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坐在床前,等候着夜深时分的来临,龚擎闭目倾听,隔壁房内传出两个小孩熟睡的呼吸声,平稳得让人不由宠溺一笑。
陆慎言……这名字好久未曾听过了。
三年前只相处短短时光。只是这小孩却让人难以轻易忘却,明明有着上好资质,却无心更上进,只会弄些恶作剧,贻笑大方。而杠上混世魔王般的莫笙,两人争锋相对,惹得莫笙把心力投放在他身上又是一个意外。莫笙为人执着,以资质看来应属武痴,对外事全然不顾,只对武艺心心念念,这也造就他短短时日内便称霸武林。可把心分一半给陆慎言后,他已无能力再进一层,自己该不该去提点他呢?
轻皱眉头,龚擎继续在心中盘算,可眼底的一丝警觉让人明白,此刻的他并非全无防备。
才想着,一丝轻微的脚步声便传入耳中,只见一枝细小的竹筒戳破纸窗探了进来,房间内慢慢溢起异香,一时手脚竟起酥麻,让龚擎暗暗心惊。
装作被迷香所惑,龚擎徐徐倒卧床铺,心里也在暗暗为隔壁的两位小孩担忧,只是自己明明已经假装无能,为何这贼仍旧挑选自己下手呢?难道子伦也是被此法擒走,因此莫笙与陆慎言丝毫未曾察觉?
等到浓香弥漫整个房间,窗外之人才抽回竹筒,等待片刻,直到认为龚擎早已无法动弹后便掀窗跳进,龚擎稍稍张开双眼,只见一个身穿黑行服的男子持刀靠近,面目也被黑布遮掩的他,只余狭长双目流露在外,目中精光四溢,竟是一位高手。
就在他摸近床边准备一刀砍下之际,龚擎双目突然圆睁,翻身一滚,躲过了那一狠刀,顺势一张,床上床褥就想把男子盖住,免得他再有空隙挥刀。
一进一退之间,黑衣人已经躲过龚擎这一击,见人不像中了迷香,黑衣人立刻不做久战,翻身便向门口逃走。
可没想到才近门边,一束剑光突然自门中央闪进,随着木门变成两块木板飞散,莫笙手持虞歌立于门前,一声冷笑:「贼人何处逃!」
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舍门取窗,只是刚刚跳出,一把寒剑便架于脖子之上,让他再也无法动弹一分。
「意想不到吧?你以为昨晚才丢了一个人,今夜我们仍能睡得安稳吗?」
衣衫整齐的陆慎言拿着宝剑把黑衣人逼回龚擎房内,一旁的莫笙也在警戒,两人通力合作,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贼人擒到手,心里兴奋至极.「先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动弹,然后再慢慢逼供吧。」龚擎坐在床上,看着三人踏进房门便出声指点,陆慎言立刻照办,在点穴之时更顺势扯下黑衣人遮脸的黑巾。
只见黑巾下,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孔出现在三人面前,除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外,整个人就是给人一副平凡的感觉。
「你是杀手?」很有兴趣地问道,陆慎言初出江湖首战告捷,心里着实兴奋。
「不,他不是杀手。」莫笙故作熟悉搜身,在搜出迷香后,他一手掐住黑衣人肩膀「说,你为何要害龚擎?子伦可是被你抓走的?」黑衣人倒也硬气,丝毫不惧莫笙掐住他肩膀的疼痛,只是冷眼看着龚擎,一脸怨毒。「看来他是专门寻你晦气的!龚擎,你到哪结来这样的仇家啊?」发觉黑衣人的眼神,莫笙一松手,侧头看着那个故作淡漠的人。早知如此,方才他们实不应该出手,应该看看这龚擎的应变能力。
「龚擎向来规矩,没有仇家。」龚擎坦然面对黑衣人的怨毒眼神,「此人行为不端,用迷香先迷人于先,持刀行凶在后,可见非一般凶残之徒。实是应该查明他的身份,看他到底为何要袭击于我?」
「那你自个查!你自个的事,别劳烦人家。」莫笙将黑衣人抓起丢向龚擎。这凶徒都已被慎言封住穴道,如果龚擎再摆不平他,那他真的是无能至极,可不是自己在造谣了。
摇头一叹,伸手接过被丢来的贼人,龚擎看向没再发声的陆慎言,发现他的眼光层层迭迭,似有千重云浪,让人辨识不得。
「慎言可想留下一并审问贼人?」龚擎试探问道,却见陆慎言一怔,似是意外自己发出此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贼人交由你处理便可,慎言别留在这里了。夜正浓,我们先回房歇息,明日听他审问结果便可。
」莫笙一手拖过陆慎言,不让陆慎言有机会点头便一直向门外走去。
这龚擎居然开口邀约陆慎言留下,这怎么得了。他可不能让龚擎有机会迷惑陆慎言,师父已经交待过了,这龚擎看似无能,其实却是一个不得不防之人,对此,他心有戚戚焉。
见二人如愿离开,龚擎这才转向被他放置床边的黑衣人,见黑衣人一副誓死如归的模样,让他好心情地露出一个笑颜,突然双手一挥,两块被宝剑劈开的门板便自行升起回归原位,四处打量一番,确定两个小孩并末偷听后,龚擎慢慢把身子靠回床柱,竞闭目养神起来。
见状,黑衣人惊愕万分,张口欲说却又不知该问什么,难道是想问,他为何不处置自己吗「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想问我话吗?」又待了片刻,仍不见龚擎睁眼,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先出声。
「该问你何话呢?」龚擎倒也没有冷场,界面让黑衣人有台阶可下,黑衣人立刻来神了。
「你该问我为何要杀你?」
「你想杀我吗?」
「你……」
「你虽动用迷香、大刀,可由你踏进我房里那刻开始,你便没有任何杀气,可见你只是试探而非动真。也只有初出道的毛头才会被你骗去,你如今可以告诉我了吧?找我何事?」龚擎很有风度地等待着,这世上知晓底细的人不多,会派人来试探他的更少。「我算是服了。龚公子,请解开我的穴道,再容小的禀告。」黑衣人没想到龚擎一眼便看穿自己,看他略带趣味的打量自己,简直让自己羞愧欲死。
「既然无恶意,自是可以解开。」手指轻点,却力透衣背,一道柔和内力打通被封的几个穴道,让原本僵硬的身躯恢复柔软。
黑衣人这下再无疑惑,他揉了揉双手,然后双膝下跪,向龚擎行了个大礼:「宫主让小的转达,黑道修罗令已出,目标正是龚公子,请龚公子小心为上。」「修罗令?」「正是,龚公子帮助花非语改邪归正,黑道修罗失去得力助手异常愤怒,他在黑道盟上发言,绝不轻饶处处阻挠他的龚擎!」
「这黑道修罗倒是很清楚我的底细嘛!」龚擎终于一敛神色,没有了平常的淡漠,「我隐身莫笙背后,从不出头露面,连功劳也让于莫笙,为何还是让他知晓是我干的好事?」
「这……宫主说,白道上早有黑道暗桩,公子做事再隐蔽,但毕竟是单身行事,总会露出马脚,望公子谨慎再三,小心陷阱。」
「陷阱?」
「宫主未曾明说,只说公子自会明白。」黑衣人恭敬地重复主人话语,见龚擎似有所悟后,立刻爬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必须回宫中复命,只是如果我离开,龚公子可会有麻烦?」
「你倒是机灵,如若你不嫌麻烦,不防造就一场混乱再行离开。」龚擎指了指门,意有所指。
黑衣人倒是心有灵犀,一点便通,一声明白,他翻身至门边,一踢遗落的大刀,龚擎翻身上床牵被盖头,在黑衣人就要翻身出门时吩咐了一句:「记得到后院放把火,让人以为你有后应。」
「小的明白。」动作迅速的穿窗而过,不久便见火光耀天,在漆黑的天际抹上一扉红艳,此起彼伏的叫声让原本寂静的天地恢复吵闹,龚擎侧耳细听隔壁动静,两小孩果然不去视看火势,反而朝他房间方向冲来。
咬了咬牙,坐于床际,龚擎翻手成掌向自己胸前击去,血涌翻滚之际,陆慎言与莫笙正破门进来,他一口血箭喷出,然后当着两个小孩的面,缓缓晕厥,就在向地面滑去之际,两只手掌及时托住了他。
动作还是挺迅速的嘛!放心地闭眼,龚擎听见头顶传来关切的叫唤声,依稀可辨是陆慎言的声音。想也是,莫笙这小子可是对自己有相当成见,怎么会卖力救自己……
嘴边笑意一闪而逝,龚擎放心地晕倒在陆慎言怀中,任由两个小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学习应变机巧。
扶着倒下的龚擎,陆慎言再次捕捉到了嘴边的那抹笑意,一如方才他们抓住黑衣人时,龚擎似笑非笑的嘴角,让人看了心惊,只是稍纵即逝的笑容无法让他说与莫笙知晓,说不定只是自己看错,一向淡漠的龚擎,又怎么会有如此笑容,那笑意,让人寒透心底。
「怎么还抱着他?把他丢床上便是。江湖人没这么娇贵,受一、两回伤简直不能当回事。」莫笙却不知陆慎言干转百回,回头只见陆慎言似抱着珍宝般紧紧搂住龚擎,他不由心里一紧,直恨不得冲过来把龚擎丢开。
「他好歹是你师兄,你就不能给些敬意吗?」这也是陆慎言无法喜欢莫笙的其中一点,这人实在是太过太不知尊重如何写法了。
「若有能耐,不用你说,我必定敬若神明。」调皮回答着,莫笙扫眼四周并无打斗痕迹,思索一会,他定案了:「看来是有人偷袭龚擎,然后把黑衣人救走,那人放火引开所有人注意,龚擎不及防备,便着了道,看来是个狠角色。不过呢……这也怪龚擎学艺不精,换作是我,十个人偷袭也无能奈我何。」
陆慎言没空理莫笙的自吹自擂,把龚擎抱起,他大步踏离房间,就要往他与莫笙的客房而去。
「你抱着他干嘛?」大受刺激地看着陆慎言轻松抱起龚擎,莫笙奇怪地望着陆慎言,他明明觉得陆慎言比龚擎还要瘦弱,不然龚擎怎么能抱着他,让他在怀中痛哭?可如今……
怎么倒转过来了呢!
「你又怎么了?这房间还能睡人吗?况且,龚大哥受了伤,自然需要好好静养,我把他搬到我们房里,也容易有个照应,不像今夜这般被人连连得逞。」陆慎言实在受不了莫笙对自己莫大的紧张,他一定要想办法让莫笙知晓,他陆慎言远比莫笙的认知得还要强悍。
「哦……」听着陆慎言的解释,看着陆慎言大步离开,莫笙只觉头脑有些混乱,摇了摇头,用力把乱七八糟的杂念丢开。这只是他的一时错觉,陆慎言一定还如当年那般,是个哭得楚楚可怜的孩子,他要好奸照顾他才行,他绝不会让其它人再伤害陆慎言的。把龚擎放置在温暖的床褥间,为他脱下外衣打散发髻,陆慎言有些意外龚擎的瘦弱,比起三餐粗茶淡饭的他,龚擎即便不受门主宠爱,也应该三餐甚足,怎么却比自己更显瘦弱呢?连露出衣裳外的手脚也少有血色,显出一片青白。
「看够了吗?」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陆慎言一惊,手下意识抓住潇湘这才循声望去,只见龚擎似笑非笑地窝在被窝中,原本应该紧闭的双目稍稍张开,远比平常的面目来得有表情得多。
「你似有两个面目?」并不笨的陆慎言自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跷,与印象中大相径庭的龚擎,既不若莫笙说得无能,也不若自己幼时想象的淡漠。
「面目端看对谁!无人只有一个面目,你这么聪颖,明白我说什么?」舒服地躺着,自己虽控制手劲,但那一掌还是挺疼的,许久末受皮肉之伤了,想不到,这次却是自己赏予自己的。
「那如今又是你的第几个面目?」自然明白龚擎意指,陆慎言也不忌讳,比起在江湖闯荡号称经验十足的莫笙,陆慎言更觉得龚擎才是江湖的老行尊,面对何人,该说何话,这龚擎是掌握得清清楚楚,绝无混淆。
龚擎稍稍睁大双目,看向此刻显得睿智的陆慎言,先前看他与莫笙斗嘴不显山露水,却没想到他也是个奇人,小小年纪便懂得识人之能,孺子可敦也。
「莫笙喜欢你。」
陆慎言一愣,完全没想到龚擎开口说的会是这个,他想了一想,明白这是龚擎给他的测试,他回答道:「他喜欢的是幻影!」
「他的感情是真!」
「他的对象却是假的!」
见陆慎言迅速回话,龚擎轻叹一声:「你看得真透彻。笙儿是武痴,十五岁前浸心武技,无人能敌,各人战败也无二话,就只有你,被他战败的你,在他面前哭了。」
「若不是你,我不会哭。」想起那件糗事,陆慎言不由撇撇嘴,不想再提。
摇首,龚擎突然不再说话,只把被子拉高,便沉沉睡去了。正等着他驳斥自己的陆慎言一愣,下意识地望向门边,只见莫笙冷冷地站在门外,望着他与龚擎,一脸不悦。
「你行走居然毫无声息。」
「你是看他看得太入迷罢了。」莫笙回驳一句,加重力度在脚下,一步一步,响声不断。
「你胡说些什么?」陆慎言扫望了一眼龚擎,分不清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可他就这么睡着,把烂摊子丢给自己,这人绝对也是一个狡猾之辈。
「我能胡说什么,一进门就看到你含情脉脉地直盯着龚擎,他那冰脸有何好看的!你倒不如多看看英俊潇洒的我,毕竟还能养眼。」
「你……」陆慎言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瞪望了眼也是罪魁之一的龚擎,却见他嘴角微弯,似也受不了莫笙的自吹自擂,只是这笑却不同先前含有心机的笑容,放松脸部后,整张脸显得柔和的龚擎,竟有年轻几岁的错觉,略显出一丝天真,完全与平日淡漠的模样相距甚远。
他若是冰脸还好,若常这样笑,很容易招惹桃花的!
不自觉间,心思竟转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陆慎言轻咳两声,把思绪拉回,这才望向仍旧一脸不悦的莫笙:「你方才去查探,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不就是有内应接定黑衣人,顺势也把这无用的家伙打伤吗?」莫笙赌气说着,他睡这里,我要怎么办,我才不想跟无用的人一处睡!」
「那我留下来照顾龚大哥,你自个再问掌柜要问客房。」
「我才不让你留下来照顾他!那么一点小伤就要人照顾,剑门的人何时这般娇贵了?」莫笙这回倒是驳斥得非常快,也非常溜口,可见这句响应想很久了。
陆慎言瞪了莫笙一眼,实在想不透这莫笙是怎么在江湖上活到如今的?他武技高,运势强也罢了,这般不会体谅别人、这般任性,难道就真的不会得罪人吗?该不会全是龚擎在后面帮他打圆场吧?
疑惑地眼神投注到熟睡的身影上,沉思了一会,陆慎言坚决道:「若你不肯与龚大哥共睡一处,那便另找房问,我是绝对要留在这里照顾龚大哥的,你自便吧。」
「你……你为何老是以龚擎为重!为何就不能以我为重呢?」
「你是我何人,我需要以你为重?」
陆慎言一句话就把暴跳如雷的莫笙钉在原地,莫笙支吾了会,这才称道:「我是你好友!」
「好友?好友有你这般不会体谅别人,硬要别人听你话的吗?你去问一下旁人,这「好友」何解,再来自称好友吧。」
摇摇头,深觉龚擎及剑门总坛的人都宠坏了这个莫笙,也是时候该让他认清,这世事并不是事事如他所愿,人人听他所指。
「你出去吧,我也累了,我跟龚大哥挤一挤便可,你这么尊贵,我可不敢轻辱了你。」
把莫笙推出门外,陆慎言俐索地栓上门栓,这才回头望着床上熟睡之人:「你别再装了,龚擎。」
床上毫无动静,陆慎言困惑地上前,只见龚擎拥被把头深埋其中,一副娃娃睡觉的模样,可爱至极,完全没了之前的成熟风范。可见此刻的他是完全熟睡的。
陆慎言惊奇地看着龚擎,心里直想笑,可看龚擎眉深皱褶便知道他难得熟睡,此刻不应该扰他睡眠,只是自己也困了,该如何是好呢?
衡量片刻,陆慎言拉过另一份床褥,轻轻把龚擎挪开半边,空出半边床位,便如滑鱼般潜入进内。
「许久不曾与人同眠了,除慎行跟莫笙那脸厚之外,龚大哥你可是第三个有如此荣耀之人,老天保佑你千万别有什么怪癖扰人清梦啊!」
双掌合十,诚心向天祈求后,陆慎言张开床被,把两人紧紧包裹其中,被龚擎偎暖的床上散着淡淡的味道,不似花香却更胜花香,闻得人心旷神怡,陆慎言不由深深呼吸一下,这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相信那个忿气的家伙一定会在门边守候,今晚该有个好眠了吧……第六章清晨时分,早已习惯此时练武的陆慎言猛一睁眼,这才发觉,自己会醒除了习惯外还因另一缘故。
望着整个床被全被龚擎拢揽于怀,陆慎言嗅嗅似被冻伤的鼻子,实有些无奈,这人睡相竟比小孩还差,与他同睡,下回誓必要牢牢固定住龚擎,自己才可免去伤风一途。「龚大哥,你也该醒了吧?」明白习武者必须勤早修练,号称奇才的莫笙尚须如此,龚擎应该也逃不过才对。「龚大哥?」再呼唤一回,仍旧不见床上人动身,陆慎言不由俯身张望,可还没看到把脸藏于被中的龚擎到底发生何事,耳旁便传来一阵怒吼:「你们在干嘛?」
险些支持不住地往龚擎身上栽,陆慎言没好气地回头看了大惊小怪的莫笙一眼:我在看龚大哥伤势如何,你干嘛如此惊呼?」
「他伤势何妨,反正死不得。倒是我想通了一件事情,正要与你商议。」
莫笙一手扯过陆慎言,不让他再把思绪放在龚擎身上,只见他举高一手,手上正拿着一支残破椅脚,似大有发现。
「想通什么了?」
不明白这破败椅脚有何需要想通?却见莫笙如获至宝,指了指断裂处:「这是昨夜我守门的发现。龚擎那门被我一剑插心,用内力震断成两块,破口之处凹凸难整,可这椅是前晚子伦房间被打碎的桌椅之一,我之前偷藏的。我仔细看过,却见破口光滑平静,可见是细心切割后,只须轻轻一碰,便会分裂之相。」
「笙儿,越来越聪明了。」
「我本就聪颖,何必越来!」骄傲地回答后,这才发觉那声称赞并不是自出陆慎言之口,而是翻身靠床侧而坐的龚擎。
「哼!睡醒了?招你来果真没用,别说找寻子伦的线索,连贼人也看不牢,还受伤,真会拖累别人。」
「笙儿说得是,如今笙儿已发现蹊跷之处,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不在意地应答着,龚擎又恢复淡漠的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床边二人,等待他们的决策。
陆慎言闻语也侧头看向莫笙,等待他发表豪言。
「若是事情果如我猜这般,推测便有二,一是子伦是未经打斗被掳,事后才被人以如此巧思转移我们查找方向:二是……」
「子伦自愿离开,甚至自个布下这局,迷惑我们?」
见莫笙不愿说出口,陆慎言直接代劳了,若真是这样,闵子伦看来也非是等闲之辈。
「龚擎,你笑什么?我这样猜不对吗?」
见龚擎未曾答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做推论的二人,莫笙感觉似乎被他蔑视了,心里大为恼火。
「笙儿猜得很对。只是既然猜着了,我们该如何行动,这才是重点不是吗?」「真没乐趣!也不捧场一回,老追问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即使我们要行动了,你能跟上吗?你还是留在这里好好养你的伤,由我与慎言二人去追查好了。其实我也并不是想抹杀你立功的机会,只是你是自个弄丢这个机会的,可怨不得别人。」「这个自然,龚擎也明白这次是自己疏忽。那我便在这里养伤,静候两位佳音。
」顺势而下,把追查一事撇得干干净净,莫笙自是不觉在意,陆慎言却若有所思。认真细看此刻韬光养晦的龚擎,但见他眉头微扬、双唇翘起,似相当满意被排斥出局,他简直是逼莫笙把他排斥出去,不让他参与追查。陆慎言暗暗上心,转头看向欲大展身手的莫笙:「我们此地只有三人,龚大哥因伤无法追查,那只剩我们二人奔波了。为了节省时问,不如我们一人一头,详细镇上有何异象,你也回想一下,闵子伦有何可疑之处,两相比较,查出端倪来。」
「啊?」
正等号令的莫笙,被陆慎言这一安排吓住了。他的确也有此意,可这应该是由他来安排,何时轮到陆慎言先行打算了?
「如此安排甚好。」龚擎出声支援陆慎言,知晓莫笙正因陆慎言争先一步说出正确安排而暗暗生怒,为防他耍脾气不肯照办,龚擎又道:「只是慎言初入江湖,很多采查方式未必知晓,一会笙儿可要好好教教慎言,让他能小心防备,切莫多惹敌人。」
「嗯嗯,龚擎说得好,慎言,一会我慢慢将走江湖要注意的事项说与你听,你可要好好听话啊!」见着有机会能与陆慎言相处,莫笙怒气渐缓,暗给一个赞许的眼色给龚擎,龚擎见状,只好摇头轻笑,却不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慎言,来来来,我点了早点,我们先用过,再行商讨。」
拉陆慎言坐在楼下大堂的桌椅上,莫笙比往日更显殷勤,陆慎言也不客气,坐下,动筷,可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张口打断在一旁碎碎念的莫笙。
「这……早点、住房,你可有银子付?」
「有龚擎在,何须担忧这些事情,他自会处理这一切。」
「因此,你点得如此丰盛,一点也不在乎这银子从何而来,你能如此花费?」想到剑门下属们辛苦劳作,赚着的辛劳竟是供这样的人花费,陆慎言不由为各地的剑门子弟哀叹一番,若他当下任门主,真是剑门不幸。
「我若在武林立功一件,剑门必有百两白银奖赏,行走江湖最忌钱两不够,剑门善生财,也是为此而运作。我有本事赚,自然能花。慎言,其实你放下成见,必见我是如何丰功,我能有「一剑平川」的美名,并不是光靠吃喝得来的。」
莫笙难得语重深长,陆慎言见此,也一派正经地回应:「不是我对你有成见,而是你的态度太过跋扈,易招人怨怼。或许我三年前在你眼中是弱者,但并不等于三年过后,我仍旧是当年如此模样,你硬将过往套在现今,我如何模样你根本未张眼望清,又怎么能让我喜欢。正如我眼中,只看你的坏处,却不肯正视你的好处一般,你心里也必是不平对吧?」
拿出当大哥的风范,陆慎言好言相劝,见莫笙恍然大悟的神色,自己也不由觉得身子一轻,人来得更是有劲:「若你想让我改观,也请你多多正视我已非昔日阿蒙,你当我是同伴,我也会拿你当好友相待。」
「同伴又该如何相待?」侧头思索,莫笙还是想不出此刻他的行为,与陆慎言口中的同伴有何不同。
「同伴,必要平等相处,我有我的能耐,并非要靠你护航才能在江湖行走。我若有难,你自要相助,若你陷僵局,我也必定全力帮忙。天生我才必有用,这世间人人皆有用,龚擎,他并不如你想象中的无能,你却口口声称他是无能之辈,这便是你的一个坏处。有心相交,必能发觉他人之长处,龚擎且不说其它,你也该明白,论到江湖经验,其实龚擎比你我都要强,你会利用这点,却不尊重有此博学知识的龚擎,实在让人心寒「可是师父说过……」
「师尊话,对,奉若圣旨;错,徒弟自要帮忙纠正。你一个劲地拿门主来压龚擎,更是显出你的无能。」
「什么?」
「做好友者,见其行为有差必要提点,若你想做我好友,那自然要好好想一下我说的话是否正确,若你无心做我好友,我也懒得浪费唇齿。」
抓住莫笙那奇怪的欲念加以利用,陆慎言可是打蛇七寸,正中要害,莫笙怒不得、气不得、骂不得,又笑不得。
「那你又没错处了?你不也一直看不起我?你以为我不知晓吗?」「那你要纠正我啊!显出你的长处,我自会改观。你看我像那种固执己见的人吗?」「这倒是不像。」陆慎言见状便已知自己赢下这局,虽说江湖经验不如莫笙,可这识人之能莫笙又岂如他,这口若悬河之技,莫笙就更不如他了。
「那你觉得我要如何改变?」莫笙被陆慎言哄得一愣一愣,细思之下,也觉陆慎言说得有理,若自己改过,陆慎言必对自己政观,那「好友」的身份,自己也能说得理直气壮,陆慎言再辩驳不得了吧。
「一会出门前,先到龚大哥处讨个见解。你只要虚心听一会,便可知晓龚大哥比你想象中有用得多,有这么个大活人能请教,我们何苦白白浪费精力,善用良材也是当权者的能力之一哦!若你真想我当你的副门主,你可要让我见识你的容入之量。」
陆慎言再下一城,他就不信困不住龚擎,看他方才韬光养晦的模样,分明另有所图。这番我倒要隔着莫笙与你斗一回!
想到此处,陆慎言不由胃口大开,看着吃下十个包子,四碗浓粥的陆慎言,莫笙的确是对陆慎言有所改观了。用过早饭,踏步上楼,未及房门前便看到一人俯于门前悄悄打量房里,似有所图。莫笙见状大喝一声:「想做什么?」
言罢人影已经晃至那人跟前,一手牢牢捉住那人肩膀,这几日连遭变故,莫笙这一抓重愈千斤,想一击即中。可没料到,他身影快,那人更快,如滑蛇般一扭身,肩膀一卸,竟躲过了莫笙的一击,并扬手准备回击。
陆慎言见莫笙暂无败象,他也不便上前相助,念及房内龚擎不知如何,他闪身进入,却见龚擎正被一人刀剑架颈,动弹不得,两人见他进入,却是不动声息,仍旧僵持。
「龚大哥?」
「龚大哥?你何时收了个小弟?」行凶者笑道,明明刀剑挂在龚擎脖子上,语气却甚是熟练。
「他是我师弟!」
「胡扯,你剑门就只得一个师弟,长相如何,我早已知晓。如今这小子又是哪冒出来的,口口声声龚大哥,比你那师弟更是亲稔啊!」
陆慎言疑惑直向龚擎,却见龚擎略显苦笑,无意回答这个问题。
「我乃剑门武堂首席弟子,与龚大哥有同门之谊。」
「你倒是知情识趣,远比那莫笙乖巧得多。」行凶者望向陆慎言,「你与他熟稔,那可知这人口蜜腹剑,是万万亲近不得的。」
「你莫要诋毁龚大哥,你是何人?快快通报姓名吧!」见龚擎不急,陆慎言也按捺怒意,慢慢与之周转,可未等行凶者开口,便已有人代劳,为他一解来者身份疑惑。
「花非语,你这贼人竟敢露面,还敢挟持剑门子弟,真是胆大包天。」一手抓住被他擒获的敌人,莫笙怒气怒怒,虞歌直指拿着一刀一剑之人,那气势似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哦哦?「一剑平川」果真非同一般,这么快便将人抓住了。」花非语突然撤下架在龚擎脖上的一刀一剑,然后亲热地坐到龚擎身旁,「只是你说错了,我这哪是挟持剑门子弟,我这是与我相公玩玩罢了。」「相公?」「相公!」「唉呀,干嘛如此惊讶!奴家难道不能嫁人吗?」花非语「呵呵」轻笑,那嗓音竟像一名女子所拥有。
「呸!你这花非语乃是武林公认的淫贼,自是男子,干嘛学女人怪笑!」莫笙怒斥一声,可是眼底间满是疑惑。实是这花非语仍是那脸、那身段,可是如今细看,却越看越似女儿身。
「龚擎,看来这武林唯你独醒啊!旁人都认为奴家是男儿身呢!」一甩袖,花非语竟当众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女子装扮,虽是粗布拙钗,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妳妳妳……那……采花大盗……这……」吃惊得连退三步,连手中所擒之人也忘却地松手,莫笙只觉头脑一片混乱,他追踪半年的采花大盗是女的,既是女的,那采什么花、做什么大盗?这是哪门子的采花大盗啊?
花非语但笑不语,很是享受莫笙那惊吓过度的模样,只是在眼光扫向站立在一旁的陆慎言时,她不由收敛了笑意,正视起这个之前并不被她放在眼底的少年来。
「相公,你这冒牌师弟却是比那正牌的要来得出色。」
「哪有什么冒牌、正牌,非语,莫要戏弄他们。快将来意说出吧,子伦到底被谁所擒?」
龚擎脸如白纸,脸色远比方才他们离开时要差得多,陆慎言关切地看着,一时不由上前两步,想扶住摇摇欲坠的龚擎。
「别碰我相公!」一手拍开陆慎言,花非语由怀里掏出一条丝帕,慢慢替额上见汗的龚擎抹拭,「你啊!武艺不好便不要逞强,之前受我一掌还未痊愈,如今又受内伤,奴家便是见不过眼,才会现身来见你,好保护我的亲亲夫君啊!」
「这样说来,龚擎上次并非有意放水啰?不过,妳跟他夫妻相称,也是一对奸夫淫……」话音未落,耳边一把大刀擦过,刀锋之利让莫笙一下子噤声,转身便想闪躲。只见银光一闪,刀锋已然擦过莫笙脸旁,直直刺进一人心窝,一抽刀,血喷踊而出一时把房内染上血腥颜色。陆慎言毕竟只练武,未曾杀人,见状完全呆滞,而被喷了一身血迹的莫笙也是勃然大怒,就要扑上前与花非语动手。
「笙儿,非语只是杀了那个跟踪我们的密探,你就请歇怒吧。」一声虽淡却重敲几人心房的话语逸自龚擎口中,莫笙一愣,陆慎言却是经由这一敲,慢慢恢复了神智,花非语但笑不语,放下染血的刀,又奔回龚擎身旁,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相公,你师弟说我们是一对奸夫淫妇,说得真是太对了。」
「别戏弄笙儿了,说一下妳是怎么会藏匿于此的吧。黑道修罗令已出,妳可知晓?」
龚擎正颜扶正花非语,苍白的脸上一股凛然之气,让花非语原本想嘻笑的话语全数吞回肚去,眼神转向两位驻立跟前的年青少侠,她慢慢道了开来:「黑道修罗令我自然知晓,黑道修罗岂会容忍别人对他的背叛,只是我实在是累了,再不愿做些伤天害理之事,况且,我相信相公必定会保护我,不让我再入魔道的,不是吗?」
「这个自然!」回言的龚擎稍梢放松表情,温柔以对。
「至于那子伦,你们却是被他所骗,这人乃是黑道修罗的心腹,平日藏匿于正道之间探听消息,你们一但有何计划,他必会回禀主人。这次走得如此匆忙,实是因为主人发觉我于此地,当日我与白道一战,尚未叛变时,自然无碍,只是如今我身为龚擎之妻,又怎会坐视他身旁藏有祸患,为保性命,子伦那日发觉我也在这镇时,便选择匆忙逃离,只是没料到这人深思熟虑,欺你们二人江湖历练甚少,便装了一场恶斗下被擒,好转移你们的目标。这样布局,即使以后他要回到你们中间来,也是易如反掌。」
「果真如此?」莫笙不相信,子伦看上去哪像黑道中人,他明明对己推心置腹,帮己良多。
「当真如此。你若认为子伦武艺低下,那便错了。论武艺,他与我伯仲之间,却是比你还稍胜一筹。
」
「乱说!」
「你若不信,晚些不妨我们来比试一下,上回若不是龚擎布局,你以为我有那么轻易被围困吗?要知道,我们黑道可不像你们白道那般虚伪,我们是凭真功夫讲话的。」花非语挑衅说道。
莫笙怒目以示,突然他望向龚擎:「这事你早已知晓,才千般阻碍我与她正面冲突,甚至担负失职罪名,说是你不敌花非语,以至放虎归山?」
「不能如此说法。与非语交手之际,我便发现异象,只是不明白,她一个女孩子家为何要担负如此恶名,况且,看她慧根未灭,良知未泯,若能改过自新,总比一刀问罪的好。况且……」
「况且什么?」莫笙仍旧怒颜以对。
「况且,你不如她,我却更不如你啊!」
一句话说得莫笙怒气全消:「这话说得中听。想来也是,如若真如这花非语所说,我不如她,你却更不如我,你要如何阻她!算了,你牺牲你自己娶这女人,也算是帮剑门立了一件大功。我会上禀师父,立你功勋。」
「哎呀呀,这师弟可真上道,就不知道剑门会有多少聘礼于我呢?」
这一听便是反语,陆慎君差点失笑出口,看来有这花非语制制莫笙,说不定是件好事情。
莫笙不是笨人,自也听得出其中的讥讽之意,只是觉得自个并无说错的他,实在是不明白陆慎言那憋住的笑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见三人暗潮汹涌,龚擎重归淡漠:「此地不宜久留,笙儿你与各大武林高手相熟,不如由你出信相邀,让大家对黑道修罗早做准备吧。」回归正题,大家也一敛神色不再嘻闹,花非语体贴地放倒龚擎:
「相公,你再休息会,我这就到厨房炖些补汤给你啊!」说完,一摇一摆便走出房间,端得是步步生莲,摇曳迷人,可那回眸一笑间,陆慎言却只看到寒光数点,杀意深深,一打寒颤,花非语已在楼下吆喝要洗手做羹了。
「莫笙,你先出去,我要帮龚大哥疗伤,顺道,把这个处理一下。」陆慎言一指地上的尸体,理所当然地使唤起莫笙。
「且慢!」龚擎突然又翻身起来,一手紧抓陆慎言右手以作支撑,一手指着地面那具尸体:「笙儿,查一下这人是否还有气,若有,补上一剑!」
「什么?」
莫笙倒不如陆慎言吃惊,他定前挑了挑死者下鄂,又探了探心房后点头,「确是死了,花非语没手下留情。看来你这妻子是想讨你欢心。」
「恩!」如释重负,龚擎这才重新倒回床上,脸色已是苍白成紫。
「你的内伤是真的啊?要不要我叫师父送些疗养圣药来,免得说我下山后不懂照顾你。」莫笙见状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样子,毕竟共同生活多年,他对龚擎还是有些感情的。
「我还撑得住,只是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只是时不待人,我们必须早点动身,免得被黑道围剿!
」死撑着一口气说完,龚擎突然内唇一红,竟溢出血丝来。
「龚大哥别再说话了,一切交由莫笙办吧,相信他一定能办好,把我们保护周全的!」陆慎言一手按住龚擎不再让他费神,眼扫向莫笙所站之处,果然,莫笙听到他所言,立刻兴奋得直点头。,「放心吧,龚擎,有我在、有花非语在,别人可不是随便就能得手!明日我去找马车,把你载上,我们便上君山找乞丐头,好安排该如何通知群雄!」
拍拍胸膛,莫笙一手托起地上尸体,由窗口跳出,看来是要毁尸灭迹去。
见状,龚擎浅露一个欣慰笑容,正待放心沉睡过去时,却闻一声冷哼,陆慎言缓缓开声了。
「龚大哥,你还须再装下去吗?」
「装?」
未料及陆慎言突然如此说法,龚擎诧异回话,体虚的他,实在有些不明白陆慎言所指何事。
「那花非语根本是想真杀了你,她根本并没有投降,不是吗?你昨晚明明没有如此伤重,今日却脸白如纸,这分明是再遭重创!」压低声量,陆慎言逼近龚擎,誓要问个明白。
「我真是昨晚那伤势加重,非语方才举动,只是因为门外有人采窥才会如此作为,并非真想杀我。慎言,你多虑了。」
平静的语气未让陆慎言怒火平息,由想通那刻开始,他便有些恨眼前这个假装淡漠的人,『淡漠』是为了不让人看穿心思,却更是因不信任而『淡漠』。
他陆慎言素无大志,小时只盼温饱不受欺侮,之后败予莫笙,也只盼重振声威莫失面子,或许他无能力分担龚擎肩上之重担,或许他根本无法明白为何龚擎这样做是出自何种缘由,可他并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事情既已将他卷入,他要求个明白,有这等困难吗?
察觉身旁气温骤升,龚擎素白的脸上微微一动,陆慎言见此,正想再劝,却只见龚擎如小孩般拉过床被盖头蒙面,竟来个相应不理。
「你!」陆慎言一跺脚,如若不是挂念龚擎身上伤势,他还真想抓住这人来敲敲脑袋,看他如今到底是何岁数?竟还能有脸来耍赖。
挑选马车,收拾行囊,备好一切出行预防物品,陆慎言擦擦额上的汗,看着那原本拍胸口拍得响亮的家伙,只见他拿着一份地形图,由清晨衡度至如今,却还没挑到一个合适的路线能让众人安全到达君山。
「到底如何,你倒是拿个说法出来!」整整一日劳累,又被龚擎那不识趣的态度所气,连带也没了好心情慢慢等莫笙琢磨个透。
「这……一向是由子伦或是龚擎为我决定路向,如今我看这地形,是看得头晕眼花,连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甚明白。」有些羞赧地递过地形图,莫笙略带讨饶地说着,实在也怨不得他,何时需要他决定路向了,一向是别人逃,他只用追赶便好。
陆慎言接过地形图,眼神高深莫测地扫过莫笙,然后投注到不知何时站在后院马棚边的花非语,略一沉吟,陆慎言突然扬手将地形图丢给花非语:「还是请花姑娘决定路向吧,我与莫笙都是初出茅庐,对这万里河山总是弄不明白该如何走法。」
俐索地接过地形图,花非语眼中闪过一串得意,她娇声问道:「这,相公可说要到哪去?」
「江湖传递消息,自是丐帮最快、最全面。况且,此处应离君山较近,而龚大哥身受重伤,也不适宜长途跋涉回到剑门养伤。」
一手制止了欲启口的莫笙,陆慎言快速回答,也满意地看到花非语眼底的惊喜。
「说得有理。这儿离剑门已远,却是与武宁县的交界,我们经武宁直入汉昌,再由汉昌乘船而下,直入洞庭湖,君山便指日可见了。」说得轻轻巧巧,若无熟悉地形者,根本无法知晓此女暗藏祸心,莫笙听罢连声称好。
「听花姑娘这么说来,我也觉得此途最近。这里是武宁分界,经武宁直入汉昌,加上乘船,花姑娘估计需要多少时日赶至君山?」
「若日夜兼程,十日可到。」
「看来花姑娘对君山路途相当熟悉啊!」不冷不热地话语让花非语脸上有些难看,只是水眸轻转,花非语便将地形图又丢回给陆慎言。
「看来陆少侠是信不过我。我也明白,要改恶从善必召无数冷眼,只是你即使不信我,也该信我夫君。不然,你拿这路线问他,我可有说假?」
「这个我自会查证。」
陆慎言仍旧谨慎,莫笙却哈哈大笑起来:「慎言怕事了,若这途中真有什么恶狗挡道,我手上虞歌可不是吃素的,在江湖上行走,『伯』这个字,慎言可要自心头挖去。」
「说得好!」
轻轻地喘息声伴随一声暍好,众人转头望去,却见躺了整天的龚擎,正扶着院外一颗大树看着他们,站不稳的身子在晚风吹送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莫笙走近陆慎言身旁一拍那直盯着夕阳下人影的陆慎言:「慎言,你看,我都说龚擎必然无妨,如今他都能站立行走了。
」
「……是啊!」陆慎言闭了闭眼,忍住那想把来人教训一番的冲动。慎言,他必须慎言,要明白,这龚擎不爱惜自己必定有缘由,他不能轻举妄动。
「非语,过来扶我一下。」柔声招唤,花非语立刻奔上前扶住龚擎,两人相依相偎地行至马车跟前,龚擎深吸一口气,缓了胸中疼痛,这才继续发言:「非语方才安排的路线甚好,为防有人跟踪,我们不如就趁入夜后离去,这样夜色也能掩盖我们行踪,不会让人轻易发觉。」
「咱什么?有我在,何必惧怕那暗里藏着的牛鬼蛇神,虞歌正嫌吸血不够呢!」莫笙一扯宝剑,随着内劲的爆发,剑身锋芒毕露,锐不可挡。
「可慎言初出江湖,你忍心让他无端遭遇屠杀吗?黑道修罗令一出,黑道上听令的人物多如蝼蚁,无数亡命之徒为得修罗赞赏,必定会阴险手段齐出,你或许救得了自己,可慎言你有十足把握能保护得了吗?」
故意不提自己,却将陆慎言推至首位,龚擎赌的是莫笙的自傲心与陆慎言在莫笙心中的地位哪个更深,只见莫笙陷入一阵迷思后,这才抬头回答。
「那还是趁夜色离开吧,慎言宝剑未沾血腥,无谓让他背负罪孽。」
轻易改变的决定让陆慎言一叹,这莫笙平常也确实是聪明干链,可为何一扯到他的事隋,便会变得如此摇摆。虽自己也想利用这点为自己讨个方便,可是龚擎将自己拿来说项,却是相当让人恼火。
「那就麻烦非语去厨房做些乾粮,好让我们赶路无忧。」轻轻推开花非语,龚擎笑得温柔,一点也无平日的冷漠,莫笙见状夸张地叫喊了起来。
「龚擎,你该不会真要将她迎回剑门吧?」
「相公之名岂会叫假?亲亲相公,你还没替奴家正名呢?」花非语见莫笙质疑,她立刻娇声细语,缠着龚擎以正身份。
龚擎采手柔柔滑过那被拙钗装饰的亮发:「等成亲之日,我必定赠你一支名簪,好衬托你的如花美貌。」
「果真?」
「当真!」
「那我便等着你向我提亲的那日。」欢天喜地的奔进厨房,花非语一闪而过的嫩颊中满是欲说还羞的红润,即使如今身穿粗麻布衣,也无减半分风采,看得莫笙也不由暗称美人。
「若她真能帮你立下大功,我自会在武林同仁面前帮你分说,让你娶得美人归。」大方许下承诺,莫笙扶过龚擎摇摇晃晃的身子,把这病人塞到马车中,然后便坐上了车前马夫的位置。
陆慎言见状也跟着坐到一旁等候花非语的回归,只是在闭目养神之际,不由还是轻啐了声:「成亲,却不知是谁跟谁成的亲?又是谁能活到成亲?真会玩弄这文字把戏。」
等待花非语款款前来,见掌柜与店小二一步一留,依依不舍的模样,龚擎卧在马车里,不由泛起星点笑意,直到花非语攀上马车催促前行+他才慢慢逸出话音。
「做个平凡人的感觉可好?」
「哪称得上好坏,只是为逃避追踪而暂用的身份,聊以安身罢了。倒是相公,若你娶我回去,倒是要如何安置我啊?」
但笑不语,龚擎慢慢把笑容化淡,最后直至空无:「这自是要看非语要如何安置我了……
打着哑语,花非语也不恼火,摊开包裹,掏出精心制作的乾粮,她伸至龚擎鼻前摇摇:「如何,你身上的毒也快压制不住了?可要暂服解药?」
「然后让毒更往心腑深入吗?」不甚在意地说着惊人的话语,龚擎任由花非语将食物塞入口中,还满有滋味的吞咽着。
「你为了救那两少侠倒是费尽心机,只是,你觉得你与我这场好戏能唱到何时呢?
你那陆小师弟可是起疑心了。」
「自是唱到非语要狠心夺我命之时。」
龚擎轻咳两声,任由腥红再染白唇,神色却又是淡漠无痕,让一旁的花非语轻叹:
「你啊!就这性子让人放不下,你若放柔些,如与我做戏般变通,主人又何须下毒逼你就范。高位者,哪个能容别人对他淡漠,你就是硬要惹他,连累我也这一身打扮,真是害人不浅。」
「呵呵,让非语明白身作女子之苦,倒也算是功德一件。女子生来娇贵,非语无谓再练邪功害人,因果回圈,生生不息,你今日害人,他日却是人害你。」
「你少作和尚开导众生。我既入魔道,我便预着我害别人,别人害我,只是没料到主人这次要我来害的,却是这样的一位男子,可见人是不能铁齿的。」
「怎说?」
「这可是秘密,有关主人的秘密,我又岂会让你套话出来,你还是乖乖等着主人来接你吧。」花非语一脱先前娇柔,话语中满是得意:「只是,你演技也是不差,平常那么淡漠的人,居然能做出温柔呵护的模样,可见,你心中必定藏着人,藏着一个你恨不得如此对待她的人,是不?」
「这可是秘密,有关本人的秘密,我又岂会让你套话出来,你还是乖乖地做你的「龚夫人』吧!」
原话奉回,龚擎不再费心与花非语斗嘴,缓缓闭合双眼,不去管已被毒素侵占的身体。俗话说,穷则变,变则通。有些事情总要走到末路,才会有转机的。
不知马车里斗法斗得如火如茶,这厢的莫笙与陆慎言倒难得地安静共处,莫笙一心赶着马车,力求早日到达君山以显自己在群豪当中的威信,陆慎言却是幕幕推敲,想找到龚擎究竟为何要如此做法?只是江湖历练尚少的自己,除了明白龚擎的表里不一外,其余一无所得。为何龚擎要对那要谋害自己的花非语如此维护?陆慎言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浑然不知原因便是在如今马车里那怪异的对答,陆慎言想破头后,终是决定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如今没有线索让自己想通,那倒不如等线索自动出现再做打算。决定做下,人也显得轻松许多,陆慎言打量着异常安静的莫笙,见其专心致志,俊颜上一双大眼再无流露平常嘻笑,这样的转变让他有些肃然起敬。
转眼,马车在两次月落后驶进武宁县深处,只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林深重重,完全看不见有人烟之处。
「这里便是有着『吴楚咽喉,三省通衢』美称的武宁,历来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见陆慎言好奇地四下张望,莫笙终又开始卖弄起来。
陆慎言惊叹着眼前那豁然的景象,处处可见山青水秀,处处可闻鸟语花香,参天古木高不见天,枝繁叶茂的矮林一处接一处,把耀目的光线挡去大半,形成一片清凉。
「这里实是一绝,只是林深险更深,若是此地被人埋伏,那我们岂不是被人一网打尽?」赞叹归赞叹,很会以自身安全为重的陆慎言,立刻便想到了危险之处。他一扯莫笙衣角,指了指没有尽头的小径,「这里可有官道?莫走这小径,易遭埋伏。」
「这便是官道了,慎言莫忧,先提剑防备,也说不定这一路安全无恙,任由我们前行。」
入林方知林险,莫笙也一敛狂傲,一手紧抓虞歌一手驾驭马车前行,只是走到半途,突然良马停下,怎么也不肯再前行。
「有险情!慎言小心!」低声暍道,莫笙用力一敲马车木板:「龚擎,前面有埋伏,自个小心,我可顾不上你。」
察觉林中不断渗出的杀意,莫笙不敢充大,一声轻暍,虞歌已然出鞘,发出龙吟声响。
「谁!是谁敢埋伏於此,挡你爷爷去路。」
「哈哈哈,一剑平川,一个黄毛小子好大的口气,以为有上好宝剑便真的能一剑平川吗?」
随着狂笑声起,林里冒出数十人,一律黑衣黑裤黑巾裹脸,认不出到底是何方神圣。
「花非语,你还不出来帮忙?」谨慎以待,莫笙持剑抱元归一,宏厚剑气围绕身周,让人进攻不得。
「奴家这不就来了吗?都还没打起来呢!」一声娇嘀,花非语一身劲装打扮,手拿刀剑,现身於马车前。
「龚擎呢?他怎么身子还是没好起来?」见本门师兄还躲在马车内不肯出来,莫笙不由一声埋怨,剑门子弟躲在黑道女魔身后以求平安,这不是一桩笑话码?师父听后,肯定会七窍生烟。
「唉呀,你真的是很不上道啊!相公他不便出来啦!有奴家在,又何须他出来,他便是我,我便是他,我们夫妻又岂会有分彼此?」
「……脸皮居然比我还厚!」
莫笙一咋舌,剑尖一抖,便在此时发难起来。深谙敌众我寡,莫笙一上阵就是十足的功力,宝剑光芒爆涨,似要横扫千军,陆慎言也不甘示弱,潇湘出手,寒意深深,锐利的剑锋直挑眼前挡路人。
剑门两大高手出手,自然不同凡响,只是敢拦路者又岂会是无能之辈,剑光刀影交错而过,随着地势险窄,黑衣人们到处游走不与莫笙、陆慎言力敌,却又在莫笙与陆慎言放弃之时露面挑衅,这一来一往,一进一退,不知不觉间,陆慎言与莫笙便慢慢远离藏有龚擎的马车了。
「真是的,怎么这群贼人杀不尽、砍不完的?这个花非语也真是的,说是黑道高手,也没个本事让我瞧一瞧,不是号称比我还强吗?」
再刺一剑,以迅雷之姿杀掉偷袭他的黑衣人,莫笙口里碎碎念叨,他自然不需要别人帮忙,他是深怕陆慎言有个万一。这可是陆慎言在江湖出道的第一战啊,若有个什么闪失,他铁定会被慎行骂死的。
他还夸下海口说在他照顾之下,慎言绝对会毫无损伤。
「花非语?」与莫笙并肩作战,已经有些杀昏头的陆慎言突闻此名,意识立刻清晰起来,「对,花非语在哪打斗?为何不见?」
「她在保护她家相公吧?」
「不对!」一声不对,陆慎言长啸出口,已经顾不得手下留情,潇湘一挽剑花,硬是把退之不及的两名黑衣人砍杀剑下,同时他身形卜转,便朝着停泊马车的空地狂奔而去。
「慎言,小心!」快手处理掉两个扑向陆慎言的黑衣人,可是这一停顿,自己便又重重被困,分神极力远眺,却发觉,马车竟不在原地上。糟!这是调虎离山计!
发觉事情严重了,莫笙凝神聚气,一招石破天惊的剑招使出,正是剑门不传之秘「万相皆灭』,随着惨叫声声声不断,眼前终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慎言?龚擎?花非语?」
摆脱掉围困,莫笙跳上树枝寻找马车踪迹,只见偏离小径,一直向林深处颠簸的马车若隐若现,而马车身后紧追不舍的那条灰影,正是陆慎言是也。
「慎言真是在鲁莽,自己孤身便想追敌!」
一声暗斥,莫笙施展轻功在树枝上行走,力求能在陆慎言出现险情时将他救出。
「花非语,留下龚大哥!」一路追来,发觉驾驭马车者竟是花非语,陆慎言更是印证自己的推测,若花非语无意杀害龚擎,那便应该是将龚擎抓回黑道去。
「哎呀,奴家还以为没有人会追来,正觉得闷呢!」听到后面叫的喊声,花非语大笑一扬马鞭,又再催促马匹快行:「只是你若真有能耐,就来到奴家面前,堂堂正正的要人吧。」
「哼,妖妇莫倡狂!」陆慎言毕竟仍属年少,这一激之下全力施为,身形风驰电掣般直扑马车,花非语笑声未断人影已至,潇湘直指花非语,陆慎言沉声暍道:「快将龚大哥交出。」
「哎呀,交予你是无妨,只是你龚大哥身中剧毒,动弹不得。你有这本事能救得了他吗?还是乖乖放行,免得我们动起手来,你龚大哥逃之不及,成了刀下亡魂啊!」
「哼,你下的毒,你自然有解药!一并将解药留下,我可饶你一命!」
「好大的口气!难道你比那一剑平川遗要厉害?」花非语一勒马绳,挑开马车帘布看向头:「龚擎,你家师弟救你来了,你倒说说,这仗是谁能得胜?」
「非语请手下留情吧,慎言未谙江湖凶险,何苦难为他。」龚擎斜躺车内,瞟了一眼站在外头手持宝剑的陆慎言,摇首轻叹:「慎言,你还是走吧,黑道修罗是执意要请我去聚聚,你挡得了非语,未必挡得了其他人。」
话毕,原本寂静的天地突然传出『沙沙」声响「马车停泊处的四周,不知何时竟相继冒出许多黑衣人来。
陆慎言提剑纳气,谨慎以待,花非语也是一愣,然后冷眼斥道:「你们是主人派来的?」
「正是,花护法,主人命我等将龚擎带回。」
「看来,花非语,你也并非被你家主人信任嘛!」陆慎言眼睛一溜,便大概明白眼前状况。
「闭嘴!」花非语脸上青白交替,手上马鞭一扬,「这龚擎是由我擒获,自然是由我带回总坛,你们不必多事。」
「花护法,请将龚擎交出,由我等带回,这是主人的命令。」领头的黑衣人坚持己见,不被花非语那满身怒气所吓。
花非语突然怪笑起来:「看来,主人是真的不信任我了。龚擎,你怎么看待?」
「龚擎自是与非语共进退。」掀开布帘,龚擎慢慢走下马车,站到花非语一旁,原本苍白的脸色如今却已然紫黑,可见中毒之深。陆慎言见状,不由一声低呼。
「龚大哥你……」
「解药在非语手中,旁人是分辨不出的。慎言无须担心,未到黑道修罗面前,花非语是不会让我死的。」龚擎点头示意,希望慎言快快离开。
陆慎言也明白此时不是他硬碰便有胜算的处境,他回以一记明白眼神,便想悄然离去,只是还没退到林边,却见一条宝蓝身影自天而降,手中寒芒顿杀几人,腥雨过后,竟是莫笙站在黑衣人与花非语之间。
「莫笙?快走!」陆慎言见降落者是莫笙便知要糟,果然黑衣人被连杀几人,岂可容得莫笙离开,几十人团团围上,誓要将莫笙碎尸万段。
龚擎见出此状况,也在意料之外,略作思量,他抓住一旁的花非语,轻轻威胁道:「非语,若想我跟你回去,保我两个师弟平安!」
「哎呀,相公,你不是强人所难吗?」花非语话虽如此说法,可是手上一翻,数枚烟弹已握於手中,「不过奴家也看那群不听话的奴才碍眼,这次就帮相公一回吧!」
龚擎一笑,眼光回转问与陆慎言凝视过来的双眼一碰,龚擎做一个逃走的姿势,又指了指花非语,他相信,凭慎言的智慧,他懂自己想说什么。
陆慎言也果真不负重望,发觉龚擎与花非语行为有异,他立刻转头向仍杀得兴起的莫笙说道:「莫笙,一会花非语会出手,我们快逃。」
「哦?」
莫笙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却见陆慎言一手抓住他,便朝着敌弱的一环杀去,两剑合壁,瞬间便杀出一条血路来。
「快上树!」闻得一声示警,陆慎言、莫笙双双跃上大树,只听到几声轰隆作响,方才他们所战之地便冒出浓烟无数,呛得人眼泪直流。
烟雾中马声嘶鸣,一匹俊马脱缰而出,马上两人一看便知是龚擎与花非语,却见他们朝着西方冲出,速度煞是惊人,陆慎言管不得莫笙了,他由树上跳跃过去,亦步亦趋,深怕跟漏掉两人踪迹,却没料到只这一下,面前又再出变故。
坐在马上任由花非语拍马飞奔,龚擎以眼光余角看到陆慎言与莫笙皆已脱险,心里不由梢梢放心,毕竟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事情,并不想连累无辜。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随着花非语熟练操控马匹,慢慢远离那片血腥,龚擎开始感受到绿意侵人的舒适。
「这里虽是深山野岭,却别有一番风味啊!」
「是啊!若是逃得此劫,相公不如与我归隐这里好了!」言语中又恢复调笑声调,龚擎心里一咋,这花非语是演戏演上瘾了。
「若非语不弃,龚擎自当从命……」卖着口乖,与花非语一唱一和,龚擎突然觉得身下巨霞,末及问出来话,便感觉身体一歪,整个人突然前倾,宛如被人提着抛将出去。
天旋地转问,龚擎发觉眼前事物纷纷上升,而他与花非语却是直直往下栽去。
「非语……」龚擎连唤数声,却见花非语双目紧闭毫无反应,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再装什么,伸手揽过花非语,扯开腰带,只见寒光一闪,一把长剑竟弹跳而出,龚擎用力插向山壁,劲力透背,以剑止力,右脚紧紧随着山壁滑动,这才缓缓止住下坠之势。
才刚喘一口气,便闻得头上又是呼呼风声作响,一条人影出现头上,直直朝着他掉落下来。
龚擎双目圆睁,与来者不敢相信的眼神相接后,不由暗叹一声,脚下一用劲,长剑自山壁飞出,瞬息之间已然重归腰带,借这劲,龚擎伸出已然空荡的手,险险抓住掉落下来的人,只是,一人又怎堪抵挡两个人的重量,随着下坠的速度加快,龚擎只得与来者相对苦笑,然后一头栽下万丈深渊去。
『扑通』几声,陆慎言掉进水里,狂涌向脸部的水压差点让人呼吸窒息。
手脚挣扎数下,人总算浮出了水面,吐出一口脏水,陆慎言打量了一下这深渊,除了那远到让人生畏的青天外,就只有密密的树木,无数的树木,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只是……
想到掉下来的应该有三个人,怎么如今却只剩自己站立水中,陆慎言猛地一惊,想到了三年前那恶作剧中龚擎的不识水性。
「糟了!」
大叫一声糟,陆慎言将手中宝剑往岸上一抛,便又重新潜入水中。只见脏污潭水,里内深不见底,什么也无法看清。
不死心的潜入三次仍旧一无所得,陆慎言也只得放弃先爬上岸,拾回潇湘,暗自庆幸掉下来时并未让宝剑丢失,陆慎言静心回想方才快到让人无法应变的变故。
他追踪龚擎与花非语一路而去,却看到一个黑衣长发男子躲在暗处以暗器伤人,这人三枚暗器使得怪异,按理龚擎才是敌人,首要目标便应该是他,可暗器一枚钉向马腿,两枚却是射向花非语,策马狂奔的二人听不见暗器破空的呼声,就这样被马匹抛将出来。
更巧的是,看似密林的那处平坡,居然是悬崖边角,但见二人跌到平坡上仍止不住去势,於是他急忙上前欲救,哪知,那暗器伤人的男子也蹦出来以掌阻止自己,情急之下,自己出掌与之抗衡,却因实力相差太远而被震飞,一并跌到悬崖下去……
不过,自己在跌下之际似乎看到龚擎手中握有一剑,并俐落地攀附在山壁,手里还抱着似乎没有意识的花非语,难不成是他看错了?
「……慎……慎言……」犹未想通,耳旁突然传来断断绩续的叫唤声,陆慎言抬首四望,在再三巡视后,终於发现一样异处,那该是丛林灌木的地方,怎么会有一角衣物挂着?
以剑撑起自己,陆慎言摇摇因起立而显得晕眩的脑袋,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那挂着衣物之处走去,果然,走近一看便知玄妙,在重重灌木遮掩之下,竟有一天然洞穴,内里乾净宽大,不时传来滴答声响。
陆慎言拨开灌木踏步进内,走到山洞深处,却见两条岔道,一条道里滴答声更响,一条却是寂静无音。
想了一会,陆慎言举步走向滴答声更响的岔道中,果然,转过一处窄道眼前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明亮的空旷之地,而那地上躺着的人正是龚擎,而他怀中抱着的则是晕迷不醒的花非语,二人皆是一身湿衣。
「龚大哥?」悄声轻唤,只见那苍白脸上紧闭的双眸慢慢睁开,龚擎缓缓招手,让他过来。
「龚大哥,到底发生何事?」
「……我也弄不明白,只是如今花非语身负重伤,不能受风寒,我因强行内力,毒入五腑,无法再动弹,勉强拖他到此已是极限。如今我们二人只得靠你了。」
龚擎有气无力地说着,经水泡过的脸上慢慢转成紫色,看得陆慎言心惊不已。
「龚大哥,你先别说话了,我这就去生火,让你们先回暖一下。」
奔回来路,陆慎言快手地拾了些干枝搬回洞中,然后挑选两块合适的石头,开始钻木取火。幸好以前未入剑门时,他与慎行皆熬过辛苦,懂得一些门道,不然,如今两手空空,又要如何生存?
努力磨擦着,在掌握到规律后,火轻易地生了起来,陆慎言先脱下自个衣裳烘乾,又再生两个火堆给龚擎及花非语,见在火花照耀下,龚擎脸色梢稍回复红润,虽只是火光映耀,却也让人心安许多。
等到衣裳半乾,陆慎言提剑又到外面削了些粗枝回来做支架,又找了些大石回来围火,短短一个时辰内,一个简陋的小炉子便有模有样地出现在了龚擎面前,看得龚擎也不禁佩服起来。:
陆慎言看出龚擎眼底的佩服,不由自傲一笑,又奔出去打了些野味,这来回几趟虽然让身子越加不适,可也到底把该做的事都办好了。
「慎言不必太着急,先歇息会吧,你脸色不好。」龚擎见陆慎言又想出去,不由开声制止。他中毒,花非语受伤,若再累倒一个陆慎言,这下可真的是天不灭人,人自灭了。
「不必,等我将兽汤做好吧,幸好我身上带有盐巴,总算是省却口腹之祸。」由怀中郑重掏出一包油纸,层层拆出,正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盐巴。龚擎见此,不由起了点好奇,陆慎言向来是一个坚忍的孩子,让他随身携带,必定意义非凡,可不轻易打探别人私隐是君子之举,龚擎也只把好奇深深藏人心中,并不发问。
只见陆慎言快手的拨毛去脏,又将采来的野菜捏碎,放入临时制成的木锅当中,接着将处理好的野味丢进锅里架在小炉子上,其手脚之快速,层次之清晰,可见必是做惯之人。
「你……不是在剑门讨生的吗?怎么会如此熟练这些?」
「呵呵,没在剑门讨生前,我跟慎行可是窝在破庙中过活。年幼的我们,常常都是跑上山去寻东西吃的。」已经许久没忆起那段惨澹过往,陆慎言并末多提年仅十岁的他们是如何的辛苦维生。
「你做得很好。」没有感慨、没有同情、没有哀怜,龚擎只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肯定了他当年的努力。
陆慎言从无意将这些事情拾上桌面搏人同情,可在夜深人静时,他总也想有人能肯定他如此保护弟弟的心意。如今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完了年少的想盼,陆慎言不由若有所思地盯着龚擎。
但见龚擎一卸平日淡漠面具,嘴边含上温柔笑意,即使脸色紫青吓人,却无损那道和煦的眼光,看得陆慎言心头一热。
「没甚好不好的,倒是当年所学的技巧,如今能派上用场,实也是侥幸,注定你有福气。」细心捏碎一些盐巴丢进汤里,拿起树枝慢慢搅动,直到香味四溢,这才又发话。
「你衣裳乾了没?若还没乾,倒不如脱下先烘乾,免得毒气未入腑,寒气已先入肺了!」
「慎言真是个爱照顾人的孩子。」抿嘴一笑,龚擎拢了拢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的花非语:「我反而比较担心非语,她昏迷这么久了,却又不知是何故造成,只怕再拖下去没有益处。」
「她啊?中暗器了,按那人所射位置,暗器应该打在了她的腰侧吧……」对花非语没有任何好感,只是也见不得她就这样身亡,毕竟龚擎身上的毒还是要靠她来解救,於是陆慎言很好心肠地回答了龚擎的疑问。
「暗器?」
「看上去像是长针,可是距离太远,我也无法肯定。」
「那能麻烦慎言帮非语检查一下吗?」
「什么?」龚擎说得轻描淡写,陆慎言却像被火烧屁股般直跳起来:「我说你,该不会忘了这是个女人吧?男女授受不亲,你别陷害我!要检查你去查,反正你是她的「相公』!」
「他是一个男子,货真价实。」
「男子?那岂不是?那个采花大盗真的是他?」反应迅速的陆慎言一指花非语,心里更犯起莫名的厌恶。
「不管如何,终是一条人命。况且,如今这状况,能救活他,我们助力不少。」龚擎一眼看出陆慎言心中不愿,他勉强撑身把靠在他胸前的花非语轻轻放倒在地,「若是慎言真不愿意,那我只好勉强动手了。」
话音未尽,口中已喷出一口黑血,吓得陆慎言立刻上前接过花非语:「好啦好啦,我照办便是。」
「谢过慎言了。」龚擎见陆慎言答应下来了,这才重新躺好。
陆慎言一手抱着花非语走至火堆处,一边碎碎念道:「他又不是你『娘子」,你代他谢什么?我倒是要留着这恩情,日后慢慢向他索回。」
「是吗……我却恨不得……真是他的娘子……」怀中突然逸出一抹气若游丝的淡笑,花非语竟不知何时已醒转过来。
「你醒来还装什么?」
「嘘……别告诉他我醒了。」花非语艰难地抬手,遮挡住陆慎言欲发声的口唇。
「怎么,你还要装下去啊?也不想想龚大哥多好心,处处惦念着你,你也真没良心,硬要人担忧。」
「我怕此时再不让他担忧,以后便没这个机会了。」花非语缓缓说道,脸上泛起一片甜蜜神情,看得陆慎言直在心里喊思心。
「我说花非语,看在龚大哥救你的份上,你交出解药吧。你交出解药,我们既往不究。」
「解药不在我身上。我只有让他死得更快的毒药,你需要吗?」释出一丝顽皮笑意,花非语在陆慎言还没发怒把他丢到地面时又补了一句:「龚擎自己也明白这事,他是自愿服下毒药的。」
「自愿?」陆慎言不解。这……服食毒药也有自愿啊?
「是啊!他就这性子,让人恨不得、爱不得,想毁了他,却又舍不得。」
一直看着背对他而坐,似乎正认真检查花非语伤势的陆慎言,龚擎慢慢觉得睡意来袭,只是无法确认花非语的伤势,他实在有点放不下心。
「慎言,可找到伤处?伤得如何?」
实在也是耐不住了,龚擎开口问道,一边探手入怀中,似乎想找些什么,只是手一探入仍旧寒湿的衣裳里,龚擎这才发觉浑身冷得厉害,寒湿的衣裳竟比自己还要暖和。
「正检查着呢!」背着他的陆慎言抛回一句,龚擎见状,梢梢将身子往火堆处挪动了一下,让火温把自己烤暖一点,此时此刻,似乎并不适宜说出自己的状况。
暖暖的火温让原本就浓厚的睡意更上一层,龚擎心知自己真的睡下便难以醒来,可是眼睛真的很重很重,如果歇一会,或许精神会好一点吧。
「慎言,我歇会,你检查完后一定要唤醒我……」
「明白了,你快睡吧。」
得到陆慎言的承诺,龚擎终於放下心中大石,苦撑的双目紧紧一闭,便潜入梦乡沉沉睡去,却完全不知等到陆慎言与花非语谈完话,看到他近乎休克的模样时,是多么的惊慌失措。
被龚擎再三追问后,陆慎言总算想起了抱这花非语过来是为何故,他一手抓住花非语衣襟,表情异常认真道:「你也听到了,龚大哥要看你伤势,你是要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陆慎言,你这口气简直比我这『采花大盗』还像样呢!」被陆慎言那姿势与语气逗得窃笑起来,花非语突然一手推开陆慎言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我的伤势不用管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管也没用。倒是龚擎,他妄用真气,只怕毒气及腑。你还是快去看一下他,如今绝不能让他再受寒。」
「我明白,只是伤势在你身,你不愿治可怪不得我,到时你自个跟龚大哥说清楚!」也不情愿帮花非语治疗,陆慎言见花非语答得爽快,他人自然就更爽快了。一跃而起,看了看那自制木锅中早已滚烂的食材,陆慎言奔至龚擎跟前摇了摇他。
「龚大哥,花非语没事,你要不要吃一点东西再睡啊?」
「龚大哥?龚大哥?」
「龚擎?」
触手皆是冰凉,人早已晕迷不醒,陆慎言连声失叫惹来花非语关切,可被两双眸子注视住的男子并无反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让人明白此刻他仍有一息尚存。
「太糟了,他身上的衣裳根本还是湿的,陆慎言我要帮他换下衣裳,你去再多拾一些柴火让这里暖和起来。」吩咐完,花非语刚想扶起龚擎,一只大手却冷冷地挡在他与龚擎之间。
「他会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你以为我还会将他交予你吗?说不定趁我出去之机,你便要对他不利或是擒他离去了。要拾柴火,你去,我在这里帮他换衣。」
「我能对他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将死之躯吗?况且,我也是被人下毒手的人啊!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话都是你说的,在客栈时你不也说过你要改邪归正吗?你不还是满嘴胡言,骗我们你是女子!」
陆慎言瞪着花非语,论口才之利,他绝不输任何人。
花非语一阵沈默,似是无话可说,陆慎言把龚擎抱起,一边解开他腰带,一边继续遗花非语离开。
「你还不快去?若真的想龚大哥没事,那就算是拾柴火,你也该心满意足才对。」
「是啊,我该心满意足才对。」
喃语着,花非语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似是被陆慎言的言语打得不轻。见此,陆慎言心生快意,这花非语奇怪得很,自己若不加以防范,龚擎的安危可忧。不管如何,在龚擎尚没恢复,而自己也未找到可逃离这山谷深渊之前,他是绝不能再让花非语碰龚擎半分,让他有机可趁。
然后,若是龚擎恢复意志,他也该利用这机会,好好地逼供一番。这龚擎藏着的无数心思,也该是拿出来晒一晒的时候了。
至於如今,他还是先替龚擎换下湿衣,然后再喂他一口热汤才是……
衣是换下了,汗也擦过了,人也栘至火堆旁好好烘暖了,自个衣裳也贡献下来当被子盖了,这一切都已布妥,陆慎言脸上的担忧也该退了。只是……这担忧退了,疑惑却是更浓、更深。
望着为龚擎更衣而发觉的宝剑,陆慎言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这剑,应定剑门的五大镇门宝剑之一,传说中的寒扉。虽然自己平日总不爱上学堂,论起学识差慎行一截,可这斗大的寒扉古篆却还是难不倒他。
只是这寒扉可真是有趣,竟可柔韧如带,也难怪龚擎拿来当腰带,既不用怕别人抢夺,又可省下一份力度,实在是实惠之极。
实惠什么?
发觉自己脑筋乱想,陆慎言用力敲敲,把思绪拉回正途。能得剑门镇门宝剑者,必是剑门高手中的高手,一如他,一如莫笙,只是这被剑门门主看不起的龚擎又是何来头,拿到的竟是五本宝剑中从未现世的寒扉,连现任门主也只是拿着仅次于寒扉的虹霜,难怪现任门主不喜欢他。
得出结论,陆慎言又以全新眼光打量起手握寒扉的武者,虽说龚擎长得不够威猛,可细看之下,身体倒是练得均匀有力,隐约可见力量蕴藏其中。只是可惜,如今身受剧毒又受湿寒,原本该有的血色尽化苍白,若非心房尚有跳动,恐怕没人觉得这是一具活体。
俯身倾听那淡得让人心惊的跳动声,陆慎言忍不住想替那凉入心的胸膛揉揉,好让温度早点回归。
「你在做什么?」
花非语一踏入洞穴便看到有人对他的『亲亲相公』意图不轨,大喝一声后冲到陆慎言面前,一把推开仍旧放在龚擎身上的大手,花非语把仍旧沉睡的身躯抱进怀里:「你别忘了,这人有主了。」
「你还真当你是龚大哥的妻子啊?」陆慎言怒笑道,正想再嘲讽花非语几句,哪知回神一看,花非语竟是轻柔地抱住龚擎,神色非常专注地伏在龚擎胸前倾听心跳,然后欣慰一笑,再伸出一手慢慢揉搓先前他手所放置的地方。
「你、你、你……」三声你字却无法再续,陆慎言只觉此刻天旋地转,万物皆非,他指颤汗流,蠕动的嘴唇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你真当自己是龚大哥的妻子?」
沉默相对的景况已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陆慎言再次踏回洞穴时,花非语仍旧保持相同的姿势待在洞中,没有意图不轨的迹象,只是静静地守候着那个仍旧晕迷不醒的人。
没有足够的食材,以至陆慎言必须时时刻刻外出猎食,不是没把花非语踢出去过,只是这人猎回来的东西简直不能吃,往往都是四分五裂不成形状的野味,可见此人之心狠手辣。
更绝的是,这人只是无意识做下的罪孽,并非有意如此,这是天性又或是后天训练而成,却是无法再深究。
情不得已,也算是为了刺探花非语的危险程度,陆慎言由几日前便让他待在洞穴照顾龚擎,换自己出去猎食,只是偷偷潜回来洞穴几次,都见花非语并无异象,只是很小心、很小心地抱着龚擎,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珍宝。
「你似乎并不想离开这里?」料理完食材,把最后一点盐巴丢进锅中,陆慎言终先开声了,他摇摇包裹盐巴的油纸向花非语示意:「不管如何,我们是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的。龚大哥的病要找大夫治理,况且我记得你也受了伤,虽然我看不出伤在何处,但总也该治治。」
「怎么,突然关怀起我的死活来了?是不是终于肯承认我是你师嫂了?」花非语又发出让人头疼的娇笑,似乎在陆慎言明白表示过自己不想听到这样的笑声后,花非语就没停止过在他耳边进行荼毒。
「当然不是,只是你活不成,我怕龚大哥也活不成!」
「那不正代表我们是同命鸳鸯?」
「呸!花非语,你如今可骗不了人,别老装女子说话。」陆慎言忿忿地丢香菇进汤里。这几天,这花非语霸占着龚大哥,他连龚大哥如今病得如何都不知晓,真是担忧死了。
花非语倒是没有反驳这句,良久以后,他突然很正色地开口说:「陆慎言,我明白你很担忧龚擎,以龚擎目前病势也不宜再拖下去。若你信得过我,可否给我两日,两日后我必会帮龚擎解毒,让你带他返回山谷上。」
「你想做啥?」
「只是想做些不能让你看到的事罢了。」回答得坦白的花非语,让陆慎言双目一瞪,就要发作开来。
「两日,换一个活生生的龚擎,你要是不要?」
「要!」大声吼道,陆慎言沉吟片刻又道:「这个,你可别趁机对龚大哥做些……」
「哎呀,陆小师弟,你管得可真宽,你师兄、师嫂亲热又碍着你了!」为陆慎言的但书笑得不可抑止,花非语点点没有知觉的人的脸颊,「要知道,有些事可是要有知觉才能尽兴的。我花非语虽说名声不好,但从来不会侵犯没有知觉的人,我比较喜欢两情缱绻。」
「真不要脸!龚大哥,你看来名节不保了,但是为了你的性命,你就忍忍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陆慎言向着龚擎虔诚一拜,口中念念有词。
「若不是知晓莫笙才是龚擎的正牌师弟,我真的会以为你才是与龚擎相处十几年的师弟呢!」花非语指了指洞穴口,「如今你先搬来大石把洞穴塞住,我怕我运功时会有什么惊扰,你就在另一个洞里待上两天吧,以你的身手,相信也饿不死的。」
「那你……」
「两日不进食,对我来说已是常事,你还是快出去吧。」花非语云袖一翻,一道劲风竟已将陆慎言送离三尺,刚好落在洞穴口外。
陆慎言还没来得及再问话,只见强劲掌风扑面而来,不由连退三丈,但闻轰隆声不断,洞穴大石落下,瞬息便将洞穴封起来了。
「哎,我还没进食呢!」
颓然坐下,陆慎言不知这次选择对龚擎是好是坏?只是期盼,在两日后洞穴开辟,他能再见一个故作淡漠的人,好为他解去满腹疑惑。
掌风扫落大石,花非语满意地看到洞穴已被封闭,他放下仍旧没有知觉的龚擎,思虑片刻后咬破手指,让点点腥红滴落到显得干燥的唇上,见龚擎自动吸吮,他不由放下心来。等到手指已被咬破三处,确定龚擎已把血液吞进,花非语这才站起,一步步走到洞穴深处。
时有滴答声传来的洞穴藏有一天然池水,由洞中石蕊渗出,显得格开清澈。花非语脱下即使湿透也未曾脱下的粗布麻衣,慢慢步下清凉透骨的池水中,让池水洗涤尘埃满脸的自己。
直到认为自己足够干净了,花非语才自池中走出,他并没有急着走向似有些醒转的龚擎,而是盘膝坐下,慢慢调匀呼吸。只听到骨骼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花非语头顶冒出白烟几缕,待到烟散,再显形的花非语已无半点女相,而是俊逸逼人、身材高大的男子相。
几步走到慢慢张眼翻身的龚擎面前,花非语准备抱起他,只是在弯腰的那瞬,刺痛自腰间传来,差点让他站不直身。
侧头看向腰际,银针露芒,针头之处无数血丝被那弯腰动作激出血丝,花非语一咬牙,指头掐住银针用力一拔,瞬间痛得他几乎失声喊叫出来。把拔出的银针丢地,花非语抹去眼角因痛而泌出的泪珠,再次弯下腰抱起龚擎。
已然男子身量的他显得高壮,龚擎原本还能让女相的花非语缠身撒娇,可如今在他怀里,却显得异常瘦弱,低头印下一吻在额间,花非语混厚的男声略带哽咽:「若不是已走投无路,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真的是你!」睁眼便看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容貌,龚擎虽不见慌忙,却也心生诧异,直到花非语放声,他才确定,这个正是与他交过手,然后被他放走的『花非语』。
见花非语恢复原身,龚擎转念一想已知不妙,巡气全身,但见原本被毒性断脉的经络竟有松动之意,而且,原本修练的纯阳之功正被一股阴气不断吞噬,浑身开始止不住的发抖起来。
「你,你对我身子做什么了?」龚擎乍惊之下也不由提高声量,可在花非语那似笑似哭的脸容靠近下,他又不由噤若寒蝉,只能呆望这位此时此刻气势完全压制于他的花非语。
「我知道你有千年人参,也知道你认识武林圣手,主人即使想让你中毒受制,对你而言却只是不堪一提的小事,因此,你慷慨服毒,换得武林白道的一次生机。只是,你可知道,主人派我四处惹事,招你出来,让我埋伏在你左右,为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你已经离开黑道修罗,大可不必再错下去。」龚擎聚元丹田,希望能抵抗住那道至寒之气。
「是啊,我已离开黑道修罗,只是,我为何要离开呢?在我的人生中,自小便是黑道修罗主导一切,他训练不男不女的我,教我武功,让我有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我从不知这样的人生活着是何趣味?
只是,黑道修罗要我活,我便活着,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简单、很快活。」
「你……」
「只是我遇上你了。龚擎你老是故作淡漠,却又爱在人不设防的心下重敲心房。若是你不对我笑便好,我便可依照黑道修罗旨意,让你天天服用药物,再逼你出手,让你毒侵六腑。可为何你要对我笑呢?在众人以为我打伤你逃走的那一刻,明明是你故意放我离开,让我逃走。你笑得那样温柔,你在把剑架上我颈脖时,在我以为真能死去的那一刻,你却对我笑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对我笑。」
「那是……因为我看到你眼中的渴望,你并不若你想象中的无欲无求。」
「是的,那刻,我有欲有求,我当采花大盗是为练功,你可知道我练的什么功?」手顺势而下扯开胡乱穿在龚擎的长衫,然后潜进越发寒冷的肌肤上,为龚擎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龚擎只觉浑身一震,身体竟止不住地想往花非语那即使自寒池而出却仍旧温暖的身体靠去。
邪念!邪念!
警惕着自己,龚擎刚想闭眼集中精神抵制邪念,一张湿润的嘴却先一步印在了紧闭的双唇上。
辗转亲吻过后,龚擎只觉脑海飞散着无数碎片,理性全数被击溃,原本压抑的寒气竟在体内各大经脉盘据不去,阵阵如撕裂的疼痛袭上脑间。
「很疼是吗?这寒气看来确实对你奏效。你一直以为你服的毒药只是普通毒药,可是你不知道,毒性不明显是因为缺了药引,而药引,便是我练邪功后体内的血;再加上天意弄人,你坠湖受寒,天然寒气已及我的血液在你体内所引发的邪寒,你又能如何抵制呢?」
「……你亲近我的那些日子里……为何不引发我体内邪寒,反而如今……」勉强还能视物的眼里,看到了被大石封闭的洞穴,龚擎摇首,意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花非语冷眼看着龚擎挣扎,看到那刚因自己亲吻而变得红润的唇再度恢复青白,他突然一把抓住龚擎:「龚擎,你曾说过娶我为妻,如今你可肯?」
「我……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龚擎被花非语这一吓,下意识便将内心话吐出,只是,当面前这位男子因他这句话而显出悲哀至极的神色时,原本该冷淡的心肠竟也跟着凄凄刺痛开来。
「连我临死前,你也不肯如我愿吗?」花非语双目流出血泪,他贪恋地望着龚擎,祈求他的一个怜悯。
龚擎愣望眼前这祈求着他的男子,从何时起,那戏弄的玩笑已然在他心中成真?从何时起,他对自己付出了真心真意?他明明是黑道修罗派来施予痛苦给自己的执令者;他明明是白道上深恶痛绝的采花大盗;他又明明知晓这一切都只是玩笑,只是他跟黑道修罗的一个赌局,他明明知晓的……
「你娶了我,只会对你有利无害,相信我,娶我,可好?你娶了我,这疼便能消逝。」
龚擎看着眼前这个逼婚的男子,寒意在体内一波波袭来,连脑袋也似要冻结,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何花非语此时此刻会说出如此荒诞的要求?只是,一但他承诺下,自己便会当真,当真视他如妻……
「……我答应你,非语……」再次触及那两行血泪时,龚擎终是败下,点头应许将自己终生送出,换得花非语那喜不自禁的笑容,花非语紧紧抱住龚擎,错落的吻不断落在那寒意十足的身躯上。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
「嗯……」
温热的身躯包围着自己,落下的吻带出一点点火焰,虽无法融解寒意,却可让自己稍感舒适,龚擎不由放纵自己,闭上双眼,感觉着花非语带给自己种种异样的感受。
不知何时,被放倒的身覆上了比自己还要强壮的躯体,几日没进膳的身体,被如此覆盖更显瘦弱,明白这点,龚擎轻哼以示不满,只是这点小小的不满,在发觉那具躯体能将暖意传至全身时全数蒸发,放弃思索,跟随着肢体摆动,龚擎不是不明白眼前发生何事,只是,再大的羞耻也被脑中的疼痛给扯走了,余下的,也只是想尽快重新获得舒适的感受。
随着温热的阳具侵入体内,驱散所有寒意,龚擎紧紧抱住上方的花非语,从此以后,这人将伴自己一生一世,自己将伴这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