慢地绿了江南,但湿气仍重,寒意仍深。

他慢慢向后院走去的时候,十分享受这一步步的,缓慢的接近过程。

伍子胥正站在后院,花木丛中,两个小小的土堆面前。

土堆前各有一个小小的牌子,此刻,插了几根细细的香。

阖闾在他身后站定,柔声问:“你又在拜祭他们?”

牌子上,分别写着专诸衣冠冢,与要离衣冠冢。

伍子胥垂目看着,说:“他们二人,都尸骨无存。我在这里祭奠,也是聊胜于无而已。”

“我派人为他们修建了灵塔,你不知道么?”阖闾笑笑,问。

伍子胥淡淡说:“你建你的,我拜我的。——他们为你的大业而死,我总觉得,对他们感到愧疚。”

阖闾静默半晌,伸手搭在伍子胥肩上,说:“你不必愧疚。他们既是为我而死,若有愧疚,也该是我!”

掌心传来奇异的热度,他惊了一惊,对方却侧身闪开了。

阖闾紧追上去,一把抓住伍子胥的肩膀,沉声问:“你病了?!”

伍子胥却低目看着他的手,也不挣开,冷冷说:“约定!”

阖闾笑了。这一笑,在这黑衣王者的眼角展开的时候,竟然极艳丽也极冷酷。

“我王位已稳,天下间,实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破坏我们的约定!”

他凑近伍子胥,在他耳边,轻柔地呼吸着,低声说:“我得到了王位,你报了仇。所谓约定,还有束缚力么?”

气息吹到伍子胥的耳边,他微微缩了一缩。阖闾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对你,很有耐心。”

伍子胥侧首,深深看进他眼里,一字一声地说:“我能助你登上王位,就能把你从王位上拖下来!”

“你真的这么想?!”阖闾冷声问,眼底已有怒意,手下使力,那一瞬间,只想把眼前这人的骨头都捏碎了!

伍子胥只冷冷地说:“别忘了,是你选的。”

阖闾看着他,缓缓地,一根根指头地,松了开手。

良久,他问:“如果我重新选一次呢?”

“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伍子胥冷笑,“王,您该回宫了。”

阖闾默然转身。

“对了,莘承欢回来的时候,希望他到我这里来一下。”伍子胥说。

阖闾回头,难得出现了愕然神情。

“为什么?”

“你不要问。”伍子胥只说,“我自有安排。”

他的梦里,一切都是残碎扭曲的,连烟雨染遍了的江南水岸,也一片腥红。那红色铺天盖地,想避亦无可逃避,他只有咬紧牙关,面无表情地,看那腥红染湿自己全身。

他是个连做梦都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人。

因为他连梦都是破裂的。

伍子胥醒来的时候,微微叹息一声。

只有在这从梦到醒的片刻间隙里,在理智从梦架接到现实的短暂时刻,他才会有少许荏弱的瞬间。

稍纵即逝,且无人可知。

他披衣而起,走到窗前,凝目远望。

吴王的宫殿,依然灯火通明。那绯色的灯火在深沉的夜色里,脆薄而透明,像迎火起舞的蝶,在黑得令人绝望的夜里挥着羽翼。

他伸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勾践交给承欢的名剑“纯均”。

他低头看着,指腹在错金镂花的剑脊上缓缓摩挲,唇边带了半个飘忽的笑意。

“他让你做什么?”

阖闾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面对他的时候,一股十分复杂的情绪从承欢心中燃起。

那纠结了深刻的愤怒与根深蒂固的恐惧,还有拼命压抑自己而导致的意料之外的冷酷。

他记得勾践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但他也记得伍子胥给自己的每一句告诫。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如何同时接受这两者的方法。

他深深呼吸,勇敢地抬头,望向阖闾。

阖闾深思地看着他。

承欢变了。

以前的承欢,对任何事情,不逃避也不迎接。若说是被动地接受,而冷淡的反应却鲜明地表示了拒绝。

而现在,却能够这样主动地凝视他,以这般……冰冷地燃烧着的目光。

这目光让他想起伍子胥。

他一直以为,只有伍子胥才会有这样的、把感情深深压抑起来的冰封的目光,

——那种目光,并不是本身是冰,而是把所有的喜怒,所有激烈的、矛盾的、痛苦或者欢愉的,都压抑下去,冰封起来。

透过表面那清澈寒冷的冰面,仿佛可以看见下面肆意燃烧着的野火。

尖锐鲜艳,并且以自身为燃料、带着剧烈的灼痛而燃烧着的,艳丽的火。

阖闾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一念及伍子胥,他连心底都带着秘密的忧伤与喜悦。

但他始终记得——伍子胥也时时提醒他记得,当时,是他放开了手。

“他让你做什么?”

他再次问。

承欢默默伸手。

从少年骨感的手掌中,一团纯黑色的东西蓬松松地跳了出来,微微摇动,飘垂下来。

一条纯黑色的丝巾。

丝质娟秀,即使在夜晚的灯火下看起来,也柔得像一片云。

江南丝织特有的柔滑,使它从少年的手中像水一样倾泻下来,颤动着,展开了。

黑色的绢地,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着丝织特有的微光。在丝巾的下摆,栩栩如生地绣着几簇白色的梅花。

梅枝稀疏,虽然只有寥寥几朵,却生动勾勒出白梅的风骨。

凝视着的时候,仿佛掠过清浅的香。

“他说,王,如果不想崩坏,就把自己交出去。”

阖闾沉默,良久,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笑声。

细长深黑的眼睛,忽然漫出锐利的杀意,冷厉地扫向承欢。

“那么,他是要把我交到你手上了么?——他怎么敢!”

承欢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阖闾微微眯起眼睛,凝视丝巾下摆的梅花。一缕柔情忽然像针一样直刺他的内心。

深刻的疼痛。

他从不知温柔的情绪也可以这样地刺痛人。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地,呈现着诡异的僵持之局。

良久,阖闾像是倦了,缓缓合了双目。

一瞬间,扇形的睫毛就像殉死了的蝶,在面颊上投下倦怠的灰影。

承欢怔了好一会儿,才懂得走上前去,将那丝巾缚在阖闾的眼睛上。

在整个过程中,阖闾一直无声无息,安静得有些异样。

他从来都觉得黑暗是安全的。

他喜欢自己深黑色的眸子,喜欢黑色的绣着暗纹的华美服饰,喜欢自然界罕见的黑色宝石。

黑夜总是能引起他疯狂的情绪。

可以把极度的洁净和极度的污秽都化作一种色调的黑,一直都是他的最爱。

在承欢把他的双眼缚上黑色丝巾的时候,也是如此。

伍子胥实在太了解他了,甚至连这小小道具的选择,竟也煞费苦心。

他,究竟想做什么?

承欢跪下来,将阖闾的腰带缓缓拉开。

金色的绳结在他手指上划过的时候,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佛舌底压着一块纯黑的糖,甜到有毒,毒入骨髓。

绣花繁复的腰带仿佛有生命一样,带着轻微的声响向两边散开。

虽然与阖闾在一起有段时日,他却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裸体。

肌肤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仿佛人工染上去的、细致的蜜色,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显出原来白皙中透出青光的色泽。

一瞬间,承欢觉得眼前的这个君王,这个仇人,这个男子,竟然阴惨华丽得像非人间的妖物。

阖闾轻微地叹息一声,探索着伸出手,在层层叠叠的锦绣的床榻上躺倒。

他的眼始终半张半阖着。

绯色的灯火透过黑色的丝绢透进来,在眼中投下的,竟是孔雀翎羽一样流光溢彩的斑斓。

这光华让他一时迷失了,如同坠入五色的梦中,颠倒红尘,也不过一梦。

可是,为什么即使在这样迷离的幻梦里,他的内心依然清醒得可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这个少年如此接近自己,深入自己。

承欢看着他,内心忽然很深、很深地一动。

他以为那是杀意。

——很多年以后,他才懂得,那其实不是。

他伸手,拔出床头的烛台。

随手取下了上面穿插着的红色蜡烛,倒转青铜的烛台,以尖利的那一方,对准阖闾的胸口。

他看得见自己么?丝绢虽然是黑色的,却不见得多么厚重。他看得见自己,要以一枝烛台,想着如何杀死他么?

青铜的尖端带着烛火的灼热,点在阖闾胸口上方。承欢跪坐在阖闾身上,手里感受着青铜那沉重的触感,眉头深深纠结着。

还在期待什么?期待阖闾忽然打倒自己?

勾践给他的利刃,已经被伍子胥拿走。但是,真的想杀一个人的时候,是否有趁手的兵器,那么重要么?!

承欢咬牙。

就在他想把手中的青铜烛台刺下去的一瞬间,阖闾仅凭着感觉,伸手抓住了他。

唇边还带着脆薄的笑意,猛然拉近了他,抱住了,一个深刻得让人窒息的拥抱。

“噗”的一声,烛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猩红色的地毯,血一样深重。

肌肤瞬间的摩擦,火一般灼烧的触感,让承欢全身都要惊跳起来。

他似乎可以听到大脑深处,火焰被瞬间点燃的那一声。一道火光从他眼前闪过,他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漫长强烈的拥抱里面。

为什么这个人是阖闾,为什么是这个人毁了他的家园,屠戮他的亲族,又给他留下永生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

他完全不能回应那个拥抱,只是在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肩膀,手指用力,连指节都已发白。

胸口升腾的疼痛,是火焰在烈烈燃烧着的触感。这种灼烧的感觉让他全身都发热,连神智都要烧掉。

他猛然将身体挤进对方的双腿间,用力挺腰。

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中,他感到自己的进入。那种陌生的感觉瞬间带来一阵出乎意料之外的热度,像潮水一样自下而上涌遍他全身。

简直要烧起来一样——从那联系着他们的一点,也从对方扣住他身躯的双手,和自己抓住对方肩膀的双手。

透过眼睫边的汗水,他看见阖闾的脸容瞬间扭曲。

一定是很疼的吧。他无意识地想到。

在下一刻,一种纯粹心理上的快意瞬间占领了他的身体。

竟然可以这样,他施之于他的,又还到他身上?!

他皱着眉,咬住牙,缓缓移动自己的腰。从对方的身躯上,传来一阵比一阵巨大的颤抖。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辨认那究竟是由于痛苦还是出自欢愉,却辨认不出。

紧紧绞缠在一起的两具躯体,已经无谓是极乐世界还是地狱。最惨烈的爱与最深刻的恨,到最终却是一种颜色。

在漫长深寒的春尽处的夜晚,他紧紧拥抱着与自己抵死缠绵的少年,强硬然而满怀柔情,像抱住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而他的本意却,是要让对方在拥抱中碎裂。

即使在最初承欢频频冲刺造成的生硬的阵痛来临时,阖闾依然满怀柔情地抱着他,细长而神经质的十指牢牢扣在承欢的腰肢上,让对方产生不知道谁在压抑着谁又在控制着的错觉。

中指上,巨大的黑色宝石在灯光下闪耀着红色与金色的花火,随着每一次摇晃在飘移着。

他抬起头。

十指依然扣在少年的腰上,略略用力将对方的上身拉近了自己,而后温柔地、却强硬地抱住了对方的背。

戒指的金属质感,使承欢的身体猛然抽紧,一阵寒冷的战栗穿过他的身体,也透过他们交合的那一点传回阖闾的身上。

身下的这人,那双氤氲着太多血意、太多妖冶与凛冽之气的深黑色眼睛已经被黑色的绢纱束缚起来。承欢这才得以细细看他的脸。

从高挺而单薄的鼻翼,到现出残忍弧度的人中,到泛着情欲光泽的红润的薄唇。

他很美。

在他们身躯纠结着的时期,阖闾一直在承欢耳边,以少见的温柔声调轻声呼唤:

“胥……”

胥,胥……

他一遍又一遍这样叫着,声音在情欲和疼痛中微微喑哑。

室内极安静。

炭火燃得旺盛,这吴国至上的主君,原来是个怕冷的男子。

在这火光与寂静中,一时竟产生错觉,仿佛外面的黑夜中,正靡天靡地的下着无声的大雪。

承欢想狂笑。

若在哪怕一日前,有人告诉他,可以看到他的黑衣君王如此脆弱而受制于人的情景,他会不会信?

可是为什么被压制的是阖闾,感到痛苦的却是他?!

连一个吻都没有的性交,明明应该让人觉着冰冷,为什么他的内心却像是要烧起来?!

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不敢想!

他的内心越来越感到沉甸甸的灼伤印记,那般鲜明地烧进去,他却不知道如何去扑灭这火,只有继续狠狠地穿刺对方,每一下挺进都仿佛要把自己那难言的痛楚一起刺出去,直到火焰烧起来,把两具躯体都化为飞灰。

还没有到天明的时候,烛火就暗暗地染尽了。

承欢醒来的时候,还有一半神智沉在深深的梦里。

春天特有的绚烂光线里,他欢笑着跑动。梦里的自己,大约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吧,姐姐就在身边和他一起笑着,裙子在风里飘啊飘的,在阳光下看来,整个人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花草的芳香围绕着他,柔软的草叶不断擦着他的面颊。这香气……

这香气为什么这么浓?!

他猛然惊醒。

眼睛上有细长的手指在缓慢地摩挲。指尖带着奇异的热度,在他眼帘上缓缓刮过。

他忽然明白自己身处何处,霎时,全身都冷了冷。

那香气来自阖闾的身体,浓郁的檀香在阴寒的空气里,像蛇一样在他身体周围游动。

阖闾低头,在承欢的眼帘上亲吻了一下。

承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阖闾若有所思地伸指,捻动他眼睛边垂下的银链。

“昨晚我叫你什么,你可记得?”他以少见的快乐口气,问。

承欢依然闭着眼,缓缓点头。

阖闾俯身,在他耳边悄声说:

“别误会,我很清楚你不是他。他是一飞冲天的白鸟,而你,只是只小小蝴蝶。虽然一样会飞、一样想飞,却天差地别。”

阖闾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说:

“他是不能锁起来的。把他关进笼子,他只会拼命冲撞直到死掉。而蝴蝶这种东西,只要一根链子,就可以拴起来。”

他忽然伸手,将银链上镶着的指环,扣在床头的暗扣上。

“嗒”的一声,扣环已经扣死。

阖闾捧起承欢的脸,柔声说:

“你飞吧。我欣赏你在小小空间内,拼命扑打翅膀的样子。”

阖闾走了很久以后,承欢才慢慢地把眼睛睁开。

室内竟然比想象的更亮,映着一片奇异的白光。

他心内一动,想去窗前看个究竟。但是才刚刚把身体抬离床铺一点,眉骨忽然被什么扯动一样,疼痛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看那锁住自己的银链,慢慢地,现出一个苦笑。

半晌后,悉悉娑娑地,有宫监进来收拾打扫。

“下雪了么?”承欢开口问。

宫监一边收拾,一边随口回答:“下了,大得很。”

“你能不能把窗子打开?”承欢问,“我想看一眼。”

宫监奇怪地斜眼看看他:“哎哟,这风大雪大的,开了窗难免受寒!”

承欢再不说什么,只是睁着眼,看向帐顶。

江南很少下大雪。下雪,只是很幼小的时候的记忆。

但是,他连到近在咫尺的窗前去看雪都不能。

阖闾说他是蝴蝶。

被锁起来的蝴蝶怎么飞?

就算撞碎了,又能飞多远?

他连下着雪的窗前都飞不过去。

宫监又絮絮地说:

“这雪,下得可蹊跷!听说不但国内大部分地区都下雪了,越国地界,遭灾得更厉害!”

忽然门口“哗啦”地响了一声,一个人扣了扣门,柔声说:

“外馆宫监扶馨,奉越国世子之命,给王送东西来。”

承欢心里一动,撑起半个身体,向门口看去。

正是扶馨,手里捧着个盒子站在门口,恭谨地垂着眼。

宫监放下手中打扫的活,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送东西么,怎么直接送到后宫了?——王上早朝去了,你把东西留下吧。”

扶馨应了一声,将盒子放到案几上,却又说:“世子交代,这是越国特产的水果,怕放在盒子里容易坏了,劳烦您去弄一些竹器来,放着比较保险。”

宫监嘟囔着去了。扶馨四下看看,走向床边,低声向承欢说:

“昨夜吴越地界都是一场大雪,今年必定歉收。世子说两国因着粮食稀缺,今年必定会起战事,今早已经去向伍子胥先生求情了。”

承欢抬眼看他,“嗯”了一声。

“我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扶馨略有些烦躁地说,“你记着,如果阖闾和你床第之间说到任何有关吴越战事的内容,你都记下来,世子会找机会和你联络的。”

承欢合目,淡淡说:“我知道了。”

“下雪了。”

阖闾看着庭院,缓缓说,“真是不吉利的雪。”

早朝已经罢了,他和伍子胥一起站在庭院中,看着这场意料之外的春雪。

时节已经近了春末,正应该转入夏天的暑热,但现在极目之处,竟然是江南少见的银白。

天地间还在不停不休地飘着雪花,却没有什么风,显得特别的静,仿佛厚厚的积雪把什么声音都吸走一样。

阖闾微微叹口气,侧首看往旁边。

——伍子胥看雪,他看伍子胥。

雪光映着伍子胥,一头白发显得更加的白。

他连神情都带着雪意般的落寞,又仿佛雪一样,看起来柔软,握到手心,才觉得寒冷彻骨。

发现自己被注视,伍子胥回目看着他,淡淡说:

“春雪伤农,幸好往年仓廪丰实,可以开仓赈民。”

阖闾点头,漫不经意地说:

“我担心的,倒是越国。今年这场春雪过于宏大,早朝的时候得到报告,越国地界也在下雪。我看他们今年收成欠佳之下,为了自保,惟有铤而走险,进攻我国。”

伍子胥“哦”了一声,低头看向积雪愈来愈厚的地面,皱眉说:“是战是和,王请早作决定。”

“为什么要早作决定?”

“如果决定要战,现在就要开始整顿军队,严守边界;如果决定要和,就要开始筹措粮食,以便到时候送去越国,帮他们解决今年将会出现的饥荒。”

“我再想想。”阖闾抬目,深黑色的眸子定定看着犹自飘个不停的雪花,叹息,“没想到一载饥荒,或一场战争,会只是因为一场雪。”

“很多历史上的大事情,都是因为细小的开端。”伍子胥淡淡说,“其实吴国和越国之间,迟早只能容下一个。这场雪下起来,今年吴越两国的饥荒,肯定盛行。”

他抬目,看着阖闾:“今年开仗,容易取胜,但是因为我国也会遭遇饥荒,胜也胜得大伤元气。相反,如果今年先安抚越国,等国力更稳固后再开仗,我想会更有利。”

阖闾看着他,微微一笑:“先生好谋略。只不过,这个考虑是为了吴国,还是越国?”

“王,何出此言?”伍子胥抬目,问。

“今早天还没有亮,越国勾践就匆匆去了你的府上,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我想,你们该不是就着大雪赏梅花这么简单吧?”阖闾冷冷地问。

伍子胥沉默半天,反问:

“王既然不信任我,何必多问?”

阖闾的眼睛徐徐地转过去,定定地看他。眼角微微上挑,在艳色里,化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一生一世忠于我。”

他好看的眉目映着雪光,愈见邪气:“你是怎么说服承欢的?我本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他本来的确是回来杀你的。”伍子胥淡淡说,“勾践告诉了他,他姐姐的死。他本来已经抱着必死之心,想在床第间刺杀你。”

“那为什么他在回宫前被你带走一夜,回来就改了主意?”阖闾追问。

伍子胥斜眼看他。

透明的眸子不带着任何喜怒,机械得仿佛人造物一样:“昨夜如何?”

阖闾沉吟一下,回答:“难以言喻。”

伍子胥牵动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笑。

“我只告诉他,他的姐姐妙姬爱你。无论你用她待客也好,使她发疯也好,她都是甘愿的。”伍子胥淡淡说,“还有,作为吴王,很多事,你不得不做。”

“妙姬?”阖闾皱眉。

这个女子的音容,他早已忘怀。

如果不是因为承欢,他亦不会想起她来。

“是的。她爱你。”伍子胥伸手,指向自己左边锁骨位置,淡淡说,“如果你还记得。”

阖闾猛然抽了一口气。

他忽然出手,抓住伍子胥的肩膀。用力之大,使对方向后面倒了一倒,整个上半身靠向栏杆处。

衣领绽开的地方,隐约可见锁骨上,一道白色伤痕。

雪花静静飘下来,粘在伍子胥的头发上,瞬间化掉。

“是那个女人!”阖闾咬着牙,一字一声地说。

伍子胥竟然笑了:“你记性这么差么?”

阖闾冷冷回答:“自从她伤了你,我就不想记得有关她的一切!”

伍子胥站起,伸手拉好衣领,说:“她只刺我一刀,你却杀了她全家。”

“人命本就如同草木,强权者可以随意践踏。”阖闾冷冷说,“你不会无知到要以这些为理由,让我善待承欢吧?”

“承欢的一切,都应由王决定。”伍子胥淡淡说,“臣怎么敢僭越,替王决定王要如何对待这个人。”

阖闾低目,忽然诡异地笑了。

“我说,你如此苦心化解承欢的心结,又把本王送到他手上——你,是在用他代替你自己么?”

伍子胥还来不及回答,阖闾摆手: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如此无聊……”

他负手,向内庭走去。

“跟我来,有东西想让你看。”

伍子胥静静抬目,看向他的背影,忽然一笑,无声地说:

“如果我说是呢?”

他的话,阖闾听不到。

未说出口的话语,等于不存在。

伍子胥抬目看着飘临的白雪,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轻轻搓了搓双手,才走进了内室。

阖闾正在看着一柄长剑。

伍子胥知道,他对剑的痴迷程度,可谓极深,于是静静站在一边,等着。

阖闾凝视剑身,眼光柔和如水,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柄‘莫邪’,你觉得如何?”

伍子胥走过去,张了一张,脱口说:“好剑。”

剑身一半迎着室内的烛光,另一半却映着室外的雪光,在惨苍与绯红之间,有一种异样的美。

伍子胥看剑的时候,阖闾却在看着他。

从他深深的眼,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再看他淡色的唇,与线条优美的下颌。

就在这凝视的时候,阖闾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在守着一个隐秘的梦,带着些微的愉悦,与深沉的坠落感。

他宁可自己就这样坠下去。

伍子胥终于把眼光从剑身上收回。

在伍子胥抬眼的前一刹那,阖闾也已经转开视线,说:“这剑是昨天呈上来的。呈上的当夜,雪就降下来了。”

“这场不吉利的雪。”伍子胥微微挑眉,“这柄剑质地非凡,寒冷中蕴含热度,而且——不像是单剑?”

“好眼光。”阖闾眼中已有欣赏之色,“这是双剑中的雌剑。一雌一雄,同炉所铸,本该同质同源,一阴一阳。——你可记得三年前,宫中大火?”

伍子胥迅速抬眼,“你是说妙姬放的那把火?”

“凭她一个女子,推倒几支蜡烛,真能烧出那火势不成?”阖闾冷笑,“当夜,她点火之后,本来那些火苗已经快扑灭。但是忽然天降火石,正中晴楼,所以晴楼一带数十宫室,才会烧成一片灰烬。”

他伸指,缓慢擦拭剑脊。本应该冰冷的剑身,竟然隐隐透着灼热。

“火势扑灭了后,在灰烬里发现一块奇铁,也不知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交给了国内最出名的铸剑师,与欧冶子齐名的干将、莫邪夫妇去铸剑,铸了三年,却只交给我一把!”

他猛然挥剑,锋芒过处,长长的案几中分而断。

案几上原来堆放的竹简等物,“哗啦啦”瞬间散了一地。

阖闾低头看着,语气转向激烈。

“昨日干将入宫奉剑,我亦觉得这该是双剑中的一把,而非单剑。问他雄剑去了哪里,他竟然说化身为龙飞走了!可恨!”

他冷笑:“化身为龙?!飞走?!!他当我是什么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欺瞒我!”

伍子胥待他冷静少许,才问:“王上如何处置他?”

“杀了。”阖闾冷冷回答,“拿来试剑。”

伍子胥微微摇头,又问:“他妻子呢?”

“据说铸剑的时候,以身殉剑,早就死了——倒也死得其所。”

“另一把剑呢?”

“我诛杀干将的同时,派人去他家里查抄,却没有找到。”阖闾叹息,“听闻他们有个儿子,我下令灭了干将一族,被杀者中却没有那个小子。可能是带着剑,逃了。”

“一个幼子,一把剑,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伍子胥淡淡说。

阖闾猛然转身,看着他。

“你可知道有一首童谣,最近才流传出来,却转瞬之间,满城小儿都学会了唱?”

“——什么童谣?”

“雌伏雄飞,有缺则亡。”阖闾冷笑,“眼下这剑呈上来,只有雌剑,那干将却砌辞狡辩,说雄剑飞走了,正应合‘雌伏雄飞’这一句。剑本成双,现在却缺其一——‘有缺则亡’,这是在咒我身死,还是在诅我亡国?!”

他紧紧抓住剑柄,深黑色的眸子里,似有火焰灼烧。

“不祥的雪,不祥的剑,不祥的童谣——若是天要亡我,我却不甘心!”

“童谣是人唱的,也是人写的。”伍子胥说,“王上可以去彻查这首童谣的源头,找出造谣之人。”

“你不相信鬼神之说?”

“不信。”伍子胥断然回答。

阖闾看了他半天,悠悠一笑。

笑意里带了点倦意,又有点酸楚。

“是的,我知道你不信。”他说,“可是我信。”

“如果鬼神与天理循环之说,真的那么奏效,那么——以陛下的所作所为,早就该死了。”伍子胥波澜不惊地说。

阖闾一皱眉,压抑着怒火,冷冷地答:“我信鬼神,不信报应。”

“如果陛下信鬼神,也信这童谣中的预示。那么陛下应当想到,无论是谁在操纵铸剑师干将藏起一剑,现在他和陛下手中,都只有一把剑。”

“什么意思?”

“如果陛下手中的剑‘有缺’,那对方也一样。”伍子胥侧首,说,“说到身死国亡,大家都是一样的危险。”

“说得好!”阖闾忽然狂笑起来,抬手,剑刃指向天顶,“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咒我,是谁亡了谁的国!”

门忽然被撞开。

“王!泽地叛乱!”

阖闾一蹙眉,眼底杀气一闪。

手中长剑瞬间挥出,指向来人。

“末支,你说什么?!”

来人身披重甲,正是吴国将领末支。

他愕了一愕,收拾起慌乱情绪,立刻下跪行礼。

“见过大王,见过伍先生。”

“起来。”阖闾冷冷说,“饶你不敬之罪。你方才说什么?”

“泽地叛乱。”末支重复,“暴民数千,围攻驻军,请王下令处置!”

阖闾慢慢收回了剑,沉吟着,冷冷笑起来。

“泽地地处西南,位于闽越边界,民众至今绞发文身,不识中土文字。虽然是我吴国藩属,在地理上却更靠近越国!——它迟不叛乱,早不叛乱,真会挑时间!”

“王,请彻查此事。”伍子胥镇定如恒,脸上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动,“泽民虽然荒蛮,但接收我们吴国的统治也已经历经数代,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异的。”

“查,我要查。但是惩,我也要惩。”阖闾冷冷地说,“末支,你现在就可以到军中筹备。明日早朝,我授你虎符,命你出征。”

他霍然转身,黑金色的外袍一瞬间展开:“小小的泽,也敢来挑战吴国的威严。我要它永远消失在版图上,亦泯灭在历史中!”

末支的眼里,现出不可抑制的狂热崇拜之色,下跪顿首后,立即去了。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灯花“毕剥”作响,爆开了,室内亮了一亮,又暗去。

良久,阖闾悠悠开口问:“你看,挑动泽地叛乱的,是否越国?”

伍子胥心里惊了一惊。

他没有即时回答,抬目看向阖闾。

阖闾没有看他,只在看着剑。

他像是在单纯地欣赏着,眉目之间,带着温柔笑意,而眼光却狂热。

——君王各有各的嗜好。有的爱细腰,有的爱金莲,但是阖闾只痴迷于剑。

当年兵临越国城下,越国送上的求和礼物,除了金珠与美人,就是出于越国第一铸剑师欧冶子之手的名剑。

而欧冶子是个聪明的人,阖闾的残暴与他对剑的痴迷,欧冶子都有听闻。

所以在阖闾向越国要人之前,他就走了,走得仓促,走得惨淡,留下一府亲人,与一堆凡铁。

阖闾自己知道,为什么杀干将。

他无法容忍有如此高明又无法完全为他所用的铸剑师留在世上,无法容忍有比他手中更好的剑流落在他人手上!

他的手轻抚剑脊。任何与他共眠的娈童美女,都从未享得如此轻柔的爱抚。

剑是纯粹的。

古雅对称的外形,优美的质感,与——它划过人体那一瞬间的无上快感。

他痴于剑,痴于那种纯粹性,也痴于夺取生命那瞬间的感受。

手中这把,更是剑中的极品。

修长古朴,纹理细腻庄重,而不流于俗。

剑质举世无双,也许是因为来源于天降的火石,摸上去冰冷,却隐约有着灼热的内在。

这一寒一热,仿佛眼前人。

他终于抬目,看向伍子胥。

“说话。”他淡淡说。

伍子胥侧首。

“说什么?”他问。

“说服我,说泽国叛乱的背后,不是越国在捣鬼。说服我不要在灭了泽国后,转头对付越国。”

“策动泽地叛乱的,本来就不是越国。”伍子胥直视着阖闾的眼睛,缓缓地说,“请王上不要忘了,泽地在归于我国之前,是哪一国的藩翼。”

阖闾一挑眉,斜眼看过去:“你是说——楚?”

“是的。”伍子胥清晰地答,“泽地本是楚国属地,那里有许多楚人后裔,在挑动民众情绪,引起叛乱上,他们比越国更有能力。”

阖闾不置可否点点头。

“况且,泽地虽广,人烟却稀少,民众又未开化,就算叛乱也很快会被平息。”伍子胥凝视着阖闾,缓缓说,“如果是越国挑动叛乱,试问它在事后又有什么好处?”

阖闾低低地笑起来。

“也许,越国只不过是想坐收渔人之利。毕竟泽地叛乱失败了,对他们也没有坏处啊。”

伍子胥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越王允常虽然愚蠹,世子勾践却是个聪明的人,他应该知道制造这种事端,引起大王的雷霆震怒,会是什么后果。”

他直视着阖闾,缓缓说:“臣作出这些判断,并不是因为昔年与勾践有旧,而想保全他们一国。”

阖闾侧侧头,心情很好似的问:“你与勾践——怎么个有旧法?”

伍子胥斟酌着,回答:“昔年他在楚国为质子时,还是个幼童。越国势弱,他作为人质,常受欺凌。我与当时的楚国太子建交好,看他可怜,接他到我府中来住,直到他回国。”

阖闾静静听完,才说:“怪不得世子对于爱卿的喜好,了如指掌。”

他微笑着,弹一弹手中的剑,说:“你退下吧,我想一想。”

等伍子胥离开很久以后,阖闾还在看着手中的剑。

良久,室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声。

※※※※z※※y※※b※※g※※※※

次日早朝,群臣都得知了泽地叛乱的消息。

这消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慌乱,但像水面涟漪一样,瞬间归于无形。

吴国在阖闾与伍子胥手上,历尽战争而从未一败,连强楚都败在他们手中。小小的叛乱,要平息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群臣都抬眼看向居中的阖闾,等待他的命令。

阖闾冷然抬手:“末支。”

“在。”

末支跪下,眼底尽是炽热的崇拜之色,与面临战事的振奋。

“你带兵五千,借道越国,去剿灭泽地叛乱。凡属泽民,无论是否参与叛乱,杀无赦。”阖闾将虎符抛下去,冷冷说,“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这个民族!”

“是!”末支回答的声音,分外嘹亮。

群臣都放下心来,虽然阖闾下令对泽民斩尽杀绝的举措十分残酷,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却没人觉得有不妥。

阖闾却带着诡谲的笑意,拿起第二块虎符。

“歧籍。”

群臣中走出一人,来到他面前,跪下。

这青年在外貌上,与阖闾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刚毅。

刚刚平伏下去的群臣,又开始窃窃私语。

歧籍是王族旁支,在吴王僚的儿子庆忌被杀后,他就是王室中的第一勇士。在与楚国的战争中,也立下赫赫战功。

在吴楚之战后,任何人都猜测,阖闾将会封赏他属国封邑,但阖闾只说:“猛虎应该放在身边。”于是歧籍一直留在王都,为阖闾操练兵马。

如今这只猛虎,终于要出动了。但是,一个小小的泽,需要他么?

阖闾俯视跪在地上的人,语调柔和地问:“从阖闾大城带兵攻泽,有几条道路?”

“三条。”歧籍恭谨地答,“第一条,如王所说,借道于越,从越国边城出击;第二条,沿我国和楚国的边境向西南;第三条,从太湖发水师,经江流南下。”

阖闾赞许地颌首,又问:“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条?”

歧籍迟疑。

“你说,”阖闾微笑,笑意暖如春风,眼光却依然尖锐,“即使你的选择与我的命令不同,我也不会责怪你。”

“水路。进可攻退可守,又避免与楚越两国产生摩擦。”歧籍终于说,立刻又加上去说,“但是王上选择的,借道越国,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上佳的策略。”

阖闾笑出声来,侧首看向站在一边的伍子胥:“你看,作了王,有意思么?即使臣下不赞同你的意见,也要如此委婉地说出来!”

歧籍一惊,立刻叩首。

“微臣冒犯了王,罪该万死!”

阖闾厌烦地摆手。

“我没有责怪你。”他微微一笑,“事实上,臣下之中,能对我持自己见解的,你是少有的一个。——为了这个缘由,我欣赏你。”

歧籍一怔,猛然抬头,眼神既惊且喜。

“不过,我让末支取道于越,有我的缘由。”阖闾侧头看向伍子胥,淡淡地说,“昨夜我与相国商议之下,一致认定,这次泽地的叛乱,背后是越国在驱动。”

伍子胥一惊,抬目,眼光正撞上阖闾的。

两人的目光交会的瞬间,阖闾满意地看到,他的眼神里除了惊愕,还有一闪而过的,被伤害的表情。

他心内微微叹息,却又兴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带着笑说下去:“伍相国分析,泽地一向附庸我国,如果不是越国在背后捣鬼,绝无此次叛乱!”

群臣这才醒悟过来,交头接耳之余,都钦佩而敬畏地,看向站在阖闾身边的伍子胥。

阖闾满意地笑笑,看向歧籍:“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末支借道于越了吧——我要他们松弛戒心,等他们醒悟过来,你的大军已兵临城下!”

他猛然站起,一挥手,将第二块虎符扔向歧籍。

“给你三万精兵,半月后从水路出发。末支,你灭了泽以后,立即回兵,我要你们在越国腹地会师!”

吴国的大军离开都城之时,积雪将融未融,寒意分外明。

铁甲铮铮之声,即使处于深宫,依然可以隐约听闻。

阖闾一边走,一边还在思索着出兵事宜。

他可以肯定泽地能够在半月内被夷为平地。落后蛮荒的闽民,无法与装备精良身经百战的吴国精兵抗衡。他担忧的,是随后的对越国的战争。

他需要这一仗,是因为这场春雪。

春雪伤农,吴越两国一年的收成势必败坏。他完全无意要用吴国的库藏去拯救越国的百姓,但是他也知道一个饥馑的国家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只蝶。

不是什么殊异的品种,也没有眩目的彩羽,那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白色粉蝶。

且残了翅膀。

大约是刚在早春出生,就被这场雪打得几乎灭了生机。

他看着蝶儿拖着半边残翅,跌跌撞撞地、一波三折地飞进他卧房的窗子里去。

这种残缺的生命,在他眼里,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当他移到门口,就要进去的时候,却看见那只蝶,歪歪斜斜飞着,就到了躺在床上的承欢的头边,跌落下去。

他凝神看去,见那蝶正落到承欢的鼻翼上,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他有了点兴趣,就在门口,静静看着。

承欢想打喷嚏。

鼻尖忽然痒痒的,不知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一睁眼,正看见一只白色的粉蝶,停在他鼻子上。

因为这个角度看过去,实在有些高难度,他伸手就想把蝴蝶赶走。

蝴蝶挣了一下,斜斜地站起来,挥了下翅膀,却又不动了。

承欢这才看清楚,那蝴蝶的半边翅膀破得煞是难看,大约已经飞不动了。

他不自觉地连呼吸都轻柔起来,不想惊吓了这可怜的生命。

——即使是没有艳丽色泽的残废之躯,也是个应该生来就飞翔的生命。

——只是,还没有见到春光,就要被湮灭。

他想到这里,试图站起来,但是眉边细细的链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移动能力所及的,只有这狭小的床上空间。

他皱了皱眉。

阖闾看着承欢小心翼翼地从鼻翼上捧下那只丑陋的蝶,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移动,有了点兴趣。

这小玩意儿想做什么?

承欢完全没有注意到阖闾正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只想努力接近窗子。

从床头到床尾,七尺七寸。

从床尾到窗户,三尺。

而锁住他的链子的长度,仅二尺三寸。

阖闾心中暗笑。

——看你能怎么动!

而后他看到承欢伸手,不带一点声息地,抓住了眉边的银环,撕扯。

仿佛那环并不是镶嵌在他自己的肉体上。

承欢能感觉到皮肤和血肉被猛然拉起,到了某个临界点,猝然撕裂。

他甚至可以听到皮肤向周围绽开的那一声声响。

他收回手,呆呆看着手心里的银环,片刻以后,才意识到,疼痛。

疼痛和血一起,在片刻的延迟后,汹涌地涌上来。

他立刻扔掉那个环,伸手捂住眉边的伤口。

银环带着链子,接触到地面,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疼痛导致身体的颤抖,另一只手心里,还是稳稳地停着那只蝶。

阖闾心中一动。

鲜血总是能引起他体内奇异的躁动。

但是他压抑着,不出一点声音,继续注视着。

他内心不由得有些钦佩承欢。

伤人带来快感,被人伤带来痛楚,有时二者也可以互换。

但是承欢的自伤,又是因为什么?

他忍不住伸手触摸自己的眉边。

自己撕扯开自己的这个部位,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承欢走到窗边。

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面上留下一条断续的血点组成的线条。

那应该是很疼的吧,阖闾竟然有些微微的出神。

——小看了他。

他看见承欢把半开的窗一下子,大力地推开。

窗棂上的残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连雪的味道,也是特别洁净的。

他看着承欢顿了一顿,翻过窗子,跳了出去,手心里还捧着那只蝶。

阖闾微微一笑,沿着门口向外走去。

他可不能跟着承欢跳窗。

没关系,这宫室庭院,他都很熟悉。

他很方便就能找到那个小家伙。

沿着雪地上的血迹,他很快在庭院中找到了承欢。

他静静看着承欢四处走着,终于找到一丛在屋檐下长着的、没有积雪的植物,小心翼翼地,将那残蝶放了上去。

然后,笑了一笑。

雪光映着他的脸,这是个纯然孩子气的笑容。

像小孩得到甜蜜的糖,连瞳孔都是闪亮的。

阖闾忽然感到一阵怒意,从脚底窜上来,一直到头顶。

在他来得及把这怒意发泄出来以前,承欢忽然回头,直视着他。

他这才发现承欢赤着足。

脚踩在雪地里,眉边的血还在滴着,衣衫也单薄得不成样子。

但就是这本来状极狼狈的少年,此刻却站得笔直地,甚至带着两三分骄傲地,直视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站在同一高度上,互相凝视。

阖闾是个极度骄傲的人。

眼前这场景,却让他有挫败感。

他手握着“莫邪”的剑柄,静静看向承欢。

这小子,已经流了不少的血吧。

承欢觉得有些晕眩。

血流到眼睛里了,看起来,眼前的王者也浸在一片茫茫的血色里。

——很适合他,不是么?

他伸手捞起一把残雪,恶狠狠地,将眼睛上的血擦去,然后按在伤口上。

阖闾开了口。

“为了一只蝴蝶,值得么?”

承欢愕然。

阖闾几乎是用平心静气地,甚至带点惋惜的口气,对他说话。

他很快回答:“值得的。”

阖闾沉默,然后,非常轻微地,笑了笑。

“我有个叔叔。”他说。

承欢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阖闾竟然这样饶有兴致地和他讲起故事来。

“他叫季札。”阖闾又补充,同时眯起眼睛,看着承欢。

——这个小家伙还能站多久?脚都冻僵了吧?

他继续缓缓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抓到一只蝴蝶。”

——看他还能站多久。

“我撕了它的翅膀。叔叔经过,训斥了我。”阖闾停了停,“讲了一堆仁义的道理给我听。”

“他和你讲这些真是白费。”承欢说,末了,牙齿咯咯两声。

“你真是了解我,”阖闾微笑,“那么,你猜,这位仁义的君子,我的王叔,把那只被撕了翅膀的蝴蝶怎么处理了呢?”

承欢摇头。

一时错觉摇头的时候,连耳朵都冻僵了。

“他杀了它。”阖闾淡淡说,“与其让它不能飞地留着苟延残喘,不如给它一个痛快的了结。”

“你的王叔很强。”承欢忍不住抱紧自己的胳膊。

真的很冷。

冷入骨髓。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只已经残废的蝶?”阖闾以优雅的、甚至带点谴责的口气问,“为什么不像我的王叔那样,给它一个痛快?”

承欢摇头。

“它的生命属于它自己。”他说。

说完,他踉跄一下,向地面倒下去。

眼前一花,而后是一片黑。

当他意识到那是阖闾的衣服的时候,他已经被阖闾抱在怀里。

阖闾的手臂强而有力,衣服那上好的质料擦着他的脸,隐约透出人体的温度。

有少许温暖。

阖闾拥抱着同时也钳制着他,声音依然万分优雅地说:“你不明白么?弱者的生死是由强者决定的。”

说完,他打横将承欢抱起,走向室内。

怀里的人意外的安静。

他微微感到无趣,本以为承欢会继续顶撞他,辩驳他。

他低头看去。

承欢的脸上一片青白色,紧咬着牙,连嘴唇都失去鲜活的血色。

有这么冷的么?阖闾微微怔了怔。

他抱着承欢进入室内,随手把他抛在床上,令宫监准备暖炉。

承欢立刻拉过被子紧紧抱着,牙齿格格地颤着,半天,才吁出一口气。

阖闾看着他,良久,俯身捡起那条链子,在指尖翻动。

“下次,要锁住你哪里,才能让你不这样乱跑呢?”他说着,上下打量着承欢,微微一笑。

承欢良久才喘过气,回答:“我不会让你锁住我。”

“那么,这里呢?”

阖闾坐下,淡淡地问,忽然一把抓住承欢,将他拉进怀里,手指探下去,猛然抓住他的性器。

承欢在他怀里惊跳了一下。

“你……连这里都冷透了呢。”阖闾在他耳边缓缓说。

魅惑的声调。

馥郁的香。

薄薄的嘴唇中呼出的热气。

他的手很热。承欢紧紧咬着牙,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

那竟然让他感到愉快!

“把环穿在这里如何?”阖闾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你不会再挣脱了吧?”

承欢紧紧闭着眼睛,咬牙回答:“会。”

“哦?那代价可是很大的呢。”阖闾带着笑,说。

他放开了手,环抱住承欢,吻住了他眉边的伤口。

因为室外的低温而凝结的血,又在他嘴唇间活动起来。

承欢觉得自己要晕眩在那吮吸里。

良久,他松开他,站起。

“有些代价,你付不起。”阖闾柔声说。

他带着笑,伸手为他围好被子,转身离开。

承欢凝视着他的背影,眼光里,渐渐沉淀了复杂的情绪

十一

雪化的时节,春风比薄冬还寒冷。

积雪和着淤泥,暗淡了了春日里的草色,沤烂了田地里的庄家,也阻滞了南进的铁骑。

阖闾接到进攻泽地的军队受困的消息,在这年的二月末。

时节已近了深春,却没有一点灿烂光景。

残了大半的桃花随风飘飘摇摇的,也有一些,飘进了宫墙里来。

花瓣随风恹恹地转着,这风雨欲来的战事的阴影,也影响不了它做最后的飘零。

正殿。

铜盏里的灯油,已经燃得近于枯干。

吴国君臣在此议事,已整整一夜。

“末支的前锋在泽地受阻,折损大半?”

阖闾冷哼。

“那些蛮民有这个军力?!”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前线加急送来的军报。

“是……”殿下跪着的,正是末支派回报讯的副官,战战兢兢地答,“泽民组成劲旅,奉棠蛇为军神,先诱使我军深入。那一带地势奇险,沼泽众多。我军中开始流行瘟疫,敌军忽然反扑,因此……”

阖闾越听越怒,猛然扬手,将军报掷向地面。

“末支是我吴国猛将,朕给他伍千兵马,他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南蛮民族都收拾不下?!”

“王……”上卿攸晓阳嗫嚅着发话,“只怕是有别国势力,在背后策动……”

“你说只怕?!”阖闾冷笑,“朕早已说过,泽地叛乱背后有越国捣鬼,末支用兵时难道不知?!”

他转身,负手:“别国势力就算参与叛乱,也不会明目张胆派兵与我军为敌!末支需要面对的真正敌手,只是那些泽民!——什么棠蛇,根本就是在妖言惑众!”

“禀告大王,泽民中,有奇怪的传说……”副将先小心翼翼看了阖闾一眼,猛下决心,开口说。

“什么传说?”阖闾挑眉,问。

泽民叛乱的起因,是因为吴国官吏在泽地的棠村收受税款,引起冲突。

泽地地处边荒,境内多的是山川沼泽,人民又多信奉鬼神之说。这里民风本就彪悍,和吴国的驻军与税吏之间,常常起了冲突,但都被血腥镇压下去。

当吴国官吏在棠村被村民追打,慌不择路逃往村外之时,村民都衔尾追来,叫骂着,将他们逼入沼泽。

吴国的那几个小吏忽然发现脚下都是深深浅浅的水泽,眼前又云蒸雾蔚,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们正在惴惴不安地寻找道路离开,而不敢走入沼泽的泽民,还在谩骂着向他们投掷石块,忽然间,一条巨大的蛇影从沼泽间横出。

霎时间,吴国官吏躲避不及,在哭嚎声中,好几人被巨蛇拖入深深的水底,再不见浮上来。

巨蛇乌黑多鳞的脊背在水面上一浮,瞬间消失。

幸存的几个官吏当下几乎瘫软,岸边的泽民见状,也一时傻掉了。

忽然有人跪下,大声喊:“棠蛇之神再次降临泽地!泽民复兴有望了!”

岸边泽民次第跪下,在狂热的叫喊声中,剩下的吴国官吏战兢着,互相搀扶地离开。

驻守泽地的吴国兵士得到报告,认为这是一起寻常的冲突事件,立刻前往棠村,血腥镇压下,眼看棠村所有的人都会沦为铁骑下的亡魂。

这时棠村的人却前往周围的村庄宣传棠蛇之神的说法。周围的村民史无前例地集结起来,和吴国军队对抗。两下相持,吴国驻军本来人就少,又折损甚多,而泽民却奉棠蛇为神灵,在鬼神之说的感召下,越来越多的泽民加入叛乱。

守军节节败退,只能上表求救,阖闾于是遣末支带军前去镇压。

末支带去的,是吴国最精锐的铁骑。这支军队曾经踏破楚国的都城,曾经在楚国大军的尸堆上纵饮狂欢,他们一到泽地,泽民立刻溃不成军。那条被封为神灵的大蛇也再不见踪影,恐怕食多了死尸,正满足地躺在沼泽底休憩呢。

但就在这时,泽民中忽然兴起又一个传闻。

传闻来自一个身负长剑进入泽地的孩子。

这个孩子还年幼,双眉距离比常人宽了很多。据说他背的剑,出自吴国第一铸剑师干将之手。

据说他就是干将夫妻的余孤。

阖闾听着,不知不觉伸手,握住了腰间佩着的莫邪剑的长柄。

“是那个余孽?”他冷笑,“他又带去什么说法?!”

“王上,他告诉泽民,‘雌伏雄飞,有缺乃亡。’他带去的是王上配剑的雄剑,王上得不到他的干将剑,是……是天要亡我吴国!”

副将战兢地说完最后几个字,立刻俯伏于地,额头深深地叩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阖闾闭目,深重而缓慢地呼吸,猛然抬眼,盯向伍子胥。

“你怎么看?!”

伍子胥一直在深思,此刻被他一问,抬头说:“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见识?——除非,是有人叫他这么说的。”

阖闾点头,左手食指的指节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长案。

群臣谁都不敢出言打扰他的沉思。

良久,他忽然说:“春天快要过去了。”

群臣相互愕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泽地既多沼泽,又多瘴气。我军内又流行瘟疫。随着春去夏来,天气转而酷热,瘟疫将更为横行。”阖闾细长的双目扫视群臣,冷冷地说,“这场战事,本应该速战速决,却眼看着要拖成持久的战争!”

“我军并不适合持久作战。”伍子胥分析,“当年攻楚之所以成功,也是靠孙武将军的奇兵,快速切入楚国腹地。我军胜在骁勇善战,锐不可当,而持久的耐力却不足!”

“所以,这场战事,必须在夏天来临前结束!”阖闾停止了敲击,冷声道。

群臣这才恍悟,一起下跪,朗声说:“大王英明!”

阖闾冷冷一笑。

他斜眼看向伍子胥,声调转柔,问:“那么,败军之将末支,该如何处置?”

群臣心中一凛。

阖闾显出柔和姿态的时候,常常是暴怒杀人的前奏。

跪在殿下的副将抬头,哀求地看向伍子胥。

伍子胥沉吟着,缓缓说:“阵前换将,对军心不稳。”

“我有说要换掉他么?”阖闾微笑,“只是他初战失利,怎么也该受到惩罚吧?”

“微臣建议大王,与其惩罚末支将军,不如下诏褒奖他,激励他。”伍子胥淡淡说,“吴国将士,向来勇猛向前,重名誉,轻生死。王如果责备他的失利,恐怕诏书一到,末支将军就会自刎,以谢大王!”

阖闾冷笑。

“他出战失利,你却要我褒奖他?!”

“末支之败,是天意,不是人事。”伍子胥说,“您不责备他的失利,反而褒奖他的勇猛,他更会誓死效忠大王。败军之将,不是不可以言勇的。”

“有趣的说法。”阖闾微笑,“那就如爱卿所言!”

他俯身,看向跪着的副将,说:“你带话给末支将军,朕知道他的苦处,战事失败非他之过,他只管安心作战。朕等他班师回朝的佳音!”

副将一震,猛然抬头,感激得连连叩首,哽咽着说:“大王英明!末将一定将话带给末支将军!”

阖闾微微一笑,转眼看向群臣中的歧籍。

“歧籍,你这头猛虎该准备出动了。”

群臣散去以后,阖闾伸手,取了案上密密刻着军情的竹简,随手投入了炉火中。

炉火立刻暗了暗,又旺了起来。

歧籍静静站着,等待他的吩咐。

阖闾沉思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有和他相似的眉眼,与精干而张力十足的身躯。

虽然同为王族,却有着不同的命运。

歧籍作为王族旁支中最有将才的人,吴王僚不敢用他,又因为他的身份没有阖闾高贵,可以随意打压,于是调他去了闽南,开拓疆土。

一去十年,多少少年轻狂的梦,都湮灭在那片穷山恶水之地。

公子王侯,本该在帝都京城,纵马观花,高楼听笛地尽了一生。而歧籍的故事里,却没有一点旖旎清淡的色泽。

阖闾篡位后,就召回了他,赐他高官厚爵,给他金玉美人。有人猜,是阖闾重视他;有人说,是阖闾忌讳他。

阖闾只是不敢随意用他。

不过,长着獠牙的猛兽,他既然不忍把獠牙拔除,又不愿让这獠牙咬向自己,那么——

——偶尔放出去练练,也是好的。

“你和越国交战的经验,可算丰富?”阖闾好心情地问。

歧籍垂手,恭谨地答:“在闽界十年,与越军争地,臣对他们的用兵略有心得。”

“正因如此,本想让你攻下越国都城的。”阖闾浅叹,“这也将是我吴国历史上,少有的丰功伟绩。”

歧籍默然。

“但是这次泽民叛乱,表面上只是边远地区的事件,不会动摇国本。但是扯到神鬼之说,又有什么亡国的预言,看来,还是需要你先去平定泽地了。”

歧籍跪下。

“为大王效命,死而后已!”

阖闾摆手。

“我不需要你死。我只需要你出兵,回来的时候,把干将剑,和那小孩的人头,放到我的面前!”

他厌倦地挥手:“你去吧。别忘了我的话。”

歧籍离开片刻后,伍子胥的身影从王座后转出。

他看着歧籍离开的方向。一些微淡的阳光从门口洒进来。

“你刚才为末支说情,表演得很好啊。”阖闾轻笑,“不知他听到了,是感激你,还是感激我呢?”

“他会感激微臣。而对大王,他将是感恩。”伍子胥淡淡说,“大王不要他死,但是,他会为大王死战,甚至战死。”

阖闾抬眼看他。

“你很明白我。”他厌倦似的说,“那么,歧籍怎么样?他会为我死战么?”

“不会!”伍子胥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感情的变化,“他不会为您而死。”

“为什么?”阖闾好奇似的问,“他的感激,他的效忠,他的赤忱,都是那么的真实而完美。”

“就是因为太完美了。”伍子胥唇角泛起一个微弱的笑,“您,真的相信他么?”

阖闾慢慢抬头,眼睛上翻看向殿顶,叹息着说:“你总是最明白我的!”

承欢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庭院非常大,大到即使他随便走走,也会迷路的地步。

阖闾似乎偏爱颜色浓艳的花。像这一片庭院中一簇簇,都是鲜红色泽的山茶,那色泽看久了,像是能够闻到浓郁的血腥气一样,使他厌恶。

他看到一处殿角,似乎有些眼熟。

那殿角下瑟缩着的一株花树,奇怪地以好几层丝绢围了起来,做成一个精巧得密不透风的丝笼。

承欢凑上去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可是这处景致,的确很熟悉……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角的伤痕。

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摸上去也不觉得痛楚。使他奇怪的是,那天他违抗阖闾的命令,以那样的方式挣扎开束缚,阖闾却始终没有责罚他?

是的,他想起来了……

这丛花树,就是他放置那只残蝶的地方。

他心中一动,立刻蹲下身,伸手撕开了丝笼的一角。

眼睛凑上去,一开始只看到里面绿的叶,红的花。过了好久,忽然看见红红绿绿之间,一只白色的翅膀一闪。

——原来阖闾竟然让人,用丝绢把这丛花树围起来,让那只残蝶能在这方寸之地活下去么?

承欢凝神看着那只在花叶间缓缓移动的蝶,不知不觉地,眼底划过浅浅的温柔。

十二

吴国的后宫,阖闾自小在这里长大。即使负责伺候他的宫监头子年年费尽心思巧做布置,让一草一木都独具匠心,在他看来,依然觉得已熟悉到了厌烦的地步。

不过,最近飞入这宫中来的奇妙生灵,却让他觉得有趣了。

他慢慢走入重粹殿,一路行来,春风习习。这个春天与以往的千万个春天都没有任何不同,风声轻微,天一如既往的浅蓝,草一如既往的翠绿,一花一木,也都一如既往的开得绚烂。

但是他心里却少见地有了些许奇异的情绪。

仿佛这光景转瞬就会失去,而且再也不会重来。

从重粹殿转向寿梦宫,那是以他的祖父之名命名的宫殿,也是他目前的寝殿。在殿外东北角,远远一簇花树,以白色丝绢围着,在姹紫嫣红的春色里,看起来颇为奇怪。

阖闾走去那里的时候,只是想顺带着看一眼。

一思及他为承欢作的这护蝶的笼子,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愉悦。

——毕竟,那是他很少会做的事情。

但是他走到那一处,一眼便看见,丝笼竟然被撕开了!

破了的丝绢在风里飘着,几簇花叶从破处伸了出来,开得好不灿烂。

阖闾一惊,立刻凑上去看,只见笼子显然是被人力毁坏,支撑丝绢的竹丝已经被撇断,而本来笼在其中的那只白色粉蝶,也不知所踪。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残废的蝴蝶,能飞到哪里去?

想着就抬目四处看去,不多时,果然看见墙角污泥之间,半片蝶翅,

阖闾呆立半晌,只觉得一阵怒气从脚底窜上来,忍不住怒喝:“来人!”

众宫监立刻跟上几步,跪下等候吩咐。

阖闾手按剑柄,冷冷逐一扫视他们,问:“谁毁了丝笼?”

众人战战兢兢互相张望,都摇头表示不知。

阖闾冷笑。

“谁都不知道?那就一起受罚吧!”

忽然有个清洌的声音说:“是我。”

阖闾抬头,就看见承欢坐在栏杆上,歪着头,冷冷看着他。

“——是你?”阖闾不怒反笑,“你在为他们顶罪么?”

承欢摇头:“不是。丝笼的确是我毁的,你要责罚,罚我好了。”

“哦?”阖闾依然手按着剑柄,转向承欢,挑眉,“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承欢从栏杆上跳下,长发在风里散了开来,他却似全不在意,只看着阖闾,说:“我当然知道。”

阖闾冷笑,猛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强把他拉到墙角,指着那蝶尸,冷冷道:“你自己看清楚!”

承欢低头看着,脸上出奇的没有半点伤心或震惊的表情。

“你破开丝笼,以为就能让它得到自由么?”阖闾冷笑,“这种残缺的生命,给它个遮挡风雨的安身地方,是我的慈悲。”

他扬手,指向蝶尸,再指向丝绢,说:“你害死了它。”

承欢猛然抬眼,直瞪着他。

他甩脱了阖闾的手,走到蝶尸边,又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丛花树。

走到了,回头,看着阖闾,粲然一笑。

“七步。”

“嗯?”阖闾挑挑眉,那双眼睛里压抑着怒气,也氤氲着好奇,“七步?”

“至少在它死前,它飞了七步之远。”承欢笑得云淡风轻,有一种出奇的轻松和愉悦,“你以为把它用丝笼拘束起来,就是它的幸福么,阖闾?”

阖闾看了他很久,幽深如墨的细长双眼内,渐渐的,怒气越来越盛。

他走过去,一把抱起承欢,向殿内走去。

“我自己会走!”承欢喝道。

“你自己会走?”阖闾浅笑,“再说这样的话,我打断你的双腿,看你用什么走?”

他将承欢抛在床上,顺手解了剑,开始宽衣。

另一只手始终卡在承欢脖子上,并未用多大的力气,但略带强硬的手势却透出威胁感。

承欢挣了一下,再不动弹,只是看着他,瞳孔内清清的,问:“你在生气?”

“我是在生气。”阖闾冷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冷笑了,而在往常,他并不会这样过多和过于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泽地大乱,别国虎视眈眈,前线战事吃紧,我却在为了一支蝴蝶浪费时间,浪费得毫无价值!”

“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时间被浪费而生气?”承欢直视着他,“你真的是个自私的人。”

阖闾忽然停下动作,凝视着他,半晌,才说:“你是第二个这么说我的人。”

“第一个人是谁?”承欢问。

阖闾斜眼看他,没好气地说:“没必要告诉你。”

“是伍先生,对么?”承欢盯着他,问,“你一直把我当作他,又提醒我我不是他——你是在提醒你自己么?”

“你明白就好。”阖闾漠不关心似的说,“你本来就该知道,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漂亮的赝品。——赝品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不做呢?”承欢的眉深深皱起来,眉眼之间,有种孩子气的凶狠,“如果我不想做赝品呢?!”

“那么,你早该死了。”阖闾淡淡说,“我对你——作为‘承欢’本身的你,没什么兴趣。”

承欢冷冷地笑。

连笑容都是凶狠得漂亮的。

“不公平。”他说,“难道我就对你有兴趣么?”

他忽然出手,一把抓住阖闾的前襟,紧紧拉住他,大喊:“我没兴趣靠你那虚假的温柔,在你床上活下去!”

阖闾再度愕然。

他细细看着承欢那近在咫尺的眉眼,一直深深地看到他的眼内,说:“你不知道自己很幸运么?”

承欢紧咬着牙,回答:“你这样随意安排别人的命运,还要我觉得幸运——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怪不得你要把丝笼毁了……”阖闾叹息一声,“对你来说,即使只能飞七步,也——比在丝笼中安逸地过一生要好么?”

他伸手,捧住承欢的脸,直视着他,语调柔和地问:“值得么?”

“值得。”承欢依然揪着他,咬牙瞪着他的眼,毫不犹豫地答。

阖闾捧了他的脸,细细地看,指腹摩挲过他的脸颊,顿了顿,忽然一笑。

“天啊,我现在真的想要你。”

承欢身体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阖闾却依然那么紧地凑近他,轻声说:“怎么了?你不喜欢么?在上面的那个,可是你呢。”

承欢皱眉,阖闾已经贴近了,一个深深的吻压下来。

承欢避无可避,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已经被深深地卷进去。他只觉得脑袋深处有什么在不停地转着,那是既冰冷又火热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漩涡一样纠结在一起,让他深深沉下去,又被抛得高高的,完全失去了方向。

只是一个吻而已。即使此刻,他依然清醒到了痛苦地步地想到,这只是一个吻而已!

他与阖闾之间,交媾那么多次,却比不过一个吻的深刻么?

这认知从他心底深处绞上来,在他的喉咙里形成一股酸楚滋味,并该死地渐渐上升,湮没他。

良久,阖闾才放开他,意外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有一两滴液体,冰凉的,并逐渐变干。

阖闾看着双目紧闭、不愿睁开眼看他的承欢,又沉思地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而后悄无声息地站起,离开。

“我一向讨厌眼泪。”阖闾淡淡地说,“我认为那是极度柔弱的东西。没有想到这小家伙也会流泪,那实在是太无趣了。”

伍子胥听着,垂目看着手中小小的暖炉,淡淡地说:“那你为什么离开?”

阖闾挑挑眉:“难说……不是因为厌烦么?”

他们坐在伍子胥府邸的后院凉亭中,凉风习习,带了三两缕淡薄的花草香,让人不由得放松了心情。

伍子胥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那你又何必立刻来找我?”

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这一君一臣,像是回到了阖闾登基前那段没有太多隔阂的时光,海阔天空,什么都可以谈。

“我只是……”阖闾翻眼,看向天空,叹气,“感到烦躁。”

天空高远,江南春色里难得的晴朗天气。青白色的天空上,偶尔有鸟群飞过。

寂静无声。

他们像是在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一般,沉默了很久。

伍子胥伸手,将暖炉搁到了石桌上。

阖闾凝目:“你不怕冷么?”

伍子胥淡淡一笑:“凉了。”

阖闾侧头:“嗯?”

伍子胥拨开黄铜的壳,看着炉心。黄铜与黄铜间划开的声音带着跳跃感,轻轻响了一声。

“炭火都熄了。”

阖闾默然,伸指轻抚眉心。

“既然如此,再点上它吧。”

伍子胥抬眼看着他,柔和地说:“炭已烧尽,如何能够再燃?”

“哦?”阖闾轻笑,“那你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换过新的火炭,”伍子胥依然语调柔和,“原来的火炭,已经烧成灰。要想取暖,就要换成新的。”

阖闾觉得心下有些恼意,又有些空落落的,直起身子,定定看着伍子胥,一笑:“你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曲折的方式,告诫我呢?”

“大王问的是炭火的事,我回答的也是炭火的事。”伍子胥垂目,淡淡地说,“大王如果从中得到别的讯息,也是因为您自己早已想到了。”

两人之间,立刻又沉默下来。

良久,阖闾才说:“我确实喜欢承欢。”

伍子胥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淡淡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见他,就知道,你会喜欢他。”

阖闾盯着他,加重语气说:“但是,我喜欢他,只因他与你相似。”

伍子胥微微叹了一声。

叹息声轻微得几乎听不到。

“但是,”他开口,缓缓说,“使你心烦意躁的,却是他与我不似的地方。”

说完,他像是疲惫不堪地,合了双目,靠在栏杆上,静静坐着,再不说什么话。

阖闾定定地看着他。阳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明亮色泽,斜斜照进凉亭,铺在对方的发上衣上。白中带灰的发色,在这样的阳光下,也像是发出浅浅的光一样。

那光芒极浅极淡,但阖闾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种被灼伤一样的痛楚感。

这春日下午平凡的光景,一直在他心里停留了很久,在不为人知的、小小的角落里,嗜好血与死亡的王者,一直收藏着这画面,与当时他那奇异的痛楚心绪。

十三

吴王阖闾七年,南蛮泽地爆发叛乱。

泽国之乱,在历史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正史中这个民族与这片土地所有的记叙,只留下“泽人漫理”四字,而稗官野史中,也对其过程语焉不详。

历史只是记载强者的盛事与杀伐掠夺的丰功伟绩,对于湮没如草的弱小民族,却吝惜得不愿多书几笔。

但是这闽粤之地的蛮荒民族,却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爆发出可怖的战斗力。从春至夏,末支带领的先锋伍千吴军,竟然折损大半。阖闾终于命王族的第一勇将岐籍带兵,从水路出发,前往援助。

随军的除了阖闾特别拨给岐籍的吴军精锐,还有个特别的客人。

水军驻扎在太湖之滨,只等领军的歧籍令下,即可起航南下,直达泽地。

岐籍高坐马上,沉思着看向甲戈齐备的将士们。汗水顺着他皮甲和肌肤的间隙,蜿蜒着流下来。

南方的天气极热,甲胄又密不透风,岐籍只觉得自己有点像是被架在烤架上的肉畜,而且已经熟了一半。

这一场仗,真不易打。

他侧首看向旁边的车队,冷冷一笑。

岐籍的长相与阖闾有几分相似,属于吴国王族特有的细长眉眼与深刻的轮廓组合起来,自有一种英挺的魅力。

车队的辎重车辆之前,有一辆华贵的马车。车身饰以金玉,绘以彩藻,看起来,和枕戈待发的军伍十分的不相称。

岐籍策马行过去,到了车厢边,伸出长剑,以剑尖挑开车帘,淡淡问:“世子长途跋涉,可还习惯?”

一只手捉住了车帘,缓缓拉开,现出一张少年的脸。

正是越国世子勾践。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灿烂而无邪的笑容,仿佛如今不是身处军队中,而是正驾车游春,凉风徐徐,三五友人于车上马上笑语盈盈一般。面对这样无害的笑容,即使有心找茬如岐籍者,内心也不由得轻松了一些,柔软了一些。

“将军辛苦了。”勾践笑着,脸颊下面竟然有个小小酒窝一现即隐,“虽然不知吴王为何要求我随军而行,但是我毕竟不熟悉行军之事……一路上,给将军带来不便,还希望将军海涵。”

岐籍不由得挑挑眉。

这个越国世子,有这么愚笃么?

名为随军,其实乃是强迫性的。吴国与越国名义上好歹也是盟友,这次出兵泽地,却将越国世子软禁军中,勾践稍微有点头脑的话就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事实上,一个小小的泽地,还不至于要动用吴国最精锐的军骑。

岐籍知道得很清楚,这次的最终目的地,根本就是越国。

虽然和原定计划略有不同……

——原来的计划,是末支灭了泽以后回师,而岐籍于此时出兵,和末支前后夹击越国。

而现在的调整,则是以岐籍取代末支的军队原先的位置,灭泽后回师。

而接应他的,将是吴王阖闾亲自率领的大军!

岐籍觉得一阵战栗。

亲手灭亡一个国家,在史书上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全身都充满了斗志。

眼前的越国世子,就是他面对越国军队时,可资利用的棋子。

“不麻烦。”他淡淡回答,“以后,需要世子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

勾践低头笑笑。

初夏的阳光很烈,也很艳,打在他脸上,有些透明的发白,以至于这个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失真。

“不客气。”他温柔亲切地回答,“在灭亡自己祖国方面,勾践的确对将军而言,十分好用。”

岐籍再次挑眉。

有趣的家伙。

这位越国世子,并不愚笃么。对自己的处境,了解得十分透彻,对这次战争的本质,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竟然还如此镇定坦然。

——他真的能眼见着自己的国家灭亡,己身沦为阶下囚而无动于衷么?

还是,另有图谋?

岐籍微微勾唇,冷笑一声。

手中长剑上抬,剑尖点在勾践的下颌上,慢慢地将他的脸抬起来。

“听说世子和敝国的伍相有旧,为什么他不出手保你?——也免得阵前交锋,世子有个什么闪失啊。”

“伍相的确保了我。”勾践柔和地一笑,“只是勾践运气不好。”

“你的确运气不好。”岐籍冷冷地说,“越国的运气也很不好,这是人运,也是天命。你看得开,是你的运气。”

勾践依然在笑。即使利刃在喉,他还是笑得风清月明,不带半点灰暗的情绪:“只是,将军的运气又如何?”

他直视着岐籍,缓缓说:“听说将军十年未曾带兵了。”

岐籍猛然皱眉,低喝:“王子以为岐籍没有带兵的实力么?!”

勾践暗笑。

自尊非常脆弱的人么?

他依然直视着岐籍,目色之明丽,像吸了很多太阳的碎片。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的意思只是……阖闾既然从未要将军独自带兵,这次将军领军出征,难道就不怕返朝之日,就是将军人头落地之时?”

岐籍心下猛地一沉。

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过往种种,亦不是自己多年征战片断,而竟是出京以前,阖闾将虎符交给自己时,唇边那一抹浅笑。

两人对视片刻,岐籍才缓缓收回了剑,冷冷道:“世子说笑了。这种话,世子说了,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他回马,吩咐下去:“好生照看越国世子。行军之时,不许给他一滴水喝!”

——倒看你能伶牙俐齿到几时。

眼前的太湖,碧波万顷,在初夏的艳阳下,星星点点都是金色的闪光。但岐籍心中,原先的豪情与斗志,都消失不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这才举剑,大喝:“起兵!”

将士整齐划一的呼喊声,立刻排山倒海般喧嚣回来。

湖上,起风了。

后宫中的花开了又谢,没有了时序。

为着赏心悦目的目的,所有的花序都经过精巧的安排。无论何时,宫苑中都有开得极盛的花朵。无论春夏秋冬,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姹紫嫣红的大好光景,仿佛这繁华这锦绣,永远不会消散。

但是反而言之,无论何时,也都有枯萎了的生命。

只是这些枯败的花草立刻就会被宫监移走,以免污了贵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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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阖闾。

问内监,内监只说:“大王忙于政务,其他的,奴婢们不知。”

他心下有些空落落的,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情绪,来得全无来由。

难道是习惯了么?

习惯了住在宫室内,习惯了被阖闾照看着,习惯了……

习惯了在一个男人的床上活下去?

承欢捻亮了烛,照着铜镜。

黄铜的镜面上,一个少年冷冷地笑。幽深的眸子里,收敛了情绪。

他抓住镜子,随手一挥,拍碎了案几上绘着竹枝花纹的陶器。

陶器的碎片抵在手心,用力刺下去,钝钝的痛。

承欢闭上眼睛。

这就对了。

不要忘记这个痛。不要麻木了自己。

他心里隐约有一丝悲哀。

需要用身体的痛来提醒自己,对阖闾的恨了么?

忽然传来门扉转动的轻微声音。

承欢猛然回头。

是伍子胥。

他只穿着薄薄的绢白色外衣,绣着同色的花纹,身上唯一的彩色是腰间乌金色与红色混织的枫叶图案腰带,站在那里,自有一种出奇宁静的气氛。

承欢一见到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就像晚霞看见火焰,明明都是那么的绚烂,偏偏自己没有它灿烂到了决绝的那一种绝对。一样是瞬间的彩色,却知道一个是黯然消沉,另一个,却是燃尽了才消逝。

伍子胥却对他很亲切。

他缓缓走进房间,连每一步的步伐都是优美而无懈可击的。

他直走到承欢面前,才微微一笑,说:“我可以坐下么?”

承欢茫然点头。

伍子胥坐下了,又抬目看他,先看他的眼,再看他的手。

承欢的手心,还瘀结着青紫色的血痕。

伍子胥微微皱眉,问:“何苦自残?”

他见承欢并不回答,只是攥紧了手,于是叹息:“我费了些许心力,才保住你,不让大王继续以残虐你为乐。你又是为什么,而伤害你自己?”

“先生您保住我的方法,就是让我去……去抱大王么?”承欢忍不住出言问,“先生说,迟早能够让我获得内心的宁静,但是我现在,却比以往更加痛苦!”

伍子胥微叹一声,细细打量对方。

他端正的脸庞并没有姐姐妙姬的天香国色,少年特有的清秀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着冷漠的神色。正视人的时候眼神直接而且倔强,绝不会有半点畏惧和躲闪的表情。

如身负仇恨而不能解,则容易愤懑失措;如身为男儿却以色侍人,常常沾染嫣媚女儿气。但是这两者,承欢都没有。

“你还恨着大王?”

“恨。”承欢咬咬下唇,回答。

他抬起头,直视着伍子胥,眼睛里是梦一样迷惘的神色:“但是,伍先生,为什么我想杀他的时候,却下不去手?”

伍子胥微笑:“除了无法杀他,你还有什么感觉?”

承欢沉思着,迷惑地摇头。

“比如,”伍子胥慢悠悠地说,“他的怀抱,温暖么?”

承欢听到这一句,咬了咬牙,却说不出话来。

他记忆所及的温暖,最早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与姐姐给予的。

那童年的珍贵记忆,一直被他小心翼翼珍藏着,仿佛那就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勇气。

但是他无法正视却不得不经常想起的,是与阖闾共眠的夜晚,两人身躯贴合着,透过肌肤传来另一个人体的暖力。

他从未与人那么亲近地贴近过。

先剥夺了他人生中的温暖,而后再赐予他,他想,自己还是应该痛恨阖闾的。

他恨了。

他努力地恨,却发现仇恨犹如双面刃,有一半砍向自己。

伍子胥一直在观察着承欢,看他清澄的眼睛里灰暗的神采变幻,良久,才说:“其实我一直希望,你可以爱他,代替——”

他顿了顿,才说:“代替你姐姐。”

“可是,大王杀了我姐姐!”

“你要相信,王者有王者的思考和做事方式,也有王者不得不做的事情。”伍子胥站起来,淡淡说,“给自己一点时间去了解他,我想,对你和对他都是一件好事。”

他把一块东西放在承欢手心里。

承欢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块镌刻着繁复花纹的令牌。

“这是能够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伍子胥说,“对于你失去亲人的伤痛,我一直想补偿。我所能做的,只是保护你的生命,与给你选择的权利。”

承欢看着令牌,片刻后,又抬眼看他:“你是说,凭着这块令牌,我——可以自由地离开?”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承欢终于走出了宫门。

近晚的阳光竟然也是耀眼的。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天,看云朵周围镶嵌着的金色边框,那仿佛妙手绣成的绝好图画,随着倏尔不定的风,不断地变幻着。

他茫然看了一会,感到眼睛有些刺痛,才想起,自己要去哪里呢?

静静思索了良久,承欢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归去的地方。

真的要离开么?

他信步走了片刻,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河边。

有乌蓬的船只从上游,一路“咿咿呀呀”摇着橹,靠近了。船家抬起一张满是风霜的脸,笑着问:“公子,新鲜的菜,要一点?”

他茫然看向船家指着的船舱,才发现这是艘运载乡间瓜菜入城的船。船家的女儿也从船舱里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满含期许看着他。

他一时冲动,真想掏钱把这一船的菜都买下来,伸手入怀,才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只好摇摇头。

船家的眼光里立刻渗了丝丝失望,但还是笑着和他招呼:“那公子走好了!”

承欢默然点头。

真的,自己需要走好了呢。

这宝贵的自由,却并没有给他带来意想中的轻松。仿佛有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被他遗失在脑后一般。

他站在河边,低头看水流潺潺地经过,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在挂念着什么。

也许,离开这里,就是把所有的仇恨和爱欲一起抛下了。那有什么不好?

他忽然想起外馆的勾践兄弟,无论如何,他们对自己尚算不错,如果自己决定要远离王宫,也应该去打个招呼,辞别一声吧。

踏入外馆的一刻,承欢忽然一凛。

眼前的一幕,让他全身都瞬间绷紧。

庭院中,依然是一尘不染的青石板的地面。只是,有一队士兵正沉默着,拖着数具尸体走过。

尸体流下的血迹已经半干,拖在地面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像写着些奇怪的符号,那淤结的黑红色泽如远古神祗的笑颜,开在默不作声的石板地上。

忽然有人走向他,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一个将士站在他的面前,傲慢地从上到下打量他,问:“你是谁,和越国有关系么?”

承欢觉得一阵酸冷的味道从牙齿后面泛出来。他咬了咬牙,向对方扬了扬手中的令牌。

将官看向令牌,神色变了变,立刻躬身行了个礼。

“这些……”承欢问,“这些人,为什么被处死?”

“大人,他们是越国世子的随从。末将是按照大王的命令,将他们处刑。”

“那世子勾践呢?”承欢急忙问。

将官摇头。“末将不知。”他说。

承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外馆的。远处天平山的花树应该是开得极盛吧,即使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也有一阵阵的香气随风飘来,不知不觉中和了血腥气。

那种沉甸甸的气息像铁块一样,在你掌握到死亡本质前就会占据你的胃部,让人难受并进而呕吐,幸而花香无处不在,死亡也变得不那么狰狞。

承欢忽然想起阖闾宫中那些永开不败的花朵。

他冷冷地笑。

难道阖闾,也害怕这种血腥的气息?

茫然在街上的人群中移动,他手里依然攥着令牌,一瞬间,真有把它狠狠砸在地上的冲动。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

承欢猛然回头。

是扶馨。

已经换上便装的扶馨,紧张地看着四周,向承欢作了个示意的手势。

承欢随着他进入一间小小的茶舍。

两杯清醇的茶水端上来,扶馨环顾四周,才小声地说:“我看见你从外馆出来,才一路跟着你,不然的话,今时今日我也无法去宫中找你!”

承欢低头看着茶杯,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扶馨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昨夜王子忽然被急召进宫,随后卫队就来屠尽了所有越国的随从。我一看不妙,幸而自己是吴国宫监的身份,就找机会溜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吴王要杀越国的人?”承欢困难地开口。

“不知道。”扶馨痛苦地皱眉,“如果世子在,他一定可以告诉我们。”

承欢忽然抬目。

“是了!”

“是什么?”

“阖闾在对泽地用兵。如果他这时候忽然抓了世子,又杀光了外馆的越国人,说明——他也要对越国用兵了!”

话一出口,他猛然感到懊悔。

他毕竟是吴国人。

扶馨听到这句话,眼睛猛然亮起来。

“承欢,你真的很聪明!”

他伸手,在桌上抓住了承欢的手,紧紧握着,诚挚地问:“对了,你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一定能够帮我找到世子的下落,是不是?”

承欢摇头,迷惘地说:“如果吴越之间要开战,那么……我不知道,该不该帮你找到世子。”

扶馨紧抓着他,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指骨握碎,厉声道:“你一定要找到,一定要帮我们!没有世子的话,越国必亡!”

承欢低低呼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皱眉问:“为什么?如果要开战的话,一个人的存在与否就可以左右战局么?”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扶馨阴郁地说,“越王允常病逝了。”

他猛然抬眼,哀求地看着承欢:“我王病逝,现在国内密不发丧,只等勾践王子回去即位。这时候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这场仗我们不打就已输了!”

承欢看着对方,忽然想起,越王允常,也是眼前这个青年的父亲啊。

他不禁说:“你不要难过。”

扶馨摇头。

“我来不及难过。”他简短地说。

承欢想了想,又说:“我可以帮你找勾践。但是,我是吴国人,所以其他的,我不能为你们做了。”

“你可还记得阖闾怎么对你?”扶馨紧盯着他,低低地说,“你又记不记得,你的姐姐怎么死的?还有刚才外馆中那遍地的尸体……如果越国亡国,你能不能告诉我,数百万越民会有怎样的下场?”

承欢紧抿了唇,不能回答他。

檐外忽然电光一闪,而后随着由远及近滚动的雷声,暴烈的雨点倏忽而来,瞬间打得天上地下,一片汪洋。

远远的黛青山色,在苍茫的雨水里,再也看不清。

十四

和扶馨分开后,承欢在街上无意识地走着。

夏日的雷雨倏忽而来,下一阵,停一阵,又淅淅沥沥下个无休无止。

街上的行人已经走避得没剩下几个,只有老妪在街角屋檐下守着栀子花白玉兰的摊子,一阵深一阵浅的白色香气,随着雨水漾开。几个孩童头顶着竹笠,在街上大力踏着水,奔跑嬉戏。有一两个撞到了他,又嬉笑着跑开,承欢也不在意。

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彻骨的凉。雨水渗透了肌肤,又有一种奇异的畅快感,仿佛嵌进微热的刀子,在肌骨深处。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他茫然看着眼前的无尽雨幕,再抬头看看忽然出现的青黄色竹伞,而后回头。

他不信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竟然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一个。

阖闾。

这吴国至尊的王,只穿了件便服,头发也松松地随意披散着,手上驻着伞,看着他淡淡地笑,一语不发。

承欢静了半晌,忽然问:“怎么是你?”

阖闾挑了挑眉,好笑地问:“你希望是谁?”

承欢默然。

“没有人会等你。”阖闾靠近了他,在他耳边柔声说。

他的语调温柔,他的神情亲昵,字字句句,却针一样尖利地刺破承欢的内心,“你无处可去,甚至无处可避雨。除了我,难道还会有别人帮你遮雨?”

承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分外珍惜这一口空气。雨水带着极浅极淡的水的滋味,远处枯了大半的栀子花郁郁的香着。他尚能感到身边这男子身上奇异的温度,和那即使换了衣裳也洗不尽的浓郁檀香。

这真的是一个凄惶的雨天。

他回头,捉紧了阖闾的手。

那伸出衣袖的执伞的手。指节微露,指尖细长,神经质如女子般而保养得十分秀美的手。阖闾的手。执掌着数百万人生命的手。

承欢抓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那样用力得到了绝望的地步。

他问:“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雨声里他的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分明。

阖闾情不自禁凑上去,在他白瓷也似的脸颊上擦了擦,定定地看着他灰暗的瞳孔。

“是,又怎么样?”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唇角残忍的线条现了一现,又隐去。“我对谁好,对谁不好,都是我的自由。高兴找你,便来了。”

承欢侧首看着他,问:“你要我跟你回宫么?”

阖闾笑了笑,轻松地拉起他的手,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散步。”

承欢从来没有想过,和阖闾一起做的事情里,会包括散步在内。

其实阖闾自己也没有想到过。

也许他只是想起自己年少时,喝了七八分的醉,从宫墙里翻出去看灯会时无忧无虑的心情。

那也是个雨天吧,七零八落的彩灯在大雨里好不凄惨的样子。年少的阖闾抱着一盏兔子灯怔怔站着,好半天,才被宫人领了回去。

他的人生里几乎也从来没有过轻松愉悦的漫步。

这一点来说,他和他身边这出身微寒的少年,其实非常,非常的相似。

如果这一路一直走下去,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更多相互偎依的感觉?

就在从青池坊转入白石街的瞬间,街角忽然冲出一人,剑光一闪,直刺阖闾!

这一剑,在下得幽暗的雨里来得无声无息,锋刃上的青光在散漫的雨水里几乎不可见。在阖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前,已贴近了他,立即可以感到寒刃逼上前胸的尖锐疾风!

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又一名刺客自青池坊的檐下冲出,迅速无比地刺向阖闾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连想都不想,下意识地手一挥,已经把承欢推到自己面前。

承欢只觉得眼前一花,在意识到任何事情以前,利刃破背的真切感受猛然传来!

就在这短暂瞬间,阖闾争取到少许机会,拔出莫邪剑,一个回身,已架住了身后刺客的长剑。

利刃相交的瞬间,火花溅开,立刻又消殒在雨里。

刺客格挡之下,手中武器立刻中分而断。

“莫邪”确实是无可比拟的神兵利刃。

刺客犹自强撑着以断剑反击,阖闾再挥剑,血污瞬时爆开在雨幕中。

雨仍幕天席地地下着。承欢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两个刺客都已经躺倒在阖闾剑下。

在昏迷前的神智里,他还可以看见自己的血混了刺客的血,在青色的地面上,很快被雨水洗去。

远远的,有很多步伐急促而有序地接近。

巡逻的守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阖闾低头看着倒在脚下的承欢,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湿透了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雨声淅淅沥沥,下得无休无止。

看到他,再看到刺客的尸体,守军早跪了一地。

阖闾抬目,淡淡说:“今天巡查这一带的是谁?”

立时有两个士兵跪前一步。

阖闾嘴角噙着半个笑容,走过去,猛然挥剑。

鲜血“蓬”的一声爆出,他的脸上手上瞬间热了一热,两个士兵的尸体顿了顿,分向左右倒下。

其他的士兵跪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阖闾喘息着,指向承欢,冷冷道:“立刻送他回宫,传医救治。”又指向两个刺客的尸首,说:“翻查他们的身上。”

吴王遇刺的讯息,虽然被小心翼翼封锁着,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朝野上下。

那一剑自承欢的左肩到背部划了个深深的口子,直深入骨,幸而没有伤到要害,不足以致命。

阖闾也受了点伤,在上药的时候,火辣辣的痛楚感让他不止一次想把面前白发苍苍的医者拖出去斩了。

侍卫报来的结果让他更为心浮气躁。那两个刺客身上,并没有任何足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听取报告的人里面,还有伍子胥在内。

他思索了一会,抬头问:“刺客的剑是哪国铸的?衣服又是什么地方织的?”

侍卫飞奔而去,片刻以后,回禀。

刺客的剑出自越国,衣服却是楚国一带的纺布。

伍子胥听完了,回头看看阖闾,问:“你有结论了么?”

阖闾阴沉着眉目,冷冷回答:“没有。”

他又加上一句:“想来也就是越国人干的好事。”

伍子胥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倒也未必。”

阖闾冷冷回望:“你总是不遗余力,为越国开脱么?可惜你开脱也无用,歧籍的大军,已经出发了。”

“既然开脱也无用,我怎么会替它说话。”伍子胥低目,淡淡地说,“大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

阖闾凝神看着他,半晌,冷哼一声。

“大王登基以来,这是第六次刺杀。”伍子胥忽略了阖闾那尖利的冷笑,继续说下去,“前五次,一共有十三名侍卫为保护大王而死。”

“你想告诉我什么?”阖闾挥挥手,赶走了医者,转头问。

伍子胥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又说:“他没事了。比起那十三个为大王献身的侍卫,他算得上幸运。”

阖闾侧头看着他。由于他半躺着,要看清伍子胥,就需把头仰起来。这一仰首间,从颈到肩的线条立刻绷紧了,现出一种绝伦的妖异感。

伍子胥避过眼睛,淡淡地说:“大王,您的衣服乱了。”

阖闾依然斜斜挑着眼,看向他:“那你帮我理好吧。”

伍子胥愣了愣,俯身下去。一缕头发垂到面前,他随手拨了拨,把它掠到耳后去。但是头发又顺着他俯下来的肩颈而飘垂下来。他索性不去管它,只伸手轻轻拢上了阖闾的前襟。

阖闾忽然捉住他的手,呼吸软软地吹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动。”

伍子胥的身体立刻僵硬了。

阖闾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破开他额前的垂发,向两边分开,掠上去,梳理了一下,而后帮他拢在耳后。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轻巧,指尖擦过的细微触碰犹如羽毛般柔。他的手指在对方的头发上面停留了很久,才恋恋地收了回来。

他抬起眼,很柔软地笑了一笑,悄声说:“这样就好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伍子胥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发梢,都有一种疼痛的错觉。

※※※※z※※y※※z※※z※※※※

承欢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身体醒来而神智仍依依地眷恋着睡眠的时候,他觉得有一种意外的轻松。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昏迷过去了,因为刚才的沉睡实在非常深,非常沉,多年来他都没有拥有过这样深沉黑甜的睡眠。

连一个梦都没有。

等他完全清醒了,才发现自己为什么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感觉。

他没有梦见姐姐,也没有梦见其他家人。

等他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对自己产生了瞬间的刻骨的恨。

他披衣坐起。

背上仍猎猎地疼痛着。

那是被刺客砍了一剑的痛。

他记得很清楚,是阖闾把他推到刺客面前,用他的身躯阻挡了刺客的攻势。

但是他却不恨阖闾。

也许是因为,如果阖闾没有牺牲他,而是保护他的话,他已经满载了过多感情的心里再载不下这没来由的爱护了吧。

他沿着狭长幽深的回廊向外面走的时候,弧形的回廊给了他奇妙的错觉,仿佛在走一个永远走不完的循环。

还有点微微的发烧,以至于他看见的一切都如在梦中。

他看着士兵从宫苑中的西殿冲出来,拖着一个中年人,一直拖到庭院中。那中年人头上的长冠脱落了,衣襟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号叫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承欢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阖闾那黑色的高挑身影从正殿门口出现,才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廊柱后面掩了掩,继续看着这一切。

阖闾缓缓走下长阶,一直来到滚落在地的狼狈的中年人面前,低头看着,冷冷地笑了笑:“别来无恙,宁陵君。”

被叫做宁陵君的男人抬头迷惑地看着他,忽然眼睛亮起来,扑上去匍匐在阖闾脚边,声嘶力竭地叫:“大王,冤枉,那些刺客不是我派去的!”

阖闾冷冷看着他,语调轻柔地说:“你怎么证明?”

他顿了顿,又说:“寡人说是,那便是了。”

宁陵君被拖下去的时候,手指一直死死扒着地面号冤,以至于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十道血痕。虽然是夜晚,但庭院中的灯火却十分明亮,那些血痕看起来仿佛已经深深印到了石头里面,大约再也不会消逝。

承欢觉得有些晕眩。眼前的庭院和外馆那尸横遍地的场景重叠起来,这华美无比的宫殿也只不过是一片大一些的墓场。

他看向阖闾,阖闾一直低头看着庭院中,直到他身后的黑暗里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伍子胥越过阖闾的肩头看着庭院中的一切,而后他说:“宁陵君是无辜的。”

阖闾没有回头。

“没有人是无辜的,”他漠不关心地说,“他是王族,有一半越国血统。这已经成为清算他最好的罪证。刺客是否他的人,无关紧要。”

伍子胥沉默了很久,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场战争是个错误,你怎么想?”

阖闾猛然转首,凌厉的目光盯向他,良久,才说:“太晚了。”

轻微的叹息声随风飘进承欢的耳内。由于两人站得很近,承欢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二人中的哪一个发出的。

十五

一缕黑发从绞缠着的肢体间滑下来,束发的金色丝带仿佛带着自己的慵懒生命力,自发梢绞卷着,飘垂到地上。

岐籍对着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眯了眯眼。他撑起上半身想坐起来,怀中人在睡梦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呢喃。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勾践,手指不由得压上去,在勾践红润的唇边捻了捻。

勾践像是被打搅了好梦般唔了一声,半转过身,又沉沉睡去,黑发滑落后露出的肌肤,并没有岐籍抱惯了的吴越美女那种柔软纤细的触感,却充满青年人紧绷的张力。即使深深浅浅地漫布着青紫的瘀痕,依然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岐籍深思地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皱了皱眉。

自己究竟是怎么捕获了对方的?

不。

自己究竟是怎么会被这只妖物捕获的?

几日前,他在发兵时,恶意地命令手下停止给勾践供应饮水。

船队穿过太湖进入南下的江河时,勾践已因脱水而陷入半迷狂的状态。

明明窗外就是浩瀚的水波,全身却干渴得像是每一寸肌肉都要裂开。岐籍并未短少勾践的食物,甚至每日送上的还都是由随军的名厨制作的精美糕点,只是,没有水而已。

这种残酷而不动声色的折磨,持续了好几天。

有时候岐籍觉得,吴国的王族体内,一直流淌着黑色的血液。阖闾也好,他也好,都嗜好于优雅的谈吐间,观赏他人极端的痛苦。

当他昨晚再次踏足勾践的船舱,一进门,赫然看到这位高贵的越国世子已经在狂乱中开始咬噬自己的手腕。

岐籍看着他吸吮自己的鲜血,衣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而被血液润泽了的唇齿间竟然带着恍惚的笑颜,明白自己的惩罚不能再继续了。

——这场战争结束前,无论如何需要保全人质的性命。

但是当他拿来水杯时,迷狂中的勾践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一杯水系数倾倒在他身上。

他还没有来得及恼怒,勾践已经像极度饥渴中的小野兽,勾住了他的身躯开始狂乱地舔食他身上的水迹。

他的唇齿一路向下吸食着,手指牢牢扣着岐籍。那姿态却带着让岐籍感到悲哀的祈求感,岐籍一时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任由他这样继续。

当勾践舔食到他的手时,干渴的唇舌将他的手指深深吸进去,又推出来。岐籍觉得自己历经十数年艰苦军伍训练而铸就的意志,瞬间崩断了。

他几乎可以听见裂帛的声响。

他并没有像欲望强烈的野兽那样即刻要了对方。

他甚至还抓着勾践,让他换了衣,洗了脸,只是在整个漫长的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坚定地扣着勾践的下颌,不让他的唇有机会再碰到一滴水。

直到他把这具青年的身体抱上床的时候,才把一盏盛满了水的方尊放在勾践面前。

而后他就压住了勾践的身体,阻止他向着水源的艰难爬行。

在他从后面进入对方的时候,勾践好像完全没有在意到下半身传来的屈辱的痛,他迷离的眼只盯着眼前的水。

岐籍在床第间随着自己心意驱使着他,放开片刻,又拉回来。每次勾践的嘴唇刚刚接触到水源,才来得及吸入浅浅半口,他就猛然把他拽回自己的身体下面,继续狠狠穿刺对方。对方吞咽着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呻吟,短促含混,而意义不明。

这声音点燃了岐籍心中那黑色的火,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

他坐着,直到船底传来若有若无的震荡。

似乎是靠岸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

勾践茫然睁开了眼,看着他。而后,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瘀痕斑斑的身体,仿佛这才明白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他,缩到一边。

歧籍猛然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想解释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抚慰眼前的人,只是沉默着穿上衣服,站起,离开。

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浅淡的死之灰。

歧籍站在船头,眯着眼扫视岸上风景。

地界已经近了闽,弥漫的水雾中腐败的气息愈加浓郁。船只边缘荡漾着成片成片泛白的泡沫,让他兴起一阵不吉利的感觉。

“大人,我们必须登岸了。”身后的副将恭谨地说,“此处望西南行军半日,即可与泽地边境的守军会合。”

岐籍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分兵八千,望东三十里扎营。其他的,准备南下。”

副将惊诧地问:“向东三十里,已经临近越国边境了啊!”

“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岐籍沉吟了一下,又说,“修书一封给越国边境的守军,就说我们为平乱而来,请他无须对我们驻扎的军队担忧。”

身后忽然传来浅浅的笑声:“怎么,您还是决定先灭了泽再转头攻打越国比较保险么?”

岐籍回头。

勾践出现在身后,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游目左右看着,微笑着说:“吴国的精骑,果然名不虚传。”

在岐籍已经靠岸的主船两翼展开的,是黑色的盛大船队,井然有序地绵延了里许之远。

就像是宽广的江河上一只巨大无朋的不吉利的鸟。

岐籍看着他:“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乖乖地呆在房里的好。”

勾践走前几步,靠近了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色是怨毒的。

“为什么不说,乖乖地呆在床上?”

歧籍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昨夜之事,既然已经发生,我也无话可说。”

勾践笑起来。

笑意灿烂。

他的指尖轻轻勾着歧籍握剑的手,压低声音说:“难道——你不觉得愉快么?”

岐籍只觉得山川满目,都是凄然风景,一片苍茫的灰色中,只有眼前人,笑意明亮温暖,色泽鲜亮。

但他却悲哀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而已。

眼前这个妖物,大约比憎恨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来得憎恨他了吧?

“我只不过觉得,你很好用而已。”他咬着牙,脸上一丝表情都不带地说。

他顿了顿,又说:“越国灭亡,指日可待。你好好呆着,或许我会考虑保全你。”

勾践以上齿咬咬下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歧籍皱眉。

“你还想怎么样?”

勾践定定看着他,眼里有奇异的狂热之色。

“如果灭了越国,对你有什么好处?”

歧籍冷哼一声。

“你想说什么?”

“我们来做个交易。”

岐籍挑挑眉,嗤笑一声。

“你想用什么和我做交易?”他恶意地打量着眼前人,“难道用你自己?”

勾践摇头。

“我没有堕落到那一步。”他静静地说,“而且,我不认为我的身体可以换得一个国家。”

“你是说——”

岐籍已经隐约感觉到眼前的人要说出什么致命的话语,从那张无邪并且无害的口中。

但是他无法阻止,就像他无法阻止自己坠落。

“你得到吴国,我保全越国。”勾践说完了,静静望着他。

岐籍忽然有一种狂笑的冲动。

在他面前,一个阶下囚说,要把吴国给他。

他实在觉得这件事太荒诞了!

但是他又隐约地觉得兴奋,勾践闪亮的目光,让他兴起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紧紧盯着勾践,向左右挥了挥手。

原本站在船头的所有将士,立刻井然有序地退到左右舷桥上,船头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立着。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勾践伸手。

“给我一把利器。”

岐籍紧盯着他,慢慢伸手,将腰间的短剑递给他。

勾践在手中把玩着这把短剑,微笑:“怎么这么轻易就给我呢?你不怕我刺杀你?”

“你不笨。”岐籍说,“而我,不弱。”

“对,所以聪明人应该与强者联手。”勾践淡淡说着,看着那把短剑,脸色忽然变了变。

这把剑,他很眼熟。

他送给承欢的“纯钧”。

“为什么这把剑在你手里?”他咬了咬牙,问。

岐籍低头看着他:“伍相国出发前给我的。”

勾践略带惊诧地扬目。

竟然是伍子胥么?

他方才还猜测了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承欢带在身上甚至行刺阖闾时候被搜了出来。

但是如果是伍子胥先于阖闾而发现了这柄匕首,并且将它交给岐籍,而又明知自己也在岐籍的军中……

伍子胥想告诉自己什么?

他收敛了心神,蹲下,以“纯钧”锋利的尖刃在地上划了几道。

岐籍也蹲下,看着他画出的图形,皱眉问:“这是什么?”

勾践不答反问:“你攻占泽地后回军的话,阖闾会派谁带兵与你会合?”

岐籍沉思了一下,回答:“攻打楚国时,孙武将军是主帅,伍子胥先生是副帅。现在孙武先生归隐山林,这次后发之军带兵的如果不是阖闾,就是伍子胥。”

勾践微微点头,指向地面图形,说:“这是吴国。”

手指下移,指向下面的区域,说:“这是越国。”

他抬眼,看着岐籍,浅浅一笑,手指向左方动了动,指向左方画出的三角图形,说:“这是楚国。”

岐籍皱眉:“这又如何?”

“我想阖闾动了出兵越国的念头,起因就是这次泽地的叛乱,潜伏的原因则是今年毁坏了吴越两地收成的春雪。”勾践波澜不惊地说,“问题在于,泽地的叛乱,的确不是我们越国挑起的。”

“不是越?!”岐籍真的从心底惊了一惊。

难道阖闾和伍子胥的判断都是错误的么?

“泽地本来是楚国的地界,在吴楚争霸中被吴国夺得。”勾践悠悠地说,手指把玩着剑刃,“我们越国这几年国力衰弱,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但是楚国就不一样了。”

岐籍觉得脊背有点发冷。

他带兵多年,经验丰富,一思考之下,当真从心底里寒上来。

楚国实在非常有可能是挑起这场吴越战斗并坐收渔人之利的罪魁祸首。

如果实情确实如此的话……

那么,在吴越之间战斗正酣的时候,楚国随时可能发兵攻打吴国!

“我要立刻修书一封给大王!”他猛然站起,简洁地说,“在吴越还未开战的时候,请大王重新思虑!”

勾践却拉住了他的衣襟。

因为勾践依然是蹲着的姿态,这么一来,仿佛正在眼巴巴哀求着他一样,但是下一刻,已经站起并勾住了岐籍的后颈,一个甜蜜到窒息的吻。

岐籍一直都很好地控制着自己,整整十年。

因为身在军伍中,如果没有极强的自我控制的话,随时可能毙命。

但是也正是因为一直都控制得过于严谨,此刻心底的火一旦被燎起,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状态。

他瞬间就迷失在这个吻里。

良久,勾践才松开了,只以唇对着唇,在细微的呼吸里轻柔地说:“你不需要写信回去,也不需要和越国开战。只要你听我的,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着回去接收吴王的宝座。”

岐籍猛然震颤了一下。

他伸手,将勾践狠狠摔在地上,立刻拔剑指着他,厉声道:“你竟然让我背叛大王!”

剑锋划破衣襟,刺入肌肤,停住了。

勾践发出明亮又疯狂的笑声。

“岐籍!你这个懦夫!为什么不听我把细节说完?难道你是如此惧怕背叛,惧怕到不敢多听一声?还是——因为你心里早就暗暗地想着,现在才会这么怕?!”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晶莹的碎泪,也全然不管自己笑得浑身颤抖的情况下,胸前的剑锋造成的伤口被绞得更大。

岐籍的手在抖。

这一剑,他竟然刺不下去。

勾践止住了笑,抬起头,喘息着,冷冷看着他。

“岐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字字清晰地说。

十六

阖闾在他的宫中醒来的时候,一只鹊子在檐顶啾啾地鸣。

他躺着,静静地听,觉得一阵微忧的快乐。

然后他起床,唤来随从,将还在沉睡中的承欢抱着,和他一起出门。

朱红色锦缎装饰的王舆已经准备在门口。夏日的阳光燥烈无比,远处的蝉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将承欢轻柔地放在王舆上,自己也坐过去,而后下令。

队伍在宫殿中缓缓而行,经过少阳殿,直入宗庙。

吴国历代先王的灵位都陈列在这里。他一个个看过去,寿梦、诸樊、余祭、夷昧……

这些人与他血脉相连,如今在香火袅袅中,灵牌们沉默着,安静威严如神祗。

他不信神,亦不信鬼。

但他却相信冥冥中的天道。

——他觉得今天早上的喜鹊的叫声,是个好兆头。

他洗了手,虔诚地上香。后堂传来动物濒死的呜咽,片刻后,掌管祭祀的官吏走过来,向他恭谨地呈上猪、牛、羊三牲的血。

阖闾在心中默祷。

愿这次战争胜利,让越国归入吴国版图内。

愿干将剑归还到吴国,破除那“有缺乃亡”的唁语。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阖闾回头,就看见伍子胥那淡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温和地说:“进来。”

伍子胥摇首。

“这是你吴国的宗庙,我不能进来。”

阖闾挑挑眉,好笑地问:“直到今天,你还是不能把自己看作吴国人么?”

伍子胥沉默。

“难道在你心中,你还是楚国人?”阖闾又说,“可那个国家,已经和你互相背弃,互相仇视。”

伍子胥低头看着地面,阳光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飞。

“我不属于任何国家。”他静静地说,“也不被任何国家接纳。”

阖闾叹口气,说:“你一直都不愿信任我。”

他又说:“我早已接纳你,成为我国的栋梁。忘了楚吧,你的根在这里。”

伍子胥非常轻微地笑了一笑。不知道是不是阳光造成的光影,那个笑容里竟然带着些微的讥讽之色。

“对了,我是来向大王禀告,给岐籍的大军准备的军备辎重,已经于今天上午出发,大约会迟于他的大军半月到达。”

阖闾点点头:“很好。”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伍子胥说,“我就告辞了。”

※※※※z※※y※※b※※g※※※※

阖闾等伍子胥离开后,再次祈愿。

他心中微微忧愁地想,岐籍的大军,应该已经到了泽地了吧。

只等泽地被攻陷,而后岐籍回军攻击越国的时候,就是他亲率大军前往,与岐籍南北夹攻之时。

却不知那一天还要多久?

他又净了手,带着随从离开。登舆的时候,承欢在毯子里动了一下,大约是醒了。

——自从那天遇刺事件后,承欢一直时睡时醒,即使醒着的时候,也是带着如在梦中的神情,迷惘地看着一切。

大约是刺激过深的缘故?

阖闾觉得心里有点隐约的歉意,却又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眼前的人,安静乖巧得毫无威胁,让他放心,也惹他疼爱。

鹊鸣又起。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看这只给他、给吴国带来好运的鹊子。

他怔住了。

鹊鸟的身形立在重粹殿的屋檐上,依然拗转着头颈呦呦地叫着。然而——

——那是一只纯黑色的喜鹊。

阖闾猛然觉得心底一寒,仿佛忽然被刺入冰棱,冷得彻骨。

他深深地呼吸,拗折手指,冷冷吩咐左右:“弓箭呢?”

左右的侍从立刻递上朱漆的黑胎大弓。

阖闾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只不吉利的黑鸟,松开了手。

利器尖锐的破空之声瞬间响起。

这声音让承欢惊了一惊。

他睁开眼,正看到那只鸟从殿顶上,被朱红色尾羽的长箭穿透而坠落。

黑羽飘飞。

那个士兵从宫廷的西侧奔跑过来的时候,阖闾觉得他的不祥预感,终于应验了。

士兵跪下,将一束帛书高举过头。

阖闾接过,展开,脸上微微变了颜色。

“消息确实?”

“是。”

阖闾沉吟片刻,立即道:“召众臣入朝,商议要事。”

烽火在阖闾最意料不到的时候燃起了。

楚国的大军来得无声无息,在阖闾还为平定叛乱和攻占越国谋划之时,已沿长江入胥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居巢,围困了钟离,屯兵于豫章,剑指东南,随时将趋兵进入吴国腹地。

朝堂之上,众臣为这个消息而惊栗,交头接耳之余,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

“伍子胥呢?”阖闾看着左右,问。

有人回答:“相国病了。”

阖闾冷笑一声。

“病得真是时候啊?”

他深深呼吸着,按着他的剑,细长深黑的眼睛里燃起隐约的黑色的火:“伍子胥不在,你们这些人竟没有一人能为寡人分忧么?!”

良久,有一人站了出来,朗声说:“楚国来袭,一定早有预谋。楚军发动攻击的两邑,居巢与钟离,本是吴王僚九年我军从楚国夺来的,居民多为楚裔,便于楚军里应外合,因此才会这么快就失陷。”

阖闾看向这个人,却是和伍子胥一样,于多年前从楚国投向吴国的大夫白喜。

他挑了挑眉,冷冷问:“知道二邑是如何沦陷的,又能如何?寡人要的是结果——如何打退楚军!”

白喜跪下,眼睛微微转了转,回答:“大王,我军主力现在正在西南泽地,阖闾大城所留的不多,因此,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阖闾心内烦躁。

楚军来得太快了。

他本来料想这次吴越之争,会引来楚国或者晋国,在坐收渔人之利的诱惑下蠢蠢欲动。因此他才以讨伐泽地为名义派出大军。

别的国家猜测他讨伐一个小小的南蛮部族,不会派出主力,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越国,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

而事实上,歧籍已经带走了吴国最精锐的部队。

可是楚军却来了。

——楚国怎么能够,这么精确地抓住这么好的机会!

“你说,”他冷冷地说,“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白喜依然跪着,朗朗地说:“楚国能初战告捷,完全是因为居巢和钟离本来就是他们的土地。对楚军来说,攻占旧地容易,长驱直入就难了。因此大王可以趁着钟离还未被楚军攻占之时,与楚国议和。议和的筹码,就是还给他们钟离的土地。”

“你,要寡人与楚国议和?!”阖闾冷笑,“吴楚之间有多年的积怨,你却让寡人和楚国议和?!”

“吴楚虽然多年来战争不断,不过都是小小的摩擦,一两个城池的争斗。”白喜叩首,“真正招来楚国怨恨的,是大王令孙吴将军和伍子胥先生破楚国的郢都,还有伍先生挖出楚国先王鞭尸泄恨的举措。”

阖闾沉思,手指慢慢在剑柄上摩挲,忽然笑了一笑。

这一笑,极轻极柔,却让众臣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按你所说,解决眼前困局的方法在于和楚国议和,而与楚国议和的障碍是伍子胥。”阖闾淡淡地说,“白喜,你与伍子胥有仇?”

众臣的眼光都集中在白喜身上,幸灾乐祸者有之,同情者也有之。

所有人都知道阖闾对伍子胥的倚重程度,已经有人为白喜的命运叹息了。

白喜却夷然不惧地昂首,看着阖闾说:“下臣从楚国亡命来吴,是伍相国劝说大王收留下臣。下臣对伍先生只有感激之情,同僚之谊,绝对没有任何怨怼。”

他顿了顿,又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臣只是说出自己的分析,请大王裁夺。”

阖闾看着他,深思地以手指摸着下巴。

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条骨骼里都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着。

可恶的楚国!

当年孙武的大军已经践踏了楚国的都城,连楚王的夫人都被送上阖闾的床榻任他凌辱,但是他心底却知道,以刚刚兴起的吴国吞并历史悠久的楚国,做不到。

这就像一只幼狮可以咬住老象的要害,甚至给老象造成重伤,却无法吞下整个大象的身躯一样。

所以他退兵了,厉兵秣马数载。

有生之年,他要吞并越国,一统东南,而后再投入与晋国或楚国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游戏!

却没想到,这计划刚刚付诸实施,楚国就在背后刺他一刀。

他心底还有一种隐约的恐惧。

出兵越国的事情,只有这几个重臣知道,那么楚国是如何抢到这大好时机的?

他在沉思中抬头,却见众人都企盼着看他。

一群废物!

他心中忿然,真欲拔剑砍翻几个。

——不过这白喜,可也真是个敢说话的人。

智谋也不错。

他看向白喜,温言道:“你先起来。”

白喜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阖闾的食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良久,微微一笑:

“和谈与否,下次再议。寡人封你为使节,去钟离劳军。”

“劳军?”白喜惊异地问。

“对。”阖闾微微点头,“你代表寡人,送份厚礼去楚军的军中,顺便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

“厚礼?”白喜更为不解。

“楚军远道而来,想必疲乏不堪了。”阖闾微笑,“你替寡人送些粮草给他们,就说,钟离久攻不下,想必他军中缺粮。两军交战,贵在粮草,因此寡人体恤楚军的辛苦,特别派你送粮草过去。”

群臣中有人惊诧地吸气。

“请大王三思。”有老臣跪下,“给敌军送粮,闻所未闻!”

阖闾冷厉地看下去。

“闻所未闻?只怕是你孤陋寡闻。”

他一挥手:“退朝!明日再议!”

身边的侍臣立刻凑过去,问:“大王去哪里?”

“回宫。”阖闾冷然说,顿了顿,又说,“不,你先给寡人备马。”

伍子胥看到阖闾的时候,对方正从马背上跃下来,三重的朝服都被汗水湿透。

他随手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侍从,走进大门。在剧烈的运动后,发丝散乱,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漫布着细密的汗珠,透出深重的疲惫感。

他伸手阻止了伍子胥与他府中其他侍从的行礼,沉默着走进厅堂,坐下。嘴唇紧抿着显出残忍的刻度,但瞬间又放松了,疲倦地呼气。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伍子胥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了下人,走过去,为他倒了一盏清水。

“是的。”

“我去跑马了。”阖闾看着他,说,“沿着阖闾大城,整整两圈,经天平山,再回来。”

“那的确是一段很长的距离。”伍子胥淡淡说,“然则大王为什么要这样?”

“我需要将怒火先宣泄出来。”阖闾紧盯着他,“以免爆发在你身上。”

伍子胥愣了一愣。

“你今天病了?”阖闾问,“病势如何?”

“不碍事。”

“今天早上接到边防传书,楚国大军入侵,经大江入胥溪,攻克居巢,围困钟离。这些,你——知道么?”阖闾紧盯着他,问。

“我知道了。刚才已经有人报告给我。”伍子胥淡淡说。

“你能不能告诉寡人,为什么会这样?”

伍子胥抬头看向阖闾,目光平淡如水,淡得让人一见而心底安静,却让阖闾感到不可遏制的怒意。

虽然在今天以前,伍子胥的目光能够在他心底引起的感情中,绝不包括“愤怒”这一种。

“你——在怀疑我?”伍子胥问。

“你可记得泽地叛乱之初,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策动,当时你的回答?”

“我回答大王,很可能是楚国。”伍子胥说,“而现在大王枕兵泽地以谋越国,楚国窥准时机来攻,证明当初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阖闾挺了挺身,凝视着他。

“反而是大王,以为我爱护越国世子勾践,进而想保全越国,因此认定我说了谎话。”伍子胥淡淡地说,“大王不信我在先,质疑我在后,子胥无话可说。”

阖闾的眼角,不由自主微微一跳。

“然则……”他顿了顿,叹息一声。

他心底有一个可怕的想法,但是一旦说出来,存在于他和伍子胥之间那微妙的平衡,就会碎裂。

但他还是说下去。他是吴王,是吴国数百万子民的王,他的一举一动攸关着的不是他的性命,也不是伍子胥的,而是所有奉他为王、信赖他的人的性命。

他必须说下去,狠狠地,像拔出心底的刺。

“越国和楚国,和你都有交集。你恨楚国先王,但长久以来,背叛自己的祖国是你心底的伤。”他说,“你明明知道,当初我问你是谁在打吴国的主意的时候,你说楚国,我就会怀疑越国,反之亦然。你虽然给了我正确的答案,却引导我走向错误!”

伍子胥静静等他说完。室内很安静。

伍子胥怕冷,这房间窗户紧闭,一丝风都吹不进来。案几上青铜的灯盏里的火光幽幽地燃着,火焰烧到了深红,烧出纯白的颜色来。

“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这样?”阖闾咬着牙,问。

“是又如何?”伍子胥反问,“如果,你没有怀疑过我,那这场战争根本就不会发生。”

阖闾猛然扬目。

他狠狠盯住伍子胥,深色的瞳子里,再不见艳色,任谁见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会因恐惧而颤抖。

但是伍子胥没有。他还是静静回望着他,明明两人靠得极静,却让阖闾生出咫尺天涯,风雪苍茫之感。

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就像他现在都完全无法解读出,伍子胥那双压抑着情感的清澈双眼内,到底在表达什么。

灯火燃到了尽头。

他们互相凝视着。远处铁甲铮铮,军队在阖闾大城的石板路上来回走着。行人叫卖的声音从遥远的街角传来。有孩子在哑哑地哭,不知哪家屋檐下的铃铛轻微地动,后院传来大约是晚饭的香,和柴禾燃烧的味道。他们谁也没有移动一下,也没有说一个字,仿佛这样成了化石。并且一直会这样下去。

“噗”的一声,油灯熄灭了。

十七

白喜到了钟离。

虽然城西仅五里就是楚军大营,虽然吴国的守军在城头紧张地巡逻,但街上行人依然穿梭如云。做买卖的,看杂耍的,拉家携口的好不热闹,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这从来不是一座属于吴国的城。虽然他们向吴国纳贡,接受吴国的统治,但是居民从衣着到思想,依然是完完全全属于楚国的。

攻占一个国家容易,同化一个人的心却困难。

白喜叹气,对自己此行的任务,感到更为艰难。

守军的将领听了他的要求后,多少有点诧异,却没有多问。

因为那是阖闾的命令。

随着沉重的声响,被围困多时的钟离城,终于打开城门。

白喜带着辎重队伍走向楚国阵地时,内心不是没有害怕的。

他怕死,怕沦为阶下囚,也怕遇到故人。

他也曾经是楚臣。只是,家族破亡,只身流亡到吴国。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了解伍子胥,因为有着相似的背景和过往。有时候他又觉得完全不了解这个人。

比如说,在这次吴楚越三国的争斗中,伍子胥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

至于他自己的立场,却异常坚定。

吴国收留了他,给他高官厚禄,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背叛吴国。

祖国也罢,思乡也罢,都是妄念。

所谓妄念,是让人不痛快的东西,所以他白喜,绝对不会有。

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比伍子胥幸福。

※※※※z※※y※※b※※g※※※※

楚国的营帐已经在望。

绵延数里的军帐,呈半月形向两翼展开,将钟离城的西方和北方完全包围起来。不时有楚军的小股马队跑过,烟尘弥漫之间,金铁交鸣之声时有听闻。

白喜觉得手心有些发冷,抬起手来看看,才发现一手全是汗。

今时不同往日。上一次与楚军的接触,是数年前的吴楚之战。那时意气风发的是吴国上下,如果有人会全身冷汗,也是敌对的楚军。

他摇摇头,挥去这念头,让手下人策马去楚营送信。

片刻之后,号角声起。

楚军的中军忽然向两边分开,一骑策出。

马上的人身着刺绣繁复的楚服,高高的切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意气飞扬之间别有一种妩媚的美。

竟然是个男装的女子。

白喜怔怔看着对方,忽然觉得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

那人策马到了他面前,勒住了缰绳,微笑着招呼:

“别来无恙?”

“你是——”白喜觉得一定见过这女子,却在恍惚之间想不起来。

旁边的从人立刻向他介绍:“这位是楚国的露申君。”

白喜“哦”了一声,凝神打量对方,猛然醒起:“你,就是那个过继给平陵君的……”

“对。”露申君言笑晏晏的,仿佛他们不是敌对阵营,而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入帐谈吧。”

白喜依然在极大的震惊中。

露申君熊鄢。

她本来应该名叫伍鄢的。

十几年前,王室的平陵君膝下无子无女,因而请求当时的楚平王,从与王族有通婚联姻的世族伍氏中过继一子。楚王答应了,但是平陵君挑来挑去,却挑了一个伍子胥兄长家中未成年的女儿伍鄢,赐王姓,改姓为熊。

当时楚国所有人都愕然不解,随即宫中的巫觋传出流言来,说这是天命。

天命什么的,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理会,反而在王公贵族间传为笑谈。

——过继本来就是为了延续血脉继承宗祧,过继一个女儿,能有什么用?

但是数年以后,事实证明了平陵君选择的准确性。

伍氏因太子事件而得罪楚王,除了次子伍子胥只身外逃,其余的尽被灭族。而熊鄢因为是女子之身,得以幸存,并且由于她的聪颖乖巧,和王族众人对伍氏的一点垂怜之心,引得后继的楚昭王下令,让她可以择婿入赘,生子以继平陵君一脉。

楚王灭了伍氏一族,而在幸存的伍子胥的谋划下,楚国几乎被灭亡。但这次带领楚军卷土重来之人,竟然是伍氏的另一个幸存者。白喜只觉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吴王让你来做什么?”一入营帐,连客套都没有,熊鄢就单刀直入地问。

白喜欣赏她这种爽直的作风。

于是他也爽直地答:“大王知道楚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一路上粮草难免有所不继,因此特命下臣前来送粮。”

熊鄢皱了皱形状好看的眉。

她的眉毛大约用楚国女子流行的青黛石粉描画过,特别的黑而且长,在这样皱眉的时候,和她身上的男装与英气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白喜回想自己还在楚国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个娇小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男装的丽人联系起来。

但是熊鄢皱眉的时候,眉目之间凝神的神态,又的确和伍子胥有那么几分相似。

果然是血浓于水。白喜暗忖。但是楚王究竟为什么要派一个女子带兵?!

“阖闾会这么好心,送粮给我们?”熊鄢浅笑,“其实,只要我们打下钟离城,想要多少粮草,都会有的。”

“世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白喜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却知道阖闾派他前来送粮的根本目的,只在于这番话,“钟离城高河深,我家大王体恤楚军,担心你们围困钟离太久,兵疲马乏。”

“阖闾对他的城邑,真是很有信心。”熊鄢低眉浅笑的时候,别有一种女子的妩媚,“然则居巢不是已经给我们攻下来了么?”

“那要看贵军是在什么情况下攻下居巢的了。”白喜回答。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衣服有些湿了。天气极热,但他的汗却是冷的。

——阖闾派他送粮,本意在于扰乱对方军心,给楚军造成钟离会久攻不下的错觉,最好的反应是知难而退,其次是疑神疑鬼不敢贸然进犯。事实上钟离城里半数以上的人是楚裔,到现在还没有里应外合作反,已属奇迹。

——一切的关键,只在于他的演技好不好,眼前的女子信不信。

“白喜。”熊鄢忽然柔柔地唤他的名,“你本来在楚国,贵为上大夫,又何必在吴国求那点俸禄呢?不如随我回楚国,大王一定会恢复你家族的声望地位,大加封赏的。”

“楚王杀光了我的族人,我对楚国,只有恨。”白喜简洁地答。

“你又不是伍子胥。”熊鄢又浅浅地笑了笑,“你有那么激烈的感情么?”

她看了白喜一眼,细长白皙的手指有意无意在自己的脸颊上画着圈,继续说:“人生在世,无非求名或求利。位列上大夫,利已经没有什么好求的了……难道你不想留下万世声名?无论你如何为吴国尽力,也是一个疏外之臣,又负了叛国的罪名。回归楚国,助楚国建功立业,才可以留芳千古。”

“你为什么不去说服你那位叔叔?”白喜反击。

“叔叔?你是说伍子胥?”熊鄢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说服他呢?”

白喜看了她半天,心中暗叹。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楚国会让这女子来统帅三军。

这女子太聪慧了。

而她的身份,使她在这场战争中能够起到的作用,远远大于一个统帅。

“言已尽了。”他起身,“下臣还需要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不送。”熊鄢语笑嫣然地向他行礼。

待白喜走后,她回过了身子,脸上所有的笑容忽然不见。

“申先生。”她低声呼唤。

营帐的一角走出一个中年人。他亦身着楚服,年龄不见得苍老,神情里却予人一种极其沧桑的感觉。

他是申包胥,数年前吴楚之战,如果不是他以死相劝,说服秦国出兵,楚国王室一脉多半已经断绝。

“先生啊,”熊鄢呼唤的声音里有着无限的信赖感,“你说,究竟为什么阖闾会派人送粮来?”

申包胥沉吟了片刻,才回答:“也许他想告诉我们,他们不怕我们攻打钟离。”

“这理由太小了,”熊鄢撇了撇红唇,“我看他是想告诉我们,他们根本不怕与我们持久作战!”

“持久战必定对吴国有利而对我军不利。”申包胥缓缓说,“我们远道而来,一鼓作气可以获得小小胜利,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长驱直入的话,吴国军民的反扑将使我们无法再往吴国内陆推进。阖闾送粮草的举措,就是暗示我们这一点。”

“会不会是他的疑兵之计?”熊鄢苦思,“越国世子不是派人告诉我们,现在吴国正在和越国交战,后方空虚么?”

“我担心,越国勾践用的,也是疑兵之计。”申包胥缓缓说,“吴国和楚国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对越国都有好处。”

熊鄢皱了皱眉,有些不忿气地坐下:“然则我们就这样无功而返么?”

“我们不会无功而返。”申包胥说,“即使我们现在撤军,也在阖闾和伍子胥之间扎下了一根刺,这二人只要开始互相猜忌,吴国就不是昔日那个无敌的吴国。”

他看着熊鄢,笑了笑。

“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力排众议,让大王命你为楚军主帅了。”

熊鄢沉思着,喝了口茶。

茶水已经冷透,她却没有发觉。

这场战争,是吴国、越国和楚国三个国家的博弈。谁都在欺骗对方,谁都在挑拨对方。

真相如何,没有人能够看清楚。

“真相是不存在的。”伍子胥说。

“无论如何,战争已经开始。即使现在去追究战争的起因,也已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何去取得战争的胜利。”

朝堂之上,冠盖云集。

这次的朝会与以往相比,有着诡异的气氛。

朝中的重臣们,都已经知道当前严峻的局面。

吴军的主力正在泽地等待和越军战斗,楚国的军队却已经到了钟离。他们的王,究竟要如何筹谋手上的棋子?

阖闾却始终不发一言。

他只是安静地垂目,不看群臣,也不看伍子胥。那宁静的姿态却隐隐地压抑着可怕的火焰,随时要爆发一般。

他在等。

等一个让他安心,或让他愤怒的消息。

※※※※z※※y※※b※※g※※※※

自从前日与伍子胥作了那番谈话以后,他就变得异样的沉静。

群臣也发现了他的异样,但是,没人敢多说些什么。

“大王!”忽然有人冲进大殿,亢奋地呼喊,“泽地来报!”

群臣之间的气氛猛然紧张起来,引颈而望。

阖闾却只是抬了抬眼,淡淡地说:

“宣。”

门口传信的士兵进入大殿,跪下,朗声说:“禀大王,末支将军接到大王褒奖激励的诏书后,奋勇作战,已将大部分泽民的反叛镇压!”

群臣立刻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着,又齐齐跪下来,高呼:“大王万岁!天佑我国!”

阖闾却没有半点激动。

这结果本在意料之中。

以吴国的精锐去攻打弱小的泽地,这样的胜利是必然的,失利,才是羞耻。

他关心另两件事。

他即刻问:“末支有没有找到干将剑?岐籍的大军又在作什么?”

士兵恭敬地答:“末支将军还没有找到那柄剑,大约在余下的流亡的泽民手里。现下末支将军正在将这些泽民向岐籍将军的方向驱赶,让岐籍将军布网将他们一举成擒。”

阖闾漠然点点头:“早些解决。已经拖得太久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的帛书上移动。

那帛书上勾勒着绵延的山河。

灭泽以后,攻越需要多久?

白喜有没有完成他的使命?楚军会不会知难而退?

如果楚军不退,他只有让岐籍去打越国,自己率领余下的兵马去与楚军对垒。他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形发生,因为即使精锐如吴国兵骑,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同时与两个大国开战。

他还在等。

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白喜进入大殿的时候,脸上难掩风尘仆仆之色,却有着亢奋的表情。

他跪下,依足了礼数向吴王叩首。

阖闾不耐烦地挥手:“起来!你出使的结果如何?”

“禀大王,楚军对我军送粮的举措疑神疑鬼,已暂缓对钟离城的进攻,改为包围。微臣想,他们正在商讨对策。”

阖闾点点头,凝神思索片刻,吩咐:“给钟离的守军下令,只准守城,不准出战。”

他想了想,又说:“寡人料想楚军需要去请示楚王,下一步的行动。从钟离到楚国郢都,快马来回需要一旬。十日后,派个德高望重的王族去楚军议和。”

说完,他呼了口气,脸容这才有了一点放松的表示。

白喜眯了眯眼。

阖闾的计策看来是奏效了。楚军在吃不透吴军虚实,又久攻钟离城不下的情况下,只能知难而退。

他在意的,是阖闾在作出这一系列决定、下达这一系列指令的时候,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向站在一旁的伍子胥请教,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伍子胥那颀长的身形站在王座背后的暗处,默不作声,更显伶仃。

白喜忍不住又眯了眯眼。

十八

“大王,下臣还有一事禀告。”白喜舔了舔嘴唇。

他忽然觉得嘴唇很干。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下了一个平生可能最大的赌注。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阖闾皱眉看向他。

“你说。”

“这次楚军的主帅,”白喜又舔了舔嘴唇,偷眼看了一下伍子胥。

伍子胥并没有在看他。

他的眼睛只向着殿顶,清澈的瞳孔里空空的,仿佛他的神智正飘荡在远处思索着什么难解的题,又像是眼前的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白喜这才有了继续的勇气。

“这次楚军的主帅,是露申君熊鄢,”他极快地一口气说完,“本名伍鄢,乃是伍子胥大人的……侄女。”

“你说什么?”阖闾皱眉,“寡人没有听清楚。”

白喜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阖闾听完了,冷冷地笑着,转过头看向伍子胥,声调柔和地问:“伍卿,原来你在世上,尚有亲人?”

伍子胥默然望向他,眼神空落。

阖闾转头,避开他的眼光,喝道:“来人,去伍子胥家中,给寡人好好搜一搜!”

白喜跪前一步。

“臣愿往。”他说。

阖闾冷冷看着他。

“你不能去。”他抿了抿唇,嘴角现出一丝残酷的刻纹。那刻度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你留下。”

朝臣们像一群麇集的虫子一样嗡嗡作响,以耳语般的声音彼此交换着对于眼前一幕的意见。这朝会已经拖延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时间,夏日的熹热蒸蒸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队列的后排忽然响起惊呼的声音。

白喜回头,原来是有位年老的臣子晕倒。

阖闾抬抬眼,淡淡说:“拖他出去。”

立即有卫士上殿,将那老臣拖到殿外。阳光逶迤,金赤色的光点从他的衣带上跳跃下来,在大殿的白石地面上向四面八方散开。

群臣一时悄然无声。

白喜觉得自己也快要晕倒了。

阖闾不信他,因此才不让他去抄伍子胥的家。如果过一会儿,去的人没有搜出任何可疑的东西来,他就可能因为造谣生事,挑拨君臣关系而人头落地。

——他相信熊鄢一定对伍子胥做过试探,但是他却不知道,这试探的结果如何,而试探的凭据,又还在不在。

他在赌。

事实上,他和伍子胥没有任何宿仇。

甚至,在他弃楚投吴的时候,还多亏伍子胥在阖闾面前美言,才使吴国上下收纳他。

但是正因如此,无论他为官如何谨慎,做事如何进取,都会被人拿来与伍子胥作一比较。

为政时,伍子胥是正,他是副;吴楚之战时,伍子胥是副了,而他却又列在第三位。旁人说起大夫白喜,惯用的言辞是:那位和伍大人一样,是楚国人;或者,伍大人救过那个人;或者,哦,那人是伍子胥先生保下来的;或者,那个人,是伍大人的副手吧?

他更勤勉地做事,更热情地去结交权贵,终于拜了上大夫,封邑也扩张了好几倍,甚至超过了伍子胥的领地。

他认为自己终于出人头地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却发现,这些官职身份地位封邑,原来从来都不是伍子胥所需。

如果伍子胥想要,一开始,就可以得到这一切。

而且,阖闾依然只听伍子胥一人的。其他朝臣在吴王眼里,只是一群臣子。

——一群中暑晕倒就可以随意拖出去,稍有错失就会利刃交颈的臣子。

他恨。

有伍子胥在一天,他白喜,永无出头之日。

此刻他肃立王廷之上,耳边是夏日的蝉在唧唧地交鸣,内心忐忑而振奋,那面临生死关头的巨大恐惧,竟然在他腰腹之间引起一阵抽紧的快感。

一切,都即将见了分晓。

阖闾派出的使者一去,就是半日。

日暮西斜。

终于有人快步跑入大殿,那由远及近的足音像一连串干燥而不详的音节,打在每个人心上。

阖闾抬头。

他的脸上因为等待多时,略微带了些倦色,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表现出内心情绪波动的表情。

白喜偷眼看他,又看向伍子胥。

伍子胥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睛里,深长缱绻的倦色,厌倦多于忧伤,疲惫甚于震惊。

他们一起安然地看着使者从远远的回廊边出现,一步步接近。

像是静静等待着一个结局,来临。

使者跪下,将一节小小的竹筒呈上。

“禀告大王。”使者大声说,“在伍先生府中,获得此物。”

竹筒极细致精巧,温润如玉。在竹节处,依然留着青碧之色。阖闾将它放在手心中细细把玩,垂目良久。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L莹,会弁如星。”阖闾柔声而颂,“伍卿,楚国的旧人,送竹赞你高洁,你作何感想?”

伍子胥不答。

阖闾旋开竹筒,将其中的一方丝帛抽出,就手摊开了,细细地看。

他一手支着额,眉头深深地皱进去。朝臣们伸长了脖子想看到丝帛上写着什么,却因距离遥远而看不清楚。

但是丝帛左下端颜色鲜明的楚国王玺的印章,却还是能够看见的。

这王印立刻引起群臣中好几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看着阖闾和伍子胥,等待阖闾的判决。

白喜也在等。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半心。

至少,他自己已经安全了。

却不知,阖闾会怎么看待伍子胥,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人?

这个将他一手扶上王位,助他逐一扫除异己,帮他出兵打败楚国,建立起千秋万世功业的人。

这个与他最亲近,却又极遥远的人。

阖闾也在想。

他想了很多,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脑海里思索了半天,所想的种种,竟然已经全无印象。

他不得不用手支着额,维持着这姿势,只因为他害怕一旦松手,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眼前的丝帛上,每一个字都在跳跃着,在他眼前放大然后缩小,扭曲起来。

“伍子胥。”他最终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的虚弱声调问,“这封信,是熊鄢写给你的?”

“是。”

“她是你的侄女?”

“是。”

“你早知楚国会枕兵胥溪,攻打我国?”

“是。”

这几句对话下来,说的人平淡,答的人平静,却如同雷霆重钧,压得人耳膜作疼。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声。

盛夏的大殿之上,夏焰烈烈,沉寂如死。

阖闾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他问,终于回头,凝视着伍子胥。

伍子胥回望他,沉默不语。一双眼看透了千年风雪喧嚣,荒凉得如同降雪的漠漠平原。

阖闾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摸索着,抓住了案几的边缘,指节发白。

“来人,将伍子胥投入水牢。”

承欢在看着一朵花开。

从黎明吐出第一缕香以来,这朵暗红色的花,其绽放的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终于展开了大半,露出金色的花蕊。

承欢一直看着它,从它的含苞,到它的开放,整整一天。

如果没有人来叫醒他,大约他还会一直这样,支颐看下去,直到这朵花寂灭。

身后有人接近了他。

他感觉到了,却不回头。

自刺杀那一日以后,身边的人与身边的事,和他仿佛再没有了关系。

他只看他想看到的,只听他想听到的。

阖闾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他觉得很累。

夕阳已经半残。金红色的光从贴近地面的地方照射过来,承欢的脸庞有一半在柔和的阳光里,安详而宁静。阖闾细细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拢了拢头发。

他的手势轻柔,语调却是哀伤的。

“你可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我终于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慢慢梳理承欢的头发。苍白的手指间,承欢那漆黑的发色形成奇妙的对比。

“伍子胥终于是叛了我。”

他挽起一缕头发,习惯性的,以发丝缠绕在指间上,细细摩挲。

“他叛我,不要紧。”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如水,像是说着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承欢恍若未闻地,只盯着眼前的花。世间万物,空空色色,他只有眼前这一朵花。

甚至连身边的黑衣王者,那罕见的温柔,仿佛在他心底也引不起任何波澜。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阖闾才会仅对着他,露出这样的温柔。

他替承欢结起了头发,缓缓说:“但是,我是王。”

“其实伍子胥叛不叛,都无关紧要。他是楚国人,想回到楚国,不是他的错。他叛了我,都没有关系。但我是王,我必须给吴国上下一个交待。你说,我该怎么办?”

承欢终于回头,清澄的眼睛直视着阖闾。

“怎么办?”他反问。

“他拒我,没关系,我可以等。”阖闾闭上眼睛,也将所有心伤,都阖在眼帘后,“他想离开吴国,没关系,我可以放。”

“他叛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在意。他伤我,没关系,我可以忘。”阖闾淡淡说来,“但是,他叛了吴国,我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千万吴国子民的命,不是我、或者他,能够承载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承欢问,目光明丽,直刺阖闾。

他问得简单而直接,如一记重击,击中阖闾。

阖闾笑了。笑容苦涩难言。

“杀了他?”

他的笑声干涩得像是脱水将死的旅人,面对漫漫黄沙,满天满地,都没有一丝慰藉。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十九

白喜刚刚回到自己的府邸中,下人就来报告,说有位客人求见。

“不见。”白喜烦躁地答。

他正赢了生平最凶险的一仗,需要大把时间来定一下心神,顺便想一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亦应该空出这奢侈的时间来宁定心神,并咀嚼这胜利了!

他忍不住想仰天狂笑。

伍子胥啊,伍子胥,你终于是输给我!

他现在很镇定,因为阖闾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白喜与楚国勾结的把柄,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和楚国勾结——

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而已。

“大人,客人坚持要求在今天见您。”下人去了片刻,又回报,“他说,这全是为了大人您。”

白喜稍微有了些兴趣。

“请他进来。”

来人身着素衣,竹笠遮面。白喜看了那修长身形两眼,忽然一凛。

他立刻挥手斥退了下人,等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才淡淡开口问:“露申君远道而来,是想为你的叔父伍子胥送终么?”

来人随手摘下竹笠,向着他微微一笑。

正是女扮男装的露申君熊鄢。

“你怎么知道是我?”

“露申君的身影,任谁见了,都不会忘记的。”白喜说着,心内却忐忑不已。

这里是吴国都城,熊鄢身为楚军统帅而深入敌国都城,难道她不怕遇险么?

她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有她的原因。

熊鄢听到他的恭维话,挑挑眉,笑了一笑。

她笑得有七八分的得意,还有两三分的妩媚。这两种姿态掺合在一起,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多谢白大夫,为我们除去伍子胥这个心腹大患。”

白喜一听这句,忍不住退后一步,脊背上阵阵发凉:“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钟离城下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不甘寂寞的人,”熊鄢言笑晏晏间,词锋犀利,“我故意透露给你,我们曾经向伍子胥做过试探,看他会不会投向楚国。你这么有野心的人,怎么会不好好利用这一点呢?”

白喜无言以对。

“伍子胥深受阖闾信任,有他在,你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们楚国,也没有机会。”熊鄢笑得云淡风清,又有一种不惹人厌恶的得意洋洋在里面,“反间计是孙武先生所著兵法中最不受重视的一计,但它却是最有效的一计。”

“你当日见我以女子之身统帅楚国三军,是否有些不齿呢?”熊鄢转了个身,眼角却依然看着白喜,“的确,论行军布阵,我不及孙武,不及伍子胥,甚至不及你。但是论谋算人心的功夫,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比得过我!”

白喜不怒反笑:“你也未免得意太早了!楚国统帅竟然自动跑到我的府上来,被我擒获交给大王,是多大的一件功劳!”

熊鄢一点也不惊慌,甚至鼓掌大笑:“的确是大功一件!——却不知楚国统帅,为什么会‘自动’跑到你府上呢?”

白喜一时语塞。

“阖闾天性多疑,你也该知道。”熊鄢悠悠地说,“如果你这样把我交出去,你以为,他是会奖赏你呢,还是怀疑你?”

她又翩翩转了个身,若有所思地说:“说到底,若不是他多疑,我们可能无法陷害伍子胥。所以,我真该好好感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喜忍不住问。

熊鄢旋风般转身,一双妙目紧盯着他:“这就要看你了!你——楚国的贵族,吴国的重臣,上大夫白喜,你想要怎么样?”

熊鄢离开白府,立刻钻入一辆黑漆的牛车。

她随手遮上车帘,车内男子立刻沉声问:“如何?”

熊鄢嫣然一笑:“申先生,您看的一点也不错,白喜果然是个见利忘义的人。”

男子皱眉,眉宇之间忧郁之色不减,正是申包胥。

“他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难办了。”他说,“你用什么打动他?”

“高官厚禄。”熊鄢说,“不是我们楚国的,是吴国的。”

“哦?”

“孙武早已隐逸山林,伍子胥又被阖闾下了水牢。他只要顺利摆平楚国进犯一事,到时候吴王一定会拜他为太宰,统帅吴国三军。”熊鄢微微一笑,“而我,也可以顺利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申包胥皱眉,问。

“楚国太子选妃,我知道我也在人选之列,只是因为和伍氏的关系,很难入选。”熊鄢冷笑,“这次吴楚之战我们只要取得小小胜利就可以向大王交代了。关键是,我把伍子胥拉下马,回国之后,成为太子妃可谓十拿九稳。”

她眼波一转,十指轻轻按着申包胥的肩膀:“先生啊……大王非常信任你,到时候你可要替熊鄢美言几句啊!”

“你究竟为什么想成为太子妃?”申包胥皱眉,“你继承爵位,身份已然十分高贵,为什么想进深宫里去,忍受那漫长的寂寞?”

熊鄢冷冷一笑。

“先生,这您就不要管了。”

申包胥深深凝视着她,“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我很明白。当年楚王灭了伍氏一族,你心底对王室根本没有任何感念与尊重,所以我更不明白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熊鄢吃吃一笑,抬头凝视着他:“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申包胥叹息一声。

“当年伍子胥从楚国亡命,路上遇到先生,他对先生说:‘我必灭楚!’而先生回答:‘我必复楚。’”

熊鄢伸手取了一杯冷酒,一仰首,喝尽了。

申包胥一转头,只见小巧的青铜樽边印着淡淡的绯色唇印,像半片枯死了的花瓣,粘在那青色的底上,心底猛然一动。

熊鄢淡淡地问:“请问先生当时说的这个‘楚’,是指楚国呢,还是指楚国王室?”

“这两者有区别么?”

“当然有。”熊鄢目光闪动,“我也不怕告诉先生,我伍鄢从未忘却楚国王室灭我伍氏一族的惨剧,也从未忘却要向王室复仇!”

“那你又为何要陷害伍子胥?他和你一样是伍氏的人!”申包胥不解地反问,“又为何想嫁入王室?”

“当伍子胥将楚国先王鞭尸三百后,他心中的仇恨已经消除了,所剩下的,是乡愁。”熊鄢淡淡一笑,“他为了复仇,一直装作冷静坚强、绝情忘念,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个无情之人,可是一旦仇恨报了,他就不再是那个伍子胥。”

申包胥长叹一声。

“我和他数十年朋友,你说的没有错。”

“所以我送信给他,吃准了他就算知道我们楚军的全盘行动,也不会告诉阖闾,因为他对楚国,已经没有了恨,只剩下有国而归不得的眷恋。”熊鄢说,“而这封信,就是他现在落罪最好的证据。”

申包胥瞠目以对。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亲眼看着长大,又经常在他怀抱里撒娇的女子。

“那你又为何要嫁入王室?!”

“因为我要从内部腐蚀王室。”熊鄢嫣然一笑,“我要楚国王族的体内,流着我伍氏的血脉,我要楚国所有的王族成员,在我这伍氏遗孤脚下称臣!”

她转眼,看着申包胥,极尽妩媚地一笑:“先生,您认为伍鄢可有这个本事?”

申包胥只觉手心一阵发冷。

“伍子胥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复了仇。”熊鄢淡淡地说,“他的贡献已到了尽头。该我伍鄢,用我的方式复仇了。”

是年七月,伍子胥因私通楚国罪名下狱。大夫白喜率兵与楚国在钟离城下缔约,吴国归还楚国居巢、钟离两城,楚国撤兵。

白喜回朝后,官拜太宰,统领吴国军队。同时,泽地叛乱在末支、歧籍两支军队联手绞杀下,终告扑灭。

前线的军报传回王宫的时候,阖闾没有半点喜容。

他本已期待这个消息很久了。

可是在听到的瞬间,那消息却像是从遥远的云端传来的回声,传到他耳内,已经极为薄弱,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为承欢梳头。

以茉莉花中提萃的香油沾上牛角梳,有提神的功效。他缓缓替承欢将头发梳通了,而后,换过一盆药水,将双手包了厚厚的帛布,再沾了药水重梳一遍。

梳子所到之处,原本漆黑如墨的发色,渐渐转为灰白。

承欢一直垂着目,漠不关心似的,随阖闾摆弄他的头发。

阖闾的手势轻柔,语气也轻缓地说着:“这药水可以一时将你的头发变白,但连续使用一段时间后,颜色就会固定,再也不能恢复。”

承欢这才侧了侧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依然有大半是墨色的,中间夹杂着丝丝白色,这转首之间,有一种奇诡的美丽。

他只是侧首看向阖闾,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阖闾停了手,柔声说:“你不要害怕。染白你的头发,并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伍子胥。”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无限惆怅。

“你不是他。”

他伸手,托住承欢的下颌,细细地看。

“不过,你知道么,你的五官,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他淡淡说,“伍子胥一向深居简出,在朝堂之上,又素来和群臣隔得很远。如果你的头发白了,远远看着,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承欢转了转眼睛,明白了似的,问:“你要我替他死么?”

“你真的很聪明。”阖闾继续捧着脸,微笑,“不过,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满院姹紫嫣红。

“私通楚国,自然是极大的罪状。可是,失去伍子胥,对吴国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阳光下,食指细长白皙,有种奇异的透明光泽。

阖闾像是被自己的双手迷惑般,凝视良久。

他在疑惑。

自己杀了不少人了罢?所流的鲜血,大概足够灌溉这满园的花朵了。可是为什么这双手看起来,依然白雪也似的,仿佛一丝血腥也没有染过呢?

承欢看着阖闾转身,眼神里,忽然沉淀了一些莫名的深黑色。

二十

1

阖闾大城,盘门。

暮色晦暗。

天空中的青灰色光泽,自清晨开始,就没有褪去。这奇异的光线将雄伟庄严的城墙也镀了层青铜的质感,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阖闾大城仿佛蛰伏着的远古巨兽,狰狞中浸着悲哀的血色。

一艘小艇从内城的水道转出来,在溷浊的水流里打了几个转,慢慢接近了盘门。

守城的官兵从城楼上探首,大声喝问,却没有任何回应。小艇依然急速地接近城门。

城守末借立刻带了几名士兵奔下城楼,跳上停泊在水门关闸处的巡逻船只,摇橹过去,将小艇截停在中流。

他凝目看去,只见小艇上仅有两人。掌船的那人身材高挑,但全身都裹在灰色的斗篷中,在昏暗的暮色里,看不清脸容。

船舱里还坐着一个身影,亦裹着灰色的斗篷,缩在船舱里不出一声,仿佛天地万物,眼前种种,都与他没有关系。

“你们是什么人?”

末借喝问。

掌船的人停了橹,从斗篷下伸出一支苍白的手,手指纤长而骨节微露,在暮色里,骨节拗折过来的地方,透着令人不快的青白色。

这并不是一双习惯于操橹的手。末借在头脑里掠过这样的思绪。

他手中抓着一物,对末借现了一现。

——那是一面代表了吴王无上尊严的黄金色令牌。

末借一见,立刻惶然跪倒。士兵们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一时间没有了操舟的人,船舷与船舷碰撞在一起,发出格格的木质声音。

掌船的男子挥了挥手,声音柔和地说:“你们全部去城楼上守着,过了一个时辰,再下来。”

末借愕然地看向他,却看不清斗篷阴影中的脸。

他不得不从命,行礼后,带着士兵次第地从盘门下的水门侧边登了岸,走上城楼。

盘门的城楼分为外城楼与瓮城。他们站在外城楼的箭垛之间,看着那两个艇上的男子靠了岸,上了楼,又下了楼,穿过瓮城中央,走向水门侧面的水牢。

那水牢里,关押着一个对吴国上下至关重要的人物。

士兵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起来。

片刻后,有一个人鼓起勇气,问:“将军,那两个人,是宫里的人么?”

末借点头。

士兵们怖然地互相看着,一个小兵冲口而出:“他们是来……赐死的么?”

末借猛然回头,冷哼:“住口!”

几个士兵绝少看到他们的首领这么生气的样子,立即噤若寒蝉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末借长长呼出一口气,才低沉地说:“伍子胥大人关押在这里的事情,并没有流传出去,你们也不要多口。”

“那宫里的人来做什么?”

“我相信大王不会自折股肱。”末借冷冷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城守,内廷的斗争,我无从知晓。可是,我不信伍大人会背叛吴国。”

“我也不信!”士兵七嘴八舌地说着。“可是,大王那样对待大人,难免不起了杀心……”

“我们只是守城的人。”末借沉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

城楼上静了下来,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声,这夏末的黄昏,竟然起了这么大的风。

末借低头看向那两个灰色的人影,此时,已经经过了瓮城,走入水牢那一面的阴影里。

黄昏的余光,将人影拖得很长,逶迤地映在地面上。地面的石头缝里,东一簇西一簇地开了些零星的黄花。

已经是夏末了。

他忽然想到,再过些时候,水牢里就会变得很寒,很冷,冰入骨髓了罢。

章二十 - 2

领头的男子走入了水牢。

脚底忽然陷入一阵柔软中。

是水。

他晃了晃身体,站稳了。浑浊的水流一下子漫过了脚面。

男子抬目四顾。

这石头砌成的牢房与城门一体,在外面几乎看不见入口。只有持有特别令牌、能够直越瓮城,又或打开对吴国来说至关重要的水门,才能在城门的内侧找到它。

——最初设计盘门的时候,主要的功用是针对外敌入侵而设,因此才有水门与陆门、内城和外城的区分。水门不开,外敌就无法从水路入侵;而从陆门进入,就会被围困在四面都是箭垛的瓮城中,被活活射杀。

这水牢可藏约二三十人,本意是为了战争时藏兵所用,在阖闾大城建造完成后,暂被用来关押人犯。不过,似乎也只用了一两次而已。因为以石为壁的内部过于狭小,而到了雨季,水流就会上涨,进入其中。

男子低头看了看已浸到踝骨的水流,抬手摘下了斗篷,现出黑得令人眼前一亮的头发,与金色的冠冕。

那代表了尊荣的王冠,即使在这么暗的地方,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也与这周围的环境,完全没有谐和感。

阖闾深黑色的眉紧紧锁着,依然低着头。水流迎着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潺潺地流动,从他脚面上掠过去,以他的脚为轴心旋转着,逐渐濡湿了进去。

从脚底生起一阵微微的冷。

仿佛那浅浅的水面下,也有着深黑的漩涡,以柔软而不离不弃的力量,在引诱着他下沉。

良久,阖闾才抬起头来,看向房间的深处。

房间里很暗。

虽然如此,光线依然足以让他一眼便瞧见石壁上悬吊着的人影。

他愕了一愕,再定了定神,仔细看过去,猛然觉得一阵怒意,火一样地烧上头来,猎猎的疼。

那双手被嵌在黑铁的镣铐中,挂在石壁上的人,正是伍子胥。

他冲过去,到了伍子胥面前,伸手抓住他,狂喝:“谁干的?!”

对方的身躯紧绷如弓,阖闾的手一伸出去,正好搭在伍子胥腋下,他不胜悲哀地想起,这几乎是一个拥抱了。

是一个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拥抱。

承欢略略抬起了斗篷下的脸,淡漠地看着眼前一幕。

阖闾颤抖的脊背,毫无防范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在斗篷底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动,只看着阖闾抱住伍子胥,放开,再抱住,脸色凄惶,就淡淡地笑了笑。

阖闾探首捧着伍子胥的脸,只觉得一阵冰冷。他惊怒之下,又问:“谁把你锁起来的?!”

伍子胥闻声,轻微地动了动。

即使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中,阖闾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睫毛以几乎不可见的角度颤动着,微微挣扎着开阖。那孱弱的姿态却带着让他泫然欲泣的冷漠感,终于,伍子胥睁开了眼睛。

阖闾自己都没有发现到,在这么漫长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呼吸。仿佛眼前这一双眼睛如果不能睁开,他就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呼吸了。

等看清眼前的人的时候,伍子胥非常轻微地笑了笑。

笑容稍纵即逝。

他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阖闾冷静下来,咬牙道:“是不是那个叫末借的城守?寡人去斩了他!”

伍子胥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开口,以近似耳语的声音问:“不是你么?”

阖闾的手不能自抑地颤抖起来。

“不是我。”他说,“我只让人把你关起来,我没有想要这样对你!”

伍子胥又笑了笑,闭目不语。

“不是我。”阖闾无力地,祈求般地,一再说着这三个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猛然抬头。

“我先把你放下来。”

“不。”

伍子胥声音轻微,却不容辩驳地拒绝。

阖闾愕然看向他,正欲开口,伍子胥努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他的声音微弱如斯,仿佛每一个字从口中说出来,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而实情也的确如此。

“我现在说的话,你听不听?”

“我听。”

“你信不信?”

阖闾深吸一口气。

连气息都是颤抖的,带着地底水流的腐败的味道,直进入他身体。

“我信。”他说,“我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我没有背叛你。”伍子胥一字字地,努力将这几个字挤出喉咙。

一瞬间,在这深深的城墙底下,没有人会看见的角落里,黑色的王者跪倒在对方脚下,痛哭失声。

只有承欢在看着这一幕,以无悲无喜的眼神,落寞的表情像看见花开,然后花谢。

他依然全身裹在灰色的斗篷里,被水打湿的地方,颜色深一点,其它的地方,颜色浅一点。深深浅浅的灰,笼罩着他。

他看着阖闾跪倒,手指屈张着伸向伍子胥的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又缩回来,掩面痛哭。

密封的地底空间里,断续的哭泣声音被不断地放大,空落落的,反复回响。

章二十 - 3

白喜走在路上,内心有一把火在烧着。

急火。

几乎攻心。

他晌午时分才得知,昨夜有人去水牢探过了伍子胥。

他只害怕一件事。

怕那个人是阖闾派去的。

他觉得自己不够心狠手辣。

伍子胥在水牢中,他数次想假阖闾之命,杀了对方,却一直没有下去手。

那也许是出自恐惧。

但现在他却说服自己,是因为自己太过仁慈,太过心软了的缘故。

他甚至觉得自己太善良了,才会落到现在忐忑不安的状况中。

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昨夜去看伍子胥的人,究竟是谁?

然后,他还要想一想,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他走到城楼,末借已经在迎候着他。

“末将参见大人。”

白喜摸摸鼻子,犹豫地问:“昨夜……什么人来过?”

末借眼光闪了闪。

“末将不知。”

“不知?”白喜冷哼,“那你如何让对方进去?”

“来人有宫中的令牌。”末借恭谨地答。

白喜沉思,心中感到微微的恐惧。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末借摇头,“来人停留了片刻,就走了。”

他侧头看向白喜,又问:“大王不是让大人全权负责此事么?怎么大人不知道?”

白喜挥挥手:“你不要多问。”

他绕过末借,一路走去,进入水牢内。

光线极暗,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阴暗,他才张目看去。

墙角地面上,蜷缩着一个身形。从灰色的斗篷里露出长长的灰白色头发,了无生气地散在水流里。

大约是昨天来的人帮他开了镣铐吧?白喜恨恨地想。自己为什么不更狠一点,在昨日之前,就想办法把对方整死?!

他怨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白喜探手入怀,抓住怀里匕首的刀柄。手掌中坚实的感觉让他稍稍定了心,他喘口气,一步步走向地上的人影。

他还在思虑着,到底该怎么做。

眼前的人,就算杀了,左右也是个死无对证。

问题是,他能不能做到?

白喜咬牙。

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要婆婆妈妈,如何成大事!

他蹲下,左手向地上的人影抓去,右手拔出匕首,一咬牙,捅了下去。

眼前忽然一花。

“当”的一声,匕首竟然被架住了。

眼前的人翻身坐起,一只手执着长剑,竟是以剑鞘挡了他这一击。

白喜觉得一阵冷意从脊椎骨延伸下去,从头到脚,瞬间冰冻。

这人也是一头灰白色泽的长发,看上去和伍子胥十分相似,却更年轻,更俊秀,眉眼之间,有一种薄脆的冷。

他不是伍子胥。

承欢冷冷看着白喜。

白喜也看着他。

“你是谁?”

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章二十一 - 1

摘自 ComicSun 一只猫浮 2005-09-17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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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长发委地。这周遭肮脏腐败的水流,黑暗阴郁的光线,他像是全未在意的,依然坐在那里。

白喜心底,有一个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杀人灭口。

因为这个念头,他握着匕首的手颤抖起来。为了止住这颤抖,他不得不把手收回来,握紧了,瞪着眼前的少年。

“这里关押的应该是伍子胥,你却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少年看着他,眉目清亮。

“不错,这里关押的应该是伍子胥。你却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着利器前来谋害伍子胥?”

他着意模仿着白喜说话的方式,口吻里却没有戏谑,只是平淡到有点刻板地说着。

白喜一时语塞。

他猛然醒起,跳起来左右看着,骇然问:“伍子胥呢?”

少年摇头。

“我不知道。”他漠不关心地说,“总之,不在这里。”

白喜的心脏仿佛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迅速地落下去。

他拼命抓着脑袋,少顷,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抬起头,以绝望的目光看着少年。

“他被大王接走了?”

少年侧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是有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你在这里?!”白喜咬着牙,问,“你是什么人?!”

少年又侧头想了想,神色十分迷惘,像是想不明白,又像是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对了,是阖闾叫我守在这里。”他伸手抓着剑,把剑身拖过来,驻着下巴,悠悠地说,“他是怎么说的呢?”

白喜紧张地看着他。

这少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神色之间,又空空落落,仿佛得了失心疯一般。但是他却不敢相信,更想不透为什么少年在这里!

“啊,对了!”少年猛然拍手,高兴地叫起来,“阖闾让我守在这里,装成伍子胥的样子!一旦有人来杀我,那这个人就是陷害伍子胥的人!”

白喜深深地呼吸,觉得一颗心都掉到了脚底下去。

“那,你看到这个人以后呢?”

少年侧头看看他,眼神亮闪闪的:“回去告诉他是谁啊。”

白喜冷哼一声。

“那如果没有人来杀伍子胥呢?”

“那伍子胥就没有被冤枉啊。”少年枕着自己的膝盖,悠悠地说,“那大概,我就会被当作代替品,处决了吧。”

他四下看着,自言自语似的说:“真奇怪。几个月前,我就在这里。现在,又回到这里。无所得,也无所失。看来最适合我的地方,还是这里。”

白喜冷冷地看着他。

他已经明白了。

阖闾让这个酷似伍子胥的少年守在这里,一是为了替换掉伍子胥,二是为了查探,到底伍子胥是不是被人陷害。

他和这少年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但是他却不能杀了这少年!

城守末借已经看到他来过,如果他走了以后这少年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他咬牙,问:“你能不能当作,我没有来过?”

少年抬抬眼,说:“不能。”

白喜苦笑。

“你是阖闾的人吧?他能给你什么?荣华富贵?我有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只要我出去了,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今天,我没有想要杀你。”

少年换了个姿势,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孩子气,带了一点甜,还带了一点喜悦,但是那双薄冰也似的透明清澈的眼睛里,却灰暗得如同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没有半点笑意。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喜欢。”

“那你要什么?”白喜觉得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忍不住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手,又不由得恼恨起自己这示弱的举动来。

“我想要什么呢?”少年迷惘地问,苦思良久,忽然一拍手。

“啊!对了!”他朗声笑起来,“我想要阖闾的命。”

2

城守末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抓了起来。

带兵来抓他的人,是已经升为太宰的白喜。

“末将何罪之有?!”已经被绑起来的末借,还在捆缚中挣扎着,愤恨地问。

“你涉嫌栽赃陷害伍子胥大人在前,意图谋杀伍子胥大人在后。”白喜冷冷地说,“上月初七,你去伍大人府上,期间趁大人不备,将楚国密函封于竹筒中,放在大人房内,是不是?”

“上月初七……?”末借不甘地问,凝神思索片刻,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你倒是想起来了?”白喜冷笑。

“上月初七我的确去了伍大人府上。”末借目眦欲裂,“但我只是因兄长末支出战失利,唯恐他被大王责备,而去找伍先生求情!”

“哦?是么?”白喜拿腔捏调地说,“那昨日潜入水牢,意图杀害伍子胥大人的,又是谁?”

末借呆住。

“什么?”他口齿艰难地问,“我……我何时去杀害伍大人?”

他猛然激愤起来,挣扎着大喊:“我怎么可能刺杀伍大人?!”

“是与不是,你去和大王说吧!”白喜冷笑着,回头,对身后的承欢说

:“他的长相,你看清楚了?”

承欢从斗篷里抬头,默然看了末借一眼。

“你是什么人?!”末借怒喝。

“我?”承欢歪歪头,“我是昨日你要杀的人。”

“我根本从未见过你!”末借挣扎着,怒喝。

承欢避开他的眼光,看向白喜,问:“他会怎么样?”

“会死吧。”白喜回答,“视乎大王的震怒程度,也可能会被灭族。”

承欢呆了一呆,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忍之色。

“应该不会,”白喜连忙说,“他的兄长末支刚刚在平定泽地的叛乱中立下大功,眼下正和歧籍将军一起,围困越国。大王不会灭他一族的,说不定,连他的命也可寄下。”

承欢默然,扭头看着末借。

末借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眼前这个不知身份的少年,多半是和白喜勾结了?

“你不要恨我啊。”承欢侧首看他,低声说,“我不想害你,但是,不这样做,我想要的东西,怎么都得不到呢。”

末借怒瞪承欢,却发现眼前这白发少年,有一种奇异的破碎感。

承欢静默片刻,又说:“算了,你还是恨我吧。换了是我,也会恨你的。”

他凑近末借,淡淡地说:“你知道吗?我也在恨着一个人,非常,非常恨。”

3

末借被斩首的时候,伍子胥重新回到了他的府邸之中。

所有的朝臣都知道了他是被诬陷的,霎时间,几乎所有的高官全部去伍府拜会慰问他,却全被婉拒在门外。

看门人只说:“我家先生身体欠佳,不能接待客人。”

大家释然,因为平日里伍子胥就是个不与人交往的人。

但是又有了流言,说看见尊贵的王舆,就停在后门。

群臣有了很多猜测,最终有人说,大王这是在商量发兵的事情呢。

于是大家都恍然地散了。

末借被斩于盘门之下,水流里好大一滩血红。

顷刻之间,水流来了又去,血迹消弭无踪。

等血迹消散了以后,承欢才来了。

他低头看着流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今天阖闾没有看着他,他就用令牌跑了出来。

身后有人靠近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承欢侧了侧头。

许久未见的扶馨正凝视着他。

“我听说末借之死,是由于谋害伍子胥?”扶馨低声问。

承欢又转头看着流水,漠不关心地说:“反正迟早会死的。”

扶馨皱眉。

“你真的……”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办法进过几次王宫,但是接近不了你。宫人说你得了失心疯,对什么都不理不睬,不闻不问。难道是真的?”

承欢蹙了蹙眉。

从侧面看上去,水光滟滟,映得这少年的脸忽晴忽暗,仿佛透明。

那就像是摩挲得极薄的玉器,仿佛伸手轻轻按压,就会出现裂纹。

“我怎么能不疯呢。”他悄声说,“本来,这一切就没有值得我关心的。”

扶馨皱眉看他。

这少年的自闭是装出来的么?那他也未免装得太像了。

在吴王宫里,无人的时候,他曾试图接近承欢,虽然未能成功,但就他的观察,他总觉得承欢那深深陷入自己内心的状态,并不是伪装。

“听说你是在阖闾遇刺以后生病的?”

“遇刺?”承欢侧头想了又想,才想起来似的,微笑起来,“对。”

他转头看着扶馨,淡淡地说:“你知道么?我啊,一直以为自己很恨他。”

“你恨他是应该的。”扶馨冷笑,“别忘了他是怎么对待你姐姐,对待你的!”

承欢又侧了侧头。

“姐姐?”他漠然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她了。”

他转头看向流水,语气之中,不无凄惶。

“她一定是放弃我了。”

扶馨只觉得晕眩。

这少年的疯癫即使在一开始是假装的,现在也有了三分真了!

“嗯,我是应该恨他的。”承欢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被他的丝笼捆住了。他曾经从我这里夺走的,又给回了我。你说,是不是很好玩?”

扶馨冷笑。

“什么夺走啊给回啊,你以为阖闾对你出自真心?!他只不过视你为玩物,不然的话,他就不会用你去挡那一剑了!”

承欢抬眼看他,好奇地问:“你都知道了?”

“越国的眼线也不少哪。”扶馨一笑,又说,“那天开始,你就该知道,阖闾对你全是虚情假意了……慢着,难道你是为了这个,才——”

承欢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半晌,才慢慢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承欢慢慢地说,“我最好疯掉。我怎么能不疯掉呢?”

扶馨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爱或者被爱,就已经沉溺在阖闾对你的温柔里面。阖闾对你温柔是容易的,对你残酷也是容易的,温柔或者残酷,根本就是他转手之间的事情,可是对你来说,就已经不能承受。”

承欢歪歪头,看着他。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吴王阖闾。”扶馨冷笑,“没有他,你的人生根本不会这么扭曲。”

承欢猛然转头,盯着他。

他忽然之间,以无比清醒冷静的语调,问:

“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像一开始那样,希望我去刺杀阖闾吧?”

扶馨心底沉了沉。

但是他表面上还是镇定如衡地,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承欢沉思着,点了点头。

“是啊。”他悄声说,“我亦觉得这一切应该结束了。”

章二十二 - 1

摘自 ComicSun 一只猫浮 2005-09-20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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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的阖闾,有时候会想,人生当真无常。

他从来也留不住手中的任何东西。

比如父母的命。比如他曾经养在笼子里的南方进贡的白鸟。比如年少时代与包括吴王僚在内的堂兄弟们,马踏清秋的快意。那些东西就像水流一样从十指缝里溜走,只把轻微的辛酸和寒冷留在手心。

那感觉常常让他惆怅得想哭。

直到他遇到伍子胥。

那时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坚忍无情的男人。

他觉得避免那种惆怅和辛酸感觉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去刻意追求。

无所得,就无所失。

他只执著于王座,执着于那一怒天下倾的呼风唤雨的快感。他是天生的王者,他并不担心它的失落。

直到他发现,即使这呼风唤雨权势在握的感受,也再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这空洞终于被完全撕裂开来。

臂中的人睡得深沉。

阖闾低头细审那张苍白的容颜,缓缓地,极尽温柔与沉痛的,笑了一笑。

——如果伍子胥不是身体极度虚弱,大概也不会这样在他怀抱里睡去吧。

他是第一次这样抱着一个身体,却满心满意,都是切切温柔,不想也不忍去打扰这样的好眠。

不……

并不是第一次。

前段时间他不是也这样温柔地对着承欢的么?在用承欢的身体挡了刺客一剑以后,在承欢锁到自己内心,对外界不闻不问以后。

那温柔又是从何而来?

阖闾轻轻皱了皱眉。

他害怕这种感觉。

看不清自己内心,比看不清这风云变幻的战局,还要让他忧心。

他这样茫然地想着,混不觉怀抱里的人已经醒来。

伍子胥微微睁开了眼,视线上抬,以空落的眼神,凝视着帐顶。

而后,手轻微地动了动。

阖闾醒觉,低头看去,只看见对方苍白修长的手推在自己的衣襟上,虽然微弱,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拒绝的手势。

他眉目低垂,黯然了一瞬,忽的扬了扬眉,笑问:“你要我放开你?”

伍子胥微微点头。

阖闾却又抱紧些,冷笑:“我偏不放。”

他的手指顺势摸索下去,在对方的腰际轻轻抚动,只淡淡说:“你上一次威胁我,说若我对你无礼,就把我从王位上拉下来……我告诉你,此时此刻,王位什么的,对我再没有意义!”

他抿了抿红润的薄唇,又现出一个愉悦的浅笑:“所以,无论我现在做什么,你都再阻止不了我,是么?”

他笑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出奇的妖冶神情。那本该属于美艳女子的神情出现在那深黑色的细长眼角,却带着些微的萧煞与亢奋,仿佛优雅的兽遇到新鲜的血,正微微翕张了利爪,低伏了腰身。

伍子胥脸上,瞬间闪过一种苍白的神色。

那就像是有什么在迅速地冷却下来。

他紧闭双眼,再不言语。

章二十二 - 2

摘自 ComicSun 一只猫浮 2005-09-21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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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闾发现怀中的身体僵硬,暗叹一口气,缓缓放开手让伍子胥平躺下来,忽然轻笑道:“我逗你的。”

伍子胥猛然睁眼,愕然地看他一眼。

“因为你总是冷漠到事事不关心的样子,”阖闾慢悠悠地说,“我实在忍不住想看看你的另一面。”

他又浅浅地笑了笑,笑意一如春风过水。

“比如,生气的样子,害怕的样子,开心的样子……这些,你从未在人前表现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激怒你,即使只是看看你情绪失控的样子也好。这至少……能让我感觉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伍子胥默然。

阖闾柔声说:“我……求之于你的,不过如此而已。”

良久,伍子胥轻轻叹息一声。

“我并不是……”他困难地开口,窒了一窒,才继续说,“我并不是故意要,作出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只是……”

“只是你天生如此?”阖闾慢慢地说,“我不信。”

他站起,到案边取了一个小小的玉盏,又走回来,坐下。

“你渴么?”

伍子胥微微点头。

他轻柔地将一只手叠到伍子胥的脑后,将他微微扶起一些,又将那玉盏凑近了对方色泽浅淡的嘴唇,一边说:“你父亲伍奢对你的评价是‘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治邦国,武定天下,执纲守戾,蒙垢受耻,虽冤不争,能成大事’。虽然也说到你的淡定从容,可没有说你是个没感情的木头人。难道他错了么?”

“他没有错。”

伍子胥浅浅啜了一口水,眼睛微微眯起来,阖闾意外地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但是你可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的?”

“楚平王当时囚禁了你父亲,欲杀之,又怕你和你哥哥在外作乱,因此要他召你们回来。你父亲于是说了这番话。他很了解你,知道你不会回去送死的。”阖闾笑道,“我对你的过往,也算了解。”

“当时我和兄长接到父亲的信,明知道他是让我们回去送死。父命不可违,王命亦不可违。我和兄长决定,他回去,而我流亡他国,伺机报仇。”

伍子胥说起这些事情,仿佛前尘往事云烟缭绕的,都已经散尽在红尘里。但是阖闾知道不是。

“我一路逃到大江之侧,听到了父兄死亡的消息。那……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恸哭。”

“而后你就忘情绝情到了,对自己也残忍的地步?”阖闾放下杯盏,忽然挑眉,浅笑,“但是这不足以解释你身体上的洁癖。”

伍子胥皱眉。

“你想听我说什么?”

阖闾深深看进他色泽透明的眼睛里去,“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了。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只要我改变最后的结果,不就好了?”

他忽然伏下身。

伍子胥只觉得自己手指尖传来轻柔的呼吸,而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他惊了一惊,下意识地缩手,阖闾却抓住他的手腕,用力虽然不大,他却挣脱不得。

“你看,这并不可怕。”阖闾柔声说,“还是你如此憎恶我,憎恶到连一点小小的触碰都不可以有?”

“不,不是这样的。”伍子胥艰难地说,“我并不是憎恶你……”

“那么你是憎恶你自己了?”阖闾轻笑,“你依然纠缠在过去的记忆里。身为楚臣而叛国灭国,这冲击对你太大,以至于你不得不将自己封闭起来。”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是你放开的时候了。”

他抓起伍子胥的手,这一次,对方没有挣扎。

“为你自己活下去,不好么?”

伍子胥茫然看向他。

阖闾的薄唇边勾起一个信心满满的笑。

“楚国已经退兵,明日我就率军前往泽地,和末支、歧籍夹击越国。”

他的吻轻柔而频繁地落在那只手上,虔诚而细密,那柔软与温暖让伍子胥产生一种泫然欲泣的错觉。

“光……”

他不知不觉间呼唤对方的名字。

“嘘……”

阖闾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又低头,在他手腕上,印下深长的一吻。

嘴唇上传来的触感奇异。

淡蓝色的脉搏,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等我回来。”阖闾悄声说,“我会带着最好的礼物来见你。”

章二十二 - 3

摘自 ComicSun 一只猫浮 2005-09-22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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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起之际,越王允常的死讯,终于再也遮掩不住。

越王允常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为了掩盖他的死讯,等待世子勾践回来即位,他的尸体被用药材护着,秘密地藏在宫中,只放出消息说他病了。

越国朝廷上下都陷于极度的恐慌中。

他们的世子,到底在哪里?

连防腐的药材都遮盖不住尸臭的时候,驻守在吴国泽地的末支、歧籍两路大军,忽然挥师左右夹击,进攻越国。

越国猝不及防,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下七城。

而此时吴王阖闾也终于挥师出击,与末支和歧籍的军队形成前后夹攻之势,眼看越国的边防被逐步攻陷,吴国的军队如利刃切入越国腹地,越国都城会稽岌岌可危。

王帐之中。

阖闾垂目看着案上两份帛书,皱眉沉吟。

白喜站在旁边,偷偷地观察了他的神色良久,低声问:“大王,何事滋扰?”

“末支的军队在哪里?”

“在离此西南八十里驻扎,只待明日和王师会合。”白喜回答。

阖闾点点头,又问:“歧籍的军队呢?”

“歧籍将军的军队逼近越国都城会稽,现在在会稽北面的李地驻军,离我军百二十里。”白喜对答如流,内心却忐忑不安。

这次出征,阖闾命伍子胥驻守,而让自己随军出征。虽然自己眼下的身份是统帅三军的太宰,军队的指挥大权却在阖闾手中,这举措明显是信不过他!

阖闾听了,却皱了皱眉,冷声道:“末支的军队为何不去攻会稽?”

“这个,微臣就不知道了。”白喜卑声回答。

阖闾笑了笑,手指两份帛书:“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

“一份是末支的,一份是歧籍的,两人都密奏说对方在攻打泽地时隐藏实力,别有居心。”

他伸手,十指交握,冷笑。

“两人中必有一个在说假话。”

“可问题是,究竟是哪一个在——”白喜偷眼看了下阖闾,又低头,“下臣不敢妄自揣测。”

“不敢?那就是已经揣测过了?”阖闾冷冷一笑,“说来听听。”

白喜捏了把冷汗,惴惴地说,“末支将军前来泽地后,损兵折将,而歧籍将军来后就一路势如破竹,那,究竟谁在说谎,不是很明显了么?”

“有时候,事情看起来并不像表现的那样,”阖闾深思着说,“末支初战失利,寡人已经谅解了他,他没必要再为此事而背叛寡人!”

“大王是否还记得暗害伍子胥大人的末借?”白喜偷偷挑眼,看着阖闾阴晴不定的脸,说,“他是末支的族弟。”

阖闾长呼一口气,冷笑:“如果真是末支在撒谎,那看来远不是诬告歧籍那么简单!”

“大王英明!”白喜谄声道。

阖闾又沉思了片刻,才说:“传令下去,我军移往李地,和歧籍的军队会合。命令末支到李地来见寡人!”

白喜立刻大声答应,躬身退下。

一直退到了王帐以外,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眉梢眼角,俱是得意的神色。

阖闾转首看向王座之后的帷幕,淡淡说:“你很久没有出声了。”

片刻后,帷幕动了动。

那交错绣着金色与红色飞鸟的锦帛的帷幕,明明极轻极软,却因为这动静的轻微,而显得布料的厚重。

半晌后,才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慢慢拨开了帷幕。

里面的人微微侧了侧首,于是先现出来的,是那一头苍白中带着些微灰色的长发。

阖闾伸手捉住了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在手指上绕着,微笑地问:“你喜欢这里么?”

他不等对方回答,又好声气地说:“这一带的空气,比阖闾大城好些。等过两天你精神好点,我带你出去玩。”

承欢微微诧异地抬了抬头。

“你终于对我说的话有些反应了么?”阖闾叹气,“真不容易。”

承欢却像只小动物一样,警醒地躲了躲,又凑了过来,眼神闪闪地看向阖闾。

“你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倒也有趣。”阖闾伸手捉住他的下颌,细细地打量着,微笑着说,“你可知道,军中有人看见过你在夜间出没。他们还以为,我偷偷将伍相国也带了来呢!”

他手下紧了紧,漫不经心地问:“你半夜溜出军帐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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