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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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楚国的残夏是一种摇曳不定的风情。
水色烟光,远山如黛。天际的晚霞正如少女低垂的螓首,带着一丝欲迎还拒的妩媚。
鱼鹰在开阔的湖面上盘旋,采菱的扁舟穿梭在波光荡漾的湖水间,天光云影,落霞孤骛,一切显得优美而和谐。
不愧是天朝大国,五百年的基业。
我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垂手放下帘子。车舆行进时有些微的摇晃,这让我的神思有一丝的恍惚。一路从越国逶迤而来,道路两旁的风景已经由最初的熟悉景色换成了异国陌生的风情,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远离故乡千里的地方。
来到楚国是作为人质的。
在不久前的一场夺嫡斗争中,身为越国二皇子的我输给了我的六弟——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他给了我一杯毒酒和一纸诏书让我选择,一边是死亡,一边是离开那个地方。
技不如人,惟有愿赌服输而已。
怀中抱着的是半路上折来的莲花,那种幽然馥郁的暗香袅袅地萦绕满了整个空间。它们散落在我华丽的礼服和墨玉一般的长发上,为原本美丽的我更添几分倾城芬芳。
楚王轩辕敬喜欢的是温润如玉的美人,这一点天下皆知。
他们把我送到这里原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关于此,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母妃在得知我要去的时候哭得肝肠寸断,原本身为楚国公主的她是和亲过来的,她用一种绝望的表情对我说,“离儿你要保重自己,楚国……那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一边替她拭泪一边淡然轻笑,“母妃,我不要紧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见得多了。”
她却哭着说,“不一样的离儿不一样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些舅父表兄是怎样的蛇蝎心肠,他们可以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进最残酷的火坑,……”
我依旧轻轻笑着,打断了母亲的话,“皇族之人本应如此,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您看,若不是我,……心肠不够狠,又怎么会输给六弟,……”
那个美丽而绝望的女人哭倒在冷宫的地上,她终于不再说什么,看着我的目光中只有生离死别……
我轻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走出去的时候,那个美丽的女人仍旧在伏地哭泣,我转过身去,向我的母妃投去最后一眼,只依稀觉得她那纤弱的身影就像晚风中的一朵莲花,摇曳着盛开,然后凋落。
无声无息。
低声叹了口气,抱紧怀中的莲花。
洁白的花瓣下是修长的茎,尽处的泥泞已经被人细心抹去。是楚歌,我的贴身侍卫。原本极其痛恨滥伤生灵的他还是为我折来了这枝莲花,因为这已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
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唤了一声,“楚歌。”
便听见外面有人轻声地应,“殿下,在。”
我把身体往后缩了缩,问他,“到哪里了?”
他道,“殿下,已经到玉京城外了——天黑之前我们便可以入城。”
玉京是楚国的王都,亦是我此行的终点。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至于未来要面对什么,我现在还不想关心。
“带来的那些东西还在么?”
“在。”
“你自己收好了,别假他人之手。”
“是。”
我再没有说话,靠在窗边,感觉到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渐渐地靠近城门了,周围喧闹起来。护送我的车队停了一下,再启程时,领队的官员已经换了人——楚国的礼部侍郎,将把我带去那个命定的地方。
1
下榻的地方离皇宫很近,里面是很精致的水榭回廊。下得马车的时候,我抬头望了一眼上面的匾额,“凝青苑”三字赫然其上——曾经听人说起过,这里无异于楚国君王的小离宫。
不过,我也算是有心理准备的,因此也没有过于惊惶。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宦官模样的人,他告诉我他叫祈瑞,是宫里的总管太监。这倒让我微微吃了一惊,我一个小小的质子,尽管身份暧昧,可怎么着也没有到要劳动总管太监的程度。把心中的疑惑收回去,脸上轻轻漾出一个笑来。不得罪人是我的原则,初来乍到,安分一点会比较好。不着痕迹地打量他,那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素净的袍子,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他用一种不动声色的却几乎要剥光我身上所有衣服的目光打量着我,末了,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远道而来,一定累得很了,请随咱家入内休息。”
我用眼神制止了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楚歌,跟着祈瑞走进去。
这是一个清新凉爽的残夏,风从宽大的衣袍中穿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那朵莲花被我留在了车里,可这个庭院里显然有无数的莲,都是苍翠的叶,洁白的花,在残夏的庭院中疏落有致地开着,竟一点也不显得凋敝。
沐浴,更衣,换上那些精致繁复的衣裳。
我带来的下人都被祈瑞支开了,他另外派了仆婢来服侍我,说是楚王不喜欢太多外人。我笑了一笑,并未分辨,这里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其实,这些仆婢都不重要,只有楚歌是我的心腹,离不得。不过,我知道他一定会在暗中守着我,因此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们替我梳洗完毕,送上一杯药茶和一碗量不是很多的粥。我望着那些并不足以果腹的食物发呆,然后看见祈瑞走了进来。
祈瑞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望着我,然后问道,“殿下还住得惯么?”
我一笑,答,“没什么惯不惯的,不过这里不错,有劳公公费心了。”
他的目光扫到我一口未动的食物上。“殿下还没有吃么?可是觉得不合口味?”
“路上有些累了,没什么胃口。”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扫了我一眼,“这是御膳房特意为殿下准备的药膳,殿下不吃,可就白费了大家的一片苦心了。楚王陛下今晚不会来,这些食物是给殿下调理身子的,等到过几日,殿下的气色好一些了,咱家自然会去回禀楚王……我看殿下的样子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咱家多说。”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有苦笑。
恐怕调理身子是假,清肠胃才是真。以前在越国时,我也曾听说王公贵族临幸小官时,先要净饿他们个几日,好让身子变得干净了,这才使用。如今他们还肯赏我口粥喝,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楚王慈悲?
祈瑞用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我,看样子,是非要我喝下眼前的东西了。我默默无言地端起碗,皱皱眉吃了起来。那碗药粥入口奇苦,茶的味道也古怪无比,我天生怕苦,在越国时哪里受过这个?只觉得方才还嫌少的粥食一下子多了起来,眼前更是一片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吃完了粥,又在祈瑞监视的眼光下把茶喝完,只觉得一身的不舒服,我真的是连死的心都有。
“好了,”祈瑞倒是一脸的笑模样,“近几日的吃食就是这味道,殿下您也别恼——待到这一阵子熬过去了,日后自然是山珍海味。时候不早了,咱家要回宫去复命,殿下有什么话要咱家带给楚王陛下的么?”
……那个混蛋。
这是我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的我竟然落到如此地步,就算我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想骂人。我抬起眼来望着祈瑞那张伪善的笑脸,却只能笑吟吟地说道,“替我多谢楚王的招待,就说连若离三生难忘。”
我的母妃青莲公主年轻时,素有楚国第一美人之称。
容貌承袭自母亲的我亦有着不俗姿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许多人说,离皇子若是身为女子,定是一名倾城美人。后来我长大了,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他们便渐渐没了声音。可私下议论总是难免的,渐渐地,我也算是声名远播。六弟上国书给楚王时,只说送我到楚国为质,以示两国友好。然而楚王的回函就暧昧得多了,他说,素闻越国的离皇子有倾城之姿,如今承蒙越王把他送来楚国,楚王不胜荣幸。当六弟青云把这封国书给我看时,那一瞬间我曾深切地体会过什么叫做耻辱绝望,可是为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
然而,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楚王不是那么急色之人,亦非刻薄之徒,长久以来,楚、越两国的关系也不曾恶化——他究竟是为什么会送上如此侮辱我的言辞?
我一没烧他房子,二没抢他妻子,他何苦落井下石?
想不明白。
对于不明白的事情,我通常会选择暂时放一放,也许,指不定哪天就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何必为难自己。
世人皆知,越国的离皇子有一头墨玉般的长发。
那是一头保养得极好的如丝绸般垂坠的青丝,长及脚踝,暗香幽然。
其实,我对于那头长发并没有刻意保养过,可它们总是毫无顾忌地生长,加之如今在楚国,天天有人对它们细心呵护,于是更加显得妖娆。
“殿下不说别的,单说这一头长发,便把所有的嫔妃们比了下去。”
“可不是,这样的一头长发,想必陛下也是极喜欢的。”
“若果真如此,殿下得到陛下的恩宠,那我们不也可以跟着沾光,……”
那一天,我偶然路过庭院,忽然听见几名侍女在轻声地议论。她们从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可是背地里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不作声,从内殿后面绕过去了。
内殿后面是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种着一种稀世莲花,叫碧台莲。那是一种极其白皙的莲花,然而,苍白的花瓣上偏偏有着一抹淡绿的痕迹,宛如泪痕。听说,年轻时的母妃是极其喜欢这种花的,所以先代楚王将母妃的封号赐为“青莲”,而母妃,也是先代楚王最宠爱的女儿。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我的一头长发。
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们,想着自己将来的命运——这一头长发,这样的容颜,那个人,我的表兄,他会喜欢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可以放手一博的,竟然只剩这副躯体。
2
在凝华殿里住了几日,无人打扰,倒也清净。
只是日日都吃那难以入口的药膳,让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待到第七日上,他们甚至连药膳也不让吃了,接下来的两天只喝了一点清水,饿得我饥肠辘辘。
每日分晨昏沐浴两次。用的都是玉京郊外深山里的泉水,加了不知名的花草和香料,异香扑鼻。然而沾染在身上的味道却并不浓烈,淡淡的,只是若有若无,因此我也并不是特别排斥。
那日沐浴之后,我坐在内殿的后面看莲花。
虽说宫廷的莲花比别处养护得好,可终究到了残夏,这几日渐渐显出凋零气象。我把身体倚在玉石阑干上,静静地望着庭院中的清水白莲,一时思绪恍惚。残夏的清风吹在身上很清爽。可是快要入秋了,天气有些寒冷。我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却并没有起身回房的意思,连日来的饥饿让我的身体有些虚弱,这几天一直觉得懒懒的,不想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起了细微的波动。
长期以来的敏感直觉让我蓦然转身,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沉静的,穿着深黑色龙袍的男子。他静静地站在晚风里,与我对望。
他的容貌并不柔和,可是也没有犀利的感觉,那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气质,优雅,尊贵,可并非目空一切。他的眼睛是一种很幽深的黑色,让人想起波澜不兴的夜海——但却有一种能够把一切都吞噬的感觉。
……这个人,很危险。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然后才意识到他是谁。
我的表兄,楚国的主宰,也是即将掌握我命运之人——楚王轩辕敬。
他身后站着的是祈瑞,依旧是很从容的姿态,可是却比那天面对我时恭敬了许多。
我望着他们,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站起来,才这样想着,却见轩辕敬已经走上前来。
“……陛下。”即使再不甘愿,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我勉强对他行礼。
他走上前来,几乎把我笼罩在高大的阴影里。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随后,就感觉他很自然地把我揽进怀里。“冷?”
“……没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可是他微微加大了力道——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在心里苦涩一笑,也就强忍着没有动了。
听到我的回答,他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仿佛是看穿了我的谎话,他用手掌覆住了我的手。我冰凉的手背接触到他温暖的掌心,他的手掌略微有些粗糙,也比我的要稍微大一些。那种奇异的感觉让我再次想要逃开。
“你会武功?”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声音低低的。
我心中微微一惊,只是方才这一瞬间已经让他探知了底细,可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脉门的地方一麻,接着是一阵剧痛——我一身的武功,竟生生地给他废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靠在他的怀里不住地颤抖。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用手扶住我,眉目之间依旧是平静至极的神色。
“很痛么?”这是他今天问我的第三句话,可是我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笑一声,伸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开口道,“你跟在我身边,用不着这些。”
我想伸手推开他,可脉门依旧被他扣住,根本无从使力。那种轻柔却残酷的动作和呢喃般的耳语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男人的可怕……倒不是他的行径如何残忍,而是他在实施暴力时那种沉静的态度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放开我,……”我的声音很虚弱。
他笑了笑,没有松手,反而把我打横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很温暖,胸膛给人以一种坚实的感觉,可我只是觉得惊慌。我怕他,这种认知比事实本身更让我觉得恐惧。
一路上我胡思乱想,并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被他抱上床的。待得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软烟罗的幔帐,晃动的宫灯在远处投下幽暗的光,映得眼前之人的面容有些朦胧。
他在伸手褪我的衣物。
动作是很慢条斯理的,可是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挑逗味道。
我艰难地动了一下身子,避开他的手掌,强自按捺住声音中的颤抖,“放开我,……”
他的动作倒真的停住了,望着我,一脸的似笑非笑。
“怕?”他似乎很喜欢用问句。
可是他问的每一句话都直指人心,犀利得恐怖。我不说话,可是真的很怕。这个男人的身上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让我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我曾设想过很多次被他拥抱的情景,原以为这些事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谁想到事到临头我居然会害怕。
不喜欢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
还有,刚刚失去武功的我真的很难受。
他居然又笑了,无声无息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我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感觉到他的身体压下来,压制住我所有的挣扎。
“别反抗我,恩?”他轻轻地咬着我的耳朵,语调有些亲昵的意味,可是压住我的力道始终没有放轻。我开始轻轻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有些东西一旦决堤就再也控制不住,我的脑子开始变得一片混乱,只是想逃开他。
“不要……”我挣扎着。
他又低低地笑了,那种暧昧的笑声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嘴唇沿着我的耳垂一路向下,在脖颈处逗留了一会,轻轻地啃咬。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摆脱他,可失去武功的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他用牙齿慢慢地咬开我的衣裳,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挑逗。
“轩辕子寰……”急切之间我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换来他重重地一咬。
我促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见他顿了一下,伸手缓缓拉过我的头。
“以后要记得恭敬一点,知道么?”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可那样的语气已经足以让我绝望。
我深深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他俯下头去看了我一会,接着是细致缠绵的吻。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漂亮……”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声音依旧是清晰的,一字一字传入我的耳际,“若离,你也许可以让我疯狂……”
疯狂么?
笑话。
这么冷酷的男人。
我一边想着,感觉到身上最后的一点衣物被他猛然撕开,身体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引起我的一阵颤栗。他把我的双腿抬起,让最幽密的地方暴露在他的视线下,望见他悠闲的带着冷酷笑意的眼神,我猛然闭上眼睛。
从没想过竟然会是这么痛的。
干涩的甬道容纳不下异物,那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几乎要把我撕裂。
我不知道平常应该是怎么样的,可是直觉告诉我他是在故意折磨我,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猛烈的冲击和体内流出的温热的鲜血,剧烈的疼痛中,我的手指深深陷入被褥里面,可是思维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轩辕子寰……轩辕子寰……
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却变得异常敏感。火一般撕灼的感觉一直纠缠到身体深处,就连那些最细微的疼痛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恍惚中,我只记得自己不断地挣扎着,却总是被什么人轻柔却残酷地按住,让我几乎无法动弹,……
不要……好难受……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我的意识渐渐陷入昏迷,再也无力感知外界的一切。只有那一片撕裂般的疼痛一直包围着我,潮水一般,不停地侵袭,却始终不肯褪去,……
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恍惚中,只觉得有一个人一直拥抱着我,按捺住我所有的挣扎,无论我如何用力,也挣脱不开。梦中竟全都是魇影,一幕一幕的,从那杯毒酒和诏书开始,母妃绝望的容颜,六弟冷酷而得意的眼神,祈瑞放肆的目光,凝青苑里下人们的议论,以及,那个噩梦一般的男人……被梦魇压住了,极力地挣扎却总也逃脱不开,身体被恐惧包围着,几乎是绝望之际最后的孤注一掷,我拼尽全力,终于张开眼睛,……
然后,就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3
初秋的气息。
一点一点地从殿外透进来,冷冷的。宫殿的一角斜插着一支洁白的碧台莲,想必是到了最后的花季,开得已经有些凋敝。忽然想起,以前不知是谁说过,楚国的秋是寥廓而苍凉的,就像阅尽沧桑的佳人,用疲倦的双眼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靠着床塌,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四周空荡荡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这让我莫名地松了口气。听似剧烈的心跳其实是极其虚弱的,那声音,不过是在我脑中的无限放大而已。
我微微侧了一下身,发现身下的被褥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下,……”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此时却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我微微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发现面前半跪着的人是楚歌。那名男子的脸上有着一种不知是悲愤还是辛酸的表情,却又关切地望着我,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他看到了。
不过,原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我鼓足全身力气,想向他笑一下,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牵动了身上刀割般的痛,我不做声地吸了一口气,就看见楚歌猛地别过头去。
“……怎么了,楚歌,……怎么哭了,……”
我的笑容有些惨淡,“别这样啊,……楚歌,我没事……真的,……”
他的头一直低着,不说话。
可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泪水落在我费力伸出的掌心中,一滴一滴地,打得我的心一阵阵钝痛。
“楚歌,别这样啊,……”我虚弱地微笑着,用嘶哑的嗓音对他说道。
楚歌在我床前深深跪着,不知跪了多久,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恢复平静。他说,“殿下,您伤着了,……让我替您上药……”
我微微垂了眼睛,没有拒绝。身上的遮盖物被他揭开,流云织锦的薄被中,蜷缩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楚歌的手指带着一点细腻的感觉,在我光裸的身上游走。他的手上沾着清凉的药膏,伤口被碰触的最初是火辣辣的疼痛,可是过后却显得清凉而舒服。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乖乖地任他涂抹,只觉得身上一点点地舒缓下来。
“楚歌,……”恢复了一点力气,我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近黄昏了。殿下,您睡了很长时间。”
“……是么。其他人呢?”这么长的时间,身上的伤口却并未被人处理过。
“楚王一清早就离开了,吩咐下人给您上药……可是,您虽然昏睡着,却谁也不让近身,手指把被子抓得很紧,大家都没有办法,……”楚歌一边替我上药,一边一点一点地说着,“后来,那些下人放弃了,就离开了寝殿。我在暗中看着,见他们不在,就混了进来。”
……这么说来,楚歌是偷偷进来的。这边的下人毕竟没有自己带来的忠心,可是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即使我伤成这样,他们也没有叫越国的下人来服侍我的意思。
“祈瑞公公知道么?”
“知道。”
“他说什么了?”
“有人提议说去找您带来的人试试,被祈瑞公公拒绝了。”
我闭上眼睛。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在心头蔓延。祈瑞是楚王的心腹,不会错。他的意思就是楚王的意思,那个轩辕敬,不但不曾被我迷惑,怕是还在防着我。
……真糟糕。
我把身体缩了缩,感觉到楚歌的手一颤,些许绿色的药膏滑了下来。
“殿下?”
“不必上药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他,语气有些焦躁。
楚歌见我如此也就住了手,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半倚在床头。他转身倒了杯清茶给我喝,我接过茶,才轻轻抿了一小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这才几天没吃东西,我的身体竟虚弱至此。
可是,联想起自己武功被废,如今又委身人下,我惟有强自按捺住内心的不甘。
“对了,楚歌,……”我沉吟了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去打听一下,我的母妃以前在楚国时,都跟哪些人有往来,做过一些什么事,……特别是关于轩辕子寰一脉的,越详细越好。”
想来想去,轩辕敬对我如此绝情必有原因。
既然我与他以前素未谋面,无冤无仇,那么,也许就是上代结的梁子。
我的母妃青莲公主是个安静的女人,从不卷入宫廷是非,甚至连我在权力的漩涡中苦苦挣扎也从不相帮……若不是在临行那天见到她的泪水,我几乎以为,那个美丽的女子已经清心寡欲到可以放弃所有。
这样的一个女人,又怎么会与人有仇?
又会与谁,有着怎样的恩仇?
母妃啊母妃……
这一切,但愿不是因你而起……
身上的伤好得很慢,所幸轩辕没有再来过,让我有时间慢慢地养。
这一次的损伤极重,加之天气又渐渐冷下来,为我原本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一连好几天我都是躺在床上,几乎饮食不进,而御医吩咐下人为我熬的药更是无法入口。
他们在寝殿里燃了特殊的香,据说是可以安神的,烟雾袅袅地散开来,香气幽幽的。
我拥着被子,静静地卧在塌上。流云织锦的被子被熏染上奇异的香气,包裹住我虚弱的身子。跪在卧榻下方的人名唤阿笙,是祈瑞公公调派给我的侍女。她正正地跪在我的面前,将手中描金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托盘正中,放着一只飘着药香的青瓷小碗。
“殿下,请您把药服了吧,……”
“御医说了,您的身体太过虚弱,熬不住的啊……”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幽然而婉转,正如一切伶俐可人的丫鬟该有的那样。
我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吃,拿下去。”
空气里散发的袅袅幽香几乎薰人欲醉,与她手中的药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阿笙的头依然低着,并不以我的话为意。黯淡的光线中,我只看见她露在衣袖外面的一截玉白色的手腕,手上带着一只青色的镯子,泛着幽幽的光泽。
“殿下……”
“我说了我不吃。”
我的语气冷冷的,微一皱眉。以前在越国时,同样的话从来不用我说第二遍,没有人敢拂逆我的意思……可现在,身份变了,便是一切都变了。
她迅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在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光泽,她的眼神也正如这个陌生的宫殿,仿佛,随时随地地窥视着我,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是轩辕派来监视我的,我知道。
“拿下去吧,”我叹息一声,“叫他们以后不用再熬了。”
“可是,……”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殿下,您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吃药了,饭食也用得少,偏偏身子又,……您若是觉得身上懒,不想动的话,奴婢可以喂您……”
她一边说着,真的舀了一勺药汁,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送到我的面前。
那股清苦的药香愈加浓烈了,让我觉得一阵的不舒服。那张堪称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种隐秘的研判,静静地望着我。我只觉得一阵烦躁,一挥手打翻了药碗。“我说过我不要!”
青瓷碎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刺耳,可事实上我并未怎么听清。
寝殿的门在此时被人推开了,紧接着,一名身穿黑色龙袍的男子从屏风那头绕了过来。
……轩辕子寰。
“陛下!”阿笙的语气有些惊惶,一下子跪了下来——跪在那一堆青瓷的碎片里。
“怎么了?”
“殿下他……不肯吃药。”阿笙的语气有些颤抖。
“是么。”轩辕敬淡淡地说了一声,并没有看伏在地上的阿笙,而是向我走了过来。
“怎么不吃药?”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一只手轻抚了一下我的脸,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摩一个易碎的瓷器,“看你,这几天瘦了好多。”
若不是已经见识过他的暴戾手段,若不是我还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惨状是拜谁所赐,我可真要为他这句话感激涕零——竟是如此的温柔。
“……我不想吃。”我想别开头去,避过他的手,可是却被他紧紧地钳住下颌,动弹不得。
……好痛。我抬起眼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不意却见他笑了一下,淡淡的,“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以后要记得恭敬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开了我。那个眼神幽冷的男子轻轻扫了一眼地上的侍女,阿笙感觉到自己君王的目光,吓得声音都发直了,她深深地磕下头去,不住地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一边说,一边轻轻地颤抖。
“怕什么,我又没怪你。”轩辕说起话来永远不愠不火,“下去叫他们把药重新熬了,再送上来。”
“是。”阿笙连忙应了,又深深地对他磕了一个头,这才匍匐着退下去了。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好大的威风。竟能把一名侍女吓成这样,看来他的脾气真是糟糕透顶。
真不知楚国皇宫里的下人都是怎么活的,眼前的这名男子绝对不好伺候,我在越国时也算是厉害的了,可也没见过下人怕成这样的。
正想着,感觉一只手臂揽了上来。轩辕把我揽进他的怀里,五指轻舒,插进我的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你有一头很美的长发……”我的头发极长,养护得也不错,发丝是极其幽深的墨色,抚摩上去,是水一般垂坠的感觉。——这一头极好的长发亦是承袭自我的母亲。
“……青丝。你的名字就叫青丝吧,比连若离这三字适合许多。”
他轻轻拥着我,把玩着我的长发,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青丝。一个妩媚到了极至的名字。可是我竟然无法拒绝。
我低头苦笑了一下,随后被他扳过了脸。
他在我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伤势怎么样了?……青丝。”
被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吟出青丝二字,一瞬间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那是一种在心底隐约纠缠的疼痛,还有一丝莫名的迷惘。然而,这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我立即就恢复了正常,收敛起自己的心神。
“……死不了。”见他的眉轻轻一挑,我忽然想起之前吃过的亏,赶紧学乖,“多谢陛下关心。”说罢还附赠他一个甜美的笑。他望着我的笑,目光忽然变了一下,接着我感觉有一个湿热的东西碰触了我的眼睛,蜻蜓点水般地一吻,然后又放开——是他的唇。
“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的唇凑得很近,声音沙哑得有些暧昧,“青丝,……为什么即使是假的,即使你不愿意,也能绽放出如此的笑厣?”
“青丝……”
我忽然有些怕,不知道该怎样才好,那双幽深的黑眸一直望着我的眼睛,我慌忙避了开去。
他低笑一声,用拇指按住我的唇,轻轻地摩挲了一会,便慢慢地往下移。衣服被一层一层挑开,我想起了那一夜可怕的情景。然而,只稍微挣扎了一下就被他按住了,他的手指摩挲过我的脖颈,锁骨,随后将手掌覆盖到我胸口的地方。
“这里,……跳动得很厉害。”他的声音低如耳语。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换来他的一声低笑。“你怕我么?青丝……”
他的手继续向下滑去,绕过我的身体,顺着背脊一路向下。我一动不动,知道无法逃避,只好任由他的手肆意妄为。身体在他的爱抚下逐渐僵硬,我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几乎凝固了,而他,似乎很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并不急着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时重时轻地抚摩。
“没有用药,也没有好好地进食……”他低头望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肩胛处的一块咬痕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原本以为,这些伤口到现在都能够痊愈的。”
……所以,他今天才来的么?
他的手指在我最私密的地方打着圈,随后,冷不防了探了进去。
“啊……”他的动作碰触到了还没愈合的伤口,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脸色苍白。
见到我的反应,他的动作停止了,低头凝望着我。“青丝,你不该这么任性的。你若是好好吃药,今日原本不用受这些额外的苦。”他说着,用手撩了撩我的一头长发,“青丝,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我抬起头来看他的眼,那是一双带着冷漠讥诮和淡淡笑意的眼睛。
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我忽然反应了过来——他今天,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我吃不下那些药,也明明知道伤口不可能愈合,他故意挑这个时候前来,为的就是要羞辱我!
看透了这一点,我的心凉了下去。
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忍受着他的手指在我身上的所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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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压下去。我光裸的背脊接触到精致的床褥,宝蓝色的丝绸有着很细腻的质感,一如他的动作,极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摩挲着我。
“青丝……青丝……”他用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一抹幽深的迷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他并没有上次那么清醒。
手,被拉高至头顶,然后扣住。他用手指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动弹不得。其实,这又何必呢,在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之后,我已经学会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再想去挣扎。
身体被进入的那一刻,依旧是撕心裂肺的痛。我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他的动作很缓慢,可是每一次都撞击到体内最深处,那些细碎的伤口在他沉重的力道下再次裂开,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鲜血的缓慢流出。我抬眼望着那个男人,他正在吻我的头发,相比起那残暴的撞击来,他的吻是细致而又轻柔的,有一丝沉迷的味道,又仿佛是在安抚着什么,又仿佛是在宣告着他的所有权。
……殿下,这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如您所愿的。关键在于,您的心怎么去看待。
不期然地,越国宫廷祭司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被轩辕压在怀里,被迫承受着他的激情,可心思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我和大祭司曦月站在神宫的回廊上,共同望着雨中盛开的鸢尾花。
……殿下,不要背叛了您的心。
那个身佩奇异香草的男子转过身来,带起的轻风惊动了廊下的风铃,激起一阵轻微的碎响。他望着我,微微一笑,无论您将身在何方,将会面对怎样的处境,只要您的心还在,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是吗,曦月,……
离开那里,来到楚国,承受一切失败及羞辱,隐忍着,直到……能够离去的那一天。
我会好好地留在这里的,终有一天,我会回到越国,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经历了这一切的我,再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再也不会因为一念之仁放弃原本已经到手的东西,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青丝……”
耳边传来那个人低沉叹息的语气。
我回过神来,对上那一双幽深的眼睛。“在想什么?”
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了,静静地望着我。
我的神思恍惚了一瞬间,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惊。动了动身体,才发现手腕依旧是被他扣住的,而身下传来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痛。”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话出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的更衰弱,而且沙哑到了极点。
他见我如此,倒是轻轻笑了,修长的眉轻轻一挑,“说谎。”
“……”我不说话,可事实上真的很痛,方才心里想真事情,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感觉到身体里的新伤叠着旧伤,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嘴唇,我一激灵,他也就放开了。
“咬成这样。”他说着俯下头来,舔去我唇上的血珠,“青丝,……你宁愿如此也不肯稍微俯就一点么?……叫出来的话,会好受很多。”
我惨淡地笑了一下。
其实曦月说得对,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了,关键在于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可我,起码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
他眯起眼睛望着我,忽然也笑了,“罢了,青莲公主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易地屈服?”
我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手足冰冷,他提到青莲公主时的语气很阴沉,这,是不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母亲……您曾经招惹过这个人么?
轩辕走的时候是中夜,我望着帘外的夜空辗转反侧,又是一夜没有睡好。
清晨的时候朦朦胧胧地迷了一会,忽然听见寝殿外面嘈杂的声音——
“殿下醒了么?”是祈瑞。
“还没有。殿下夜里似乎没睡好,方才奴婢进去的时候,眼睛也还闭着。”
“是么,让咱家进去看看。”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我没有睁眼,感觉到一个人走到了床边。
祈瑞神出一只滑腻肥厚的手来试我的额头,又道,“还好,并没有发烧,……”
“你们下去熬点药,就照陛下昨天的吩咐,多加一味甘草,味道也好些,……殿下这几日什么也吃不下,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下去。
底下有丫鬟领命去了,祈瑞待他们全都走了,忽然对我说道,“殿下,我知道您并没有睡着……这几日也着实苦了您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又叹息一声。“殿下,这里没有人可以帮您,请您好好保重身子,……”
祈瑞在我床边静了一会,这时候,底下的侍女将药端上来了,祈瑞命令她们把东西放下,便随她们一起走了出去。
没有办法的事?
我在心里冷冷一笑,这算是什么?对我的解释吗?还是抱歉?
还有,……身为轩辕心腹的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最后那些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然而,尽管心中焦急,表面上的我依旧是不动声色。
凝青苑里的碧台莲已经完全凋敝了,只留得片片残荷,在萧瑟的初秋与我共听寂寞的雨声。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当时的写诗之人有着怎样的心境?
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我浅浅喝了一口。
这几日,身子略微好了些,偶尔便也出来坐坐。
那是一盏加了莲子与人参的绿茶,味道有些苦涩,可是清香。我并不喜欢苦的东西,只有茶水是唯一的例外,那种幽静和清冽能够让人的神志为之一清。
把茶盏放下,又去看眼前的一盘棋。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纠结成至死方休的局面,其中的白子几乎已经没了活路。
这是我喜欢的一个游戏,它让人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我的棋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以前在越国就难逢敌手,只好自己摆弄复杂的珍珑。
白纱的帘子被人掀开了,轩辕子寰从屏风那边走过来。
这个男人似乎很喜欢无声无息地接近我,每每到来时都不让人通报,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恭迎陛下。”我放下棋子,笑吟吟地起身行礼。
他一把扶住了盈盈下拜的我,顺势把我拥入怀里,一阵缠绵的吻。
我强迫自己顺从地承受,直到他吻够了,让几乎脱力地我倒在他的怀里。
“一个人在下棋么?”他把我抱到塌上,望着琉璃制成的棋盘。
“是。觉得有些无聊。”他似乎特别喜欢柔顺的宠物,于是我轻声细气地回答。
轩辕扫了一眼棋盘,又低下头来吻我。“你自己布的珍珑?”
“是。”我笑着承受他的吻。
“很决绝,也很凄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我耳边呢喃。
我心里却惊了一下,看来,轩辕也是一个懂棋之人……
“都说观棋如观人,我的青丝也是一个如此决绝之人么?”他轻轻咬着我的耳郭。我勉强笑了一下,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轩辕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将手伸进了我贴身的里衣。
“身体……好些了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已经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啊!”突如其来的侵犯打断了我的话,他的手触及了我的伤处,让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冷汗一滴一滴地从头上流下来,他却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伸出手指在我的内壁搔刮着。早就知道他是一个混蛋。我一边暗骂一边疼得缩紧了身体。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很难受?”
废话,你自己可以试试。我在心里无力地咒骂着,可表面上却不曾露出一点不敬来。他翻身压住我的身子,分开我的双腿贯穿了我,动作之强硬不容我有半分的退缩。
“青丝……今天夜里,随我一起去参加皇宫的宴会吧……”
剧烈的疼痛中,我隐约听见他如此说。
5
事实证明,轩辕子寰总是对我处处为难。
我很好奇自己究竟哪点对不起他,以至于要在夜深露重的时候陪他参加所谓的皇族家宴。
“青丝,你的身上流着我轩辕皇族的血,是时候带你见见你的表兄弟们了。”就在方才激情过后,那个心思莫测的男人抚摩着我身上的淤红和齿痕,淡淡地说。
我抬眼,注视着他眼中幽邃莫测的光,有些疲倦地笑了一下。“是。”
“不愿意么?”他俯头,在我颈侧的齿痕处细细地啃咬。
我几乎能够感到血丝从皮肤里渗了出来,却只能勉强笑道,“没有。”
即使我不愿意又有何用?这里根本没有我说话的地方。经过轩辕方才的一番肆虐,此时我的身体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下身私密处更是疼得近乎麻木,我怀疑已经完全不能看了。轩辕不会顾及我,甚至是刻意选择让我在这时候去见表兄弟们,既然他已经决定,那么就随他去罢。
我安慰着自己,能够见到楚国的亲王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他们之中会有人愿意帮助我东山再起。轩辕子寰是不能指望了,我要回到越国必须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胸前一阵尖锐的疼。
我倒吸一口冷气,抬头看见轩辕似笑非笑的眼睛。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想家了么?”他的手指在我胸前揉搓,我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没有……”我的声音因为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声笑了起来,用一双坚实的手臂把我抱在怀里,把我的脸从幽黑散乱的长发中拨弄出来,低头吻了一下。“知道么?当你用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像一只敏感又戒备的猫。”
我怔了一下,接着感觉他用被子裹紧了我,温暖的触感让我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离夜晚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我身上带着伤,到时候一定会十分辛苦,因此,事先的休息显得异常重要。是不是应该感谢他赐予我睡眠的自由?我蜷缩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去。朦胧中,只觉得他的手掌一直轻拍着我的背部,这个男人,若要温柔起来当真是十分温柔的。
梦中的我回到了在越国的时候。
越国的第四皇子连若离,在那里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存在。
我梦见那个少年得意的自己,高高在上地接受他人仰慕的目光,只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尽管,那时的我一直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但眼下在异国为质更是形同在刀刃上行走,每向前一步都会被锋利的刀锋割得鲜血淋漓。
梦醒时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轩辕子寰在一边俯视着我,我支起自己的身子,抬眼看向窗外,狭长的弦月已经升了上来。
“抱歉让陛下久等了。”想起他说过要去参加夜宴,我勉强打起精神。
“没什么。”他从侍女手中接过衣服,给我一层一层地穿上,我有些不习惯地抗拒了一下,却换来他霸道而强硬的束缚。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劲很大,让我疼得咬住了嘴唇。他没有说什么,继续不紧不慢地给我穿衣服,我再也不敢乱动了,老老实实地任他摆布。这个男人喜欢拥有绝对的权威,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反抗。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维持到什么时候?
他用丝绸的衣服一重一重地把我裹了,又极耐心地给我梳理好满头长发,这才带了我出来。
楚国的月夜很漂亮,有着水一般的晶莹和凉爽。我有些痴迷地望着车窗外的月色,让飘浮的思绪转移我一身的伤痛。轩辕的纵情在我身上留下了极深的烙印,这不是小睡一觉就能够解决的事。方才被他拥出来时,我发现自己连走路都困难,可恨那个混蛋还像没事人一样,尽管大步地向前走。轩辕子寰,咱们的梁子是结定了。我在心里咬牙切齿。
马车在禁宫深处停下,当我随着轩辕走进去的时候,见到了席间诸人惊艳的目光。
轩辕在上首的王座上坐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我略一迟疑,顺从地坐了,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换来众人一阵窃窃私议。看来,这些消息灵通的亲王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笑着把我介绍给诸人,我略微抬起眼皮向底下扫了一圈,之后便至始至终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偎着他。
“青莲姑母的孩子名叫若离,关于这个诸位都知道。可朕嫌若离这个名字不好听,所以给他改了青丝二字。”以后,诸位叫他青丝就好。轩辕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可席间有谁听不懂他的话中的意思?当即有一名亲王装束的男子站了起来,笑着向我遥遥举杯。
“青丝表弟远道而来,做哥哥的敬你一杯。”
我看向轩辕,他的脸上挂着面具一般的笑,对我说道,“这是我的二弟子祁。”
楚国的恭亲王轩辕子祁,为人飞扬跋扈,贪财好色。我在心里迅速调出关于他的情报。
而轩辕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斟满了酒,递给我。我接过那只极大的酒杯,沉甸甸的杯子握在手心有一种冰冷的触感,我望着杯中流光溢彩的液体,心想他不会是要我一口气全喝下去吧?我不禁抬头望了一眼轩辕,发现他正笑吟吟地看着我,眼中流露的正是这个意思。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罢了,今日敌强我弱,得罪不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暗自给自己运气,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楚国的酒都是极烈的,我原本就有心理准备,可轩辕那个混蛋不知在酒中加了什么,饶是我酒量尚可也被呛得咳嗽不止,只觉得有一把火一路从喉咙烧到小腹。
所有人都看着我当众失态,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抬眼,见到一名年轻的男子望了上来。“青丝表弟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向主人敬酒的道理?让外人知道了会笑话我们楚国没有规矩。依臣弟看,还是我们大家敬青丝表弟的好。”
男子的声音很清朗,目光直视着轩辕子寰,没有半点退缩。我很好奇在楚国还有谁能有如此勇气,竟敢拂逆轩辕子寰的意思,那一瞬间,我几乎忍不住为这男子击节叫好。
大殿内的气氛有一瞬的凝重。片刻之后,轩辕却轻笑出声,示意我坐下来。
我安静地在轩辕身边坐下,却听他说,“看来我的四弟很护着你呢。他可是很少为别人说话的……也罢,让他们来敬你也是一样。”听他如此说,我蓦然明白了那名男子的身份——楚国的颐亲王轩辕子襄,也是轩辕子寰唯一的同母兄弟。也难怪他敢如此冲撞自己的王。
短暂的插曲过去,他们一一地来向我敬酒。
我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们举杯,一次又一次地饮下满盏的烈酒。
这期间,轩辕一直安静地抱着我,带着隐秘戏谑的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极力不使自己昏沉,不动声色地认清他们每一个人,恭亲王轩辕子祈、明亲王轩辕子善、酉亲王轩辕子频……我用自己的眼睛把他们的模样和性情记在心里。
待到颐亲王轩辕子襄向我敬酒的时候,我谨慎地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这是一个可用之人,不仅是因为他和楚王的特殊关系,也不仅是因为他身上清爽的气质,更重要的是,他望向我的眼神中有着难以言喻的痴迷和不忍。他望着我的眼睛,有些羞涩地向我笑了,随后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哥哥,转身回到自己的坐席。
楚国的亲王有一十四名,今夜到场的一共八人。
八大杯烈酒喝下来,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只觉得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燃烧,几乎要把我化为灰烬。我的手指无力地抓着轩辕子寰的衣袖,无意识地在他怀里磨蹭。酒宴继续进行着,可是在我听来,周围的歌舞升平已经成为遥远的背景,只有胸腹间的不适是那么真实。
6
“不舒服么?”他问我。
我想对他说不,意识却比想象中的更为昏沉。我在他的怀中辗转呻吟,心中有个微小的声音警告我说喝醉了,可此时的我已经忘记了保持应有的警惕。朦胧中,他又斟满了酒,送到我的唇边。烈酒的刺激让我觉得很不好受,我摇晃着脑袋想要避开,可他固定住我的头,缓慢而强硬地灌了进去。“咳咳……不要……”我断断续续地咳嗽,皱紧了眉挣扎。
他低沉地笑了,饮了一口杯中的酒,朝我吻下来。
我想逃避,可混沌不清的意识使得我的双唇恰如其分地迎上了他。他轻轻撬开我的唇齿,将呛人的烈酒哺了进去。一时间,我只觉得呼吸都要凝滞了,激烈的酒气让我再也无法忍耐。我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却挣脱不了他的束缚。积聚多日的怨气仿佛一下子达到顶峰,昏沉的神志脱离了意识的控制,我借着酒劲,狠狠地朝他咬了下去。他促不及防,一下子放开了我。我在挣扎中打翻了桌上的玛瑙酒杯,酒杯连同其中鲜红的烈酒从台阶上滚落,发出巨大的响声。
“放开我……!”得到自由的一刹那,我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大殿中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我们望来。
轩辕静静地望着我,目光中变幻着我所不懂的神色。我被那一声巨响惊得酒醒了大半,此时望着轩辕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寒意直透心头。天啊……我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拂逆他。眼前的男人是一个自傲的恶魔,似乎还很喜欢睚眦必报,我今天这样得罪他,看来,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我越想越不对,只有在心中徒自懊悔。
他望了我许久,忽然淡淡地笑了。
他用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很好,你总算有点脾气了。”
我一怔,接着一冷。那双幽邃而冷酷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望进我的灵魂深处。
原来,他一直知道的……知道我的刻意的伪装和顺从。转念一想也对,一个曾经险些夺得皇位的皇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没了脾气,变成温驯的玩物?是我太想讨好他,凡事都顺着他,结果却反而弄巧成拙。他恐怕一直在暗中嘲弄着我呢,就像猫戏老鼠一样看着我苦苦挣扎。我在心里微微冷笑了,轩辕子寰,算你狠。既然他看穿了我的伪装,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抬眼与他对视,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刻意的恭敬与温顺。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所有人在他的笑声中噤若寒蝉,然而在下一瞬,这个冷酷孤高的男人已经下了旨意——“青丝喝醉了,抬一桶冷水进来,让他清醒清醒。”
底下伺候的太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走上前来拖我的身体。
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低喝,“放手,我自己能走。”
他们怔了一下,随后迟疑地松开了手。即使眼下再怎么不堪,我毕竟曾是越国的皇子,当年的气势还在,若真要拿出来,区区几个太监还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我的身上还带着侍寝后留下的伤,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撕裂一般疼。我苍白着脸,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大殿中央。轩辕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示意太监把水浇下去。寒冷的水从我的头一直浇到脚底,那一瞬间,如坠冰窟的感觉使我再也支持不住。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怎么了?不舒服么?”
轩辕靠在王座上,手中执着重新换上的酒杯,讥诮地看着我,“或许,你还需要再来一桶?”
“……不必了,我现在很清醒。”
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回答。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我不再掩饰眼中的清冷锋芒。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仍是在笑,“既然你已经清醒,就应当知道自己方才犯了多严重的错。你跳个舞向大家赔罪罢……当席打翻酒杯,相当令人扫兴呢。”
我一怔,他这话分明是把我当舞姬使唤,更可怜的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跳过舞。我静静地望着他,想要拒绝。可他的眼神分明告诉我那样做对我没好处,轩辕整人的方法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想出什么更不堪的主意来。我一边分析着情势一边继续寻思,奇怪,他这样折辱于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考虑得如何?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等你。”正想着,轩辕的话又森森传来。
我权衡轻重,最终决定向他妥协。能够做到威武不能屈的人的确值得尊敬,可我更加信奉过刚易折的道理。有时候,人还是顺应形势的好。我清冷一笑,道,“既然陛下都如此说了,青丝如果拒绝未免太不懂事。不过,青丝喜欢剑舞,也许煞气重了些,不知陛下是否有胆量观看?”
跳那些羽衣霓裳之曲取悦众人我是做不到的,更何况我也不会。我先拿话挤住轩辕,既然要跳,就是剑舞。我这辈子从未跳过舞,但我的剑法灵动飘逸,也算是赏心悦目。如果勉强合着音律的话,估计也不至于不能看。轩辕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接着却轻笑起来——
“朕就依你一回。来人,上剑。”
寒如秋水的长剑在夜明珠下泛着幽幽的光,剑身很狭长,上面镶嵌着绯红的宝石,艳如榴火。我换了干爽的舞衣,拿起长剑暗自掂了掂,分量方面根本比不上我的佩剑明湛,可是握在手中却出乎意料地沉重。忽然之间,一股怅然和怨恨袭上心头——若不是被轩辕废了武功,以越国离皇子的功底,怎么会提不动一把长剑?
我望着花纹精细的剑身微微出神,轩辕轻轻击掌,古琴之声响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琴声的激越,也许是因为重新握剑的缘故,我只觉得一些在血液里沉睡已久的东西又开始奔腾起来,控制着我的呼吸,牵引着我的脉搏。曾经的强悍、不羁与骄傲……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苏醒过来,被压抑已久的灵魂借着剑舞得到解脱,我不再顾忌什么,尽情地舞了起来。跳舞似乎比我想象中的容易许多,只要合着音律做出动作就好。我的流云剑法飘逸轻盈,一招一式之间却又不乏犀利,舞起来显得曼妙无比。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流云剑法不是王者之剑,却是慧者之剑,在极美与极狠之间找到的唯一一点平衡是支撑整个剑法的灵魂。纵情的剑舞中,我仿佛回到了那些宝马轻裘击节长歌的日子,而眼前的宴会仿佛已经不再存在,只有激越的琴声配合着我的节奏,我仿佛可以看到夜空中流云回转,而剑底的桃花纷纷坠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来的,当剑势缓缓收起时,四下里寂静无声。
我身着精致的白绸和青纱,安静地跪伏在王座之下,长及脚踝的发丝散乱地泻了一地。光线柔和的大殿中,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脚步声由王座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停在我的面前。轩辕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痴迷。
“这就是你的剑舞么……”他的声音很低,“不愧是骄傲美丽的皇族之子……”
这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却仿佛使整个大殿内的人如梦初醒。也不知是谁带头叫的好,一时间,大殿中充满了夸赞的声音。我仰头望着轩辕,在他的扶持下站了起来。过度的运动已经使我的体力完全透支,先前的冷水和此时的汗水刺激着被轩辕撕裂的伤口,方才跳舞时不觉得什么,可此时一旦停下,只觉得身上刺骨地疼。我只觉得脚下一阵虚浮,一个站立不稳,无力地倒在轩辕的怀里。轩辕伸手抱住我,眉头微微一皱,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望着我受伤的身体,目光里似乎凝聚着刻骨的仇恨——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可敏感的本能告诉我,那是货真价实的仇恨。我只觉得身体一痛,人已经被他摔在地上。
“诸位喜欢青丝的舞么?”轩辕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了一圈,低笑。
“青丝表弟的舞姿出众,当真让人惊为天人,……”不知是哪个亲王起的头,接着,大家纷纷附和起来。轩辕高高在上地望着我,忽然冷笑起来,那个男人抬起头,对诸位亲王说道——“青丝现在已经很累了,你们之中有谁愿意带他回府休息?”
这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惊得我浑身一颤。
他是什么意思?要把我拱手送人么?还是……
我已经不敢想下去。
7
众人一阵窃窃私议。
我只觉得一道道充斥着情欲的目光向我刺来,带着贪婪和狂喜,几乎要剥光我的衣服。
“皇兄的意思是……”恭亲王小心求证。“青丝来了那么久,老陪着朕一个人,也不好。你们之中若有谁想与他亲近,留他一晚也无妨。”轩辕子寰的话在大殿中激起又一阵涟漪,同时令我的心沉了下去。“皇兄,臣弟愿意带青丝回府。”当即有人站了出来。“皇兄,臣弟也愿意,……”又有人开口。请求带我回府的人越来越多,一双双不安分的眼睛在我身上打着转,仿佛我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我低垂着眉眼保持安静,心想,无论如何熬过轩辕这关再说。一旦离开轩辕,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看这些亲王的嘴脸,我就不信他们有能力控制住我。
轩辕俯身抬起我的脸,笑道,“想不到我的皇弟们都那么喜欢你。青丝,你让我很为难呢。”
我暗自咬牙,心里祈祷着他不要让我轮着陪过去。为了防止轩辕动这个念头,想来想去我惟有自救一途。我望着他,脸上漾开一抹轻笑,“正好,我也想和诸位表兄接近接近。不过这么多人实在让我为难……青丝喜欢剑法,不如让诸位以剑法决一高下。哪位最后胜出,青丝自然跟哪位回府。”想得到我也要吃点苦头才行,我在心里冷笑。方才的宴会已经让我对在座的亲王们有了大致的了解,看得出其中不乏几个武功高手——若是争斗起来,对体力是大大的损伤,于我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比武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性,此外还可以看出兄弟间的亲疏远近。几场比试下来,我便可以了解各人的性情能力,还可以探察一下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
我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几个年轻浮躁的亲王已经轰然叫起好来。
我望着轩辕有些得意地笑,他却不知在想什么,又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光是比剑似乎不够热闹,”轩辕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让我好过,“需得加些彩头才好。”
彩头?他又想玩什么花样?我忽然觉得眼皮有些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轩辕继续说,“这样罢,每一回合胜出的人,可以亲手脱下青丝的一件衣物。”听他如此说,我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抬起眼来看着那张冷酷的脸,我明白,自己今日终究免不了受辱。
轩辕的提议得到亲王们热烈的响应,顷刻之间,已经有人比试开来。
亲王们的剑法都经大内高手指点过,是以比剑之人中不乏惊才绝艳的人物。剑光交错之中,一时连我也目眩神迷。楚国的剑法不若越国的华丽,可一招一式间更为狠辣,这是真正的王者之剑。我望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可这样的感慨只持续到第一回合结束之时。得胜的亲王走上前来,以手中长剑挑开我的衣襟。“青丝表弟,得罪了。”那人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漠然地望着他们,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竭尽所有的骄傲承受了这轻佻的一剑。
舞衣最外层的薄衫顺着我的身体缓缓飘落,蝉翼般的轻纱离体的那一刻,带起一阵烟雾般的朦胧。获胜的亲王伸手握住那袭轻柔的纱,得意一笑,道,“多谢青丝表弟的馈赠了。”我沉默不语,冷冷地别过头去。比试继续进行,我身上的衣物却越来越少,几乎到了不能蔽体的地步。那些男人或用武器,或用手,一层一层地剥下我的衣物。而轩辕靠在王座上,一边喝着鲜红的烈酒一边望着我们。他的脸隐藏在幽暗的阴影里,使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最后一个获胜者是恭亲王轩辕子祈,人品很烂,剑法倒是不错。他来到我的面前,以一种踌躇满志的目光看着我。我的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衣物,凉滑如流水的绸缎勾勒出我纤瘦的线条。望着他狼一般的目光,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勾开我的衣襟,便欲将这最后一层遮掩也剥离干净。一时间,大殿中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不要在这里。”终于,我忍不住开口。即将要发生的事让我太过难堪,我即使能忍受一万次先前的侮辱,也无法忍受这最后的一次。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难堪,也许是因为他的私心,听见我的话后,他微微犹豫了一下。然而,比起我的哀求来,他更不想违抗楚王的旨意。轩辕子祈转头看了轩辕子寰一眼,而轩辕子寰静默着,并没有任何表示。
见楚王如此,我的心一沉。
没有人能猜得透这个男人的心思,轩辕子祈虽然跋扈,可料想还不至于会冒险违背他。
果然,见楚王轩辕子寰没有回答,轩辕子祈当即收起了先前的心软和犹豫。他伸手把我揽入他的怀里,不顾我激烈的挣扎,一把撕开我的衣物!赤裸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连同身上那些红紫的淤痕,都一齐暴露在暧昧的光线下。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大殿内诸人抽气的声音。“真是个人间尤物……”我听见轩辕子祈沉迷的叹息。
“放开我!”最后的一丝尊严也被践踏,再也无法保持冷漠的我拼命地挣扎。
我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些野狼一般凶狠贪婪的视线,可扭动的身体仿佛激起了轩辕子祈最原始的欲望,我只觉得一个火热的东西顶住了我,令我无法动弹。忽然之间,我感到浑身发冷。他的手绕过我的腰侧,抚摩在我的双腿之间。我长及脚踝的发丝散乱着,极其勉强地遮盖着我的身体,可这样的遮掩反倒使得轩辕子祈更加放肆,他的手指肆无忌惮地探了进去。
“唔……”我痛极,只觉得轩辕子寰留下的伤口又裂开了,有什么液体顺着腿流了下来。
我只觉得整个后背冷汗涔涔,人已经难受得近乎虚脱。轩辕子祈转头对楚王笑道,“臣弟是最后的胜利者,请您让臣弟带青丝离开这里。”他说着,就准备拖着我离开。
正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轩辕子祈的手臂,令他痛叫一声,放开了我。
我再也支持不住,委顿在地上。然而顷刻之间,只觉得有一个怀抱温暖地抱住了我,将一件黑色描银的长袍披在我的身上。“没事吧?”是轩辕子襄的声音。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地颤抖。宽大温暖的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竟让我莫名地感到依恋。
“轩辕子襄,你是什么意思?!”轩辕子祈的声音又惊又怒。
子襄缓缓地放开我,站起身子。“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方才的比剑我还没参加,不能说你是最后的胜利者,”子襄笑了笑,示意一旁的太监奉上长剑,“子祈皇兄,我要和你比一场。”
“哈、哈……想不到一向自命清高的子襄也动了凡心。”轩辕子祈怒极而笑,“也罢,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我不占皇兄的便宜,方才皇兄已经连战五场,如今,子襄愿用一只手在五十招之内打败皇兄——否则,就是子襄输了。”
“好!你够狂!”轩辕子祈阴冷一笑,“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
剑气纵横之中,两人战到一处。子襄果然在五十招之内打败了轩辕子祈,俯身抱起我。
“陛下,我赢了,我要带他走。”轩辕子襄望着楚王,话说得斩钉截铁。
轩辕的声音有些阴沉:“子襄,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青莲公主的孩子。”子襄的声音淡淡的,“可是陛下,他也是我们的弟弟啊。”
两人的话就像是谜语,可我坚信里面隐藏着轩辕子寰如此待我的关键。然而,极度疲惫的身体已经不容我想太多,我蜷缩在子襄怀里,有些昏沉地睡去。
颐亲王府。
我是被一阵潺潺的水声唤醒的,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浴池。
池子很大,四周装饰着玉石的狮子,所有狮子都张大着口,从中吐出清澈的泉水来。
温暖的清水包围着我,带着淡淡的龙诞香气,让人有一种恍惚而舒适的感觉。身上的伤口仿佛没那么疼了,只有细微的酥麻感传来,不轻不重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此时的我躺在倾斜入水的石坡上,温柔的水浪拍打着我。我的身边是两名清秀的侍女,一人手里拿着手巾,正细细地帮我擦拭,而另一人的手中则拿着不知名的药膏。
“这里是……”我的意识有些迷朦,没话找话。
侍女们见我醒来,都抿嘴笑了起来,“殿下,这里是颐亲王府,亲王吩咐奴婢们好好伺候您。”
“颐亲王人呢?”我问。
“亲王如今在书房里侯着,吩咐奴婢们说,待您沐浴完毕后禀报他一声,亲王说您的伤势很严重,他已经派人请了大夫。”侍女们说起话来很伶俐,言谈间恭敬而又不失活泼,看得出来轩辕子襄平日里待下人很好。我没看走眼,他果然是个君子。
我一边想着,一边对她们道:“你们下去罢,我自己来。”
“可是……”
“无妨,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自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沐浴时有人在身旁伺候,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更何况,此时的我身上还带着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伤,在经历了方才的那场宴会后,我特别渴望能够独处。侍女们互望一眼,终于,向我福了一福,退下了。我躺在池水之中,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漂浮。今日着实是累得很了,眼下的我甚至懒得费力抬动一根手指。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之时,天际已经初露曙光。
不知何时,我已经被人抱到床上,柔软的被褥包裹着身体,很是舒适。
轩辕子襄俯在我的床前,安详地闭着眼睛。我微微动了一下,不意却惊醒了他。
他张开眼来,望着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喜,“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身上还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话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抱歉……你现在一定还很累吧?大夫说你伤得很重。……青丝,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要说了,我命人给你熬了参汤,一直在火上热着,我叫他们端进来。”他说完就匆匆地出去了,我不觉一笑,子襄生在皇族,却如此善良羞涩,好象还是个孩子呢……
身上已经不怎么疼了,好象被人上过药,伤口处感觉很清凉。
我一个人在床上待了一会,随后看见子襄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很好的。”他说着,伸手把我扶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喂我。
病后体虚,我花了很长时间喝完参汤,这才对他笑着说,“谢谢。”
他的脸居然又是一红。“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笑了笑,偏着头看他,“是你从浴池把我抱出来的吧……子襄哥哥。”
最后四个字被我缓缓吟出,听起来有一种奇妙的暧昧。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调戏他,只是,看到他羞涩的样子,总是让人想要撩拨。……奇怪,子襄明明比我年长,为何我总觉得他很好欺负?正这样想着,子襄的脸又红了,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本来想等你出来的,可是你在浴池待了好久……我不放心,就进去看了,谁知你在里边睡着了,我怕你着凉,于是,……”他断断续续地解释,我笑眯眯地听着。我的侍卫楚歌很不喜欢看我像现在这样眯着眼睛笑,因为每次我露出这种表情,就表示心里一定在算计着什么。
我对子襄笑得很灿烂,也很轻松。他的回答告诉我他很在意我,这一点比他那个混蛋哥哥好得太多。我开始考虑把他掌握在手心的可能性,如果有了他的帮助,我回国的计划一定能够顺利很多。他望着我的笑,看得有些呆了,我毫不吝啬地再给他一个,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
“呃……你,……”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可又不甘于这样沉默。
我有些感叹,“子襄哥哥,虽说你与楚王陛下乃是一母所出,可你们真的一点也不象呢……”
“皇兄他……”子襄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伤,“他原本是一个极好的人,可是,却如此对你……青丝,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啊,又不是你的错。”我笑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只是,楚王陛下到底为何要如此待我?”
那一瞬间,我在子襄脸上看到了痛苦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别过头去。借着幽蓝的星光,我看见他握住手指,关节处泛起了苍白的颜色。
“为什么呀……”我轻轻地问。
“对不起……青丝,对不起……”子襄的语气很痛苦,“我不能告诉你是为什么。青丝,皇兄他恨你,你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皇兄他恨起一个人来,是会不择手段的……”
我怔了一下。早就猜到轩辕子寰如此待我必有原因,却没有想到他真的恨我。恨……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的母亲?我们的生活没有交集,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是因为青莲公主?”我小心地询问。
子襄却避开我的视线,“不要问了,青丝,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子襄说着,起身走了出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好半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8
身体的状况实在不好,我迷迷糊糊地又睡了片刻,睡梦中辗转反侧。
梦境很纷乱,仿佛有无数的东西从脑海中掠过,可我却什么也抓不住。心悸和不安如同幽灵般笼罩着我,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猛然睁眼,却见轩辕子寰站在我的床边。黯淡的天光下,那个男人冷冷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他眼中的阴霾让我本能地觉得畏缩。
我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他却一把掀开锦缎的被子,用身体压住我。
"放开我……!"我虚弱地喊了出来。
轩辕没有理会,径自撕开我的衣服,粗暴地吻了下来。
我有些惶惑,可更多的是痛楚。轩辕的动作很粗暴,带着吞噬一切般的疯狂。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暴烈的他,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狠狠地啃咬着、贯穿着我,不顾一切地在我身上留下他的烙印,仿佛已经完全失去控制。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在他的摧残下几乎要断裂、毁灭。……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轩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如此对我?意识渐渐迷朦起来,我有些怀疑,眼前的一切会不会是我的梦境……
激烈的爱抚结束之后,我蜷缩在他的怀中喘息。
他的手臂紧紧抱住我的身体,用力之大令我几乎窒息。我艰难地翻过身去,强忍住身上散了架似的酸痛,看着他的眼睛--"轩辕,我们有仇?"严重的疲乏使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问过的最愚蠢的一句话--在听到我的问话后,轩辕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忽然又变得阴沉起来,他再次翻身压住我,在我身上疯狂地肆虐起来,……
……轩辕,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在被他翻过身体的那一瞬间,我在心里恶毒地咒骂。
终于让他逞完了兽欲,我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下身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我躺在他的怀里,有些郁闷地想,也许接下来的几日只能靠喝粥度日了。
"居然替你上了大内秘药,又把自己的卧房让出来给你休息,看来子襄待你不错。"轩辕冷笑着咬住我的耳垂。我耳上一痛,可是却无暇顾及。轩辕的话让我有些吃惊,原来,这里竟是子襄的卧房么……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然而,表面上的我只微微冷笑,挣扎着说道,"他……比你……好太多……"剧烈的疼痛让我说起话来有些不连贯,可好歹把意思表达完整了。轩辕在我肩头被咬伤的地方狠狠抓下,我痛得呻吟一声,随后感觉他微微放轻了力道。
"你少招惹他。"轩辕的语气很阴森。
"担心……你弟弟?"若不是之前子襄那样为他辩解,我还真不知道他们兄弟感情那么好。
"你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的话,就离他远点。"轩辕冷冷地看着我,"朕的话只说一遍。"
我看着轩辕紧张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很难想象一个像他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会担心另一个人,不过仔细想想也对,轩辕子襄还是一个没有经过污染的孩子,身上保留着难得的清爽与单纯--像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复杂的权力中心,又与我这样的人接近,的确很让人忧虑。
难怪轩辕一大早的就赶到这里,敢情是担心他弟弟?
"你放心……以我现在的状况……难道……还,……吃了他……不成……咳……"也许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我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轩辕望着我痛苦地咳嗽,沉默了一下,将我抱了起来。去哪里……?我想问,可是又放弃了。问了又有何用?反正这个男人一直是一意孤行。
我蜷缩在他的怀里,而他顺手扯了一件披风,将我包裹起来。
初秋的早晨很凉爽,门外的清风让我止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轩辕仿佛想到了什么,淡淡吩咐身后的侍从,"叫林太医来。"侍从低头应了一声,去了。而他则抱着我,一路上了马车。
"你弟弟那里……"好象还没和子襄打过招呼,我总觉得轩辕的行为有些不厚道。
"朕只允了他一夜的时间。"轩辕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我暗自缩了缩肩膀,不再去关心他们兄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轩辕的身体很温暖,我不自觉地往他怀中靠了靠。感觉到他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我。……笑话,曾经有多少人求越国的离皇子主动亲近而不可得,我肯靠近他是给他天大的面子。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宁为玉碎之人,也不屑故作清高。为了保护虚弱的身体,即使是仇敌的怀抱,偶尔借来靠靠也无妨。
一路上,我很舒服地靠着他。摇晃的马车如童年的摇篮,轻柔地将我带入梦乡。
这两天似乎变得非常能睡,当我再次醒来时,红日已经西斜。我环顾四周,这里是凝青苑里我自己的房间,四下里寂无人声。不知轩辕是何时离开的,不过想来他也没耐心陪我太久。
我望着薄纱后的某处,轻声笑了出来:"楚歌,出来吧。"
听到我的声音,原本寂寥的卧房内忽然转出一个人来,那是一名长发束肩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楚歌是我的心腹,自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他的气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我笑吟吟地望着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顺从地半跪在我床边。
我伸出手去,抚摩着他双眼下面发黑的眼圈,笑得越发灿烂了。
“楚歌,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他是去替我查那段过往恩怨的,事关重大,想必最近劳累得很。我嘉奖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略一迟疑,随后言简意赅:“青莲公主害死了楚王的母亲,也就是先楚王的宣哲皇后。”
我把身子从床上支起来,半靠着软绵的枕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果然不出所料,是母后与他们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纠葛。我的母后为人淡漠,轻易不与人结仇,但若有人招惹了她,她的手段却会令人不寒而栗。“母后不是轻易树敌的人,事出有因?”我问。
楚歌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青莲公主待字闺中之时,曾经喜欢过一名男子。可那名男子是她的侍卫,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可能。当时,越王向楚王提亲,要求迎娶青莲公主,公主知道后很绝望,她与那名侍卫约定一起私奔。”
原来我的母后还有过如此一段情史。我微微偏着头,示意楚歌继续讲下去。
楚歌继续说道:“本来这件事做得很隐秘,几乎无人知晓,可就在私奔的前一日,偏偏被宣哲皇后发现了。公主一旦私奔,楚国势必无法对越国交代,皇后权衡再三,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先代楚王。楚王听后很震怒,派人杀了那名侍卫,据说是秘密地处以腰斩之刑。青莲公主伤心欲绝,可最后,还是在先代楚王与王后的胁迫下上了越国的花轿。”
“本来这件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可后来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对吗?”我微微皱眉。
“是。一年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情,使这个原本应该平息下去的故事又添一条人命。”
“青莲公主的气质和美貌赢得了越王非同寻常的宠爱,大约一年之后,公主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是我?”我问。母后就我这一个孩子,除非之前那个已经夭折。
“不错。”楚歌抬头看了我一眼,“殿下,公主怀您的时候身体非常虚弱,腹中的孩子几次差点保不住,据说最严重的那次,公主险些与您一同死在御医眼前。越王非常焦急,将天下名医都请遍了,可谁也无法担保您与公主的平安。后来,越王无奈,请来了一个神秘的巫医。”
“巫医?”巫术是禁术,宫中历来忌讳,可父皇竟然连巫医都请了,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是。一个神秘的巫医。据那名巫医说,公主是被怨灵缠上了,需得以娘家女子的鲜血祭祀。于是,越王许诺楚王黄金万石,鲛绡千匹,请求楚王寻找与公主气血相合的女子,用以祭祀。楚王贪恋财富,允诺了越王的请求。但是,皇族之中,与青莲公主气血相合的女子只有宣哲皇后一人——如今已经不知是青莲公主与巫医串通好的,还是真的那么巧——总之,若要保住公主母子的性命,非杀宣哲皇后不可。恰逢皇后失宠于楚王,楚王便寻了个因由,废了皇后,暗中将她送到越国。得到宣哲皇后之后,巫医设坛做法,公主的身体果然一天天好起来。巫医用神秘的咒语和药物一天一天地杀死皇后,那情景,仿佛是公主和腹中的孩子汲取了宣哲皇后的生命才恢复健康的。皇后死得极其悲惨,一共被折磨了七七四十九天,死时全身血液已被毒虫吸干,皮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异常可怖。……殿下,这些就是您要知道的真相。”
楚歌的故事说完了,在寂静的房间中沉默地看着我。
我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久久无语。……天哪,这是一段什么样的过往,即使是见惯阴谋杀戮的我也觉得不寒而栗。我不知道这件往事是阴谋还是巧合,可我知道母后这二十多年来,从未快乐过。她看父皇的眼神从不是一个女人看着男人的眼神,冷漠而淡然,可每当她一人独处之时,眼中总会露出忧伤和怀想的光泽。母后她……大概从未忘怀过那个侍卫吧。她应该恨极了宣哲皇后——这样的母后,会刻意陷害皇后么?……母后曾经告诉我说,女人之间的斗争才是最残酷的,当时我只是一笑置之,可现在想来,也许这话里面别有深意……
我一个人胡思乱想,陡然之间又想到了轩辕。
是的,他有理由恨我,我也算是害死皇后的间接凶手,尽管,那时的我尚在母后腹中。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的轩辕应该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纷繁的皇族斗争中失去了母亲庇护,其中艰难可想而知。轩辕想必对我切齿痛恨,不管是迁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不觉地苦笑了,轩辕,撞在你手里,好象真的是我倒霉。
“殿下?”楚歌轻声地唤我,我回过头来,看到他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我笑了笑,“对了,楚歌,想办法联络唐尧将军他们,叫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唐尧等人是我在越国的旧部,他们在暗中帮助我夺取皇位。回越国的事情再也等不得了,本来指望想个万全的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可现在看来惟有逃亡一途。逃亡,实在是一种很容易打草惊蛇的做法,一旦我弟弟青云知道我离开楚国,必定想办法防范我,我若再有所图谋就困难了。可是,事已至此,再怎么冒险也不能等下去了。
楚歌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我叹了口气,整个身体倒在床上。
10
"故事好听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抬起头来,居然看见了他,轩辕。轩辕的脸隐藏在黄昏的阴影里,五官不是很分明,可是有某种阴郁的气质散发出来。我绷紧了身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听轩辕话中之意,应该知道楚歌告诉了我什么。难道说,楚歌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只是,为什么我们竟没有察觉……我的武功被废,发现不了外人接近,可楚歌的内力天下一流,竟然连他也无法察觉轩辕的接近么……?轩辕子寰,何其可怕的一个人……我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一个寒噤。
轩辕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我静静望着他,支起身子。
轩辕笑了,"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像一只浑身戒备的猫?我真的如此可怕么?"
他伸出一只手抬起我的脸,手指撩开我的发丝,轻轻地摩挲。他的手很干燥,略微有些粗糙的感觉,可掌心很温暖,如同九月里温柔的暖阳。轩辕这个人总会给我一种错觉,仿佛他的人也如同他的抚摩那样温柔--可我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么荒谬,他那双眼睛每每告诉我什么是现实。
我迎上他的眼睛,望进那一片褐色的阴霾。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幼年丧母,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已经是难以承受的悲哀,更何况是皇族之子。对于皇族子弟而言,母亲不仅是他们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亲人,更是他们在这个冷酷的世上唯一的避风港湾。我静静望着他的眼睛,心想,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身为嫡长子,他所要背负和面临的,更是比寻常皇子多出许多。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轩辕的嘴唇贴了过来,语气是轻柔而危险的,"觉得我可怜?"
我淡淡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要我说什么呢?觉得他可怜?不,不是的,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同样身为皇子,我所经历的也不算少,可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一直有母后存在,身为宠妃的母后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为我铲平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可是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没有学会真正的残忍吧?总是在紧要关头动一些不必要的恻隐之心……所以才被青云夺去了皇位,也所以,现在才被轩辕……
腕骨忽然一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被轩辕抓住了。轩辕的眼睛冷冷地望着我,"青丝,你最好认清你的身份,不要再去调查这些没有用的事,还有……那个侍卫叫楚歌吧?能力不弱,可惜跟错了主人。"
"你把楚歌怎么样了?!"他的话让我一惊,我急切地问。
"为了不让你打那些不该有的主意,也为了越国的朝政安稳,所以,朕把他暂时扣押了。只要你乖乖的,他自然不会有事,否则……"轩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忽然包围了我,天哪,他不但听到了我逃跑的意图,更把我唯一的心腹楚歌抓了起来。轩辕的眼神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只是一个猫戏老鼠的游戏--我是那只倒霉的老鼠,而他,则是那只好整以暇的猫。以后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待在这里任他折磨死么?……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可是……我不能置楚歌的生命于不顾……在这个世界上,他是除了母后之外,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他陪我一起闯过了那么多风雨,帮助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我无法放弃他。
轩辕仿佛看出了我的为难,戏谑一笑,"青丝,你根本不像皇族子嗣。上次与连青云的争斗你输在情之一字上,这次也是……青莲公主教养了你二十余年,难道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冷酷无情么?"
"我的母后从来就不是无情之人。"我的声音冷冷。"啪"地一声,却是轩辕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床上。我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唇角流了出来,伸出手背一抹,是血。
"你的母亲心如蛇蝎,你也一样!"轩辕一把抓起我的长发,将我拖起来。我吃痛,却叫不出来,他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说道,"朕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冷酷的人,就连对待自己也毫不留情……身为一个男人,你居然受得了种种羞辱,甚至在众人面前脱光衣物……好,算你能忍,可是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他说完,一手撕开我的衣襟,粗暴地扯下我所有的衣物,将我拖出房间。
房间外是如水的夜色。
轩辕把我扔在结着秋霜的地面上,夜晚的冷风吹在我的身上,让我蜷缩起了身体。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目光很阴沉,如同看着一条毒蛇。一时间,我忽然觉得有些惶惑--他明明说过我学不来冷酷无情的,可为什么转眼间又说我冷酷?我一边思量着,一边苦笑了。……果然,伴君如伴虎,君王的脾气永远是那么的不可捉摸。
"你笑什么?"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来。
"我笑你……不可理喻……"寒冷的空气让我身体打颤,随后,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你这个害死我母后的凶手!"他的目光真正地变了,一字一字仿佛来自地狱,"我要用最残忍的方法杀死你,就像当年你们害死我母后那样……我要让毒虫吸干你全身的血液,让你的皮肉在毒药中腐蚀,让你一寸一寸走向死亡,再把你的残骸扔在野外喂狼……"
我生生地打了一个寒噤,他若真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还不如自己咬舌死了算了。
我隔着散乱的发丝,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带一丝感情色彩地望着我,那一瞬间,我心中忽然转出一个念头。"你……杀不了我……我的出生,是汲取了你母亲的生命……"我说着,艰难地微笑了,"轩辕……我是你母亲生命的延续……不管你信不信……"
极度的虚弱和寒冷让我无法继续说下去,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他听清没有。渐渐地,我的眼前被一片黑暗笼罩,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就连秋夜的冰霜似乎也不再寒冷。
……我昏迷过去。
11
秋夜里的露水很重,我虚弱的身子毕竟熬不住,在接近黎明的时候,被冻得醒了过来。
四下里寂无人声,连轩辕也不知所踪。只有夜空中燃着闪闪烁烁的星辰,仿佛一个个小眼睛窥探着我的一切。我想要蜷缩起身体,可僵硬的手脚几乎失去了知觉,已经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我有些悲哀地想,难道就要冻死在这里了么?可怜我当年叱咤风云,斜睥天下,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裸露的身体被夜风无情地吹着,冷得厉害。
我只觉得手脚一阵虚软,使不上半点力气。
是……病了么?还是,……不行,我要活下去。
我想到轩辕那双冷酷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不禁深深咬牙。
我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艰难地积蓄着力气。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身体的状况稍微好些了,这才挣扎着动了起来。双腿已经虚软得无法站立,我用手指紧紧地扒住地面,手脚并用,艰难地向卧房爬去。裸露的肌肤没有任何保护,摩挲在冷硬的地面上。我只觉得身体被地上的石砾磨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内部流出来。真是可笑,这些温热的液体流在我裸露的肌肤上,却意外地给肌肤带去了温暖。一开始时,我只觉得寒冷并不是那么厉害了,可没过多久,一种麻木的感觉就包围了我,让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机械地向前爬去,动作很艰难,也很缓慢。而我的眼睛早已被汗水模糊了视线,那种咸涩的液体一直流进我的嘴里。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短短的几步路,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当我终于爬上冰冷的台阶时,我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在脑海中无限放大,是那么沉重而艰难。我趴在卧房门前,伸手去推紧闭的房门。沉重的紫檀木房门在我的努力下并无半点动静,我咬着牙,竭尽全力地尝试——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不进房去,就必定会被冻死无疑。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几次,房门终于被我推动了。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爬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阂上了,只留下些许的缝隙,让窗外幽幽的星光洒进来。
我伏在黑暗之中,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助,那么脆弱。
我回想起母后,回想起青云,回想起楚歌……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细微的泣声很快就被淹没在浓重的黑暗里,我蜷缩着身子,伸手抱住自己。就让我放纵这一回……就一回……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那些无止境的折磨和羞辱,几乎可以使人崩溃。以前,我一直靠着希望支撑下去,告诉自己终有一日我会回到越国去,可如今,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几近破灭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自从我记事以来,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之时,看到一只鸽子站在一旁的窗框上。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鸽子,若不是幽蓝的星光洒在它的身上,我还真不会注意到它。那只鸽子轻轻偏着头,静静地盯着我,接着,仿佛像确认了什么似的,愉快地咕噜了一声,扑扇着翅膀朝我飞来。
它轻盈地落在我的身边,借着并不明亮的星光,我看见了它右爪上系着的一小卷信笺。
我小心地将它解下来,仔细展开。借着幽蓝的星光,我看到了上面陌生的笔迹。不知是谁,用清瘦有力的字迹在纸条上面写着,青丝,你好吗?短短的几个字,却让我已经止住的泪水几乎再次流了下来——是谁?是谁如此地关心我?我有些颤抖地看了一下落款,居然是他,子襄。
蓦然之间,那张清俊的男子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只觉得身上忽然有了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抓住几案上的纸笔。
子襄……救我……
寥寥的四个字,却似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颤抖着将纸条重新系在信鸽脚上,望着它飞出去,泪水终于再次流了下来。
子襄,救我……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我……
我蜷缩着身子,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彷徨的心情也渐渐定了下来。
我望着窗外万籁俱寂的世界,静静地想,子襄,他,是关心我的罢……?所以,他才会在深夜来信,才会在信上写出那样的言语。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避开轩辕耳目的,他是不是特地去留意过轩辕离开凝青苑的时间,但只要他收到我的信能立即赶来,我就有把握笃定他的心。深浓的悲哀已经被我埋进心底,短暂的发泄过后,此时的我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是的,我在算计,算计他对我的心,同时,我也在赌,赌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样感情。轩辕子襄,你究竟是不是那个能救我离开的人……?
卧房的地面虽不若外面寒冷,可秋夜的凉意依旧渗透骨髓。
如今的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只觉得身上渐渐凝聚了一点力气——我想挣扎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爬到床上去,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如果子襄要来,我要让他见到我最悲惨的一面。
我的眼睛在房中逡巡了一圈,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一个桌子上。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冷却的茶水。
我沉吟了一下,强忍着身上的不适,移动到桌子下方。我扶着桌腿慢慢地站起来,望着杯中的冷茶,微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始终没有喝下去。我用手指抓住茶杯,再松开手,将他摔到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终于耗尽了我最后一点体力,我双腿一软,身体顿时跌落在碎片堆里。锋利的瓷片割裂了皮肉,我只觉得身上一阵尖锐的疼,却没有移动身体。相反,我艰难地伸出手去,拿起地上一块破碎的瓷片,咬咬牙,将自己的身体又多划出几道伤痕。
做完这一切,我虚弱地微笑着,靠在桌脚,望着阂起的房门。
眼下,只等着子襄到来了……
12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我抬起头来,只见子襄站在门前,他的身后是一片璀璨的星辰,在暗隐的天幕里散发出闪闪华光。我望着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青丝!”他的脸上尽是焦急,向前跨了几步,半跪下来察看我,“天哪,你怎么弄成这样……”
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情景想必吓到他了,鲜血的痕迹一直从庭院里延伸到房内,显而易见我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挣扎,而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不住地流下来,在我的身下已经积了小小的一滩。
“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我虚弱地望着他,声音无助而委屈,倒是浑然天成。
他果然就心软了,触碰我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他把我从那一堆瓷器的碎片中小心抱起——子襄的怀抱很温暖,让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得到了些许的缓解。我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依偎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气息,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身体因我的动作而有一丝的僵硬,这点倒和轩辕子寰很像。可与轩辕不同的是,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我身上的污血落在他华丽的锦袍上,洋洋洒洒地晕染了一大片。他把我抱到几步开外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他的动作很温柔,安置好我之后,说道,“我去叫大夫。”说完就急匆匆地想要离去。我一直很好奇如此复杂的宫廷怎么会养出如此单纯的子襄,可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听他说要去请大夫,我连忙扯住了他的袖子。“青丝?”他回头望我。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去。”
子襄虽然很单纯,可是却不笨。我这一扯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些什么——他来见我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的话,依轩辕的脾气,也许我们两人都会有麻烦。子襄看我一眼,眸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可是,你的伤,……”“不要紧。”我说着,低低咳嗽起来,一股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了上来,我用手捂住嘴唇,放开后一看,是血。“你,……”子襄明显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望着眼前男子明澈的眼睛,微微低下了头。“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习惯流血倒是真的,在轩辕的刻意凌辱之下,我哪一天不曾流点血?可问题是,血从胸腹间呕出来倒是第一次,不要说子襄那么慌张,就连我本人见了,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然而,我把那一丝恐惧压在心里,表面上只是装出淡然的样子,安慰子襄。我很清楚什么样的态度和语言对我最有利,果然不出所料,子襄的双手握成了拳。“皇兄他,……皇兄他……未免也太残忍了!”子襄的声音很是义愤,我却差点轻笑出声。看来,子襄已经站在我这边了——而他像这样说轩辕的不是,恐怕还是第一次罢。暗笑归暗笑,表面上的沉重还是要装的,何况我现在真的很难受。“子襄……哥哥,”我艰难地唤他,“痛……”他如梦初醒,低头检视我的伤口,末了,说道,“有一些瓷片扎到你身体里了,你忍着点,我帮你取出来。”我乖乖地点头,安静地躺着,任由他认真取出扎在我身上的细碎瓷器。他取完碎片,又拿出贴身携带的金创药替我上药。子襄的动作很轻柔,可金创药的药性很烈,不时地刺激着我,痛得我缩紧了身体。我咬紧牙齿不让自己呻吟出来,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
“子襄哥哥,你以前学过疗伤么?看你的动作好象很娴熟的样子。”
“恩,小的时候跟师父学过一些皮毛。我的师父是一位世外高人,于药石之道很是精通。”
“一位得道高人?”我有些疑惑,一般而言,像那样的世外高人如何会收皇族子弟为徒?
“是的。”他笑了,说道,“对了,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小时候不是在宫廷长大的。我出生之时,正巧有一位高人路过京城,他对父皇说要带我走,因为,如果我留在京城的话,日后必然会引起灾祸。”
“什么灾祸?”问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其实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而看子襄的脸色,似乎也的确不愿回答。
“没什么。”子襄不会说谎,此时的神色有些忸怩,“青丝,你身体很虚弱,不要问这么多了,……”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一种没来由的失落袭上心头——子襄,原来竟也不愿对我坦诚相待么?罢了,反正如今是我在利用他,我并没有资格责怪他的。这样想着,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了,青丝,我听说,越国最近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瘟疫……”
“什么?!”子襄的话让我猛然一惊,我睁开眼来,急切地望着他。
他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接着说道,“青丝,你别担心……是前段时间开始流行的,眼下越王正想办法阻止瘟疫蔓延,相信不久就可以控制住……”子襄急急地安慰我。其实,我心中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越国瘟疫蔓延,青云需要时间和人手去控制,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暂时没有精力动我的人了……?
“青丝,青丝,你怎么了?”子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蓦然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子襄哥哥,我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吗?那你快点休息吧,别担心那么多了,要好好养伤……”子襄的话很诚恳。
我任由他替我盖好被子,想了一想,说道,“子襄哥哥,以后,你能经常来看我么?我,……”
我咬了咬嘴唇,后面的话很适时地没有说下去。在子襄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被轩辕凌虐的弱者,在陌生的国度忍受着屈辱寂寞,同时还担心着故国的子民——这样的我,子襄应该是很心疼的罢?果然,听到我这么说,子襄微微点了点头,“青丝,我会常常来的,我会找皇兄不在的时间……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12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我抬起头来,只见子襄站在门前,他的身后是一片璀璨的星辰,在暗隐的天幕里散发出闪闪华光。我望着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青丝!”他的脸上尽是焦急,向前跨了几步,半跪下来察看我,“天哪,你怎么弄成这样……”
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情景想必吓到他了,鲜血的痕迹一直从庭院里延伸到房内,显而易见我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挣扎,而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不住地流下来,在我的身下已经积了小小的一滩。
“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我虚弱地望着他,声音无助而委屈,倒是浑然天成。
他果然就心软了,触碰我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他把我从那一堆瓷器的碎片中小心抱起——子襄的怀抱很温暖,让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得到了些许的缓解。我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依偎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气息,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身体因我的动作而有一丝的僵硬,这点倒和轩辕子寰很像。可与轩辕不同的是,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我身上的污血落在他华丽的锦袍上,洋洋洒洒地晕染了一大片。他把我抱到几步开外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他的动作很温柔,安置好我之后,说道,“我去叫大夫。”说完就急匆匆地想要离去。我一直很好奇如此复杂的宫廷怎么会养出如此单纯的子襄,可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听他说要去请大夫,我连忙扯住了他的袖子。“青丝?”他回头望我。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去。”
子襄虽然很单纯,可是却不笨。我这一扯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些什么——他来见我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的话,依轩辕的脾气,也许我们两人都会有麻烦。子襄看我一眼,眸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可是,你的伤,……”“不要紧。”我说着,低低咳嗽起来,一股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了上来,我用手捂住嘴唇,放开后一看,是血。“你,……”子襄明显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望着眼前男子明澈的眼睛,微微低下了头。“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习惯流血倒是真的,在轩辕的刻意凌辱之下,我哪一天不曾流点血?可问题是,血从胸腹间呕出来倒是第一次,不要说子襄那么慌张,就连我本人见了,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然而,我把那一丝恐惧压在心里,表面上只是装出淡然的样子,安慰子襄。我很清楚什么样的态度和语言对我最有利,果然不出所料,子襄的双手握成了拳。“皇兄他,……皇兄他……未免也太残忍了!”子襄的声音很是义愤,我却差点轻笑出声。看来,子襄已经站在我这边了——而他像这样说轩辕的不是,恐怕还是第一次罢。暗笑归暗笑,表面上的沉重还是要装的,何况我现在真的很难受。“子襄……哥哥,”我艰难地唤他,“痛……”他如梦初醒,低头检视我的伤口,末了,说道,“有一些瓷片扎到你身体里了,你忍着点,我帮你取出来。”我乖乖地点头,安静地躺着,任由他认真取出扎在我身上的细碎瓷器。他取完碎片,又拿出贴身携带的金创药替我上药。子襄的动作很轻柔,可金创药的药性很烈,不时地刺激着我,痛得我缩紧了身体。我咬紧牙齿不让自己呻吟出来,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
“子襄哥哥,你以前学过疗伤么?看你的动作好象很娴熟的样子。”
“恩,小的时候跟师父学过一些皮毛。我的师父是一位世外高人,于药石之道很是精通。”
“一位得道高人?”我有些疑惑,一般而言,像那样的世外高人如何会收皇族子弟为徒?
“是的。”他笑了,说道,“对了,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小时候不是在宫廷长大的。我出生之时,正巧有一位高人路过京城,他对父皇说要带我走,因为,如果我留在京城的话,日后必然会引起灾祸。”
“什么灾祸?”问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其实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而看子襄的脸色,似乎也的确不愿回答。
“没什么。”子襄不会说谎,此时的神色有些忸怩,“青丝,你身体很虚弱,不要问这么多了,……”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一种没来由的失落袭上心头——子襄,原来竟也不愿对我坦诚相待么?罢了,反正如今是我在利用他,我并没有资格责怪他的。这样想着,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了,青丝,我听说,越国最近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瘟疫……”
“什么?!”子襄的话让我猛然一惊,我睁开眼来,急切地望着他。
他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接着说道,“青丝,你别担心……是前段时间开始流行的,眼下越王正想办法阻止瘟疫蔓延,相信不久就可以控制住……”子襄急急地安慰我。其实,我心中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越国瘟疫蔓延,青云需要时间和人手去控制,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暂时没有精力动我的人了……?
“青丝,青丝,你怎么了?”子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蓦然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子襄哥哥,我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吗?那你快点休息吧,别担心那么多了,要好好养伤……”子襄的话很诚恳。
我任由他替我盖好被子,想了一想,说道,“子襄哥哥,以后,你能经常来看我么?我,……”
我咬了咬嘴唇,后面的话很适时地没有说下去。在子襄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被轩辕凌虐的弱者,在陌生的国度忍受着屈辱寂寞,同时还担心着故国的子民——这样的我,子襄应该是很心疼的罢?果然,听到我这么说,子襄微微点了点头,“青丝,我会常常来的,我会找皇兄不在的时间……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13
子襄的话音方落,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我诧然抬头,只见轩辕子寰正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我们。
“皇兄,您……”子襄反射地站了起来,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我的前面。
轩辕子寰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幽冷的银色月光下,他的步伐有一种孤高的优雅,那双幽黑的眼睛更是深不见底,难以预测。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轩辕开口。这话是对子襄说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心里一丝丝的发寒。我看见子襄的手在暗中握紧了拳,年轻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依旧护在我的身前。
“让开。”轩辕子寰说起话来永远不愠不火,低沉的语调却也同样不容人置疑。
“皇兄,我……”子襄依旧没有动。
“就凭你现在抗旨不遵,朕立马就可以治你的罪。”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严重了,轩辕似乎动了真怒。我的视线越过子襄望向轩辕子寰,他的五官逆着月光,身影却被狼籍的房间衬得分外狰狞。
“子襄……”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虽说他们是亲兄弟,但毕竟君臣有别,而眼下的情形又是如此诡异。如果子襄再不走,我怕真的出个什么事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子襄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目光极其复杂。我用眼神告诉他我没事的,终于,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慢着,不跪安吗?”就在子襄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轩辕子寰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而这话,却分明是对子襄说的。子襄年轻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停顿了片刻,终于转身,慢慢地下跪,朝轩辕子寰行了一礼。
“臣弟告退。”那一瞬间,子襄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愿。
我望着这两人如此诡异的情景,心里蓦然生出了一个想法,或许,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一念未已,子襄已经退了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面前的月光,那是轩辕子寰。
“怎么,一直在看他,舍不得?”他俯下身来,抬起我的头,强迫我收回视线。
我的眼睛对上他幽黑的眼眸,不知为何,那双黑眸中暗隐的风暴竟让我觉得心悸。……轩辕子寰,他是什么时候折回来的?他又为何去而复返?难道说,他是得知子襄在这里的消息,特地赶来的么?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然而,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就棘手了。他把我监视得如此严密,要避开他的耳目逃离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样想着,我的眉不禁又皱了起来。
“伤得那么重,居然还在算计。”轩辕见我如此,目光更冷了。
他抓紧了我的手腕,铁一般的力道让我疼得呻吟出声。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身体往下看去,大大小小的伤口尽落入他的眼底。不过,那些伤口虽然恐怖,却都是被子襄处理过的,细心地上好了药,简单地包扎起来。轩辕子寰看了半晌,忽然极轻极轻地冷笑一声,伸手把那些缠绕在我身上的纱布撕扯下来!
那些纱布与皮肉粘连着,每撕扯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轩辕下手时毫不容情,等到所有的纱布被他扯下来,我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脱了一层皮,脑海中一片晕眩,几乎虚脱。
“你的身体,你的人,都只能是我的。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碰你。”
轩辕的声音轻柔而危险,轻咬住我的耳垂,在我耳边淡淡地说。极度的虚弱和剧烈的疼痛让我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他疯了,他绝对是个疯子,……
等到他把我压在身下,火热的分身进入我的身体之时,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意识逐渐昏迷,甚至连疼痛也悄然远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只知道,那个人的气息一直缠绕着我,噩梦一般,不曾放开……
各种各样的伤病纠结在一起,这让我昏迷了很长时间。
再次醒来,已经是七天之后了,太医们欣喜若狂的神色让我明白自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可我毕竟挺过来了,不能不庆幸自己命大。
我安静地在凝青苑养伤,也许是太医说过要我忌房事,否则有生命危险,所以一连几天轩辕都没有出现过。我猜他大概还不想玩死我,毕竟折辱一个活人远比对着一个死人有趣得多。
自从我醒来之后,就发现凝青苑四周被重兵重重地围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三队禁卫军轮流换岗。现在别说是一只鸽子,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我被囚禁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以我现在的体力自然也逃不出去,所以,索性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安心等待时机才是正理。
坐吃等死的日子过久了,偶尔,我竟然会想,像这样远离权术阴谋的生活其实挺不错的,什么也不用操心,更不用担心明天会有谁来暗害自己。闲来无事时我便泡茶看书习字,美其名曰修身养性。所幸凝青苑等同于楚国皇帝的小离宫,书房里不但书多,文房四宝也一应俱全,倒消磨掉了我不少时光。
一连一个多月,我的日子过得很是逍遥,这一日又在书房里习字。
人说习字最是修身养性,以前在离国当皇子时,我政务繁忙,很少有机会静下心来写字,如今闲下来了,仔细加以揣摩,下笔果然大有长进。我临了一部《兰亭》,觉得有些乏了,可兴致依旧还在,于是想了一想,决定再落几笔诗词,随后收手。
也许是心境使然,念及诗词,我第一个想起的竟是远古的那首《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奈何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这是一首亡国的词,我写及一半,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自失一笑,那笔竟然就落不下去了。古往今来,失去故国的远远不止我一人,而寄人篱下的屈辱和不甘,竟也如此相似……
我望着那半阕词怔怔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影挡住了我身侧的光线。
“轩辕子寰……陛下。”我抬起头来,吃了一惊,本能地脱口唤出他的名字,随后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在后面加了陛下二字。
所幸轩辕今天没有动怒,他望着素白宣纸上的那半阕词,片刻之后,微微笑了一笑。
“青丝好雅兴。”
“承蒙陛下关照,青丝才得空在这里习字。”我的话里带了一点刺,他听出来了,却只是抬抬眉毛。
“写得不错,就是气势弱了点。”他依旧在看那幅字,过了一会,说道。
我微一抿唇。他说得不错,我的字灵动有余而气势不足,现在想来,也许并没有帝王气象。可是这样的话在轩辕嘴里说来就刺耳得很,我紧闭着嘴唇不回答他,可他今天的脾气似乎好得出奇,倒也不恼,一手揽过我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我握笔的手。
“还差一句,我帮你补。”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
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笔地写出最后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凄凉到了极点的言语。手被他握住,一笔一笔地写来,那样的力道似乎使我的心开始颤抖,轩辕的字迥劲至极,落笔苍凉,其中似乎饱含了帝王的寂寞与无奈。
字是好字,只是触目惊心。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字竟是这样的,磅礴,苍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还是这句词本身给我的感觉,可是轩辕,高高在上的你难道也有什么不如意的么?
我望着那句墨迹淋漓的词许久,抬起头来,却发现身后那人目光幽邃,也在望那半阕词句。
“写得不好,烧了罢。”半晌,他忽然淡淡说道。
我按住了他抓住纸的手。这是我入住凝青苑以来第一次主动碰触他。他被我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我却没有理他,只细心地把那张宣纸从他的手里接过来,抚平,放好。
“留着罢。”我低语。
轩辕的话让我的疑惑得到一些证实,原来身登九五的他也是寂寞的,只是他从来不表露出来而已。高处不胜寒,这句话古今亦然。得到权势的同时也会失去很多东西,看似坐拥天下,实际却一无所有。也许,在与青云争夺皇位的关键时刻,我正是因为舍不下那些东西,受不得如此寂寞,才会在几乎成功的时候迟疑了那一瞬间……于是,便沦落地狱。
身居高位,进一步,退一步,其实都是死路。
我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笑,“楚王陛下,其实偶尔放纵一下自己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困难。”
他一怔,随即我已吻上了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也许是出于多年以来形成的本能,见到对手的弱点就毫不犹豫地抓住……而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唇舌与他交缠在一起,那是一种奇妙的近乎颤栗的感觉。以前被迫承受他的吻时,我从来没有感觉过什么,可今天不一样,也许是他用了真心,也许是我用了真心,总之,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体验……
仿佛,天地间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互慰籍和拥抱。
14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我打横抱起,一路上越过回廊水榭,向卧房走去。我用双臂勾住轩辕的脖子,微微仰头,与他尽情交缠。极度的缠绵中,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却瞥见一抹淡青的身影站在一道回廊的拐角处,正远远地向我们望来。那个人的眸光幽冷,脸上的表情微妙而复杂,却正是轩辕的身边的太监——祈瑞。望见祈瑞的眼光,不知为何,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掠过我的心头。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没来得及容我细想,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就如同一道幽灵一般,一转眼就不见了。
轩辕的吻辗转着落下来,在我的脖颈、肩头细细地啃咬。我的心思很快便被他拉回到无尽的缠绵中去了,祈瑞的事情立即被我抛诸脑后,再也无暇顾及。
凝青苑的床褥很柔软,都是用上等的贡丝制成,轩辕把我放上去的时候,我甚至可以闻到上面白蔷薇花的香味。我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然后感觉轩辕压了下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只是依然强势无比。他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痛得呻吟了一声,随即感觉他放缓了动作——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攻势已如排山倒海般压来。
极致的痛楚与欢愉。也许是由于我的曲意奉承,这一次的感觉与平时很不相同。在他激烈的节奏中,我仿佛渐渐迷失了自己,只本能地配合着他的动作,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带入颠峰。我们从日落时分一直缠绵至深夜,窗外的斜月慢慢地升起来。激情完毕,我蜷缩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感觉中,他一直抚摩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却缓慢到了极点,仿佛,隐藏着什么难以言语的心事……
一宿沉眠……
这一夜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从沉眠中懒懒地张开眼睛,然而才一抬眼,就看见轩辕正躺在我的身边,静静地望着我。他的目光很幽深,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有些沉吟的样子。望着这样的轩辕,一种疏离的感觉爬上我的心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昨夜对我释放所有热情的男人了,他的表情让我深切地感觉到了彼此间的距离。
我微微笑了笑,开口唤他,“楚王陛下……”
他听见我的呼唤,修长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罢了,这陛下二字,你何尝真心唤过?”
我一怔,却只是望着他笑,“那么,轩辕,能不能告诉我,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支起半边身子,微微侧着头,看他。晨曦中的轩辕很美,光影朦胧中,金红色的锦被只盖到他的腰际,露出他赤裸的胸膛来。轩辕的胸膛是很诱人的铜色,肌肉结实,让人想起远古传说中的神祗。他黑沉的长发随意披在身上,更衬得那双眼眸神光内敛,无比幽邃。反观我自己,同样身为男子,身体却苍白了许多,几乎是一种病态的瘦削。我有些嫉妒,更多的却是感到诱惑,他的身体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望着这样的他,我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抚摩上他的胸膛。
细致而精实的触感。
一如我的想象。
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抚摩他,手心的热度是如此真实,让我几乎可以感觉到生命的脉动。我的手指沿着他的胸膛慢慢游移,不一会儿,却被他一手抓住。我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只见他也正深深地望着我,那目光中竟是我看不懂的神色。不知为何,我被他看得有些慌乱,想要抽回手去,他却加大了手劲,并没有放开我。
“青丝。”他低沉着声音,开口,“为什么?”
“什么?”我有些怔忪,随口反问了一句。
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又是深深地看着我,许久,说道,“昨日,越国的使者来到楚国,请求朕借给他们三千石米粮赈灾,朕允了,还派了二百名医者一同前去。”
轩辕没来由地说起这个,我心里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三千石米粮不是小数目,楚越两国虽然一向相安无事,可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没想到,青云竟然向楚国求援,而轩辕竟然答应得如此轻易。这样一来,越国的瘟疫势必很快得到控制,一旦疫情稳定下来,朝廷也同样就稳定了。……那么,我的残部也就保不住了。即使我想办法回到越国,也无力东山再起。
难道说,轩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帮助越国的么?
那一瞬间,极度复杂的情绪袭上我的心头,一方面是替受到疫情威胁的百姓高兴,另一方面,却不能不说是异常痛苦。轩辕子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微微咬住下唇,低下头去。
轩辕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上沉沉传来,“不说说感想么。”
有什么好说的,现在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而已。我在手上微微加力,再次想从他掌中抽出来,可他却依旧握住不放,反而用另一只手抬起了我的头。
“你应该恨我的。”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应该恨他的,不是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却没有感觉到愤恨?
我不敢再仔细想下去,只是紧闭着嘴不说话。他又望了我半晌,终于,起身下床,向屏风外面走去。
我失神地躺在床上,听见外间穸穸唆唆的穿衣声,婢女们伺候着他更换上龙袍,许久之后,又跪送他离开这里。我该恨他的,他这般折辱于我,阻碍于我……可是,为何我又做出那等类似于勾引的举动?
15
自打那次以后,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我安安分分地修身养性,而轩辕待我也温和了许多,除了每夜的索取之外,不再刻意折辱。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奇怪,究竟是什么让轩辕起了如此转变?是因为我那天的一席话么?或者,是因为那一夜的抵死缠绵?这些,会不会让轩辕的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减轻了对我的报复,不过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眼下的生活舒适而安逸,让我的人也慢慢变得懒散,再也不去想夺回皇位的事情。
即使能够夺回皇位又如何?夺回之后,依旧要每天重复勾心斗角的生活……
而对于那些,我已经厌倦了。
凝青苑的庭院建得很精巧,卧房外面环绕着曲折繁复的水榭楼台,水榭楼台的暗处是幽灵一般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的侍卫,这些侍卫日夜守护在这里,防止生人闯入一步。我站在卧房外间的花厅里,透过疏落的白梅淡淡地望着庭院,庭院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可我知道,哪怕是一只鸽子从上空飞过,恐怕都会立即被射杀当场。
不愧是楚国最出色的禁卫——楚王轩辕子寰还是太子时就亲自栽培的贴身卫队。
我望着外面低低叹息了一声,自从上次子襄夜闯凝青苑之后,这些侍卫就如同影子一般出现在这里,日夜戒备。虽说如今轩辕待我好了许多,可驾临凝青苑的次数并未减少,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看来,这段时间这里是无法安宁了。
想到这里,我的眉又轻轻皱起来。
身后一个声音低沉传来,“在想什么?青丝?”
是轩辕,随手披了一件外衣,从卧榻上一步步走至我身后,停住。
“在想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
他从身后环住我,转过我的身体,低头说道,“想赶我走?”这几天来,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我带着点恶意和不敬直呼他的名字,而他,居然放弃了在我面前自称“朕”。
这样的相处方式,多少让旁人目瞪口呆。
我不置可否地缩缩肩膀,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襟,权当取暖。“谁有胆子赶楚王陛下啊,……”我含糊不清地说着,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轩辕比我生得高大,正好挡风。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顺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衣扯过来,裹住了我。
“全天下也只有你敢这样和我说话。”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捉住我在他衣内不停乱动的手,声音有些暗哑,“青丝。”
我抬起头来,假装无辜地眨眨眼睛。他眼中的欲望我不是没感觉到,可是,天气真的很冷,我只是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取暖而已……
“不要那样看着我,没用的。”他的眼神依旧很危险。
“难道楚国没有美人了吗?”我恶毒地讽刺。床第之间,吃亏的那个永远都是我,我也曾试过反抗,可是,后果只会更严重。正因如此,一股怨毒之气在我心里憋了好久,只要一寻到机会,我总忍不住奚落他几句。
他有些暧昧地笑了,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覆住了我的唇。依旧是带着些许强硬的侵犯,让人不容抗拒。我瘫软在他的怀里,几乎窒息,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吻,无力地抬起头来,却对上他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狠狠地瞪他,他却轻笑出声,“青丝,我小时侯养过一只猫,很漂亮,和你很像。”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口怨气上来,低头就往他肩上咬去。这一咬可是用足了力气,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鲜血顺着牙齿流进我的咽喉,可他却依旧只是轻笑,不痛不痒地环着我,还好整以暇地抚摩着我的长发。
“你混蛋!”我终于忍不住,冲口骂了出来。
他抚摩我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在手上下了狠劲,死命往他被咬伤的地方捶下去,他竟然也不拦着,就任我一下一下地打。然而,过不了多久,我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停下手来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动作竟颇有些撒娇的味道。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恶寒,往后退了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我抬起头来,正对上轩辕那双幽深的眼。
“青丝……”他的声音有些叹息。不知为何,竟让我感到一丝的慌乱。
“放开……”我微微挣扎了一下。
他望着我,一反以往的强横态度,松开了我的手。我立即往后退了一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仔细想来,与轩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几乎事事都被他看透,日子久了,我便渐渐卸去了伪装,在他面前流露出高傲任性的一面,……而他最近似乎也包容着我,没有再刻意刁难,久而久之,我们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这到底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直以来,身为皇子的我都是高高在上的,维持着冷漠与威严,绝少有展露本性的时候,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不顾形象地对人打骂——可如今,身为阶下囚的我待在轩辕身边,有足够的时间任性一回,感觉出乎意料地放松。
也许,轩辕也是这样?整个楚国恐怕没有人敢像我一样得罪轩辕,难道说,轩辕也是被那些虚伪礼仪禁锢久了,才时不时地来我这里自虐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感觉就像一只戒备又多疑的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轩辕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轩辕,”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挑起那个敏感的话题,“宣哲皇后的事,你……”
我没有说下去,但是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轩辕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雪。
“不是我原谅了你,是我的母后原谅了你。“轩辕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轩辕久久地沉默了,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开了口,“还记得那一次吗?子襄来凝青苑的那一次,你昏迷了七天……那七天里,所有的太医都说你可能再也不会醒来,……那时候,我在母后的灵前,对她说道,‘如果您不原谅他,就把他的命收去,如果您原谅了他……他真是您生命的延续……哪么,就让他醒来。’”
轩辕说到这里,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命大。不管神灵是否存在,此时的我都不由得谢天谢地,并且决定,改天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到宣哲皇后的灵前好好拜拜。一念未已,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名太监的声音传来,“陛下,青丝殿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轩辕吩咐传膳进来,不一会儿,玉盘珍馐摆了满桌。
知道轩辕不会再与我为难,我的心情很是不错,望着满桌佳肴食指大动,不禁大块朵颐,吃得不亦乐乎。轩辕却似乎还藏着心事,只是望着我,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过。
“轩辕,你怎么不吃?”我心情大好地享受完宫廷美食,满足地窝在火狐褥子里。
轩辕从沉思中回过神,望着我,微微地笑了——我很少看到他笑,原本刚毅的线条变得很柔和,好看极了。我望着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怔忪,正失神间,人却被他揽到了怀里。
“值得这么开心吗?看你,汤都蹭到嘴角了。”他说着,伸手帮我擦去了嘴角的汤汁,动作居然很温柔。……温柔?我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轩辕解除了对我的不公正待遇,我就如此兴奋忘形,竟然连看这个混蛋也觉得顺眼了?
我皱着眉认真地反省,冷不防,他的唇凑上来,细细地吻住我的。
我本能地想要推开,却被他捉住了手腕,反抗不得。……这个混蛋,才刚刚觉得看他有一点顺眼,他就这样对待我,恩,收回方才的话。我郁闷地想,却无法阻止他的吻一路向下蔓延,辗转引诱着,直到撩起了我并不旺盛的情欲。
“轩辕……”我微微喘息着。
他把我压在身下,含糊不清地应了一生,却并没有停止动作。
“混蛋……”我强忍住呻吟,“你……为什么……啊……”
我想问他为何还这样对我,不是放弃了对我的报复么?可是我的话已经无法说完整,结束在一声细微的呻吟里……轩辕在我的上方低低地笑了,没有回答,长驱而入。
16
睡到中夜的时候醒过来。仲冬的夜晚有些寒冷,我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然而,身边却并没有想象中温暖的怀抱。我扑了一个空,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身边空荡荡的,而那个男人,早已经不知所踪。我一摸被褥,居然还是暖的,不由怔了一下。轩辕一定是方才离开的,如此深的夜,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天生的敏感让我立刻警觉起来,我披衣下床,朝门外走去。卧房的外间是一个花厅,中间用一道屏风隔开。我绕过屏风走到花厅里,不期然地听见了低低的说话声。
“是么,确定是他做的?”轩辕的声音,让我不由得竖起耳朵。
“是。咱们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不会有错。”是祈瑞。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猜想是祈瑞把什么东西交到了轩辕手里。没过多久,轩辕冷笑了一声,道,“果然是他,想不到,他对这事居然如此上心。”
“陛下,我们要不要……”祈瑞没说下去。
“不必了,现在时机未到,不要打草惊蛇。”
“那这件事情……”
“一共抓住了多少人?”
“一共是八个,但是,都服毒自尽了,……”
轩辕冷笑一声,“果然像他的做事风格。”
祈瑞的声音有些惶恐,“属下无能……”
“这不怪你。”轩辕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事情是在越国出的,我们不便过多干涉,但那八个人的尸体你尽皆戮烂了,送到他的领地去……也算是给他一个警告。”
“是。”祈瑞低低地答应了一声,退下了。
我在门内听得有些茫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既然他们提到了越国,我不由得想要知道。正思量间,轩辕已经推门进来。我一个躲避不及,被他撞个正着。
“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轩辕看见我,只微微皱了皱眉,却仿佛一点也不惊讶。我楞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以轩辕的武功,我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那么,他是早知道我在门内偷听了。
“轩辕,什么事……”既然如此,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
轩辕望了我一眼,解下自己的披风把我裹起来,又耐心地在我的胸前系了一个结,却没有说话。我拉住他的手,“轩辕?”
“青丝,不,若离,……你后悔么?”轩辕住了手,望着我,却像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后悔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同时,也被他忽然改口叫我的本名吓了一跳。
“后悔你那时侯手软,放了连青云一马。”轩辕笑了一笑。
“后悔啊,当然后悔。”我想也没想地回答,眨眨眼睛。直到现在,我都后悔得恨不得掐死自己,如果当时不是一时手软,那么如今我就应该坐在越国王位之上,而不是被轩辕囚禁在凝青苑里,还要自我安慰说这样的日子很清闲。想起来就觉得郁闷。
“……你倒是很诚实。”轩辕似乎没料到我回答得如此干脆,倒是怔了一下。
“那么,若离,“轩辕看了我一眼,”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必是不会手软了罢。”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你错了,轩辕,有些事情不是后悔不后悔那么简单的,直到现在我都想杀了青云,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可有时候感情和理智根本是两回事,就算我再想杀了他,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我却下不了手,我始终记得他是我的弟弟,我的血骨同胞……我知道,那一次没对他下狠手,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做到了。
我越想越觉得郁闷,连若离呀连若离,看来你天生就是任人宰割的命。抬头看了一眼轩辕,发现他正很专注地望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我苦笑了一下,无力地摇了摇头。
“下不了手?”他的声音有些缥缈。
“他是我的弟弟呀……”真是奇怪,些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就轻易对着轩辕说了出来。
“你别忘了,同为皇族血脉,有时自相残杀是不可避免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我连连苦笑。我知道,轩辕,我都知道。可是——
“算了,轩辕,反正事已至此。你也把粮草给青云送去了,青云解决了后顾之忧,第一步就是要动我的残部,以他的手段和作风,此时的我,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望着轩辕笑了一下,“看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当你的人质了。”
“你……”轩辕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转过头去。
“连若离……连若离……人都说越国的离皇子心狠手辣,想不到,你却是这样的一个人。”轩辕有些感慨,“若离,连我竟然也差点被你骗了。”
我耸肩笑笑,宫廷之内风波险恶,若不把自己装得心狠手辣一些,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就把小命送掉了。即便如此,我也是功亏一篑,落到如今田地。
“所以,轩辕,我不是王,你是。”心情有一点点的不好。
“你是在讽刺我心狠手辣么?”轩辕转过头来,眯起眼睛望着我。
我朝他无辜地笑,“当然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再说了,如果真遇到我和青云那种情况,难道你会不下杀手么。”
“自然要下。”轩辕的神色一凝,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心慈手软的人是成不了王的,哪一朝哪一代的王位不是由鲜血凝成?轩辕自小在阴谋和鲜血中长大,经历得比我更多,所以,他绝对不会手软,也绝对不会落到我这种地步。
我皱皱鼻子,轻飘飘地转移话题,“对了,轩辕,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轩辕说着,伸手拂开我脸上的发丝,“青丝,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不肯告诉我么?我望着轩辕,直觉地感到他心里藏着事,难道他要对哪个亲王动手?这场对话应该与今夜祈瑞的到来有关,那么,祈瑞与轩辕密谈的,又会是什么事……
正想着,轩辕已经往内间走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扯紧披风追上他,“喂,轩辕,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若离,听到没有……”
17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仍然无从得知,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一天,我照例在庭院里闲步,路过垂花门前的一小片竹林时,忽然听见有人谈话。听声音,应该是两名年轻的侍女——
“这么说,楚国和越国的关系真有可能交恶?”
“那就不清楚了。陛下运到越国去的赈灾粮出了问题,随行大夫也死了不少,虽说事情是在越国境内出的,可不知是谁下的手,楚王陛下与越王陛下难免不会互相猜忌……”
“还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么?”
“没有啊。不知是谁那么大胆,官粮也敢劫,听说,是遇上了土匪……”
“那我们该怎么办?青丝殿下可是越国的皇子,若是陛下因此迁怒,那我们就……”
那名侍女很担心的样子,若是主子失宠,她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可我听到这里不禁苦笑,连若离呀连若离,什么时候你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让我颇费思量的只有官粮被劫一事。此次越国瘟疫蔓延,越王向楚王借来的官粮异常重要,不仅关系着黎民生计,更关系着两国外交。到底是谁连这样的官粮也敢动?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土匪,他们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我在脑海里迅速把可能的人选过滤了一遍,接着又一一否定,没有半点头绪。一番思索下来,我不禁有些垂头丧气,看来,远离权力中枢久了,朝廷局势瞬息万变,如今的我已经跟不上变化了。
垂花门前的那两名侍女扰乱了我原本平静的心,一连我几天的时间,我都在想着两件事情——第一,官粮到底是谁劫走的?为何要如此?第二,官粮被劫,也就意味着青云还得忙乱一段时间,如果我此时回到越国,是否还有机会?
在凝青苑住了一段时间,连性子都变得疏懒了。其实,我已经想通了,既然青云喜欢皇位就让他拿去罢,反正我下不了手去手足相残,也不喜欢阴谋斗争,而青云的确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可是,多年来的习惯让我还是不停地算计,谁叫凝青苑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我总得找点事情打发闲暇吧。
那名侍女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喝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味道清香而醇厚。
那名侍女垂着头走到我的面前,用细白的手指为我送上新做好的糕点,退下之前,却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等一下……”我叫她。她的容貌让我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名侍女站住了,恭恭敬敬地问我,“殿下有何吩咐?”
“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你……”我若有所思。
那名侍女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笑容,低声回答,“殿下真是好记性。殿下还记得楚王陛下赐宴那夜,颐亲王府里伺候您沐浴的那名侍女么?”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那夜的两名侍女之一,只是,她应该是子襄身边的人,却如何混进了凝青苑?我心头转过无数个心思,表面上却淡淡的,“既然你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想来原本就无意瞒我,说吧,颐亲王派你来有什么目的。”
那名侍女朝我行了一礼。“殿下说得没错,奴婢原本就无意隐瞒殿下——其实,颐亲王此次命我混进凝青苑,原本就是要我饲机而动,设法将殿下救出此地的。”
我一怔,想不到子襄竟存了这份心思。这么说,是我之前的苦肉计奏效了?我微微一笑,不由心情大好。
那侍女见我微笑,又躬身说道,“殿下,颐亲王命奴婢转告殿下,如今楚国送去越国的官粮出了问题,越王忙乱,此时殿下若要回国,正是良机,亲王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不错,眼下的确是良机,可那是对以前的我而言。如今,在凝青苑过着安生日子的我已经不想夺得皇位,越国黎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又何必回去多事呢?——然而,离开这里的想法还是有的,做不成皇帝并不代表我甘愿做一只笼中鸟,自由,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最渴望的东西。我的心中思绪万千,片刻之后,淡淡对那名侍女道,“亲王的好意青丝先行谢过,只是不知,颐亲王要用什么办法救我离开?”
“殿下不必担心,亲王早已经安排好了。”那名侍女说到这里又是一笑,“十日之后是楚王陛下出京狩猎的时间,届时王公贵族都要随行,如此一来,京城空虚,亲王自有办法营救殿下。而且,殿下的侍卫楚歌大人,届时亲王自会设法一并救出。”
听她如此说,我沉吟了一下。十日之后的狩猎我也曾听轩辕说起过,楚国尚武,到时候将军权贵都要随行,而我的身份尴尬,身体又弱,是绝无可能与轩辕同行的。待到轩辕等人出京,防务空虚之时,子襄的确有可能将我和楚歌一并救出,带离这里。不过,子襄有这个能力么?不是我不放心他,毕竟对手是轩辕,而子襄的本事我还没见识过。
仿佛是看出了我的犹疑,那侍女微微一笑。“殿下不必过于担心,亲王已有万全之策。凝青苑里有我们的人,关押楚歌大人的地方也有我们的人。您离开凝青苑之后,将立即与楚歌大人会合,届时亲王将派近卫高手护送两位离开楚国,一切关节,亲王自会打点。”
听她如此说,我略微放心了些。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大好良机,不可错过。我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而她向我深深施了一礼,安静地退下了。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子襄温暖的笑颜,内心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18
十日之后,狩猎的队伍果然如期出发。
不过,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轩辕居然带上了我。
我坐在精心布置的马车里,挑开帘子,望着前方纵马前进的贵族和将军们,他们戎装的背影在漫天的风雪里更显得挺拔英武。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郁闷地缩回马车,用厚厚的貂裘裹紧了身子。我所乘坐的是整个队伍唯一的一辆马车,在一色的戎马中颇为扎眼。
谁都不明白轩辕为什么会带上我,论身份,我虽然与楚国皇室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可毕竟是别国送来的人质;论体质,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更与所谓的狩猎扯不上关系。一路上,楚国的王公贵族猜测纷纷,他们都以为轩辕是贪恋我的美色,不忍放手——可被人想成这样,我也只有苦笑而已。毕竟,除非轩辕发现了子襄的谋划,想把我带在身边以防不测,否则,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楚国的冬天,天气瞬息万变。
前一刻还是大雪纷飞,可等我们到达行宫之时,雪居然毫无预兆地止住了。
由于狩猎活动每年冬天都会举行,王公大臣们对这处行宫已经颇为熟悉,不一会儿,就各自抵达下榻之处,整理开来。我跟着祈瑞,穿过纷乱的人群,来到行宫最深处的一座庭院。庭院门前装饰着漂亮的金橄榄和五爪团云龙蚊,我知道,这是楚国君王的象征。
“为什么我也要住这里。”环顾着四周的摆设,我不满地向轩辕抗议。
挂满西域壁毯的殿堂内,所有下人都退去了,此时只剩下我们两人。轩辕正坐在一张铺着白色虎皮的椅子上喝茶,他的神态很是悠闲,望着我,语气轻柔:“青丝,我不希望你离开我的视线,特别是这几日内。”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轩辕轻轻笑了笑,扫了我一眼,神情慵懒,可眼眸里流过一道精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子襄都约定了什么。青丝,就算运往越国的粮草遭劫了,也不表示你可以轻易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镇定得很快,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轩辕,你知道我是无心杀死青云的,越国的局势如何,对我来说意义已经不大。”我不知道轩辕知道了多少,或许仅仅只是在试探我,也许官粮的被劫让他联想到什么,可是,只要他没有确切掌握我和子襄的约定,我就必须抵死不认。
“是么……”轩辕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沉思,接着,语气变得低沉,“青丝,你和他最好没什么,否则……”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其中似乎掠过一丝什么,竟让我的心没来由地一寒。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告诉自己,若离,你一定要坚持住,不能露出一点破绽,不然,可就前功尽弃了。仿佛过了三生三世那么久,轩辕终于放过了我,转过头去。
“越国的皇位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轩辕。这几年,正是多事之秋,父皇驾崩,几个皇子争位,然后又是瘟疫……越国的百姓需要休息,再禁不起折腾了。”我有些疲倦地说着,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不由得轩辕不信。语罢,我又望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劫走官粮的人是谁?我不相信那些流言。”
“你如此聪明,难道还猜不到么?”轩辕反问我。
我微微皱眉,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轩辕既然这么问,好象我确实应该猜到似的——我的心思微微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人来。……难道,竟然会是子襄?他待我如此上心,难道说,是他劫了运往越国的官粮,替我拖延局面,再饲机救我回去?!
我越想越是惊愕,脸上不由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轩辕望着我,轻轻冷笑,“不错,就是子襄。你倒是了解他。”
轩辕的脸色很不好,这让我忽然有些警觉,敢情,他是觉得我猜得太快,和子襄走得太近?我心念一动,表面上却轻笑道,“了解他倒是谈不上。只不过,子襄哥哥一直对我很好,而我,最近接触的人也着实不多——所以,想到他,不也很自然吗?”
说到这里,我偷眼看轩辕的神色,谁知,他的脸色不但没有舒展,反而更阴沉了。
“我不相信子襄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他不会因为感情冲动做出这种事……”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沉默了半晌,又冷笑一声,“青丝,离他远点,如果你不想出事的话。”
我微微咬唇。威胁我么?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我仰起头来,望着轩辕轻轻哼了一声,“早在很久以前你就警告过我,轩辕,你不觉得重复同样的话很无趣么?而且,依陛下您现在的防护,我身边恐怕连一只苍蝇也无法接近。”
轩辕微微眯着眼,看了我半晌,缓缓开口,“这几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那么,明天陛下不去狩猎了么?还是说,您被我这个妖物迷惑住了,……”
“啊!”话他没说话,我就觉得手腕一痛,接着,整个身体被带到了他的怀里。
“连若离。”轩辕的语气很阴森,“明天我会带你一起去狩猎,你休想离开我身边一步。不管轩辕子襄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又有什么打算,我都不会让你们得逞。”
轩辕的心情很不好,入夜之后疯狂地侵犯我的身体,我也来了脾气,不顾一切地反抗。
最后,当两人都筋疲力尽之时,一切终于安静下来。窗外月明如水。我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色,背脊对着轩辕,任他把我环在怀里。我知道他也没睡,也知道他一定与我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关于子襄的事。
他应该不知道我和子襄的计划的,可他明明就在防备着我们,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笃信子襄一定会带我离开?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那一夜在凝青苑,祈瑞与轩辕的密谈。当时他们提到了越国,态度凝重,莫非,说的就是官粮被劫之事?那么,在那之后,轩辕曾问我是否后悔留青云一命,难道说……!
我忽然打了一个冷颤,难道说,轩辕准备动子襄?!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冷吗?”身后传来轩辕的声音。
“……你要动子襄。”我闷闷地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身后的轩辕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说,“青丝,离他远点,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
“可是他是你的亲兄弟,你唯一的同母兄弟!”我转过身去,不知为何有些激动。
轩辕望着我,淡淡地笑了,“青丝,你也说过的,心慈手软的人成不了王,不是么。”
他的手指慢慢地梳理着我的长发,动作很轻柔,几乎是带着几许怜惜的。我一时语塞,忽然觉得很是心酸。是啊,心慈手软的人成不了王,可是轩辕,他毕竟是你的至亲兄弟……
我望着他,那个男人的脸隐没在月光的暗处,只依稀见得到轮廓,却依旧是冷峻的。
一时却又想起子襄那张脸。那张和轩辕极为相似的脸,却总是带着阳光般透明的笑容,与眼前之人完全不同。这样的一个人……如何斗得过轩辕?
“他威胁到你的皇位了?”半晌,我疲惫地问。
轩辕没有回答,依旧慢慢地梳理着我的长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不想看到他死。轩辕,有些事情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挽回。”
“你很喜欢他?”轩辕的声音有些沉,手上微微加大了劲,弄痛了我。
“他是我来到楚国之后,第一个对我笑的人,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帮助了我……”我低低地说着,身边的轩辕微微僵了一下,想必,也是想起了那段折辱我的日子。
“轩辕,”我犹豫了一下,又轻声加了一句,“而且,我也不希望你背上弑弟的污名。”
轩辕转过脸来,深深地望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窘迫,想要侧过头,却被他托住了脸。
“为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我背上弑弟的污名?”他轻轻地问。
为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政变前的自己,那时的我处心积虑地谋划着,想要置青云于死地,可是,知道最后下手的那一刻,我才蓦然发现,弑弟,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也许,我只是不希望轩辕步上我的后尘,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能跟我说说心里话的人——上位者的寂寞和痛楚,他与我同样了解。
我避开他的问题,只是道,“但是,轩辕,我希望若非必要,不要轻易对他下杀手。”
“他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弱。”半晌,轩辕有些冷淡地说了一句,没有望我,“也许,死的那个人会是我。”
19
那一夜几乎没有合眼,反复咀嚼着轩辕的话,越想越是心惊。
什么时候,他们兄弟已经变得如此水火不容了?虽说皇族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微妙,不过,像轩辕子寰与轩辕子襄这样,表面几乎看不出一丝苗头的生死对头还真不多见。
轩辕子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帮助我?
一夜辗转反侧,以至于我第二天起身的时候看上去很是憔悴。
轩辕望着容颜苍白的我,几次欲言又止,可终究没有大发慈悲让我留在行宫静养,而是强行带我去了狩猎用的围场。天气很冷,寒风吹在身上刮得人生疼。轩辕在众臣诧异的目光下将我抱上了他的御用战马,那匹马的性子很烈,我几乎被它摔下来,幸亏轩辕及时扶住了我,用手臂揽住了我的腰。我微微挣扎了一下,挣不掉,也就随他去了。
我们共乘一骑在雪地里驰骋,轩辕的骑术很稳,箭法也准,不多时就大有所获。而我却心不在焉地蜷缩着身子,贴在轩辕温暖的怀抱里避着风寒,还顺便拿眼四处张望,希望发现子襄的身影。轩辕子襄,那个始终显得温和善良的皇族青年,今天却没有露面。
一天的纵马追猎终于彻底拖垮了我的身子,回到行宫时,我发起了高烧,忙坏了轩辕身边的一干太医。我望着轩辕恶毒地想,这次你终于满意了吧?难不成你明天还继续拖着我一起出猎?轩辕紧皱着眉看着我,目光中隐隐有些担忧。
中夜时分,病得糊里糊涂的我感到一丝清凉,张开眼来,却是轩辕正含了清水一口一口地哺我。我微微动了一下,他发现了,离开我的唇,静静望着我。
“轩辕?”我的声音有些哑。
“明天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轩辕低声说道,有些沉郁,“我会派最好的禁卫保护你。”
“我病成这样,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走不成?”我勉强笑了一下,吃力地说着。楚国的规矩很严,狩猎期间,君王必须日日亲率臣子入场,以扬显君威。所以,轩辕明天是万万不可缺席的,只是难为他还惦记着子襄的事,又如此不放心我。
轩辕深深地望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
我已经不想去猜测他内心的想法,此时我的心思全在另外一件事上——从轩辕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把子襄看成与自己堪匹敌的对手,那么,子襄就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如此看来,子襄对我的接近和关心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用心?我已经无法分清。
不知不觉,情绪又变得低沉了,身上的病痛似乎也更为明显,我蜷着身子,咬紧嘴唇。
“青丝?”轩辕见我不对,俯下身来,想要伸手试我的温度。我一侧头避开他的手,不喜欢这样假惺惺的关怀,尤其是在这个倍觉寂寞的时刻。他的神色一冷,眼看就要发怒,我不甘示弱地用眼神顶回去,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却柔了下来。
“不要总是这样拒绝我……”轩辕仿佛有些叹息,隔着被子拥住了我,“青丝,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可我又能怎么办……”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倒是怔住了。
抬眼看他,却发现他根本没在看我,而是望着遥远的夜色。
我低下头去不说话。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紧地拥着我,一刹那间我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男人,仿佛是那么在乎我,永远不会放我离开似的。我为自己的想法微微一痛,接着却苦笑了——真是荒谬,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在意一只笼中之鸟?……最多,他只是把我当作棋子,或是玩物……而已。
想到这里,内心深处又是微微一痛。
轩辕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望着我,低叹,“怎么会忽然对你说这些……青丝,……”
“不要叫我青丝。”我打断他。我不喜欢这两个字,就像没有人会喜欢扎进心里的刺。
“……若离。”他顿了一下,用手指梳理着我的长发,“我几乎都忘了,你怎么会喜欢被人叫做青丝呢?尽管你有一头如此美丽的长发……”
他微微叹了一声,“若离,若离……有些事情你从来不说,可并不代表你不在乎……骄傲如你,这段时间以来,一定很不好过吧……”
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夜的轩辕很是反常,怎么了?
“若离。”正想着,轩辕又唤我。
他把我的脸微微抬起,望着我,缓缓地说,“若离,明天不要离开这里,答应我。”
他的目光幽深而柔和,可是带有某种不容质疑的强势。望着这样的轩辕,我几乎以为他是在意我的,尽管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尽管我告诉自己他对我并不好——可是,仿佛有一种魔力,让我在那一瞬间沉沦,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轩辕轻轻地笑了,小心地把我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已经足够了……虽然我不知道明天你到底会如何选择……”他低低地说着,转过身去,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明天可能到来的子襄,和别离,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一阵不舍。
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日。
迷朦中,只觉得有谁在摇晃我的身体,我张开眼来一看,是子襄。
“子襄……”我望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青丝,你终于醒了,快起来准备一下,我这就带你出去。”子襄没有发现我的异样,见我醒来,很是惊喜,望了一眼外面,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强忍住身上的不适,在他的扶持下半坐起身子,问道。
“皇兄在外面布置了好多禁卫军,幸好我早有准备,得到了这里的地图,这才混了进来。”子襄迅速说完,从随身带来的包裹中那出一袭宫女服饰,“青丝,换上这个,快点。”
他说着就要动手替我更衣,却被我按住。我望着眼前的子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原来,他真的不是在关心我,否则,他不会对我的病情不闻不问,一点也不在意我是否受得了,就要带我出去。而且,我忽然想到,如果他真的体贴我,也不会一直叫我青丝——任谁都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一种折辱。可惜我想到得太晚了,已经交出的感动与信任,即使收回也无法不觉得疼痛。我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下,表面上却依旧镇静。
“怎么了?”子襄诧异地看着我。
“……子襄哥哥。”我做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今天我恐怕走不了了。”
“什么?!”子襄一惊,一瞬间变了脸色,接着却想到了什么似的,“青丝,哪里不舒服吗?再坚持一下,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我再也无法救你出去了。”
“子襄哥哥……我……”我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望着他,心里却在思考一件事,子襄一定是在利用我做些什么,而且,最有可能的就是和对付轩辕有关。我心念电转,这两人一旦斗起来,的确是我离开楚国的最佳机会,可子襄能轻易让我离开吗?如果可以,那么被他利用一下也无妨;可如果不能……我沉吟着,片刻之后,微一咬牙。——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里,那么,就一定要冒险,却也一定要争取最保险的方法。
我望着子襄,“楚歌在哪里?”他答应我要救楚歌出来的,希望没有食言。
“他在行宫外的山脚下等你。”子襄握住我的手,“青丝,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快点跟我走……”
“我……”我咬住嘴唇,吃力地想要直起身子,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我气喘吁吁,冷汗顺着脸颊流了来。其实,我的病情还没那么严重,不过既然要装,就要装得像点。
“你……”子襄见我如此,以为我必定无法下床走路,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我抱你出去。”子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望了望外面,说道。
不过,我知道他并没有把握,禁卫军中高手如云,子襄身负一流武学,孤身一人带着地图还能潜进来,可如果加上我这个累赘,恐怕事情就棘手得多。
我察言观色,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了,虚弱地开口,“楚歌……”
“对啊,楚歌!”子襄听到我的声音,神色忽然一喜,“是了,他就在山下等着,我这就设法让他进来接应。”
楚歌的武功不俗,虽比不上轩辕子寰这样的人物,对付普通高手还是绰绰有余。如果有他进来接应,两大高手把我救出去的几率便高了不少。轩辕再过不久就会回来,子襄说着就匆匆走了,而我低垂着头,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楚歌是我的心腹,只要能和他会合,我行动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我抬眼望向外面,原本晴朗的天忽然暗了下来——山雨欲来。
20
子襄回来得很快,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楚歌。
许久不见,楚歌的容颜清减了,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凝定的,透露出主人坚定的意志。
“殿下。”他望见我,快步上前,跪在我的床边。
“楚……歌……”我作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说道,“扶我起来……更衣……”
楚歌连忙把我扶起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我软软靠在楚歌肩上,眼睛却望向子襄,子襄怔了一下,接着却反应过来,说道,“青丝,你先换衣服,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支走了子襄,我微微一笑,仍旧作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靠在楚歌怀里,暗中却用手指在楚歌手心写道——子襄不可信,饲机行事。楚歌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接着却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心中的大石放下一半来,乖乖地靠着楚歌,任他替我更衣。
“楚歌,你是怎么被救出来的?”我的声音并不高,可门外如果有高手的话,也并不是听不到。与楚歌的交流在手指勾画间已经结束,我现在所说的话不过是说给子襄听的——如果他现在在门外偷听的话。以楚歌和我的关系,独处之时若不说点什么反而不大正常。
楚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口中却低声道,“殿下,颐亲王在天牢内有人,今日一早,他们偷偷把我放了出来。”
看来,子襄的野心不小。天牢内关的都是朝廷要犯,为历代君王所重视,所用的官员、狱卒也要经过严格挑选——子襄竟然连这样的地方也插了人进去,显然他有所图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殿下?”见我沉思,楚歌轻轻唤了一声。
“恩。”我有些慵懒地应了一声,接着故意低声一叹,“子襄哥哥为救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楚歌,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颐亲王恐怕是喜欢上殿下了。”楚歌跟随我多年,风浪经历得多了,自然明白我说这番话的意图,此时很配合地接口。
“是么。”我淡淡道,沉默片刻,又有些怅然地说道,“他为我做的事情我一辈子都会感激……可惜,我这一走却无法报答他了。”
说话间楚歌已经替我换好侍女的服饰。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美丽而苍白的人影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但女装的我几乎是毫无破绽的,除了,那一头长及脚踝的发丝。
“青丝,你真的很漂亮。”房门开了,是楚歌把子襄放了进来。子襄望着我,似乎有片刻的失神,随即低声赞叹。
“子襄哥哥,借你的剑用一下。”我转过头去,对子襄微微一笑。子襄有些莫名其妙地解下剑来,递给我。我倒转剑柄,一狠心,抓起自己的长发割了下去——那把镶着宝石的神剑几乎是吹毛立断的,发丝还没碰到剑刃,就被冰冷的剑气一切为二。
“你……!”子襄失声低呼。
我没说什么,把佩剑交还到子襄手里。子襄在低呼出声的一瞬间已经明白过来,楚国之人的头发只及腰际,像我这样的长发,确实太过显眼了些。
我转过头去,望着半空中飘舞下沉的发丝,心中忽然一阵伤感。
“青丝……青丝……你有一头极美的长发……”恍惚中,是谁的声音响在脑际?
楚歌抱着我,跟在子襄后面离开了房间。
子襄对这里的确熟悉,要害之处的禁卫军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决,而这一路上,我们虽然遇到了几队巡逻的士兵,但每次都有惊无险地避了开去。一口气出了行宫,我们向着山下一路狂奔。到得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地方时,子襄示意我们停下。
“青丝,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我就在这里和你们别过了,这两匹马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虽比不上大漠的汗血宝马,可也是百里挑一,日行千里。”我顺着子襄示意的方向看到了两匹马,马身骠壮,马腿修长,鞍旁挂着食袋和水具,果然是一应俱全。
我道了一声谢,子襄又继续说道,“这里还有一些银两,虽然不多,可也足够你们回到越国。”子襄说着,将一个匣子交给了我。我没有打开来查看,直接把它揣进了怀里。
“子襄哥哥……”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为我做的这些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那两匹马,是否真能把我们带到目的地?我的心情很是复杂,可望着子襄温和热诚的容颜,莫名的酸涩和柔软还是涌上心头——
“子襄哥哥,谢谢你。你……要保重。”
毕竟,是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的人,毕竟,他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助过我。
“青丝,你自己也要好好的,要注意身子。”子襄却不知道我的复杂心思,只是走上前来,俯下身轻轻拥了我一下。我微微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楚歌。”待到子襄走后,我淡淡唤了一声楚歌。楚歌会意,把我从他怀里放下来。
我站在地上,感觉稍微有点不稳——我的病情虽不如子襄以为的那么严重,可毕竟也不轻松。楚歌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朝他笑了一笑,“别担心,楚歌,死不了。”
我把子襄送我的匣子从怀中取出,看也没看,直接朝残雪中扔去。山脚下的气候比山上暖得多,是以积雪很少,几乎要看不出痕迹了。那只瓷白色的匣子在残雪中滚了几下,就安静地一动不动了。开玩笑,轩辕子襄不知是敌是友,他送的东西,我怎么敢随便收下?
“楚歌,也不必骑马了,你抱着我,施展轻功赶到最近的城镇,我们换套衣服,再买两匹马走。”我没有回头望楚歌,冷冷地说。
楚歌低声答了一句,“是。”言听计从,没有半点异议。
21
我们身处的地方是一片幽静的松林,林子里有两条路,往南走是越国的方向,往东走则是楚国与海国交界的地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选择了东方。
子襄劫了运往越国的官粮,又救我出来,看来他深信我渴望回到越国争夺皇位,那么,如果他还要利用我做些什么,就一定会在通往越国的路上做好布置。可他不会想到,此时的我已经放弃了皇位,只是想过自由的生活——而且,我不想被他利用,更不想陷入未知的险境,所以,我选择了与越国相反的方向。
想到这里,我心情愉快地笑笑,示意楚歌放走了那两匹马,重新上路。
一路上,楚歌抱着我急速奔驰,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一个不大的城镇。
原本,我只想在这里买两匹马,换一套衣服就离开的,可千算万算,终究是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虚弱的身体已经禁不起长途跋涉,原本还没好全的病此时越发严重了。我低头微微苦笑,以眼下的身体状况来看,万万是不能露宿野外了,可留在城镇里又不安全,毕竟,此时轩辕应该已经发现我离开了,下令追查起来,这个小小的城镇很难藏身。
楚歌望着我,微一踌躇,“主上,我们还是找间客栈吧,这条路应该没有越国方向查得严。”楚歌遵循着多年来的习惯,每当与我微服外出时,都称呼我为“主上”。
我看了他一眼,却只剩下苦笑的份,就算子襄不知道我无心回越国,轩辕却是一清二楚。怪只怪我当初多嘴,告诉他我永远不会杀死青云——而这意味着什么,轩辕和我一样清楚。我苦笑着把情况告诉了楚歌,楚歌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默然无语。
“楚歌,还是去郊外吧,我撑得住。”我的声音有些衰弱。
“……主上……”楚歌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冻得我一哆嗦。楚国的冬天极为寒冷,我又病着,不觉间就咳嗽起来,越咳越剧烈,那种感觉,就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主上!”楚歌见状,惊呼一声。
“我……咳咳……”我想说不要紧,可剧烈的咳嗽让我无法说得完整。
“主上,今晚就在城里投宿吧,否则以您的身体,纵使熬过了今夜,明日也难以上路……”楚歌抱紧了我,紧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静了一下,心知他说的是事实,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四肢的无力感又重起来,我望了望渐黑的天色,终于轻轻点头。但愿今夜平安无事,以楚歌的武功,应该能够护住我……
我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楚歌才抱着我,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来到一家小客栈前。楚歌抱着我走进去,我把脸埋在楚歌怀里,不让人看见。
“两位客官,要住店吗?本店有上等客房和酒菜,包您满意。”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来。
“给我们一间上房。”楚歌淡淡吩咐,“我的妻子路上受了风寒,你去找点热水来。”
此时的我依旧穿着子襄给的女装,所不同的只是我把一些多余的装饰去掉了,让人看不出来这是宫廷服饰。为了掩人耳目,楚歌必须与我夫妻相称,这名忠心的男子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说起话来万分自然,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小二应了一声,把我们引到客房,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楚歌轻手轻脚地把我放到床上,拿过被子盖住我。
“主上,方才楚歌放肆了,请您降罪。”楚歌半跪在我床前,望着我。
我虚弱地笑了一下。“无妨,你做得很好,楚歌。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的声音有些惆怅,也有一些安慰。一路上,楚歌已经知道我不会再回越国,可他还是决定追随我。其实,以他的身手,若是另投明主的话一定前程似锦,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这叫我如何不感动?
“主上……”楚歌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闭了口,站起身来。
我没有问什么,闭上眼静静地等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了店小二的脚步声。
“客官,小的给您送热水来了。”
楚歌打开门,把热水端进来,细细地给我擦洗。“主上,这里虽然简陋了点,可您还是要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去找一匹快马来,我带您一同骑马赶路。”
楚歌做事向来是仔细的,以我目前的状况,的确无法独自骑马。我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表示什么,可他显然明白我同意了,不再言语,轻柔地给我擦洗我。
我在温暖和舒适的感觉中渐渐睡了过去。
22
夜里我忽然惊醒过来。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睁开眼睛,看见楚歌站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右手按在剑上,维持着一种很警戒的姿势。
“主上,您醒了……”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楚歌立即回过头来。
“外面……怎么样了……”不安的感觉在心头徘徊不去。
“外面很安静……”楚歌微微皱着眉,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神情并不轻松。
正说话间,空气里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骚动。一开始,细微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我的耳朵,接着慢慢扩大,由远及近,变成一种无法忽略的嘈杂。天与地的交界处,火光隐约燃了起来,整个城镇的灯火也呼应似的变亮,慢慢地朝我们逼近。我正准备支起身子,楚歌已经奔回我的床边,俯身迅速用被子裹住我,抱起来。
“楚歌?”
“他们是来找您的。”楚歌的耳力很好,此时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他想必听到了什么。
“我现在是女装……”不过,轩辕要找的应该是两个男人吧?如今我换了子襄给的女装,若掩饰得好些,或许能侥幸躲过去。我在脑中飞速地算计着,并不希望离开这里。更大的动作反而会引人主义。然而,楚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心中一凉。
“他们说,要找的是两个男人,不过,也可能是一男一女……”楚歌简短地复述着。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轩辕怎么会知道我是女装?依子襄的身份地位,要隐瞒给我女装的事很简单,只要他不说是不会有人发觉的,难道说……!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下,子襄是有意将我的行踪透露给轩辕的?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主上?”楚歌有些焦急地望着我,仿佛想要确认我的心思。
我勉强收起内心的惊讶和戒惧,回望着楚歌,淡淡地下达了命令:“我们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子襄为何要这样做,但只要有一分的几率,我都会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楚歌抱我离开了这间屋子。
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被黑暗填满,四周都是苍茫无际的夜色,只有天与地的尽头燃着暗红的火光,随着潮水般的人声,慢慢扩散、蔓延。我靠在楚歌怀里,感觉到火光与人声越来越逼近,微一沉吟,随即伸手指向黑夜中的一处地方:“去那边。”
楚歌抱紧了我,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我所指的方向驰去。那是一座建造考究的府邸,在骚动的夜幕中巍然屹立,虽然此时灯火未熄,可看上去是那么沉静安稳。我知道,这里是城镇中主事官员居住的地方。如果他们要找的人真是我,那么一定会将这座不大的城镇翻个遍,唯一安全的地方反而只有官员的府邸。
楚歌带着我纵身跃了进去。落地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中间有一座假山瀑布,如同珠玉落地般的水声不断传来,正好遮盖了我们的动静。我示意楚歌将我放下来,与他一同隐身在假山之后。微微安定之后,我不由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布局。这座庭院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布置也很考究,青灰色的围墙上垂满了紫藤,墙角种满了四时的花木。庭院中的假山瀑布斜对着房间,另一边则是一块练武场一样的空地。庭院打扫得很干净,却过于空寂了,不像是长期住人的样子。想到这一点,我一颗空悬着的心不由微微放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却向着庭院而来。
“陛下远道而来,微臣已为陛下准备好了房间,请您早些歇着吧,您要找的那个人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低低的谈话声由远而近,不多时,门口走进几个人来。
我一眼望见为首的那个人,一时间,呼吸都要凝滞了——轩辕,是轩辕。是他亲自来找我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虽然我不是什么妄自菲薄之人,但是扪心自问,以我目前的身份逃离行宫虽然会引起他的震怒,却断断没有严重到让他亲自抓捕的程度。可是他居然亲自来了,为什么?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我的思绪渐渐混乱了。
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是轩辕——
“即使把整座城镇翻过来也要找到他……记住朕的话。”
轩辕的声音很低,却隐隐有股威慑力,让人不由得恐惧畏缩。一名官员模样的人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是”,向轩辕行了一个跪礼,匆匆退下了。四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楚歌的身体像死了一样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然而他的胸口却微微起伏着,右手紧紧按在剑柄上,让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其实,我又何尝不紧张?运气还真不好呢,居然躲进了他所居住的庭院。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轩辕,我不由得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借着瀑布水声的掩护,我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让他发现我们。
轩辕的身体没有正对着我们,借着微弱的星光,我只能看到他的半个侧脸。他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他的身边跟着祈瑞,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祈瑞。”轩辕低沉的声音传来。
“奴才在。”祈瑞恭敬地应道。
轩辕却没有立刻吩咐什么,过了许久,才淡淡道:“你说,朕能找到他么?”
“陛下不但派出大批军队外出寻找,更是亲自出巡,依奴才看,找到离殿下只是时间问题。”祈瑞没有称呼我为“青丝殿下“,而是用了“离殿下”,是轩辕要他改口的么?
我不由想到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地朝轩辕的方向看了一眼。
轩辕的脸色有些凝重,仿佛祈瑞的劝慰一点也没能解开他的忧虑。祈瑞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轩辕,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说道,“陛下是担心离殿下的身体?”
“他的身体一直很弱……”轩辕的眉头紧锁,话却只说了一半,没有继续下去。
我的内心微微一震,轩辕是在关心我么?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的病情……在我逃离他的身边以后?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笼罩了我,说不清是感动、是酸楚,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觉得一点隐约的酸楚自心底蔓延开来,闷闷的有些难受。
祈瑞躬身朝轩辕行了一礼,“离皇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轩辕朝他看了一眼,眉却皱得更紧,他似乎有些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走了几步,半晌,淡淡道,“祈瑞,你不必安慰朕,他走的时候还病着,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可子襄居然还这样做,未免让人寒心。”
他提到子襄的时候语气有些阴沉,祈瑞仿佛一凛,闭口不再多说什么了。
“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祈瑞,你跪安罢。”轩辕的声音淡淡的。
“可是……”祈瑞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让朕一个人静一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有些疲惫
祈瑞不再多说什么,向轩辕行了一礼,低声应了一声,慢慢退下了。
我躲在假山瀑布之后,听轩辕提起子襄,忽然想到了什么。轩辕曾经隐约提过,子襄不是简单的人,这些时日以来,我也有些觉察出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子襄为什么要帮助我离开,又为什么将我的行藏透露给轩辕,可眼下居然是轩辕亲自追我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不由得闯入我的脑际。
也许,子襄早就知道轩辕会亲自追我的,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子襄想引轩辕出来。之后的事情,每一个生在皇族的男子都会明白。
这样想着,我只觉得血液都快凝固了。心神一瞬间的混乱带动了气息的混乱,而轩辕是个很敏锐的人,一刹那已经有了反应,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掠了过来——“谁?!”
23
是楚歌先反应过来的,他的剑迎上了轩辕的剑光,旋即战在一处。我小心地躲避着四散纷飞的石屑,慢慢挪到安全的地方,望着庭院正中激烈交战的两个人,心中的弦紧绷起来。轩辕发现我了。要不要趁现在离开?可是,既然被他发现我又能逃到哪去?何况,楚歌……正想着,却见缠斗的两人已经分了开来,各自持剑站在庭院的两侧。
轩辕的眼睛变得很明亮,也很冷酷,望着楚歌,一字一字:“手下败将,放下剑,或许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楚歌戒备地看着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没有说话。轩辕的武功高出他许多,他不敢分神。我知道楚歌正竭尽全力地护着我,为我争取逃跑的时间,哪怕只要能多拖延上一刻,他甚至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是,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命。
我抬起头来,越过楚歌的肩膀,视线正好和轩辕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令我的心微微一颤——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牵挂。他担心我的病情,担心我的身体,在我不顾一切地逃离他之后。从小到大,我都是在复杂的宫廷斗争中长大,所得到的温情何其少,可是现在我知道,除了母后和楚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地关切我。……但凭这一点,我已经知道,这一辈子已无法将他忘记。
我心念一动,对轩辕说道:“子襄要害你。他利用我诱你出来,要设计害你。”
轩辕望着我,有些复杂地笑了。“若离,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想扰乱我的心神么?”
我沉默。双手紧紧握起,感觉到掌心有微微的刺痛。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我有一丝的委屈,想问他,可最终却没能问出口。其实,不只是想告诉他而已,在我内心深处也是想让他分心的。想让他乱了方寸,把心思转移到子襄身上去,放过我和楚歌。
我无言地别过头去,却听到他低声的苦笑,“若离,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离开么?你算计了所有人,可有些事情未必能如你所愿。……若离,跟我回去。”
“你不信我?子襄……”我忽然很是焦急,一股烦躁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我相信。虽然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目的。”轩辕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冷冷的,很镇定,“可是,若离,比起子襄的事来,我认为你的事也同样重要。跟我回去。”
轩辕的态度很坚定,我知道,我是逃不掉了。我望着他,慢慢地摇着头,身体向后退去。他的目光一冷,就要将我带到身边,可楚歌拦住了他的去路,两个人又缠斗起来。
“殿下,快走!”楚歌急切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再不走,就连最后一线机会也会失去。可得到这一线机会的代价或许是永远地失去楚歌,这让我觉得心如刀割。
——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保护您。
记忆深处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回荡在耳际。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声音的主人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无论我要面临的是怎样的风风雨雨,他都陪我一起闯过。这样的楚歌一直令人安心。……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狂喊。
“快走!”楚歌再次喊了一声,因为分神,他的肩头被轩辕的长剑刺中,有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轩辕冷笑着,攻势越发凌厉,楚歌竭尽全力地抵抗,那种不顾一切的打法,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命。这样想着,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痛苦的决断。
“轩辕……住手。”我艰难地开口,想叫他住手,想告诉他我跟他回去。可是,还未等我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见楚歌招式一变,完全不顾防守,孤注一掷地向轩辕刺去!
“住手!”我惊呼出声,可已经太晚了,轩辕的剑从楚歌的胸前穿过,而楚歌的剑则刺中了轩辕的肩。
楚歌缓缓地倒了下去。四下里一片寂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抱住了楚歌,拼命地叫着他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楚歌的眼睛微微睁开了,我心中一阵狂喜,立即对他喊道:“楚歌,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离开我……!”我抱着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
“……应该没有刺中他的心脏,死不了。”轩辕的声音自身后冷冷传来。
我的身体一僵,用了莫大的勇气似的,回过头去看他。只见轩辕站在我的身后,正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有叹息,有无奈,有痛苦,也有我看不懂的悲哀……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我心下一惊,目光缓缓移向他肩头受伤的地方——轩辕单手捂着伤口,在那里,有深黑色的血液透过手指不断地渗出来。
24
是毒。
我望着轩辕肩头浓黑的色彩,慢慢地想起来,楚歌手中的那把剑,是子襄给的。
一股凉气从心头升起来,与轩辕对望着,我什么都明白了。子襄接近我,帮助我逃出来,再以我为诱饵将轩辕引出来,最后利用楚歌手中的毒剑给他致命一击。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倒是轩辕笑了笑,眼色淡淡的。
“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与他太接近的。”
“我……”我只觉得喉头一阵发苦,鬼使神差般地说了一句,“我还你一命。”
他怔了一下,望着我,声音变得很温柔,“为什么?”
为什么?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死灰一样的脸色,惨然。
寂静之中,肃杀的气息忽然弥漫开来,仿佛要渗入骨髓一般寒冷。我戒备地抬起头来,只见无数的弓箭手出现在庭院的围墙后,他们身着铠甲,眼神冷冽,手中的弓箭无一例外地对准了我们。我不由得拾起了楚歌身边的剑,虽知没用还是紧紧握住。
轩辕与我并肩站着,望着墙后的弓箭手。——想不到,我们也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不用那么紧张,青丝,我可以放你离开。”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不多时,子襄出现在我们眼前。几天不见,他似乎显得清减了,然而眼角眉梢却换上了我所不熟悉的冷酷色彩,为他年轻俊美的脸凭添几分戾气。
我望着他,冷冷一笑,“轩辕子襄,我错看了你。”
子襄闻言,沉默了一下,“青丝,抱歉。”
“抱歉?你既然做得出来,就不必对我说抱歉。”我有些悲哀地望着他,“枉费我曾经以为你可以信任,原来你只不过是在利用我,子襄啊子襄,这样的你太让我寒心。”
闻言,子襄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直直地看着我,忽然说道,“青丝,若说利用,其实你何尝不是在利用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心里明白得很,从你我初识时开始,你就一直在算计着如何利用我逃离楚国,若说你曾经信任过我,那也只是说明你曾经放心把我当作一个棋子。”
听他这么说,我无言。子襄说的都是事实,让我无从辩驳。子襄望着沉默不语的我,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苦涩,“青丝,为什么没有选择逃往越国的路?我原以为你会走那条路的……我送你的马匹你也没动。其实你早就不再相信我,不是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许久,涩然道,“就算我不相信你,那也是因为我发现你在利用我,你设计让轩辕追上我,你根本没想过要放我走……”
“我想过。”子襄打断了我的话,“虽然你不信,可我一直都想放你走。只要楚歌的毒剑刺中了轩辕,你就能安然离开……”
“可你想要楚歌的命!”我激动地喊了出来,楚歌对我而言太过重要。
“想要成就大事,不付出相当的代价是不可能的。”子襄有些悲哀地笑了,“何况,青丝,我真的不知道他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子襄的眼里,楚歌就是一条忠犬,一条可以被我随时舍弃的忠犬……
一声冷笑自耳边传来,是轩辕。那名男子用剑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望着子襄,说道:“你想要的人是朕,与其他人无关,子襄,先把若离放出去。”
子襄微一挑眉,有些挑衅地看着他,“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你的话?”
“就凭这个。”轩辕的声音淡淡的,他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向子襄抛去。
子襄警惕地拔剑迎上,凌厉的剑气把那件物事斩成两半。无数的绚丽光芒从匣子里洒了出来,在半空中飘飞旋舞。我望着那些金色的碎片、泛着珍珠光泽和墨玉颜色的粉末,不禁有些呆了。低下头,庭院中央的空地上,一只已经被劈成数段的匣子安静地躺着,银色的匣身唤起了我的记忆——那是,临别时子襄交给我的那只。
子襄望着那只匣子,脸色忽然变了。
“你爱他。”轩辕一字一字地说着令我无比震惊的话。“你一直是爱着他的,所以才会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当作盘缠送给他。匣子里还有盖着亲王印信的通关文书,甚至有我们轩辕皇族代代相传的同心玉佩……你是真心爱着他的,你绝对不会伤害他。”
子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轩辕却镇定地望着他。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着,只觉得一片混乱。
“一派胡言……“半晌,子襄有些艰难地说,”光凭这只匣子又能说明什么。”
“当然不只是这只匣子。”轩辕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一直可以接近他,却一直叫他‘青丝’,从不肯叫他的名字。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因为你的疏忽,可是子襄,你不觉得这样做反而令人生疑吗?以你的智谋心计,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既然你不会犯这种错误,那么,剩下来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爱他,你害怕自己深陷下去。”
“住口!”蓦然之间,浓重的杀意从子襄的脸上升了起来,他用手中的长剑指住轩辕,胸口剧烈起伏着。
此时的我已经不知该做何等反应,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艰难。
“所以,放他离开。”轩辕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重复着,“你要的是朕的命,放若离离开。”
子襄凶狠地盯着他,又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我。许久,他自嘲地笑了笑,“过来吧……青丝……”
我不自觉地望向轩辕,只见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带楚歌离开这里,治好他的伤。”
轩辕的话提醒着我,楚歌的伤势已经耽误不起了。可他自己却身中剧毒,我一旦离开包围圈,只怕子襄和周围的弓箭手会立即发难。
“我轩辕子寰不是需要他人保护的人。”轩辕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望着我,一字一字说道。
我的目光与他相对,他的眼神中仿佛有什么光芒在闪烁——一种在危险中形成的本能忽然掠过我的心头——轩辕子寰,不是那么容易失败的人。
我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25
重装铠甲的士兵们在子襄的示意下走到我们面前,抱起楚歌,带着我离开包围圈。
我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走到庭院门口时,回过头去,深深地看了对峙中的两人一眼。……我还能帮轩辕做些什么?这个想法在心底徘徊不去,如幽灵般充盈着我的心,也让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子襄依稀蕴藏深情的眼神。
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沾血的毒剑,我一定要为轩辕做点什么,我不愿看见他死。
“殿下,请您和楚歌大人在这里休息,待颐亲王解决了一切之后,自会放您离开。”
为首的士兵恭恭敬敬地对我说着话,我却没仔细在听,这时外面骚动了起来,风里传来血腥的味道。几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退出我的房间,匆匆离开。
出了什么事?我的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站在我房门前的看守只有一名,我估量了一下,觉得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能解决掉他。我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盏,随后立即躲在房门后,等待他进来。那名侍卫果然被我惊动了,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一边闯了进来。我无声无息地给了他致命一击。虽然已经被轩辕废去了武功,可我知道把剑刺入什么位置可以让人不发出一声惨叫。虽然我的力量不够,可楚歌的剑上有毒,这些毒对付一般的士兵已经足够了。那名士兵慢慢地倒下去,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咬牙朝他身上补了一剑,他一口血喷出来,就再也不动了。
我不再多耽,提起剑朝外赶去。
“殿下!”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见我满身血污,不由吃了一惊。
“您可曾见到陛下?”还不待我喘过气来,他又急切地问道。
“你可是前来救驾的?”我问。他身后站着一些士兵,个个都是经过浴血奋战的模样。
“正是。臣等是陛下身边的禁军。陛下曾命臣等随时注意叛军动向,可臣等还是中了颐亲王的埋伏,直到此时才赶来。陛下在哪里,请您立即告诉臣等!”
“跟我来。”望着他们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我不再多问什么,带着他们朝庭院赶去。
轩辕果然是有所准备的,可这步棋走得太冒险,如果这些禁军不能立即赶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沿途不断有禁军向我们汇集,他们手中拿着利剑,背上背着劲弩,我带着他们拼命地朝前奔跑,遇到有人阻拦就杀开一条血路。虽然我被废了武功,可长久以来潜伏在心中的杀欲被彻底激起,我担心着轩辕的安危,脑中只想着一件事:挡我者死!
不知是怎么回到那座庭院的,待我到达时,场内的状况已经混乱一片。子襄手下的人马自相残杀起来,而子襄和轩辕正斗得激烈。
“轩辕!”我大声喊着,身边的禁军已经将庭院重重包围。
几名随我前来的大内高手加入了轩辕与子襄的争斗,他们联手制住了子襄,而轩辕退到一边,脸色已经由灰白转为隐隐的青黑。
“轩辕!”我冲到他的身边。
“好厉害的毒……即使事先服过解毒药也没用……”轩辕颓然靠在墙边,苦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他,一直知道这件事情不单纯的。“喂……你不能死,起码你要给我一个解释。”我狠狠地说着,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虚弱。
身边的混战已经停了下来,子襄束手就擒之后,其他人已经没有负隅顽抗的必要。
轩辕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望着所有人齐刷刷地朝他跪下,低沉开口:“轩辕子襄逆君犯上,罪在不赦,即刻押入天牢,待朕亲审。其余人等,除主要从犯外,概不追究。”
底下传来了三呼万岁的声音,我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轩辕没事了,可子襄呢?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所求的太多,虽然知道子襄是自作孽,可听到他入狱的消息时心情毕竟很不好受。
“若离,若离?……”是谁的声音,那么遥远……
我靠着轩辕,耳边是齐齐的万岁声,我心中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身体渐渐沉重起来,意识慢慢远离了,沉入无边的深渊。
最后的时刻,只觉得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我。
26
“殿下之前一直病着,又加上连日旅途劳顿,还被卷入到颐亲王事件中,耗费了太多精力,病势十分凶险。”身边传来太医模糊的声音,“不过,托陛下的洪福,殿下目前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还需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已经不会危及生命。”
“如此最好。”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们先退下罢。”
太医们于是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终于安静下来。意识由朦胧慢慢变得清晰,我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轩辕正坐在我的床边,沉默地望着我。他的手握着我的手,那种感觉宽厚而安定,竟让我有些莫名的放松。
我望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声,“轩辕?”
轩辕见我醒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住我的手微微紧了紧。“若离,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看着我。
我仍是朝他微笑,“已经没事了,我感觉很好。”我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的疲惫和倦怠,可语调是平和而安稳的,这让轩辕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我的额头,接着像是确定什么似的,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紧张呢,我微微笑着,一种莫名的感动在心中升起。
慢慢回忆着以前发生的事情,忽然想起昏迷之前那场惨烈的阴谋——轩辕中了毒,楚歌受了重伤,而子襄叛变失败,我亦是九死一生……这种种的事情,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轩辕,你的伤可好了?”我望着轩辕,问道。
“已经没有大碍了。”轩辕沉声回答,接着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楚歌的伤势也已经稳定下来,他受伤虽重,却毕竟是习武之人,比不得你体质虚弱,是以好得更快些。”
听他如此说,我有些宽心地笑了,轩辕伸手将我从被窝里抱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若离,你已经昏迷了二十一日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轩辕的嘴唇就在我的耳恻,低沉的声音仿佛要透过耳朵,一直传入我的心里,“若离啊若离,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我要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大楚皇城的凝青苑里……”
我的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
“若离,不要说话,听我说。”他的手臂强势地环住我,声音却是温柔至极的,“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坐在凝青苑的池水边看莲花……那时你转过身来望着我,晚风吹过你的长发,是那么美丽……”
“轩辕……”
“若离,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一直未曾察觉……那时的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对不起……”
一种震惊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根本不曾想过轩辕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喜欢……对不起……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王者,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人质说出这样的告白……?!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时,轩辕的嘴唇已经离开了我的耳畔。我抬眼看他,那双深邃难明的眼睛与我静静对视,望着我的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我缓缓别过头去。
“……轩辕,我不想听,一点也不想。”许久,我苦涩地说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原本已经平静无澜的心重新起了动摇?轩辕,你知道我不可能留在这里,你知道我要的只有自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企图将我留下吗?
……用你的爱?
我只觉得喉头越发苦涩,轩辕却扳过我的脸,深深地看着我。
“若离,留下来。我可以给你你想得到的一切……只要你留下来。”
“我要的一切你无法给我,轩辕。”我仰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我要的是自由,是不再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自由——这些,你可给得起?”
“若离!”
“我无法忘记在凝青苑里遭遇的一切,此生此世,我再也不象过那种任人随意折辱的日子……轩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是你可知道,我是怎样熬过那些身在凝青苑的日日夜夜?!你可明白我所受的屈辱和痛苦?!”
“若离!”轩辕更紧地抱住了我,“不要再说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让你过那样的生活……对不起……相信我……”
轩辕的声音一字一字传入耳际,“若离,我爱你。难道你就不曾爱我?”
爱?我怔住了。爱上轩辕吗?这个冷酷孤高的王者……
对于这个问题我又何曾想过?
“若离,子襄包围庭院之时,你为何那么拼命地回来救我……”
“那是因为……”我忽然哽住了,无法言语。闭上眼睛,却更清晰地感觉到轩辕的拥抱,牢固而坚实,仿佛一生一世都不愿松手。
“你,可曾喜欢过我一分一毫?……若离……”轩辕的声音叹息般地传来。
“我……喜欢你的拥抱……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手指,喜欢你的身体,喜欢你的吻……喜欢你在开满莲花的夕阳里向我走来,喜欢你手把手地教我习字,喜欢你抱着我纵马驰骋……喜欢……”
我的声音如同梦呓,不知为何竟说出这些话来。
以前从未想过的事,从未经历过的情愫缓缓溢满心头,原来,我竟是如此的……
喜欢……你……
黑暗中,他温暖的嘴唇落到我的唇上,我微微挣扎了一下,他却没有放开。
温和而漫长的吻。
“青丝,谢谢,谢谢你……”轩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对等和自由,再也不会让你感到委屈……让我好好补偿你……”
我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他的目光中有深情闪动。
到底要不要留下来?
伤势一天天地好起来,可我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我不知道如果自己留在楚国,将要面对的会是一些什么,可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轩辕待我是好是坏,一旦留下,我今后的人生和命运就会全部被他控制……他给我自由我便自由,他让我受辱我则受辱。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不喜欢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另一个人来掌握,可是,真正到了需要下定决心的时候,我的内心又起了莫名的犹豫。
还没有与他好好地温存过,好好地说过话。
也许我真是喜欢他的,所以从未真正恨过他,反而贪恋相处时那偶尔的一点温暖。
如今的我依旧在凝青苑里养病,可轩辕把守卫的士兵撤离了许多,还让楚歌随侍在我的身边。轩辕告诉我说,他在等待我的决定,无论我决定留下,还是决定离开,他都不会阻止……尽管,他是那么希望我能留下。
“楚歌,你想离开这里么?还是留下……”望着窗外如纱的流云,我幽幽地问楚歌。
楚歌的伤势还没全好,可他坚持侍立在我身边,闻言,他踌躇了一下,回答我说,“殿下,恕属下说句逾越的话,楚王陛下是爱您的,不然他不会让您自己做出选择。属下知道您也喜欢楚王陛下,可您一直在不安,您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样,您害怕把自己的命运和另一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殿下,可您必须做出决定,是抓住这份感情,还是选择放弃。”楚歌的眼睛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没有料到他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可这些话仿佛生了根般扎进我的心底,让我不得不认真面对。是因为不安么?……是的,我不愿把自己的命运和别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这种纠缠一旦确立,我势必要面临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我害怕无法掌控的未来。
“殿下,楚王陛下对您是真心的,否则他大可以强迫您留下。虽然属下对楚王陛下不甚了解,可陛下是一位能够担负起责任的帝王,他会为他的选择负起责任。楚王陛下说要给您自由,属下相信他不会食言。殿下,就算退一万步讲,将来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属下会不惜一切保护您。可如果您离开这里,除了思念与寂寞,您还能够得到什么?”
“……呵,楚歌……你是在劝我留下么?”
“属下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您。”
我长久地沉默了,楚歌也没再说话,静静地陪着我。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温柔的夜幕笼罩了大地。楚歌默默地在房里点了灯,幽幽的银烛的窗上投下寂寞的剪影。忽然想起,自从那日一别之后,轩辕已经好久没来了呢。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开始思念,思念他带着些许强势的拥抱和低沉的声音。
也许,我已经无法离开了……么……?
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口气,可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释然。
我回头,望着楚歌微微地笑了,“楚歌,你说我们留下来好不好?”
楚歌却没有望我,他的视线落在门外某一点上,一脸错愕和复杂的表情。
“楚歌?”我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身上穿着黑色绣金龙纹的袍子,正静静地望着我。
“轩辕……”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叫我子寰。”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来到我的面前,伸手抱住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弄得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嘴唇已经贴上来,将我深深吻住。
“唔……”我微微呻吟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唇舌辗转地引诱着我的回应,并不粗暴,却温柔得让人难以抗拒。我终于在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不知何时开始,回应着他的吻,在其中深深沉醉。
“若离……我的若离……”那个极尽缠绵的吻结束之后,他抱着怀中的我,轻声呢喃。
“轩辕……”我低低地唤了出来,却被他不满的目光一扫,连忙改口,“子寰……”
他这才微微笑了,笑容淡淡的,却是说不出的好看。他说,“若离,你真的决定留下来了么?你真的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我微一犹豫,之后却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只是,轩……恩,子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你……是吗?”难得子寰也有会开玩笑的时候,可他的这番我说得我脸上微微发烧,扭过头去不愿理他。
“好了,若离,别生我的气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几天没有来看你是因为我不敢……说过要给你自由的,要让你自己选择……我怕自己一看见你就会忍不住强行将你留下……”
“可是,今天你为什么又……?”
“若离,我想你。”子寰的声音低低传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思念……所以我想偷偷来看你一眼。一眼就好……可没想到,我会听到你和楚歌的谈话,当我知道你决定留下来时,若离,你知道吗,那是一种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的感觉……”
子寰断断续续地说着,依旧拥抱着我。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不知为什么。
“若离,不要离开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再也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子寰……轩辕子寰……我……不愿离开你……”
日子流水般地过去,到如今,距离我初次踏上楚国的土地已经有三年了。
子寰依旧把我安排在凝青苑里,只不过,他派人修建了与皇宫相通的秘道,一头通向我的卧房,一头通向他的寝宫。如此一来,世人见到出入凝青苑的次数大大减少,外面对我的非议和流言也少了许多。我的身份依旧是越国人质,然而,子寰借口我身上有一半楚国血统,对我甚是优待,其他人见了我也不敢放肆。
子寰果然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给了我足够的自由,闲来无事时,我便在庭院里侍弄花草,或是看书习字——最近与子寰去京城郊外游玩时,我带回两名孤儿,这几日我一直在教导他们读书识字,两个孩子悟性不错,相信将来必有所成。
子寰每日处理完政务之后都会过来,他通常先抱着我温存一会,然后我们一同用膳。偶尔,他会与那两个孩子聊一些什么,态度很是温和,让人有些不敢相信他就是大楚国的君王。有时候,我望着这样的子寰与那两个孩子,竟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温暖——仿佛,我们四个人构成了一个世界,隔绝了外界的风风雨雨,是那么安宁和谐。
夜,渐渐深了。
我在子寰怀里翻了个身,有些疲倦地闭着眼睛。
“若离?可有哪里不舒服?”子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就是有些累了……”我含糊不清地说着,与子寰的一宿缠绵让我觉得很是疲惫,可他的怀抱是那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依偎。
“你……”子寰微微叹了口气,抱紧我,“身体总是这么弱可不行,若离,你还是那么让人担心……”
“明明就是你自己太粗暴了……”我呢喃着抗议,睡意一阵一阵地袭来,终于让我沉沉睡去。
梦里,是子寰温暖的气息。
我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心里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