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蓝山快来找妈妈。"奶般浓白的雾色中,温柔的声音在回荡。
"蓝山,爸爸妈妈在这里浑厚的男中音,锐耳安宁。
蓝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一道道尖利的嘶喊在头顶上回旋,灰白色的景色若隐若现,却又不时地露出狰狞的黑暗。女人轻柔的歌声似有似无地笼罩在周身,湿气氤氲,任蓝山拼命地划动手脚也无法触摸到什么,抓住些什么。
"爸!妈!你们在哪里?"他焦急的大喊,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恐慌立即袭来,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了稠雾,两个灰黑色的身影远远地明灭着。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蓝山,爸爸妈妈在这里,快来,快来
蓝山拨开身边的雾,使劲地向那个方向奔去,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却丝毫未曾移动半步,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蓝山害怕极了,"不要,不要离开我!"声音依然是哑的,喉咙已经腥甜。
忽而他觉得困住的双脚可以迈动了,他大力地奔跑,一点点接近,再接近。
男人与女人的影子就在一臂之际,却怎么也够不到。正心焦却忽觉脚下一软,整个身子便开始失重的下坠,那影子却变得格外庞大,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尖笑,"哈哈哈哈你这个妖怪!去死吧!可怕的蓝光!统统去死吧!"
不是,那不是爸妈的声音,那不可能是。
下坠,不断地下坠,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谁来救我,我不能死,我还要还要
蓝山惊恐的看着天空,越来越高的天空,一阵温暖袭来,空中有一只隐约可见的手向自己伸过来。
"救我!"终于喊出了声音。
蓝山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手被天阳牢牢地握着,那人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蓝山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讪笑道:"竟然会做噩梦。"他把头靠在天阳的肩上,那人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脊,驱走了他周身的寒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不其然呢。"
"蓝山!你怎么了?"车厢里的宁静被突然撩帘出现的家伙打破,"啊,那个,我李钰尴尬地不知所措。
"我没事。"蓝山从天阳怀中坐起身,整了整衣服,下车,舒展下身体,"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拍拍那个有点发呆的家伙,"我这里任何的情绪变化,你都能同时感受到?"
李钰点点头。
"那我的隐私岂不都被你窥了去,连我那日那日山洞中的旖旎蓝山没好意思说出口,脸上微微红了起来,李钰自然明白,也红了脸。
一旁的李虎看了不爽,而天阳却好笑的看热闹。
"啊,对了,是不是快到扬州了?"蓝山赶紧岔开话题。
"已经到了,但离扬州城还有两天的路程。"由于没有地方投宿,他们这一晚是在马车里度过的。
"还差两天,"蓝山眼珠子一转对李钰道:"扬州城里的狄家老宅遭了变故,可能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拜托你先去看看吧。"
"是这样吗?狄公子。"李钰单纯的问道。
"哎呀!"不等天阳回答,蓝山又跃到李虎那里,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李虎点点头,只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不说什么,拉了李钰上车就走,任凭那人疑惑询问。
"你和他说了什么?"天阳好奇。
"我在想小钰和我心灵相通,我们在山洞里那次,他一定也有感觉,刚才一问,果然那时他也被李虎吃掉了,嘿嘿。"蓝山幸灾乐祸道。
"干吗用‘也'字?还有谁那时候被吃掉了?"天阳坏笑。
"去,哪天我要吃回来!"
"好了,"天阳将他抱上车,"为什么只开他们?"
"有些话当着别人的面总是不好说的。"蓝山格外兴奋的笑道,"我来驾车,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在扬州郊外的树林里绕来绕去,可怜的胖马走得很辛苦,不远处的河流水汤汤,时而传来渔翁的歌子,"觉没觉得很熟悉?"蓝山问道。
"的确,那时我们和王勃兄一起,就是走在这条路上。"
"只过了几个月,好像都不大一样了。"蓝山不经意地说道,"看,就是这里了!"他吁地停下车,几跳蹦到一棵树下,"就是这棵树,没错,虽然所有的树都长得差不多。"
天阳不明所以地跟过来,看着他细细的端详着高大粗壮的乔木,还用手摸摸拍拍。
"这是天阳奇怪。
"你自然不记得,"蓝山拉着他的手示意他坐下,"你那时昏迷不醒,就躺在这棵树下。"
"我们第一次相遇天阳下意识的嘀咕了一句,"难为你能认出来。"
"当然,我是神仙嘛!快躺好。"蓝山硬拽着把天阳摁到地上,"不是第一次见面啊,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十年前。"
让天阳躺在树下,蓝山捋顺了他的头发,又抓了拔草撒在他身上,"浑身都是血!"
"把眼睛闭上。"蓝山命令,天阳听话的合上眼睛。
默了许久,却听到他的叹气,"就是这个样子,那次你就是这样闭着眼睛,"蓝山跪坐在天阳的身边,"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怕是没救了。"
天阳倏地睁开眼,"好啊,敢这样咒我。"说笑着就要起身。
"别动,"蓝山急忙按下他,"躺好,闭上眼。"
天阳无法,只得顺从地听他小爱人的话,夏日微风徐徐,卷着花草的清香,熏人欲醉,阳光烤得眼皮红艳艳的,让人眼睛发花。
半晌都没有听到那个孩子的聒噪,天阳刚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放大了的脸,下一秒双唇已经相连。
蓝山悬在天阳上方,细细的品味着,许久,悠长的吻才结束,他满足地抹抹嘴,伸个大大的懒腰,猫一样躺在天阳身侧晒太阳。
天阳侧过身看着他,慢慢的把他揽进了怀里,然后手上就不老实了。
蓝山也不睁眼,只懒懒的抱怨,"做什么嗯口却被封上了。
调皮的阳光穿过密密叠叠的树叶,斑驳的倾泻在少年细致的肌肤上,让本就白皙的肤色变得愈发透明,微微泛着金色的光芒。尽管热浪滚滚,但在这郊外,这树下,却让人体味着一片明媚春光,缱绻不知时日。
骤起波澜
两人耽误了半日,策马驱车,终于在第三天的早上来到了扬州城外。
"干吗停车了?"蓝山不解的问道,前面就是高高的扬州城门,天阳却不知为何停下车来观望。
"别忘了我还身负罪名,别处或许还好,但这里大意不得。"天阳解释。
"这里大意不得,那在长安岂不更大意不得,"蓝山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会在意这个?那要不我来驾车好了,你去车里藏着,反正我是打远远儿的地方来的,大家都不认识我。"
"不认识?"天阳挤了下眼睛,"是谁在群英宴上,当空一曲,天下尽知。"
那还不是因为你!蓝山心想,"这么说我们都是名人啦!"他仰着头,一脸的得意。
天阳微微一笑,啄了啄蓝山的唇,"我们走吧。"说罢驾车进了扬州城。
晨时的扬州,宁谧安详,金黄色的阳光斜打在青石路上,嗒嗒的马蹄声叩击着人们的心房,天阳变得沉默起来,蓝山调笑道:"你这就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吧。"那人弯了嘴角,但很快又严肃起来。蓝山也颇有感慨,初次来时正值梅子青雨,而今已是荷塘灼灼了。走了没多一会儿,进了街市,路面上也热闹起来。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刚刚街市的喧嚣似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环顾四周是灰白的高墙,偶有几支探出的浓绿枝杈点缀其上,青蓝色的苔藓曼爬舒展,似在生宣上晕染了水墨颜料,润泽灵动,一时安静极了。
站在一扇墨色大门前,天阳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缓缓道:"这里就是了。"
眼见着面前肃穆的大门,蓝山也紧张起来,他点了点头,上前就要敲门。
"等一下。"天阳急忙给他拦了下来,"这里恐怕已荒废多日,我们还是先去别院落脚。"
"嗯。"蓝山没有多想,又跟着天阳转身循着另一条路走去。c
不多时又见到一扇门,比刚刚那个稍小些,天阳上前推门,吱呀一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立时从门房里探出一个须白的老人,脸色苍白,布满皱纹,老人眯着眼定定地看了天阳。突然拿混沌的双眼里露出了惊喜神色,他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喏喏,"公,公子?是长公子?真的是长公子!您,您可回来了!"说着就要下跪,天阳忙上前一步搀起他,那千壑般的脸已是老泪纵横。
"鲁伯伯。"天阳恭敬的喊道,那样子让蓝山仿佛看到了天阳小的时候。
"嗳,嗳。"被称为鲁伯伯的老人欣喜地答应着,弯弯的腰一点一点。
"他是蓝山,"天阳揽着他,蓝山打了个招呼,天阳继续道:"今后他就是咱们狄家的另一个主人,我有的他就有,我没有的他也要有。"
"好,好。"鲁伯伯细细的端详眼前精致的少年,"好,好啊,这姑娘真漂亮。"
蓝山顿时头大,但看天阳开心的样子,他决定暂时忽略不计。
两人被老伯让进了院子,一路来到了天阳还在家时住的主屋,房间里十分洁净,想必老人每天都要打扫一番,盆栽还郁郁葱葱的生长着,浅缸里优游着几条红金鱼,笔洗中的水一看就是新换好的清水,天阳十分感激,又拜托老伯去准备些吃食。
见老人走了,蓝山自在起来,心里止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摸摸这儿,碰碰那儿。"哇,这个砚台是不是很值钱?呀,那个瓶子有年头了吧!啧啧,这架床雕龙画凤的,真奢侈!"
"你满意这张床我就放心了。"天阳从身后环住蓝山,轻轻吻着他的脖子,坏意地低笑。
"我才不满意,"蓝山回过身也搂住天阳,"这床硬梆梆的,都没有席梦思,也没有羽绒枕头和被子。"蹭蹭那人的胸口,蓝山大叫道:"好热,这几天都没有好好洗一下,我要洗澡!"
天阳啄了下蓝山的唇,也不说话,拉着他就往后院走。
转过了一道回廊,几座假山,在最大的一座山后豁然看到一池碧波荡漾,水心还汩汩地冒着清泉。
"这是蓝山吃惊的问,扬州趵突?
"这是活水,夏日沁凉,冬天温煦,洗澡最是舒服。"
"天啊!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蓝山一边夸张地大叫,也不管用词恰不恰当,一边扑通一声跳进了池水中。
天阳惊出一身冷汗,也溅上一身冷水。
看那人在水中嬉闹,一会儿潜下,一会儿浮上,乌发缀着水珠,随意地垂下,衣服浸了个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微微透明,似隐若现地韵味十足。
天阳见他无事,也放下心来,可看着看着就觉得口干,不禁咕噜吞咽了一下。
"你快下来,真的好凉快,爽啊!"蓝山在水中大叫,一个劲往天阳那里泼水,完全没发觉现在的自己正在引诱别人犯罪。
天阳扑通也跳进池中,深深潜游,就在蓝山奇怪他怎么半天不露出水面时,那人已经猛地把他扑入水中,绵长的吻掩在飘荡的青丝中,伴着一串串细碎的气泡,两人许久才浮了上来。
蓝山觉得自己差点窒息而死,他大口的喘着气,幽怨地看着天阳,那人却又欺上身来,倚在岸边,又是一个炙热的深吻。
结果,一个澡洗了一上午,某人被饕餮个干净。
天阳接过鲁伯扭着头递来的软布,将蓝山细细的裹好,抱回了自己的卧房,那孩子争着一双疲累的眼睛,勉强露个缝,用眼神诉说着他现在好饿。天阳开怀地大笑,将早已备好的食物,每样盛上一点,递到蓝山面前,执意一勺一勺地喂给他。蓝山倒也落得省事,只是觉得吃得太斯文,实在不过瘾。
喂饱了肚子,睡得正酣,忽觉得有人在叫自己,蓝山晃晃脑袋清醒一点,睁眼一看:"小鹰?"
"蓝公子!"狄鹰趴在蓝山的床边,高兴地看着他,久别重逢的快乐溢于言表,"蓝公子果然是你,鲁伯伯说长公子回来了,还带来个漂亮的姑娘,我就想再漂亮能有我家蓝公子漂亮,所以赶紧过来看,竟然是公子亲自来了。"
蓝山摸摸狄鹰的头发,"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呐,这小嘴叭叭的,甜死个人,跟谁学的。"
狄鹰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天天都盼着公子来,是真的。"
蓝山点点头要起身,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穿衣服,尴尬地被人堵了被窝。
"这是长公子交待的衣服,他说公子醒了就去前厅,好像有什么事情。小鹰服侍公子穿衣。"
"那个,不用了哈,你在门外等着我就行。"蓝山赶紧抢过衣服,把狄鹰‘请'到了门口。
唉,自己不是富贵命,还真不习惯别人伺候,尤其是光着屁股穿衣服。
收拾停当,推门而出,小鹰一跃而起拉着蓝山就往前厅跑。一边跑还一边说道:"长公子好有威仪,宫里的人都被他拦在外面,不让进来打扰公子休息。"
宫里的人?治蝗的事?这么快就回复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前厅,果然有一个小黄门坐在上首,左右几个御林军威武地站着,天阳静静坐在左侧,一口一口漫不经心地品着杯中的茶,而李钰李虎君竹也都来了,空空的别院一下子人气十足。
蓝山过去和众人打了招呼,被天阳拉到身边坐下。小黄门见正主到了,面上带笑:"恭喜蓝大人,恭喜狄大人。"说着从一旁御林军处端出一个明黄的布卷,展开清了清尖嗓,念道:"蓝山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河流域,虫豸之灾,今已大定。上仙蓝山,功不可没,然其手段欠妥,况潜人私逃,实为大罪,姑念其治灾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责罚,亦不嘉奖。'钦此。"
蓝山立时在心中竖起了中指,爷爷的,我跑到唐朝还是个廉价劳动力。
小黄门又拿起一封布卷,"狄府一干人等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狄国公乃我大唐开国元勋,功在社稷,然其子孙无视朝廷,辱我皇族,自食苦果。我大唐以宽德待人,念其祖上之功,不忍苛责后人,故削去爵禄,贬为庶人,免去国罪。'钦此"
"喂,武则天她什么意思,"蓝山揪着小黄门的领子,"我辛辛苦苦做的这些就算白干了?"
小黄门唯唯诺诺不敢吱声,身后的御林军刚要拉开架势,蓝山已经被天阳抱了开去。
一见脱身,宫里的几人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奶奶的!"蓝山犹自踢着空气。
"蓝公子,"蓝山寻声回头,竟是君竹深深一揖,"蓝公子重信重义,君某拜谢。狄家虽贬为平民,却再不用逃匿偷生。"又是一揖,"君某日前多有得罪,还忘公子海涵,今在这里代狄家所有老少叩谢公子。"说罢就往地上跪去。
天阳却先蓝山一步拦住了君竹,二话不说,撩起前襟扑通跪下。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样子就没意思了。"蓝山赶紧去拉。天阳起身就势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君竹岌岌地扭过头不看他们。
蓝山大窘,推开天阳,拼命的找话题,突然看到一旁的狄鹰,对天阳说道:"天阳,这是狄鹰,不知是你的哪个亲戚,快来认认哈。"
"天阳?"小鹰疑惑道:"蓝公子,你说他是狄天阳?"
"对啊,他是狄家的大公子,狄天阳,你之前说最卑鄙的那个人。"蓝山想起这个就想笑。
"不是吧,我认得狄天阳,他害得我们全家都遭难,虽然我被抱养在别人家,详细的情形并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不是狄天阳,他是我从没见过的狄家长公子。"不过,看上去倒是眼熟。
"小鹰,"蓝山笑了下,"他不是天阳谁会是啊!"
"他真的不是。"
"不是?"
"不是。"
蓝山不解地看向天阳,那人却是满目的惊奇。
晴天霹雳
天色已暮,狄家别院却是意外迭起。
"狄鹰?"天阳难以置信的在口中一再重复这个名字,脸上的惊奇一点点化为欣喜,"小鹰?"他俯身上前,猛地一把撕开狄鹰的左袖,纤瘦的臂膀露了出来。在座做众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有见过狄天阳这么莽撞的样子,可大家的目光随着天阳伸出的右手都投到了那白皙的左肩上,其上赫然一只苍鹰栩栩如生。
"小鹰!"天阳一把抱住狄鹰小小的身子,"真的是你,兄长让你吃苦了。"
狄鹰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推了推天阳却推不开,"长公子,我从没见过你,你是我大哥?我只知道有一个堂兄,他叫狄天阳。"
"傻孩子,"天阳慈爱地笑他:"你这是什么糊涂帐,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兄长,我就是狄天阳。"
狄鹰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自己会是仰慕已久的长公子的亲弟弟?
"难怪你不认识我,我十岁随师傅修行云游时你还没有出生,等我十四岁回来你已经住到亲戚家了。而后家里发生了一场变故,皆因我而起,"天阳的声音暗了暗,神色凄然,"从此就与你分别,如今看到你都长成这般大人的样子,爹娘有知也可安心了。"
"长公子,"小鹰对长公子打心眼里喜欢敬佩,他可不希望自己崇拜多年的大英雄妄自菲薄,"狄家的变故怎么会与你有关,"他清澈的眸子瞬时收紧,"都是那个卑鄙的狄天阳!他非说自己已遇到了命定之人,是什么乘云而来,随风而去的仙人,无论如何也不肯领皇亲。这话根本就是敷衍,他倒是逍遥了,老爷夫人却替他以死谢罪。"小鹰收紧拳头,转过头对天阳说道:"一个自私得不顾双亲性命之人,才不会是长公子您。"
方才还欣喜与家人久别重逢的天阳,闻听此言,却是身形一顿,脸色霎时惨白。
蓝山听得脑袋有些乱,"等一下,小鹰,"他把狄鹰拉到身边问道:"你说他不是狄天阳?"
小鹰点头,"不是。"
"你说的那个连累亲人的狄天阳,你见过?"
"对,不只见过,他还是我的堂兄。"
"他的命定之人是乘云而来,随风而去的?"蓝山紧紧地盯着小鹰。
"我也不大明白他的话,他说那人就像月中的仙子,飘渺而来,又匆匆离去,一曲奇怪却悱恻缠绵的笛音,让他永远都忘不掉,他腕上还一直缠着一条黑色的丝带,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不过,这两三年我都没有再看到那条黑丝绦。"
蓝山愣愣地,眼睛一眨不眨,慢慢的消化刚刚听到的不可思议的内容。
哀伤的舒曼《梦幻曲》,黑色的束发丝带
突然发生的时空穿越
乘云来,随风去
"有一个人在十年前遇到了他的命运之子,而那个人不是你面前的长公子?"
"嗯,不是,那人是狄天阳。"
蓝山心里一阵发飘,"另一个人他喃喃,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天阳身上,"另一个狄天阳?"
"蓝公子,你也见过他的。"还未等众人从惊诧中清醒过来,小鹰的一句话再次让蓝山震惊当场。
"我也见过?"
"嗯,"小鹰点点头,不甘不愿地说道:"他也算我的救命恩人,公子和他在寒良山庄里见过的,是他告诉公子救人的方法。"
蓝山得脑袋里跑火车一样的空响,回忆全部涌到眼前,深山中的寒良山庄,痴情偏执的独孤龙,无声无息死去的女人,发疯的自己,差点错手殒命的狄鹰
"教我救人方法一抹红影突然充斥脑海,曾被袖镖刺破的指尖一阵针扎的跳痛,一如早已紊乱的心跳。
一个熟悉的名字,三个熟悉的字,在心中不断翻滚。
狄、子、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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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见众人半天都不出声,小鹰禁不住小声唤道:"长公子,蓝公子,你们都怎么了?"
狄鹰的轻唤,让蓝山回过神来,他一眼看到了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君竹,仿佛看到了奇迹般,他两步并作一步的冲到那人身边,焦急的恳求道:"君竹,帮我想一想,你那天也在的,你一直没变化,我认得的,我第一次穿越那天,"蓝山语无伦次,"那天,有你、有天阳、还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子佑也在其中吗?"
君竹垂首坐着,手中的衣边已经被揉皱了,眉头紧蹙,心中似是在极力挣扎。
"快点告诉我,小鹰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蓝山已顾不得什么,他只想知道真相。
君竹缓缓抬起头,"蓝山,小鹰他认错人了,天阳还是天阳,子佑自然是子佑。"
"真的吗?"蓝山面露喜色,吁了一口气,"我就说嘛。"
"不过未等小鹰反驳,君竹突然又开口道:"他也不算说错。"
"什么不算说错,这话是什么意思,君竹,你把话说明白!"蓝山有些急恼,李钰急忙起身想要劝住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没说错,子佑的确在十年前见到了他的命定之人,也就是蓝公子你。"
"是蓝公子!"小鹰跳出来打岔,"原来那个仙人是蓝公子,这我便信了。"未等他说完,已被李钰捂住了口鼻拉到一边。
君竹继续道:"十年前的那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你所见到的那个白衣少年
"不要说了!"蓝山突然打断了君竹的话,而那人立时便抿紧了嘴唇。
蓝山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急急闭了眼睛,须臾,复又睁开看向天阳。
天阳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默坐在上首位置,却讽刺得像坐在罪人席上的要犯,他的头稍稍偏向一侧,半合着眼,一言不发。
素惯着白衣的狄天阳,那晚的白衣少年
总是一身血红魅惑刺目的狄子佑,那晚令人惊艳的白衣少年
蓝山望着天阳,嘴唇翕合,满腹的疑问却不知如何启口。
沉默了许久的君竹突然又开口,声线平平的,不带任何感情:"蓝山,来时子佑让我告诉你,他今晚在你们初次邂逅的地方等你。"
千年错情
他在等着我,在我们第一次邂逅的地方,那个美丽的像御花园一样的地方。
蓝山茫茫然的跌了几步,被天阳牵住了手,"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
李钰自然要跟着蓝山,而李虎跟着李钰,狄鹰要看看这个子佑是不是他口中的天阳,君竹也一起前往。
天阳拖着蓝山的手,脸上表情莫测,没有一丝血色,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蓝山的脑袋里乱得像非洲大草原上迁徙过境的牛铃,一路烟尘腾腾,不辨方向,只凭着本能直觉,明知前途叵测,却仍向往着水草肥美的地方。那么属于自己的天堂呢?蓝山凄然地想,那个曾经深藏于心的秘密花园,就要被揭开残酷的真相了吗?成为他可怜爱情的坟场。想至此时,脚下一顿,天阳的手握得更紧,却头也不回。
无法相信,怎肯相信,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那人的手真的很温暖,很坚实,自己舍得放开吗?
几人穿过大小院落回廊,九曲十八弯,就像蓝山的心情。每过一个拐角他都惊恐忐忑着,他不知那转绕迎面而来的又一天地是否就是爱情的尽头。越走越拖慢了脚步,天阳却大力拉着他前行。
天阳,不要走那么快。自己的心声谁可以听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牙儿挂在天边,俯瞰着大地,独善其身,冷眼旁观,却笑弯了眼角唇边,笑尽天下可笑之事,可悲之人。
行至一个月亮拱门时,天阳停了下来,分神的蓝山险险撞在那人身上,熨贴的大手习惯性的扶住了自己的肩头,却似触电一般又急急闪了去。
蓝山的心快要脱缰而出,如果永远也走不到该有多好,他垂着头,尽量克制着自己的不安,可轻颤的身体早已暴露了一切。
"就是这里了,子佑他在里面等你,快去吧。"记忆中熟悉温柔的低沉声音,此刻含混了无尽的沧桑。
"你不许走!"蓝山低低的说了一句,抬眼看向天阳,眼中眸光流转,眼底神色凄然。
他脱开天阳握住的手,瞬时的热度骤降,让他呼吸一滞,定了定心神,毅然地走进了小院中。
一进院蓝山就觉得四周的环境如此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那种强烈到可怕的归属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就是这里,自己第一次穿越时空来到的地方。无论此前他如何想象自己再见时那一瞬间的感受,也无法料想竟是在这样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重逢,猛然一击的钝痛暴虐的袭遍全身。
这里的景色和十年前完全一样,就算大宅的其他地方已荒废杂乱,这里依然是那个秀丽灵动的江南小院,月华如水,轻柔的弥散在空气中,徐徐流动的微风带起一阵草低树高,沙沙敲击在心头,曲径通幽,山石叠嶂,芳草清香,一切如梦似幻。
月下,园中,蓝山漫步其间,依稀寻找着自己初来时所站的位置,蓦然一撇,一丛入画竹林间,负手修身的青年沉静的背月而立,一身白衣悠然,明暗间完美的融在月色里,又恰到好处的从墨竹中跳脱出来,背光的五官只勾勒出了轮廓,发丝曼扬,静若处子。
是了,没错,蓝山苦笑了一下,无力地闭上眼,就是他,那晚的白衣少年,如今的白衣青年,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在这样的景物中,自己的心连同那条黑色的丝带一起留在了唐朝,留给了一见钟情的人,而那人却是
白衣的青年缓缓走到蓝山面前,五官渐渐清晰,那是一张美得让人不忍直视的面孔,柔和,宁谧,收敛了一身的桀骜乖张,令人疼惜。
他轻轻的抚上蓝山的面颊,悄声问道:"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不想看到我吗?"
蓝山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启开,点漆的眸中映出了白色的身影,水气氤氲。修眉微蹙,咸涩的清泪无声的滑落,唇微微翕合,却发不出一声。
子佑淡淡地笑了,轻柔地为他拭去眼泪,望着指尖无色的液体,喃喃道:"流泪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明白了一切?"
蓝山的唇轻抖,泪无法抑制的涌出。是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子佑慢慢地将他圈在怀中,动作轻缓,生怕重了一点点就把怀中的玻璃人儿打碎,"我以为你的眼中再也映不出我了
蓝山无言地跌坐在子佑的怀中,双手死命地揪着那人的衣襟,任凭泪水倾心而出,打湿了浓重的夜色,夏日的蝉噪也没了声音,只剩下喉咙中克制的呜咽。
天阳远远的看着他们,爱人的哭泣,自己却再没有立场去劝慰,他的眼中一片死寂。
许久,怀中传出了闷闷的鼻音:"你为什么不穿红衣?"
子佑捧起蓝山的面颊,定定地看着他,月辉下两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人儿,其中一人面上濡湿的泪痕,牵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君竹不禁回首看向天阳,灰暗的面孔,黑洞洞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握住那人的手,冰凉刺骨。
"我本就不穿红衣的。"子佑擦去了蓝山脸上的泪痕,却立时有新的泪滴留下了轨迹,"不要再哭了,你忍心让他看见你的伤心吗?"
伤心?是了,自己的心已经伤了。
揉了揉模糊的泪眼,人群中蓝山寻找着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目光定格,在小院的门口,已然陌生的爱人。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沛王府西厢的梨树芳菲正艳,洁白的蕊花若霜雪压枝,梨树下,他轻拥着他,在耳边许下承诺,他不会伤害他,满树的花瓣飘摇落下,难道将誓言一并埋葬了吗?
泪又模糊了双眼,赤红的血丝满布,蓝山脱开子佑,摇晃地起身,一步一步向天阳走去,在那人面前停住了身形。
天阳,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两人默默地对望,似是已如此千年之久。
"天阳,"蓝山的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记得治灾之前,你说有话要在这里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天阳的脸色更加的惨白,身子晃了晃,嘴唇紧紧地抿着。
蓝山安静地等着,心中再痛,他也不希望事情的原委由别人讲出。
"你都已经猜到了,"狄天阳的声音沙哑冷漠,"十年前你见到的人是子佑,你留下来的信物也一直是他保存着,是我冒充了他的身份,是我骗了你。"
"天阳,"子佑出声道:"你何必再伤他的心,为什么不说出
"这就是事实!"未等子佑说完,天阳粗暴的打断,"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狄天阳!"蓝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如果不是第一次到来时的一见倾心,我不会盼着再次来到这里,那样的话,就不会遇到你,不会发生之后的许许多多,更不会爱上你蓝山转头看了看子佑,又定定地望向天阳,"我是为他而来你让我,情何以堪。"
蓝山眼中的愤怒与不甘,直刺狄天阳的心,那个人像被抽去了整个的灵魂,木偶般呆滞,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残忍,蓝山心想,天阳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该是怎样的折磨,难怪他有时会失态,会莫名的哀伤,会变得格外脆弱,会小心翼翼的斟酌词汇、挑选时机,想在这里告诉自己一切,希望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希望可以被原谅。
真的可以原谅吗?
他复又望向天阳,"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喊你天阳了?"这个名字从现在起就成了自己心中的禁忌。
"是我的错,"蓝山继续道:"我穿越千年来到这里却寻错了爱人,扬州的郊外果然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爱错了人。"他笑了,带着浅浅的泪痕,笑得惊心。
那个连续两次都遇到的天阳原来从来没有存在过,而这个给了自己全部美好记忆的天阳,却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蓝山望着天阳,一步一步退出了他的视线,退出了夜色下的花园。
远远离开,或是逃避。
天阳踉跄了一步,却不敢追去,只是攥紧了拳头,生生把指甲刺进了掌心。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月下葬笛
夜已深,蓝山依旧漫无目的的在夜色中游走,走到双腿木然,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歇歇脚,有可以让自己停靠的地方吗?
不知不觉中,竟进到了一座别致的院落,蓝山回过神,忽觉这里的景物如此熟悉,仔细分辨竟是狄天阳在别院的卧房,自己曾经和他欢爱的地方,怎么会走到这里了
夜凉如水,紧闭的房门窗格中透出暗暗的昏黄,那人已经回到了这里,就在这扇门的那一边,却觉得隔了天涯海角一般。蓝山站在房外,痴愣的望着,蜡烛燃着,他还没有睡下吗,在这样的夜晚,又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烛光渐渐落下,院中越来越暗,火苗忽的蹿了一下,彻底熄灭,门却吱扭一声打开了,狄天阳走了出来。
毫无准备突然见面的两个人顿时呆立当场。
"蓝山狄天阳难以置信的语气,露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他两步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摒住呼吸,抬起手抚向蓝山的面庞。
蓝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那手便僵在了半空。
"我,我是来取东西的。"蓝山胡乱的找着理由。
天阳收回手,不发一声地看着他,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了道路。
蓝山有些尴尬的走进了屋内,他在屋里不知所措的站着,那人随手关门的声音让他更加的不自然。
天阳默默地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暖暖的橘色光芒,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天阳把蓝山拉到椅子上坐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递给他,动作自然默契,似成了习惯。他从衣柜里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取了出来,一样一样放在蓝山身边的桌子上,每取出一件,心就空了一块,每在桌子上摞高一件,堵在胸口的沉闷就多了一份。
蓝山实在受不了了,"别拿了!"他有些失控,深吸了口,"这些本都是你的,我,只要那支长笛。"
那人背对着蓝山,一动不动,巨大的暗影投在高高的柜子上,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一个细长的盒子取了出来,放到蓝山面前。
打开笛盒,银白色的长笛静静地躺在里面,被黄色的烛光映照得金光灿灿,抚上笛身,冰凉的金属硬物,蓝山对他心爱的乐器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叹了口气,合上笛盒,"我也有东西要还给你。"蓝山伸手取出一直贴身保存的锦囊,一枚晶莹的蓝玉滑了出来,落入掌心,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这是你留在我这里的,如今还给你。"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蓝玉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越是远离越加明亮,似是无声的表达那份浓浓的不舍,向它的主人,替它的主人
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人伸手接过去,蓝山抬头用目光询问,背光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却有一滴泛着烛光的泪跌碎在地面上。
"天阳,蓝山猛然发现,这个名字,自己再也无法自然的叫出口。
"我说过,这玉不能离开你!"天阳的声音里带着隐怒,赫然映入光线中的是一张胡乱抹去了泪痕的绝望面孔。
蓝山的心猛地一抽,这个霸气的汉子何时有过这样的表情。
"这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当什么神仙,我不需要这玉奇怪的力量,我不是蓝玉,"蓝山突然找到了理由一般,大声地说道:"对,我不是蓝玉,你要找的是蓝玉,我不是,我是蓝山,你把这玉收好,送给你真正要找的人。"看着那人颓然的表情,蓝山的声音越来越小。
天阳看着蓝山,听着他的辩白,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喜极会泣,哀极也会笑出眼泪。
那人一把揪住蓝山的领子,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你是蓝山,没错!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蓝玉,我只知道你是蓝山,是我的蓝山!"粗暴的吻突如其来的掠夺了自己的唇,蓝山未及反应已沉醉在深吻中,那触感与温度自己何尝愿意舍去,吻渐渐的变得温存,一点点地斯磨,紧紧地相拥,在天阳翻开的广袖中,手腕上露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淡淡的肉粉色旧伤,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看到
"够,够了,"蓝山轻轻的推开他,"我们不该如此的。"
"蓝蓝山捂住了天阳急切想要表达的口,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和子佑,我要,我要想明白,我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还是分开,这样或许最好。"说罢取了长笛就要离开。
"你去哪里?"
"去我本该去的地方。"千年以后的时代。
"蓝山,"天阳沉沉的道:"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放弃我。
蓝山静了一阵,"好好照顾自己,多保重。"
一阵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的牵绊。
再次回到自己曾经的秘密花园,坐在池边的凸石上,水中倒影着月色,长长的柳条将镜般的水面划破,蓝山一遍遍抚摸着笛子,凝视着陪伴自己身边多年的乐器,现在是盛夏,很快就到秋天了吧,盛极而衰未免凄凉,所以总有秋实的累累欣喜,而自己呢?自己在这里经历了春,度过了夏,却在明朗的金秋里即将一无所有。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轻抿嘴唇,按动银键,那迷奇一晚的悱恻乐音袅袅响起,舒曼的梦幻曲,竟昭示了自己空梦一场的爱情,与那人初次相遇时听得的那句"不知今夕月,相忘江湖边",竟也成了二人命运的卜卦,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终是无缘陌路。
笛音淡淡落下,余韵虽然悠长,却早晚都会终止,好如爱情,越是历久,越是忘却了真相的完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定定地望着笛子看了许久,终是一口长叹,咬了咬牙,利索的收笛入盒,解下腕间缠绕的黑色丝带,系在笛盒上,一并深深地放入了身边草地上早已挖好的土穴中,抓了把土,洋洋撒入。眼中心中已止水无澜。
天阳,从此你我再无牵绊。
"他那晚其实也在这里,"子佑的声音突然响起,蓝山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的掩埋爱情,"他那日云游学成归家,全府上下大摆宴席,他走不开。"
见蓝山没有反应,子佑笑了一下,依旧说下去:"听到笛音,他还是赶来了。你全神贯注的吹奏,并没有看到他,但是我看见他的面容神色,就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你却突然消失,他大叫一声扑过去,却只有冰凉的空气。"
"他从那时起就开始找你,我也一样,但是过了太久了,我们始终找不到你,皇上的赐婚圣旨下来,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抗旨,狄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只剩下我们几个。我骂他畜牲,我往死里打他,他没有一点反抗,只念着要找到你,着了魔一样,我把那条黑丝带摔在他的脸上,找吧,找吧,拿着这个去找吧,五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要怎么找,我早已放弃了!"子佑看着蓝山,那人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向那已圆圆凸起的土丘撒土。
"血海深仇,我不知向谁去报,皇上吗?他还在四处寻找要杀我们呢。从此我穿上红衣,冒天阳的姓名,将追捕的视线引到我身上,我可不希望他死得那么早,我还想看看,他痴狂到偏执的寻找,到底能不能有结果。"
蓝山将一块小木牌插入土中,上面细细的刻了四行字,他停下手中的活,掸掸土,站起身,看着子佑,"你应该善待自己的,这样的你,让人心疼。"
"蓝山
"可是,我这里已经空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子佑,不要再牺牲自己了,你拼出性命为了保存狄家嫡亲的血脉,这样的大义他哪里报答得起。答应我,对自己好一点,他也会好过些,我也会好过些。"
"还有,你不该对我讲这些的。"蓝山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风起烟云处,他消失在空气中。
"是我多余了。"子佑讪笑,随着蓝光渐渐弥散的方向追去。
月色粼滟,一曲笛声,一段幽情,终于葬于土中,交还了蓝玉,封存了黑绦,孤身离开,蓝山不知,院门处有一双绝望的眼睛漫溢了血色。
朴拙的木牌矗立在月光下,一座新坟,四行血语:
天地任苍茫,一曲转秋凉,奈何今缘浅,枉负此情长
番外之缘浅情深:蓝山断想?天外残阳
曾经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浪迹天涯。反正从小就是独自一人,无牵无挂的,倒不如安逸于这样随性的生活。只可惜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想独立生存都不是一件易事,谁又会让你从容的度过每一天呢。
而后就忽然地来到了这里--唐朝。遇到了半年中一直牵挂的人,第一次有了被人疼爱的感觉,终于想停下来好好休息了,却又忽然失去了一切,如今,每一天,真的都在浪迹天涯,可却没有了想象中的美好。
走累的时候,会择一片草地,舒展着身体躺在上面,仰望着蓝天,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激荡的力量。可一旦起了身,看到那茫茫的苍野,人也会跟着茫然起来,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原以为没有了蓝玉,就可以摆脱经历的一切,人也可以轻松起来,但是事与愿违。
最初拥有这份力量时,自己也是格外兴奋过,还经常以此偷偷捉弄你,你从来都不恼,只是暖暖的笑着,拉过我的手,轻轻捏一捏,替我绾好散乱的发丝。我知道,你最喜欢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淘气任性,你会莞尔一笑,看着我大话连篇,你会溺爱地摇一摇头。
温暖的男子,初遇时浑身的戒备与冷漠都收敛了起来,或许根本就不是戒备与冷漠,只是些许的不适应,太过突然的重逢,是那么的不真实,是个别扭的孩子呢。
重逢时你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对王勃说的,他给你治伤,你向他道谢,对了,是谁把你伤得那么重?
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不知今夕月,相忘江湖边。"
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呢?为什么会是这句话。
记得我们三人在马车上赛诗,我和子安说得兴起,而你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句,那场面真的很有意思,你的表情也臭得可以,你那时在想什么,是在想我已经认不出你了,忘记你了?
可是,我真的认不出啊,你不是他
扬州客栈里的那一晚,睡熟的你很像当日的那个少年,现在想来,相像也是无可厚非的,你们毕竟是叔伯兄弟,是我一厢情愿的乱想,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不管你做什么,一旦有危险一定吹响这个。"
"青枝曼绕一藤春,荷华袅袅夏依人途经的小镇上,调虎离山的伎俩,其实我都忘了那些不愉快,现在我只想知道这诗的后两句你会写上什么?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以后,每一天的早上,让我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你我问,你说:"我答应你,直到你放弃我的那一天。"原来你早就预到有这一天。
"你若认床就认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床,以后你认人就行了。"
"为什么不是我!!!"
"等我们走完这一趟,就回扬州的狄宅吧,看看我的家,我有些话想在那里告诉你。"
"这是全什么德的烤虫,这是东什么的涮虫,这是什么胡同的烧虫
"或许是我们要在一起的时刻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你不让都不行,"
"我爱的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娶个女人回家。"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简单快乐的生活下去,不去管什么蓝玉血玉之类的传说,我只想为这个人留下来,这样的温柔让我沉醉,让我再不去想离开。
"这条丝绦我一直带在身上年了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那发带明明不在你身边,至少没有10的时间,你不该这样说的。
"十年前你见到的人是子佑,你留下来的信物也一直是他保存着,是我冒充了他的身份,是我骗了你。"你为什么又这样不留余地,把自己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你说,让我心中有了些许希翼。
"玉,切不可离身。"吻的热度似乎还在唇边,玉却已经不在了。
"你只记得,不管我做什么,绝不会伤害你。"
梨花树下,你食言了,天阳
天外残阳
第一次见到你就惊为天人。
在沛王府中,听到你说要找到神玉,回到自己的年代,我,第一次知道了恐惧。
在洛阳冰窖中,你问的那句话到现在都让我心惊不已:"天阳,若是我死了,你也会带走我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吗?"若是你死了我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或许是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次在小镇里,你突然消失,我知道我此生都不会放开你了,所以我要告诉你一切,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告诉你我所顾虑的一切,恳求你原谅。
可是真相揭开的时候,却是这样一个糟糕的情形,多谢你给我讲述的机会,但是我确实骗了你,我不能为自己辩解。
为此,我失去了你。
火熊熊燃烧着,赫然映入眼帘的竟是几个通红跃动的汉字:狄天阳、蓝山,那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
你说过,接下来"王子和王子要一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们,将来
"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喊你天阳了?"
.蓝山
对酒当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一年后,洪州。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甩出最后一个点捺,蓝山咬着笔尾,审视着熟宣上墨色渐渐晕开的字迹。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想起了曹操的这首《短歌行》,尤为喜爱前面的几句。虽然这是魏武帝渴求人才,希翼一统大业的慨叹。可自己细细品来,却独有一番味道。
本是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可是却忧思难忘,惟有杜康以解苦涩的去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蓝山轻轻地在口中吟诵,据说《诗经》《郑风》中的民歌有许多是描述禁忌之恋的幽情,歌中这个穿着士子服饰的少年,不知是谁心中的青影。每每想到此,蓝山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抹白色的身影,白衣银冠,乌发黑眸
"又在屋子里闷着,快来陪我喝酒!"人未见,声先至,王勃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打破了一室的冥思。
"在写诗?"王勃腋下夹着一个酒坛,咚的一声置在了桌子上,"怎么总写这一首?"
"当然了,这样才能比较出我的字有没有进步,来,评价评价。"蓝山迅速收拾了心情,呈献人前的又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
"嗯,果然有些进步,不过比起我,还差得远!"王勃总是悄悄地小心着蓝山的神色,尽量逗他开心,尽量不让他一人独处。
自从去年约定九月在洪州相见,一晃已是月底,眼瞅着没几天九月就过去了,可依然没有蓝山的踪迹,王勃忧心忡忡,直到九月的最后一天,那人终于姗姗来迟,而第一眼王勃就看出了蹊跷,从来都形影不离的狄天阳竟然不在蓝山身边,取而代之的却是在寒敬山上见过一面的红衣人,经蓝山介绍,才知道那人竟是天阳的堂弟,名叫狄子佑。李钰李虎也一同前来。
或许是狄天阳出门办事,迟几日再到吧,王勃那时候曾这样想过,可一月有余仍不见那人露面,几次想问,都被陪在蓝山左右的子佑用眼神拦了下来,而那人也一副决不启口的样子,没办法,王勃只好向李钰打听,这才知道竟发生了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他那时王勃不知该怎么问。
李钰只是不住地摇头,许久才开口:"见到你,他才说了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从八月初分别后,他就一直不停的走,也不知他要去哪里。给他吃他就吃,不给也不要,累了倒头就睡,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听话乖巧的让人害怕。"
王勃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如果那时在他身边该多好。在洪州郊外的寺庙里借住下来后,那孩子一直没完没了地写曹操的《短歌行》,还有就是自己刚刚在滕王阁上做的骈文《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文章。
记得重逢时,那孩子口咏着《序》末的四句诗,微笑着向自己走过来。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那时候就看出蓝山瘦了许多,气色相当不好,他总在笑,说自己早就到了,只是怕影响《序》地写成,才迟迟没有露面,如今得了这个旷世的妙文,自然就要来祝贺。那孩子还是这般古怪精灵,可眼底的最深处再没了畅然,只有浓黑的莫名的郁结。
"得了,比我还能吹,怎么,又有人求你写文?"蓝山努嘴指指那一坛子酒,"而且是有些难度的文章?"记得书中有载,王子安每与人撰文,先狂饮至酩酊,而后覆被于面上,须臾即起,挥笔而就,一字不删改,称为腹稿。这些日子偏安住下,有人慕名而来,果见王勃如此,真真可爱,书传亦不虚。
"哎,"王勃叹了口气,拉回了思绪,"有个秀才,屡试不中,这不,听说大李将军要来洪州,想上个自荐的文书,可他偏偏又不会写,求到我来了。"
"那他可找对人了!当初你十四岁就当街拦下当朝右相刘祥道的轿子,虽是上书抨击时政,也算是另类的上荐自己,此后举幽素科,龙堂应对,得了朝散郎的官位,在沛王府里给李贤做修撰。毛遂若是第一人,你就是年纪最轻的第一人!"
"嗳--,那些陈年旧事,可莫要再提,来,先喝个痛快。"王勃拉着蓝山从桌案边来到了外间的餐桌旁,翻起两只茶碗便咚咚咚地倒满,立时屋中就充溢了醇美的酒香。
"喝酒不能干喝,要找个由头,"蓝山端起酒碗:"这第一碗,就祝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干!"清脆的撞击声,两人一干而尽,即刻又倒满一碗。
"这第二碗,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王勃一仰脖,又干了一碗。
"第三碗,祝望着满满的一碗酒,蓝山出神,如果有三个愿望,我会许下什么?要永远也花不完的钱,要世上最帅最好的男朋友,要我自己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实,自己只想要一个完整美满的家,一生平平淡淡的生活,还有永远都不要体会到爱情。
"第三碗祝什么?"王勃唤回蓝山注意力,"就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好!三个安居乐业!干杯!"蓝山一饮而尽。
三碗过后,王勃来了精神,"贤弟,你我赛诗如何?"
"赛诗?我看算了吧,你还要代人写信,别对诗对大发了,一会儿你辞穷。"
"贤弟又取笑为兄,这辈子咱别的不行,作诗写文还自信有些斤两。"王勃说着又把酒满上。
忽而飘进一阵清风,子佑迈步走了进来,"这里怎么酒气熏天?"当看到桌上的酒坛后,笑道:"怎么有人想把谁灌醉吗?"
"你来得正好,一起喝。"王勃叫道,立刻又翻过一个茶碗,倒满酒。
"我才不跟两个酒鬼赛酒,蓝山你也不要多喝。"
"罗嗦。"蓝山一把拉住子佑按到椅子上,抄起酒碗,就势给他灌了下去。
酒液初一入喉辛辣无比,不一会儿就觉得绵厚起来,子佑白皙的皮肤也变成了粉红色。
"哈哈,怪不得你不愿与我们喝酒,原来你根本没有酒量。"蓝山大笑。
子佑也不说话,含笑的面颊白中透着粉红,艳若桃花,自觉自愿地将面前的茶碗一一倒满酒:"要么不喝,要喝就喝个痛快!刚才谁说要赛诗的,来啊。"
蓝山奇异的看着子佑:"我说,你该不是已经醉了吧。"
"我先来,"王勃吃了一大口酒道:
"九日重阳节,
开门有菊花。
不知来送酒,
若个是陶家。"
"若个是陶家,哈哈,应该是王家,哈哈。"蓝山在一旁起哄。
"你这个不应景,"子佑凤眼一眯:"去年重阳已过,今年重阳未到。来,罚酒一杯。"
"罚酒罚酒。"蓝山立刻把酒斟满,王勃爽快地干掉一杯。
"那我重做一首,"王勃略一沉吟,缓缓念道:
"北山烟雾始茫茫,南津霜月正苍苍。
秋深客思纷无已,复值征鸿中夜起。
复阁重楼向浦开,秋风明月度江来。
故人故情怀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见。"
念道最后一句,不禁回想起当日扬州城里的才子群英宴,不住慨叹,一抬眼看到子佑示意的眼色,王勃才发觉自己的感慨有些莽撞,看着身边那孩子安静出神的样子,却不知该劝些什么。
蓝山忽而莞尔一笑,"大好的日子,有酒当尽欢,不要说些伤春悲秋空惆怅的调子,子安,这酒还得罚你。"
"好,我认。"王勃连忙应下。
"我来说个乐的,"蓝山起身从书桌上拾起一支笔,旋即又坐回两人当中,将李白的《将进酒》改了几句,开口道: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狄子佑,王子安,将进酒,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蓝山叮叮的敲着碗沿,头不经意地跟着拍子一点一点,粗着嗓子唱道: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
--好酒--
喝了咱的酒哇,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哇,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哇,一人敢走青刹口。
喝了咱的酒哇,见了皇帝不磕头。
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好酒好酒好酒
当即把两个人唱到呆。蓝山笑着拉起两个人,高声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哈哈,干!"
三人如此推杯换盏一阵,不知多少碗酒下肚,王勃晃悠悠的起身,口中喃喃地念着好酒,躺倒到一边,素被覆在面上,想是去神游了。
而子佑早歪在桌面上,蓝山费力地抱起他放到另一边的软塌上,轻轻盖好外衫,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个与那人有些相仿的面孔,忍不住就伸出手,最后却只顺了顺醉倒之人的额发。
看着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房间,蓝山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掩好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子佑已睁开了眼睛。
大李将军
越是酒醉,蓝山越是清醒。
所以王勃才敢放心地拉着他大喝,可这样的清醒究竟是好是坏呢?
曾佩服过"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的高华品质,可现在却觉得悲哀。
每每及此,蓝山总会来到小庙旁一处幽静的小山坡上,四周围着高高矮矮的树,中间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其间点缀着白色黄色的小花,花开得自由自在,蓝山的心情也会变得舒朗起来。
草地软绵绵的,躺起来很舒服,夏日的热风在贴近地面的位置,也换了一身的清凉与馨香。躺在这片草地上,总是有种熏人欲醉的感觉。
蓝山摆了个"大"字陶陶然的悠哉悠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是何等的惬意!却只有经历过了大悲大喜,大得大失之后,才能千帆过尽,铅华濯清,方才了悟,方才珍惜,真真体味出了这闲适的真谛。
随意的想着,意识渐渐远离,不多时,蓝山就陷入了睡眠中。
树梢上一抹白影晃过,翩翩落下,远远地望着草地中熟睡的人。
许久,那白影依旧静静地站在远处,未曾动过,仿佛入定了一般。
又不知过多久,矮树丛微微摇晃了一下,步出几个白色劲装的人,一只斑斓猛虎血口大张,栩栩如生地绣在其中几人宽厚的左肩上,而另几人则是在右肩。这些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晃眼之间便来到了白衣人的身前,个个竟都是内力深不可测。几人齐刷刷单膝跪下,抱拳在胸,恭顺地俯首,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抬眼看向白衣人:"门主那人也不说话,微微颔首,目光一凛,几个手下会意,立刻消失无迹,而白衣人又默默看了蓝山一眼,也没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日头坠了西,蓝山才慢慢醒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身下的衣服一直接着青草有些潮湿,他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草屑,酒意醒了,就觉得腹中开了水陆道场般,声音大作,想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肚子真是饿了。
蓝山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寺里的客房,一进门,见王勃子佑已经醒来,同李钰李虎一起坐在桌前,桌子上早摆满了美味的菜肴,冒着腾腾的热气,遗憾的是都是素食。
见到饭菜,蓝山的肚子应景的狠狠响了个长音,他赶紧坐下用话岔开:"久等了,久等了,快吃饭吧,以后我再回来晚了,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哈。"话到筷子到,蓝山先给每个人都添了不少菜,这才不客气地食指大动起来。
子佑的筷子啪的夹住蓝山的筷子,坏坏的一笑道:"这是去哪逍遥了,乐不思蜀,都忘了回来吃饭?"
"哪有,哪有,"我不过睡了一觉,蓝山傻笑,他知道这些日子大伙为他操心太多,他也表现得很听话,但是这睡觉睡过了头就没办法了。
"莫不是神游仙境,巫山云雨去了?"子佑调笑起来就没个完。c
"唉蓝山大大的哀叹一声,惹得大家都不放心地看向他:"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啊。"
扑哧一声王勃的饭差点没喷出来,李钰也在一旁忍笑,只有李虎大字不识几个,没听过巫山神女之说,子佑好笑地夹了一大柱子菜给蓝山,刚要开口就听得门外温和的声音:"好个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儒雅男子毫不见外地跨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书童。那人一身月青的长衫,暗绣银丝簇锦,既不张扬又显示着主人的高贵身份,脆嫩嫩的佩玉坠在一侧,银丝的流水穗子,随着步伐翩翩摆动。额上一条银白丝编的摸额,将富家公子的样子点缀的淋漓尽致。那人手摇着一把硕大的折扇,扇面一副华丽耀眼的金碧山水,山势磅礴,水流蜿蜒,是扇面画中的精品。
男人收扇抱拳道:"敢情有这么多名士在此,在下唐突。"
"大李将军!"王勃惊喜地起身回礼:"李兄不是在阎督公府上暂住,怎么想起到这小庙里来了,吃饭了没有,快快坐下来。"说话的当,小书童已经取了椅子碗筷摆在王勃身边。
来人可不正是扬州令、国戚大李将军、以金碧山水名扬四海的李思训。
"这不是扬州宴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蓝山蓝公子;这位可是狄府的二公子,这几位是蓝山几人给李思训一一介绍后,热热闹闹地寒暄了一阵,都落了座,李思训这才回王勃道:"子安尽给我出难题,荐了个那样迂的学生给我。"
王勃嘿嘿的笑,李思训道:"我到了洪州几日,场面上的事都消停了,正是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下人却来报有个自荐的秀才,我本无意去理,但那信既递了来就不妨看看,这一看不要紧,我心中暗道,莫不是子安贤弟转了性,热衷于仕途了。那遣词造句,那赋比兴韵,可不就是贤弟的手法。待请了人进来才知是顶替的,让我一顿好骂。子安啊子安。"李思训拍了拍王勃的手背,把一众人都逗乐了,"这不,知道了你在这里,我立时赶过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才子名流,你们也不知道去看看为兄。"
"兄长公事繁忙,我等怎敢随意打搅。"王勃斟了杯酒给李思训。
"这话听得可真生分,冲你这话,也得罚酒三杯。"李思训好不客气地看着王勃牛饮下三杯才罢休。
"李扬州不在瘦西湖畔赏景作画,到洪州来,可是有要事需办?"蓝山询问道。
"莫要叫得这么外道,喊我思训兄就好,我此次前来未等李思训说完,子佑便端着一杯酒道:"李兄远道而来,我等没去接风洗尘,这私人小宴,虽简单了些,也聊表我等倾慕心意,公事且放一边,来,小弟敬兄长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干了。
李思训见此,也不好强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说出,只好客随主意,也干了一杯。
话被当下,蓝山多少猜出了些子佑的心思,想是好容易安定了一年,他不希望几个人又被牵入官家某个暗涌的玄机。难为他想的这般远。
"尝尝这些斋饭,虽然素了些,却格外爽口。"王勃让着菜。
"嗯,果然不错,"李思训道,"还有几味中药在里面。"他的一句话让子佑李钰等人迅速地对视了一下,只有蓝山感到新鲜:"有中药?我都没尝出味儿来啊,原来这庙里是做药膳的。"关于药的话很快被岔开。
几人推杯换盏一阵,酒过三巡,都微微有了醉意,撤下杯盘,上了香茶,几人又聊了会,天色已经不早,这山寺本在洪州城外,等上了更,城门就要关了,李思训的贴身小童急得直跺脚。
大李将军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天色已晚,再呆下去就要打扰各位休息了,只是为兄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叨扰。"
见此,子佑也不好阻拦,其他人也不能再装做没事人,蓝山笑道:"李兄有什么事情,不要客气,但凡小弟能帮上忙,必当鼎力相助。"
李思训忙感激道:"有贤弟这句话,为兄我就放心了。"
子佑听罢,悄悄瞪了蓝山一眼,还没听到是什么事情,就满口答应,你这个毛病永远也改不了。
"诸位想必已经料到,为兄这次来洪州,却有要事,而且是天后下的密旨。"
玉面阎罗
乍一听李思训此次前来的目的与武则天有关,蓝山的心脏没来由的猛跳了几下,自己自打来到唐朝,似乎就与这个女人扯上了麻烦,感觉一直被她玩控于掌中,事没少干,便宜没的占,武则天果然是个狠角色,估计这一次又没什么好事。
李思训本是个儒雅君子,既是朝廷大员,也是皇亲国戚,从来都是人求他,他可没做过求人的事,所以即便是天后的旨意,但毕竟是有求于人,他说起话来格外的没底气,此番见众人都默不作声,他只好干咳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蓝贤弟去年以霹雳手段治理淮河蝗灾,武后甚是欣慰,所以这一遇到大事情,就立即想起贤弟了。"
"李兄不用客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蓝山体谅李思训的处境和心情,微笑着看着他。
李思训感激地点点头说道:"事情是江湖上的纠葛,朝廷本无需多事,但眼看着情况尘嚣渐长,大有蔓延之势,朝廷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是什么事?"王勃问道。
"由一首童谣引起。"李思训顿了一下,蓝山不自觉地看向王勃,那人也同样看向他,两人心中都有了几分猜测。
"蓝贤弟去年金殿面圣,讲了那些传奇之事后,长安的街市坊间突然迅速流传出一首歌谣,一个个稚童口诵之事竟与蓝贤弟所讲传奇极为相符。"
蓝山心道,那童谣就是我用来散播故事的,不符才怪,而且我面君之前就有,只是你们没注意罢了。
"武后那时候就命大臣详细调查童谣的来源与流传之处,有小童说是一名文秀的公子传授的。"李思训看了看蓝山,见那人只是面容平静的等着自己的下文。
而蓝山心中略略有些震触,武则天果然是一个思维缜密细致,颇有行动力的人,想是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而她也绝不甘愿被人白白利用,即便已经帮她治了灾,此番事起,她定要加倍利用始作俑者,也就是自己。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离开长安这么远,她的势力还是追来了。
"因我在长安之外,武后命我暗中留意此事,毕竟这样有煽动性的话语,难免有人对它动心。还好此事一直都只是作为一个奇怪的童谣流传,并没有人对他留意。但是自从蓝贤弟神通昭示天下后,情况便有了变化。"
李思训停下饮了一口茶,蓝山只是不动声色的等待他的下文。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对两玉传说深信不疑,其中又以江湖之人首当其冲。这些人具体如何行动朝廷并不清楚,但是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这其中的一枚蓝玉在贤弟手上,并且是由狄家大公子狄天阳赠与贤弟的。"李思训笑了笑,"赠玉那次我和子安都在,自然知道此事不虚。"
蓝山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常态,淡淡的笑道:"可惜那枚玉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怎么会不在?武林人士恐怕都会因为这玉而找上贤弟和天阳贤弟,对了,怎么不见天阳贤弟的踪影?"李思训后知后觉的才发现狄天阳没在蓝山身边,倒是狄家的二公子狄子佑在这里。
"他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蓝山露出一贯的微笑,子佑已经有些不耐于李思训的啰嗦了。
"可是去寻找血玉?"
"可能吧。"蓝山淡然道。
"蓝公子知道血玉和天阳贤弟的所在吗?"李思训追问道。
"李兄,我大哥一向行踪无定,我们并不知道他现下何在。"子佑礼节性的语气。
李思训笑了下:"诸位莫怪我多事,听命于人,不得不为。"
蓝山点点头,表示并不在意,"李兄前来,是想知道两玉下落,还是让我帮助平息流言之乱?若是前者,我如实相告,我并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实际上我也在寻找,若是后者,想必李兄已经有了解决之道,不知我能帮上什么?"
"蓝贤弟果然是个聪明人,"李思训不再试探的询问,"江湖之乱,朝廷并不放在眼里,毕竟只有千百号人,即便武功再强,也不是百万浴血沙场的将士们的对手,只怕别有居心的人,以此谣言惑众,煽动民变,动摇社稷。所以武后交待,平息流言之乱虽是当务之急,但寻到两玉下落,使之为天下百姓服务才是正途。"
蓝山心中冷笑,服务百姓?是要服务朝廷,服务武则天登基吧。自己已经不再是初出茅庐的莽撞小子,不会因为一句话的煽动就轻易被朝廷当枪使。
他这里不语,李思训继续说道:"我不知蓝贤弟所在,但是我知道子安在洪州,我想子安在的地方说不定贤弟就在,所以过来看看,果不其然。我还带来了一位公子,他身子很弱,现在正在阎都督府上休息,他点名道姓要见蓝贤弟。"李思训顿了一下:"说来有意思,我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是蓝贤弟,可是他说他叫季情,那样貌、神态、体形、声音,活脱脱就是蓝贤弟啊!"李思训显然还处于初见时的那份新奇当中。
"季情?!"
"像我的人?"
子佑和蓝山几乎同时喊了出来,蓝山忽然想起在五河县内,李虎说有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给了他血玉的碎片,要他杀了自己,难道就是那个人?
"子佑贤弟认识这个季情?江湖上的事情我不大熟悉,听说他是白虎门的人。"李思训道。
子佑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直都未曾见过本人。只知这个季情是白虎门的二当家,为人冷漠,行为诡异,手段狠绝,人称"玉面阎罗",不是个好惹的主,谁若是与他结仇,定是下场凄惨,性命不保。这个人为什么要见蓝山?他明明是要杀了蓝山的。
"白虎门二当家谁人不知,在下也是久仰其名。"子佑不知李思训和季情是什么关系,只是客气的说说。
"季公子求蓝贤弟一件事,他说一定要见到贤弟才肯说,与两玉有关,具体的在下就不清楚了,请问蓝贤弟可否不等李思训说完,子佑起身道:"李兄,这件事事关重大,蓝山他恐怕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今天恐怕不能答复兄台了,不如改天我们再商量这件事。"语气不容辩驳,婉转地就要送客。
"此事的确事关重大,所以天后才会亲自关注此事,能否成行还要听蓝贤弟的意见,难道蓝贤弟还要其他人做主?"听子佑送客,李思训颇有些着恼,平日里谁敢哄他,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话是问向蓝山的,矛头却指向狄子佑。
"敢问李兄,太子可安好?"蓝山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李思训有些跟不上节奏,愣了愣,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又赶紧说道:"太子人中龙凤,万千宠爱,自然安好。"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的确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李兄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朝廷。"
见蓝山也这样说,李思训没办法,只好现行告辞。有些愤愤地离开了慧阁禅院。
李思训一走,小屋内静了下来,一会儿蓝山开口对王勃道:"李贤过的一定很辛苦。"
王勃抿着嘴,使劲点点头,看着蓝山。蓝山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语道:"我得尽快想办法。"
"那个季情是什么人?"蓝山又问向子佑。
"人称‘玉面阎罗',是白虎门的二把交椅,而门主白羽光似乎和他关系非常不好,但是也没有替换他的意思,尽管两人不睦,但是统领的白虎门却是江湖上具有实力的门派。"子佑拿了几只茶杯摆起来,解说道:"如今江湖分三门六派,这三门乃是白虎门、枣马门、青蝶门,而六派则为左右玄真派、上下虚额派、北海派以及五岳派。白虎门门主也是武林盟主,统领江湖。他不仅武艺高强,文采亦是一流,手下千名上将,万人勇兵,登高一呼天下应,是个人物。"
蓝山点点头,眉头锁着,那‘玉面阎罗'季情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他辗转利用李虎,又找到李思训,莫不是引我上钩,借刀杀人?
决心面对
李思训这趟来得突然,打乱了蓝山本已平静的生活,即便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也让蓝山很珍惜。而这一次又牵出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当初李虎说的时候,并没有当回事,可是仔细想想,这里面诸多的蹊跷。
首先不可思议的就是竟然有人和自己长得一样!又不是同卵双胞胎,怎么会有这种事?再者自己和这人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借他人之手杀了自己?最让人感兴趣的是,他是如何得到的血玉碎片,又是怎么知道这东西一定对自己有伤害呢?思来想去半天,脑袋里始终没能得出什么清晰的结论,眼睛都瞪干了。
想的一多,竟然睡不着了,蓝山干脆起身推开房门,立在院中。
夏日夜晚特有的濡湿气息紧紧裹了一身,不过气温终归是凉了些,蓝山大大的呼吸了几口,甩甩有些僵木的脑袋,觉得清醒多了,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个李思训一下子就尝出来了,还好蓝公子没有发觉。"蓝山本不想暗地里偷听墙根,刚要回房间,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好奇起来,算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劣根性吧。
声音是从李家人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蓝山屏息静气地听着。
"嗯。"李钰的声音在夜色里越发的虚弱。
"看来王公子调的药还挺管用,蓝公子身体还是挺好的。"李虎大咧咧的声音。
"怎么小叔叔不这样认为?"还是李虎,估计李钰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
"总这样菜里加药终归不是办法,就算他永远也尝不出来,但他总不能一辈子就再也离不开药了吧。"静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当务之急还是要把玉交给蓝山。"
"可是,玉已经还给狄天阳了,还是蓝公子亲自还的。"
一听到天阳的名字,蓝山心头猛地一紧,却听得屋里李虎急切的叫道:"小叔叔!小叔叔你没事吧?!你先躺下,我不许你有事!"那声音焦急中透出一份宿命般的绝望。"小叔叔,我去找狄天阳,让他把蓝玉还给蓝公子,不然蓝公子和小叔叔你的身体都会垮的!"
急匆匆地脚步声把蓝山吓得往回走了几步,但李虎显然是被李钰拦下了,"不要去,就算你找来了,他也不会要的。"
"可是
后面的话蓝山没有再听下去,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他这些日子明显的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轻便,还以为是缺乏锻炼,原来与蓝玉有关,而这一枚玉关系着两条命,或许是三条,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李钰李虎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但是要去找天阳要回蓝玉,他怎么也没有办法鼓起这个勇气,一想到这里,蓝山就会想起天阳那激越的一吻,就会想起那人认真地在自己的手腕上缠上黑色丝带。
不知这一年,他过得怎样。
"在院子里发了这半天愣,可是在想我?"子佑冷不丁的突然出现在蓝山身后,一把抱起他进了屋里。
"我在想那个叫季情的人。"蓝山连忙掩饰好自己的表情。
"什么?难道你和他也相好过,我的命好苦啊!"被蓝山白了一眼,子佑扳回他的下巴,认真地说道:"我说你不要答应李思训去见那个季情。"
"为什么?那个人很危险?"
子佑摩挲着蓝山秀气的下颌,被一掌打掉了狼爪,哀声道:"我想那个人和你这么相像,万一他见到我,也爱上了我可怎么办?"
不知怎的,听子佑这样说话,蓝山的心里突地感到一阵柔软。这一年来,子佑对自己一向呵护,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从不勉强,反而经常哄着他逗他开心,越是如此,蓝山越觉得愧疚。人非草木,就算石头做的心也融化了。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蓝山环住了子佑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对于子佑,他亏欠的太多。
蓝山突然的举动让子佑颇有些不适应,尽管满心的难以置信,满心的惊喜,可他仍然不敢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原来自己也有害怕的事情。
"子佑,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放不下那个人,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人真的能在同一时间爱上两个人吗?"
幽幽的声音响在子佑的耳侧,却听得他又喜又悲。最终修长的手臂也没有圈拢在一起,只是轻柔而坚决地将那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了下来,"天很晚了,别乱想,早些睡吧。"子佑扶着蓝山躺好,替他拉好薄被,关上门,留下蓝山一个人呆呆地睁着眼睛。
让蓝山一捣乱,子佑压根就忘了要和他商量季情的事情,所以,他一大早就跑到了蓝山的房间,却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床铺整整齐齐,房间干干净净。
书桌上有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是这一年里已经看习惯了的奇怪的字:"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别担心。"
洪州的滕王阁自打建好后,就成了这里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二层的临江一角似乎并不受这样气氛的影响,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忘了流动一般。安静的一隅里坐着一个水蓝衫子的人,摇着一把题有曹操《短歌行》的折扇,出神地忘着从上古就流淌不息的江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
蓝山静默的气质感染了二楼的人们,大家都不忍大声喧哗,怕吵了这位俊秀的人物。
蓝山知道,是该下定决心面对一切的时候了。此前逃避了一年,大家都很小心的照应着,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李钰的身体越来越弱,为了这个始终都打算牺牲自己的人,他必须要面对天阳。昨晚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没睡,今天一大早他就跑来这里,没人打扰,给自己好好作一番心理建设。其实,自打分别的那一天起,似乎暗暗地盼着这一天,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丝期待。可一想到昨晚对子佑冒冒失失的说的那番话,他就一个劲地担忧,子佑回避了他的提问,那该算是否认他想法的一种回答吧。手心手背都是肉,该怎么选择呢?
独自想着,却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思路,声音由远及近,伴着一阵阵妇人凄惨的恸哭:"大人,大人,救救孩子,救救孩子吧!"
救人伤身
听到求助声,蓝山骨子里古道热肠的血性又升腾了起来,起身往窗外一看,不知何时川流的街市上拥堵一团,聚满了百姓。人群中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正哭得天地失色,那孩子面色惨淡,唇眼紧闭,气息微弱,似乎随时都可能咽了气升了天。
而妇人一手扯着一位华服的男子,那人解下了腰中的钱袋,全都递到妇人手上,"快去请个郎中,好好调息将补。"
"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救命!"妇人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
"思训兄?"蓝山步下楼,看得那华服的男子正是昨日见得的李思训。
"贤弟果然在这。"李思训安抚了妇人,向蓝山走来:"一早去找你,却说你在外面,让我好找。"
蓝山心想季情的事情难道这般紧急,说好会有答复,他却第二天一大早又来。蓝山不动声色地问道:"思训兄找我何事?"
"咳,还不是昨日之事。"李思训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求人家,还五次三番的催促,怎么说也不合适,更何况他这个皇亲贵胄之人。
"事情这么着急吗,我还要和子佑他们再商量一下。"这个李思训到不是心机深重的人,蓝山暗忖,事情直来直去的说,反倒让人觉得不好推托。
李思训叹口气,拉过蓝山远离人群,悄悄说道:"急到不急,但事情有些奇怪。"
"奇怪?这话怎么讲?"看着李思训为难的样子,蓝山觉得事情可能要节外生枝。
"贤弟不知,这个季情自打月前找到我,说他有办法帮我完成天后交待的平息流言的任务,但一定要找贤弟出来方可成行。我起初也不信他,可半月有余,流言只增不减,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这才想试一试,所以找到贤弟。但半月来,据我观察,这个季情几次反复,让人摸不到头脑,一会儿以天下苍生计,一会儿又叫嚣不已,真真让人揣摩不定。"李思训不住地摇头,"而昨日我回去,他一直在廊子下面等我,见了面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说什么?"蓝山急忙问道。
"他说李思训顿住,看了看左右,又道:"他说他要血洗天下!"
蓝山忽地等大了眼睛,这到底是什么人,亦恶亦善,对自己似敌似友,还竟然当着朝廷大员的面,说什么要血洗天下?"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找你来商量吗?"李思训无法的捶了捶手。
话未说完,人群中一阵骚动,方才平息的那个妇人又嚎啕起来,"达儿--!达儿!醒醒,别吓娘,达儿,快醒醒啊!"那妇人爬了几步又来到李思训面前,"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他死了!"
李思训只好一边安抚妇人,一边派人去请郎中,再叫几个衙役维持秩序。
蓝山蹲下身,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抱出来,平放到地上。那妇人惊惧不已,刚要抢回,被李思训拦下,"那位公子有起死回生之术,你且让他看看。"
妇人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个劲磕头感激,求蓝山妙手回春。
蓝山方才感到孩子的四肢已经冰凉僵硬,他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有出无进,又伸手摸孩子的颈动脉,没有一点跳动的迹象。真的死了?有些不甘,他扒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并没有散大,拔出身边衙役的腰刀,小心地搔刮孩子的脚底,感到脚丫微微地抖了一下,再试,果然有反应。蓝山心喜,这孩子并没有达到脑死亡的程度,只是呼吸和心跳抑制了,还有救。
他抬头向妇人说道:"这孩子或许有救,但我也不能保证,且容我一试。"妇人连忙叩谢不已。
蓝山取出手帕覆在孩子面上,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掰开嘴巴,以口给孩子度气,而后又合拢双掌,在孩子心脏的位置上有节奏地按压。心肺复苏术的神奇手法,吓得在场人直抽气。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蓝山再探摸孩子的呼吸和脉搏,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有些着急,又按压四五次配合人工呼吸,但那孩子依然没有恢复呼吸心跳的迹象。
妇人在一旁看得焦急,不住地恳求,拉着蓝山的衣角,声泪俱下:"公子救救我儿吧,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他啊,公子,他是我曹家仅剩的血脉,他没出世他父亲就走了,我可怜的儿啊,你不能死啊
蓝山知道失去至亲的痛楚,他实在不忍看这位母亲难过,他拉过李思训道:"这孩子若是及时施力,应该有救,只是我需要个没人的地方。"
"贤弟,莫不是要施展神力?"
蓝山点点头,迎来李思训一片兴奋神色,"那不如到阎督公府上,以后的调理也有保证。"
见蓝山答应,李思训命人搭上妇人、抱起孩子,直奔阎都督府邸,又遣人疏散了聚集的百姓,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阎府。
看着榻上的孩子,蓝山沉了沉气,一狠心咬破了手指,几滴殷红的血滴入了孩子的口中,又覆手到孩子的头面上,手掌泛起了荧荧的蓝光,慢慢笼罩了孩子周身。
"这,这是妇人又惊奇又害怕,身体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
李思训示意她不要吵嚷。
蓝光忽强忽弱,不断地晃动,蓝山似乎心力不及地难以操控这股力量,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场景奇诡得很。
突然门外一声嚣张的笑声,一个和蓝山一模一样的人在门口一闪而过,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神色。蓝山被惊得心念大动,眼前猛然天旋地转,一下子一片黑漆,口中已渗出了血丝。李思训见状,惊忧不已,连忙派人去慧阁禅院请王勃子佑。
而此时,坐在院中,静静听子佑讲述季情之事的李钰,突然毫无预兆的喷出一口鲜血,瞪大了双眼,口中急呼:"蓝山!蓝山动了神力,他的身体话未完,人已经不省人事。李虎吓得抱紧了李钰,疯了一般的叫着他的名字。
子佑忽地起身,恰好一个衙役模样的人急跑进来,说蓝公子身体有些不适,现在阎都督府上休息,李大人特让他来支会一声,话音未落,子佑已经一阵风般跃出禅院,王勃也夺路而出,往阎都督府上奔去。
王勃入狱
子佑王勃急急赶到阎府,对着家仆连催带喝,一路小跑地被领到蓝山所在的客厢。一进门,就见那孩子面色些些地苍白,但神情却十分高兴的样子,目光定在榻上一个弱小的孩子身上,床边的妇人惊喜地哭泣。
蓝山见到子佑他们进来,十分意外却也欣喜地说道:"你们怎么来了,看,我把他救活了!"
子佑沉默着,上前一步,一把将蓝山抱进怀里,紧紧地拥着,蓝山清楚地听到那人胸膛中,重重的急切的心跳声。
"我没事。"在场人员众多,子佑不管不顾的样子让蓝山有些挂不住,他不留痕迹地脱开子佑。
王勃见二人静下了心,便拉过蓝山细细地察看他的面色,又搭指于腕,切他的脉象,子佑在一边焦急的看着。须臾,王勃一脸忧色,郑重地对蓝山道:"我们来时,李钰突然倒地,不省人事。"
蓝山大惊:"那你们还等什么,我这里没事,快回去救他!"
"你听我说!"王勃头一次对蓝山大声地喊起来,蓝山愣住,王勃垂了一下头,再抬起又是那个儒雅俊逸的龙门才子,他柔声对蓝山说道:"你的身体和李钰相连,这你也知道,你这里稍有差池,他会有很强烈的反应,所以,蓝山,答应我,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你也应该在乎我们的感受,在乎李钰的性命吧,还有李虎,若他的叔叔真的你让他怎么再面对我们,怎么活下去。"
一番话说得蓝山一半愧疚,一半矛盾,他不能让李钰身处险境,但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毫无挣扎之力地死去。子佑紧紧揽着他,心中又疼又气。
王勃拍拍蓝山的肩:"我看看这个孩子,你以后别再鲁莽行事了,要不就找狄天阳要回蓝玉,好好照顾自己。"王勃边说边俯下身替那孩子诊脉,他说这样的话,一半也是气得不行,想将一将他,另一半是真实的想法,只有重得了蓝玉,才能从根本上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榻上的孩子已经有了气息,但是极其不规律,心跳也是忽紧忽慢忽而又停。王勃锁紧了眉头,这样奇怪的脉象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接下来该如何救治他一点主意都没有。
突然窗外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衫,和蓝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神情张狂,完全不像蓝山的秀雅,直直地走了过来,子佑错身护在了蓝山身前,"季情!"。
其余众人见状都是一呆,连李思训也一时对着两个蓝山有些惶惑。而床榻上,本是十分虚弱的孩子忽然抽搐起来,头身四肢颠得床架吱吱作响,震颤不已。妇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知所措,王勃连忙拉过一旁的被子,垫在孩子头身下面,免得他不停地磕碰自己的头。
被叫做季情的人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你救不活他!哈哈!"说罢便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蓝山还处在震惊当中,身体在子佑的怀中微微轻颤。
突然妇人一声凄厉的尖叫,蓝山惊得连忙奔过去,榻上的孩子抖得厉害,任凭王勃怎样按压,都抑制不住他的身体,"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猛然喷出,王勃根本没时间闪躲,正正被染了一身,那孩子一口血喷出,身体突然僵住,硬挺挺地倒回榻上,双目圆睁,徒然没了气息。
大家都被这样的景象惊呆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那现在,他是死是活?床边的妇人抖抖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孩子,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声尖叫:"达儿----!!!"
她这一嗓子喊醒了在场的人们,也把花厅中品茶纳凉地阎都督喊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阎都督沉稳的声音传了进来。那人不过半百,身形魁伟,面膛红亮,步伐稳健,自有一派统领的气度。目光环视一扫,几个家仆瑟瑟拜揖,忙说榻上的孩子不治身亡了。
这一说身亡倒不要紧,一边的妇人大声嚎啕了起来,边哭边跪行到阎大人脚边,死命拽着阎都督的衣角,惨兮兮的哭诉:"大人!大人要为民妇做主啊!我儿死得惨呐!"
阎都督被揪得心烦,拽了拽大襟,竟然没有从妇人手中拽出,用眼睛瞥了眼家仆,立时有两人上前,把妇人拉到一旁。那妇人几乎全身趴在地面上,向前去拉阎都督,口中不断呼号:"大人要为民妇做主!要为民妇做主!我儿死得怪呀
阎都督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见一年前大出风头的王勃,此刻满身是血的站在这里,而狄府二公子也不知何故的出现在自己府中,怀里还抱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思训上前道:"阎大人,这些人都是在下的朋友,是在下请他们到贵府上帮忙的。"
阎都督见是李思训开口,神色稍缓,拱拳道:"大李将军这是何为?"
"阎大人见谅,这会儿不是见礼的场合,我只道这位蓝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们恰在路上遇到那母子二人,我们好心极力相救
"大人--!"未等李思训说完,那妇人尖声道:"大人,您要明察!就是他,就是他,他杀了我的孩子,杀了我的达儿,达儿--!你死得冤呐!"妇人手指着蓝山,瞪圆了双眼,那样子活像个托生的恶鬼,哭天抢地的喊冤。
阎大人嫌恶地挪开脚,对李思训道:"李大人,这妇人所言可属实?"
"阎大人,我与蓝公子偶遇这妇人,好心救助,她倒反咬一口,这可真是人心不古。"李思训的口气又些急躁。
"大人,"那妇人又开口道:"我要告状!我告他杀人!"
"你这个疯婆娘!"李思训着恼起来。
而方才走掉的季情,此刻又转了回来,对阎都督抱拳道:"阎大人,方才在下到府外走了一圈,周围的百姓都问我这里吵嚷是为何事,还问是不是方才抬进去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阎都督瞥了季情一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您还不明白吗?这近来的是个活人,不一会儿出去了,就蒙上了白布,这毕竟是进了大人的府门,防悠悠之口甚于防川。"
"大人,我告他谋杀我儿!"妇人又叫嚣起来,与季情一唱一和。
"季公子莫要欺人太甚!"李思训不平道,"你这乎善乎恶、乎正乎邪,到底意欲何为!"
季情但笑不语,似乎笃定了阎大人会听从自己的。
阎都督皱了下眉头,对李思训说道:"李大人莫怪,只是这人活着进来,出去时却死了,我怎好像百姓交待,既然这妇人要告,我便接下案子,也好给百姓一个交待。"
"你!"李思训气节。蓝山笑着走过去,拍了下李思训的肩,"此事,我担着吧。"
"滚!"王勃突然一把将蓝山摔到子佑身边,"好汉做事好汉当,人是我杀的,你逞什么英雄!"
"子安,你!"蓝山刚要辩驳,又被王勃抢白了过去,那人正色道:"阎大人,你没看到我这一身血嘛,人是我杀的,因为他差点要了我心爱之人的性命,这事全与他人无关,大人将我锁回去,给百姓们交待吧。"
季情在一旁击掌喝道:"王公子果然英雄,只是,这杀人可要偿命。"
王勃厉色瞪回去,不理他,却转身走到蓝山面前。蓝山眼中早已水气腾腾,他不住地摇着头,想要劝阻王勃。王勃微微笑开,抵住蓝山的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王勃却道:"蓝山,我不曾为你做些什么,连你最痛苦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你身边,这一次,求你成全我,让我多少为你做些事情,这样,我,我心里才好过些。"
蓝山哑然,泪含在眼里,伸手抚上王勃的面颊:"子安我一定救你出来!"
"好。"王勃幸福地笑了,"一言为定。"
"这场面还真是感人,"季情拍着巴掌,"阎大人,已然有人认罪杀人,看来这案子已经结了。"
阎都督有些舍不得这个英才,却碍于他人的言论于自己的名声,正色道:"来人,将嫌犯王勃押入督府大牢,待我上书刑部,再与你定夺。"说罢,立时几个衙役上来,"哗啦"一抖铁链,将王勃锁上,押了出去。
蓝山紧紧阖了双眼,跌在子佑怀中。
两个季情
一干人都散了,李思训狠狠地骂道:"混蛋季情,竟然煽风点火,落井下石,我错看了他,竟然选了他帮我。"
蓝山靠在门边,看着王勃离开的方向,他的思路已经完全混乱,怎么会这样,王勃入狱了?这一切仿佛梦境一样地令人难以置信,他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疼!不是梦,是真的。
子佑被蓝山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抱在怀中,不让他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蓝山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意识里,他记得王勃确有一次牢狱之灾,说是他先救后杀一个叫曹达的人,此事史录不详,后人根本不知真相。难不成,竟是此次?对了,那个妇人口口声声地叫着"达儿,达儿",还说这是他们曹家唯一的血脉。天,自己怎么现在才意识到,这孩子就是书上记载的曹达,王勃是因他入狱,甚至被打入了死牢!难道,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吗?当初自己就不明白,像子安这样的名士怎么会去杀人,而且是先救后杀,若事实真是替自己背罪,自己哪里承受得起。
子佑见蓝山的脸色千变万化,想是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一向不愿累及他人,而此次竟然让子安入了大狱,况且他承认杀人,十有八九会被打入死牢,蓝山要是知道会如此,岂不要自责死。"蓝山,"他轻轻唤着。
李思训也同样焦急,他赌咒般地说道:"子安,这事我饶不了季情,你先忍耐,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蓝山眨眨眼,见子佑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又见李思训气恼的发着誓。知道结果的他反而安慰起两人来,"子佑,思训兄莫急,子安这次只是有惊无险,他会平安回来的。"只是自己欠他好大一份人情,若是没了自己,他也不会有这件事,我一定要还上这份亏欠。
"果真如此?"李思训半信半疑,不过他知道蓝山并非一般人,若是他这样说了,十有八九是错不了的,"若真如此,我便拉着王勃寄情山水,可不做这畏首畏尾的官了。"
话说完,就觉得变扭,想来是"寄情"与季情同音,不免想起那个害人的家伙。
蓝山明白李思训的想法,他问道:"季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李思训摇摇头,"亦正亦邪,我也不敢妄论了。"
子佑接过话道:"江湖上传言‘玉面阎罗'的称号,正是说他这一点,他有时心地善良,像个救苦救难的菩萨,有时又恶劣至极,俨然一个阎罗在世,让人摸不清头脑。"
"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蓝山只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什么蹊跷。
忽而就有家丁进来,说是季公子蹶倒人事不知,阎都督叫人抬来让公子们看看。
"还让我们看,不怕再治死一个,那个会看病的已经被带走了,让他去牢里看去。"李思训说着,人却已经抬了进来。
蓝山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季情,那感觉仿佛照镜子一般,眉眼口鼻,无一不像,天下竟然真有这等怪事,这个人莫不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正看着,那人悠悠转醒过来,一睁眼看到了蓝山,渐渐聚焦的目光,下一刻惊喜万分,一把抱住了蓝山道:"太好了,你没事。"
子佑扒开那人,将蓝山置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李思训上前厉声道:"你休要在这里装假,若是没有你在一旁添油加醋,子安也不会下了大狱!"
"你是说王勃王子安?唉,还是让他抢了先。"季情黯然叹息,那惋惜懊悔的神情就像发自肺腑,若他是装假,那他的城府与演技真真让人害怕。
看到这样的季情,李思训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没见过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
而蓝山却细心地听出了怪异,他问道:"你所说的‘他'是什么人?"
季情咬咬牙,指着自己道:"‘他'也是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李思训揪着季情的衣领,急道:"少在这里装疯卖傻,要是子安有半点差池,看我怎么剐了你!"
"思训兄,"蓝山忙拉开两个人,他见季情全然不像方才一般咄咄逼人,而是垂首任凭别人叫骂,简直判若两人,突然一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惊奇的问道:"季情,你该不是双重人格吧!?"
季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子佑李思训也很是不解。
蓝山解释道:"如我们所见,你是一个人,但是你有两个人格,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思想与好恶,并且不受控制地交替着出现,让你仿佛两个人一样。"
季情认同地点点头,"我知道还有一个邪恶的自己,时不时出来危害我身边的人,一旦他出来,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作恶,所以在我清醒的时候,我会尽力爱护所有人,来弥补我为恶时做的错事。但是,他们还是一点点疏远我,害怕我,就连白大哥也对我不耐烦了。"
"白虎门的门主白羽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有两个你。"蓝山道。
"谁会相信这种事,他们只当我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越发的厌恶我。"看着这样的季情,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阴险,不知道人格一说的古代人,又怎么可能相信他,又如何判断他现在不是在演戏呢?
蓝山安慰道:"季情,我会相信你,而且,我想那个让思训兄找我的季情应该是你,而不是另一位。"
"对,是我,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眼瞅着自己众叛亲离,而这不是我的错,我想好了,不能再让我爱的人受到伤害,所以,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杀了我。"大家错愕的看着他,还有人想被杀,季情笑了笑道:"只有杀了季情,不管好的恶的我才会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但是我还有放不下心的人,我求蓝公子帮我,让他忘了我。"
"这蓝山很是为难。
"这对谁都是好的,没了我,江湖从此就太平了,他也不会再郁郁寡欢,而为了报答蓝公子,我会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有关玉的事情。"说着,季情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蓝山连忙扶起他,"季情,你要知道,就算你死了,该发生的事也会发生,根本没有什么太平一说,而爱你的人会更加难过。"
"不会!"季情顿了下,"所以我才要公子帮我,让他烦我,忘了我。他若是厌恶我,就巴不得我消失,我真的死了,他怎么会难过呢,求公子成全了,我没办法控制那个自己,只能如此,我心甘情愿离开。"
见蓝山犹豫,季情又道:"公子难道不想知道玉的事情吗?季情千辛万苦探访这些事,就是为了此刻公子肯帮我这个忙。"
蓝山看着那人的眼睛,里面已经是死水一片,和自己一样的面庞上,神色黯然,像极了一年前的自己,既然自己经历过这种锥心之痛,那他就不能再让其它人经历。蓝山暗暗在心中做了决定,自己是需要有关玉的信息的,而这个人他也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他要治好季情的双重人格,就算是痴人说梦,他也要尝试一把。如果可以皆大欢喜,是再好不过的,如果不能,他再做这个决定。
一想好,蓝山拉着季情道:"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配合我的要求。"
"好。"季情的脸色安慰中透着绝望,他却不知蓝山另有打算。
子佑吓了一条,他没想到蓝山会同意帮着别人去死,更没想到他会答应去毁掉一份感情,再说这里又有多少真真假假的东西,他答应得未免过于草率,刚要出言制止,却看那人递给了他一个眼色,心下了然,这个家伙定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便也不再阻止,只是要处处小心照顾要紧。
蓝山拉着季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我们自己的地方细谈,告诉我你打算让我如何去做。"
"也好。"季情随着蓝山子佑离开,李思训被甩了下来,临行蓝山让他好好照应子安,自己也会尽快去看他。
商量决策
蓝山让季情在慧阁禅院住下,又赶紧拉着子佑去看李钰的情况。
躺在床上的李钰身体很虚弱,面色更加的苍白,神志倒是清醒了过来,一见到蓝山,连忙要起身,被好说歹说的劝下。李钰说,他的这幅身体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如今玉又不在公子身边,不如及早将他这一魄合了去,或可避免公子的身体受到更多的伤害。
话未说完,蓝山就劈头盖脸的骂了回去,要用得着你这一魄,还需要等到现在,既已经说过不要,就休再提这件事情。
劝了李钰出来,见季情与几个小和尚收拾好了客房,蓝山倒不客气,迈步进了季情的房间。
"这里是郊外,离城中心虽然远些,但环境很好,你住几天一定会喜欢上这里。"
"公子说笑,季情本就是无根飘泊之人,得蒙白门主收留,就爱这一方山水。如今住在这清静灵秀之所,怎会不喜欢呢。"
蓝山点点头,这个人格的季情还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就叫你季情,你也就叫我蓝山就行,说说要我怎么帮你吧。"
季情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蓝山,啧啧道:"当日偶见,我就惊奇这世上竟然有人和我相像至如此,那时我就有了一个主意,可没想到让另一个我占了先机,待我清醒,却找不到公子了,直到近日与大李将军碰到,才得知他也是要找公子,所以才跟了来,不知另一个我可对公子做了什么?"
蓝山刚要摆摆手,表示没有什么大事,子佑却在一边说道:"那个你用一枚血玉的碎片伤了蓝山!他用神力的时候,竟然体力不支,跌了下来,万千的流矢呼啸而来,若他那时候没了,你现在还能拜托何人,你那另一半难不成要置他于死地。"
"子佑。"蓝山嗔怪他多言。子佑却一把将他抱紧,道:"本就如此,不过,我到奇怪,既然我是血玉,我会保护你,为什么那碎片会伤害你呢?"
蓝山瞪了子佑一眼,从他怀中挣出,也询问地看向季情。
季情有些意外,"狄二公子是血玉传人?我竟一下子见到了蓝玉与血玉!真是三生有幸。"季情的目光不断的流连在两人身上,竟透出淡淡的羡慕神色,略略一笑道:"血玉怎么会伤害蓝玉呢,血玉本是世上至坚之物,只有碰上蓝玉才会消融。想必那血玉碎片一定融进了你的身体,"见蓝山点点头,季情继续道:"如此你们便心灵相通了,而至于突然体力不支,恐怕是你体内还有一股与血玉不和的真气吧?"
是仙矶子的一魄,想到此,子佑看了一眼蓝山,而蓝山也正在看他,一定是天阳说的什么奇怪的力量。
"应该是狄家大公子之力。"季情语出惊人。
子佑冷冷地问道:"季公子知道这么多?"
季情淡淡一笑:"公子莫怪,季情绝无恶意,只是将探访所得和盘告知,只想蓝公子能帮我。"
"这些情况你都是怎么知道的,我也要探访,可苦于没有线索?"蓝山拉住子佑,和颜悦色地问道。
"公子可曾听过一句诗:蜂恋玉青丹霞赤,赤霞丹青玉恋蜂。"
"嗯,嗯,"蓝山连忙点头,"听到过,是个小童念出来的,好像蓝玉血玉,与什么奇奇怪怪的蜜蜂有关系?"
"一个小童?可是狄家大公子的蜂童?"季情眼睛一亮,忽而问道。
"是他的童子,但是不知是不是什么蜂童,他倒是敢用手抓蜜蜂,而且还把蜂关在一个金丝笼子里。"
"那就是蜂童,他们是玉蜂的仆人,他们知道很多事情,我这些年探访,就是不曾得见他们,就像有意躲着我一般,公子既然遇到,一定是被他们认可之人,怎么没有向他们细细了解。"
"之后我都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童。"蓝山摇摇头。
"那也没有问问狄家大公子?即是他的蜂童,他一定能让他们见你。"季情期待的神色却迎来了蓝山没落的表情。天阳仍然是他心里不敢提及的秘密。
蓝山忽而抬起头,笑道:"这些等人到齐了,我们再一点点分析,你倒说说,要我们怎么帮你?"他把问题避开,转而扔给了季情。
季情的神色明显暗了一下,自嘲的一笑道:"因着公子与我相貌一样,我想让公子扮成我,去白虎门做二门主。"
"啊?让我冒充你?打入敌人内部?"蓝山惊道。子佑立刻沉下脸,"不许去,太危险了!"
"不要,好容易有成为江湖大侠的机会,怎么可以浪费!啊,对了,"蓝山突然想起,"我不会武功怎么办?"
"狄公子放心,白虎门内纪律严明,大家对我又敬又怕,而且有羽光在,不会有人敢对蓝公子做什么,况且,我会安排狄公子一个合适的身份,与蓝公子一起进入白虎门。"季情显然已经思虑颇久,已经想好了一切,"这事就更好办了,我本想说公子云游,不慎被人算计,中了孔雀胆,幸得高人相救,命虽保住,但武功尽失。但这样说,羽光他定要与我报仇,这谎倒不好圆了。而今既然狄公子是血玉,那蓝公子倒不妨这样说:我遍访名山,终得一仙人指教,但要修炼仙术,就要先废去凡俗功夫,所以我自废了武功,而今又邀请仙人到白虎门进一步教导我。"
蓝山眨眨眼,"这样说好,既解释了没有武功的原因,又给子佑一个合适的身份,而且他还有了足够的理由随时使用神力,一来震慑他人,二来可以保护我,嗯,不错。"他抬头看子佑,见那人也微微点头,知道他已经同意自己这一趟江湖之行了。
"嗯,而且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公子可以大大方方的和狄公子亲近,让,羽光生我的气,让他越来越厌恶我。"季情艰难地说道。
"好,我明白。"蓝山应着。
季情淡淡笑了,"羽光他很善良,不像个身处江湖之巅的门主,倒像个世外的隐士。"一提起白虎门的当家,季情的眼睛里含满了温柔,"他不爱说话,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很心细,他时时刻刻都悄悄地照顾着别人。他对我很包容,就算所有人都厌烦了我的反复,他依然不曾放弃对我的期待。如今他颇受爱戴,但我恐怕他早晚会因为我而遭牵连,甚至众叛亲离,我不能看到他如此下场,所以
蓝山示意他能理解,"白门主都有哪些喜好?季情你又有哪些喜好?"
三人一点一滴地把白虎门乃至江湖上的人分析个遍,家事背景,武功套路,个人好恶,等等,蓝山打趣道:"我们知道这么多,不会哪一天突然被灭口吧。"
都交代完毕,天色也不早了,蓝山与子佑让季情好好休息,便告辞出来。
子佑知道蓝山放心不下王勃,什么也没说,就回到房间里,将自己的一套床具和几身换洗的衣服打包起来。蓝山笑看着他做的一切,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原当子佑是个玩世不恭的浪子,却原来他的内心深沉的可以。
蓝山正兀自发呆,猛然被子佑抱住:"怎么,感动得要以身相许吗,季情可是说我们心灵相通,我怎么会不知你心里所想。"
蓝山刚要怪他又嬉皮笑脸原形毕露了,却突然一把被那人压倒床上。子佑埋首在蓝山的颈窝,害得他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留意,刺激了那个家伙,把自己拆吃下肚。
过了不知多久,蓝山全身都要麻掉了,子佑才缓缓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蓝山的眼睛,"不管是为了你的身体或李钰的身体,还是为了找到蜂童,知道两玉的玄机,让你能早日回到自己的年代,你都要去找狄天阳了。"一句话说得极艰辛,也听得蓝山震惊不已,他竟然知道自己要回到未来,他还能心平气和的说出来。
"我知道你已经决心去找他,"子佑继续道:"不如你在这里照顾子安,我去找他,这样也快,也免得你们见面尴尬。"
"子佑。"蓝山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子佑点了点他的唇,笑道:"不答应的话,我可要用强了!"说完,竟坏意的用鼻尖蹭蹭蓝山的鼻子。
蓝山情不自禁的抱住子佑的脖子,他不止一次的感慨,为什么自己不是从始至终只遇到他一个人。
子佑难得地叹了一口气,在蓝山耳边喃喃道:"记得上次你问我,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我想了很久,可我不知道答案,因为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人,我不知道除你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爱得幸福又绝望。"感受到蓝山轻轻颤抖的身子,他把他抱得更紧,"我想通了,你这个不想伤害所有人,却已经伤害了所有人的家伙,如果你真的同时爱上了我和狄天阳,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我认了,我可以,和狄天阳,分享你的爱。"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蓝山知道那里面隐忍了多少不甘,一个天之骄子,该是放弃了多少,才能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决定,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被这样的人爱着。"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对他从来只有亏欠。
"我不要听你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以后若是你要对我说三个字的内容,那只能说我爱你。"随着爱字的流泻,子佑的唇已经落到了蓝山颈窝里。
蓝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的虚无缥缈,那么的不真实,他摸不到寻不着,他害怕终有一天他会失去他,甚至会失去一切。
探望子安
这天傍晚,蓝山和子佑收拾了一些衣物便来到了王勃被关押的洪州府大牢。
牢里的狱卒因着李思训的交待,并没有苛刻蓝山二人,不过蓝山还是散了些银子,才摆脱了纠缠,安然进入狱中。
由于王勃已经供认了杀人事实,此案竟未升堂审理就定了案,杀人者偿命是古来之法,况还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说,王勃虽才华过人,奈何不过一介布衣,目前还是带罪之身,于是早早地就被打入了死牢。
蓝山二人随着引路的狱卒,七拐八绕的,来到了大牢里把守最严,专门关押死刑犯的地方--死牢。黑黢黢的大牢里,燃着几点豆大的小油灯,晃晃地发着幽光,纹丝不动。死牢在大狱最中央的地方,四面不透风,连个窗户也没有,空气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进了地狱一般。时而有几声怪笑传来,还有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而声嘶力竭大喊冤枉的。
蓝山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禁不住一阵阵头皮发麻,他不免替王勃担心,一个游历四方,志在社稷的才俊,顶了自己来到这种地方,他可能忍受,他可甘心。
边走边想,冷不丁传来震耳的吟诵声:"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狱卒说了声就是这个便退开。借着微弱的黄光,蓝山看到一个黄白色的身影倚靠在黑幕般的墙上,阖着眼,面上微微透着豁然欣慰的喜色,口中念念有词:"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宁移白首之心,不堕青云之志。"
这人可不正是王勃,蓝山看到子安这样样子,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个家伙心态真好,或许也是这许多年磨砺出来的,是个达观之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
"子安。"蓝山开口唤道。z
听见声音的王勃猛地睁开眼,一脸的惊喜,他几步来到门边,狱卒把蓝山二人放了进去,王勃拉着蓝山,虽然心底喜不自胜,但是还是免不住说了蓝山几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来这儿,子佑也是,竟然不拦着他。"
子佑笑道:"我真有那本事能拦住他?行了,我到牢外守着,你们多说会儿。"说罢放下衣物便离开了。
蓝山看着王勃,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帮他铺展被褥,又把换洗的衣服一一放好,王勃在一旁看着,朗声笑道:"如今盛夏暑热,你铺这么厚,可是要闷死我。还有这些衣服,这里哪有沐浴的地方,带来了也一件都用不上,白让小虫吃了。与其带这些没用的,倒不如带一坛子好酒,我们牢中对酌,别有一番风味。"
蓝山停下手里的活儿,有些心酸的看着他,不知怎么,虽然只分别了不到一天的工夫,却觉得他的面容颇为憔悴了。
"好了,快坐下来,陪我好好说说话,这样的日子只怕越来越少了。"王勃拉过蓝山,让他也靠着墙坐在自己身边。
"子安,"蓝山拦住他的口,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牢狱之灾因我而起,所以我要加倍补偿你。"
王勃听闻立即皱起了眉头:"说什么生分的话,我要是图你的补偿,我压根才不会帮你。"
"子安,你别打岔,听我说,"蓝山凑到王勃耳边,轻轻耳语,这让王勃颇不自在,"你虽身在死牢,却是有惊无险。"
王勃询问的眼神看向蓝山,见那人成竹在胸的点点头,蓝山道:"你会被判处极刑,但是到了秋天,一定会遇到大赦,到时候,你就是无罪之身,可以安安稳稳地离开这里了。"
王勃消化了会儿这个震惊的消息,看着蓝山肯定的眼神,他低低地笑了:"还以为这次能帮上你,结果却闹了个乱逞英雄的笑话。"
"你在说什么傻话!"蓝山使劲扯了扯王勃的脸,"你想死掉,想我一辈子都愧疚于你,都生活在你替我死掉的阴影中吗?"
"不是,"王勃连忙辩解,却被蓝山止住:"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谢谢你。"
王勃摇摇头,蓝山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样的话,气氛有些压抑,蓝山转移话题道:"我答应了季情,替他去白虎门了结感情,而且也可以帮李思训平息流言,更可以从季情那里得到不少有关玉的事情。"
意外地,王勃没有异议,"你决定的事情,你肯定都计划好了,只是自己要小心,季情那个人对了,子佑应该也会跟去照顾你吧?"
"对,子安,你真是太可爱了。"蓝山很欣赏王勃的态度。
"蓝山,"王勃突然严肃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如今我下了死牢,不管最后如何,我只想现在问你,"他顿了一下,"你和狄天阳如何打算?"
蓝山的心没来由的紧了一下。
王勃继续道:"大体我听李钰说了,狄天阳他或许一开始没有讲清楚,但他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况且他一直心心念念地想找机会告诉你一切,他既没有背叛,你又缘何不肯原谅?"他没有问出口的是,你们如今这样,那我当初的退出又算什么。
蓝山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做错什么,哪里有需要原谅的事情。"
"既如此,为什么你们还是分开了?"
蓝山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缘分太浅。"
"缘浅那是未见之前的,"王勃急切地道:"既已相遇,缘分就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蓝山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上不知哪一点,若是只与天阳,或许事情早已解决,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子佑,于理,自己亏欠他太多,于情,那份在心底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惜惜之情,是不可能无视的。
"因为子佑吗?"王勃了然,"你有没有想过,子佑并不需要你的同情。"
"同情?!"
"你对他真的是爱情吗,若是到最后只不过是同情,那会伤害他更深。"
王勃的话,一字一句的都重重扣在蓝山的心上。不是同情,他知道,已经远远不止是同情了。
"子安,"蓝山突然问道:"若我要你与我携手一生,你可愿意?"
王勃惊讶地反应不出蓝山的意思,这一团乱麻的感情难道还要再缠进一个?
"天阳和子佑都有自己的生活,没了我他们应该更和睦,他们本就是狄家仅存的血亲,而我不过一个误入唐朝的外来人,等我找到了两玉,我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家了。"不管那里还有没有家,"子安,我一定在你大赦之前找到两玉,掌握其中的玄机,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也答应我,千万别去和水有关的地方,海边、湖边、河边都远远地绕着走,也不要去想你的父亲,从现在起,你就当与我一样,是个孤儿吧。"
蓝山的一席话,说得王勃如坠五里雾中,"可是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且先答应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天阳和子佑?"
"好了,"蓝山被问得有些窘迫,"不要想太多,按我说的去做就好,天晚了,我走了。"说罢他逃也似的离开大牢,留下王勃一个人满心疑问,满心惊喜,满心难以置信。
蓝山不知道自己这么突然的决定是好是坏,但是他总会离开的,他也不能眼看着王勃只剩下这几个月的生命,这样的人,死于溺海,太可惜了。
天阳归来
蓝山心事重重地回到禅院,子佑本想打趣几句,轻松一下沉闷的气氛,但看蓝山的样子,他还是没忍心打扰他,只静静地陪在一边。
"我和子安说了,"蓝山突然打破了沉闷,"秋天之前我要解决所有的事情,然后和他一起回到我的时代。"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子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却是沉静的语气:"就是说,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蓝山觉得自己慌乱的心跳,格外震耳欲聋,子佑一定听到了。
"也好,"沉默半晌,子佑终于开口道:"那我这就去把天阳找来,你走之前,总要和他见上一面。"
"干吗这么看着我,"见蓝山一脸担忧不忍的神色,子佑笑起来:"才发现我是这么好的人?是不是特别舍不得我。"子佑的唇角调皮地微微上翘,整个人格外的迷离而诱人,蓝山却发现那漂亮的凤眼里噙了点滴的晶莹。
"好了,好了,"见蓝山越发伤感的难以自禁,子佑连忙将他搂在怀里,宠溺地哄着:"不用替我担心,也不用替天阳担心,我们可是厉害的角儿,谁敢欺负我们,不要忘了,狄家可是封爵的大家,虽然现在是庶民了,但是等你走了,我去求皇上赐婚,天阳不要公主,我去娶来,这样我们又是皇亲了,再加上我们在江湖的势力,到时候,还不又是呼风唤雨,傲视天下的那个狄家。"听了这话,蓝山却更加的难过起来,当我是白痴,这种事怎么可能。
"怎么哭鼻子了,哦,是不是听到我要娶别人,吃醋伤心?那我不娶了,就想着你一个人可好?"子佑打趣,却让蓝山一下子扎到他怀里恸哭起来。
"蓝?蓝?"子佑大力的想捧起蓝山的面庞,怀中的人却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服,哭得正是伤心,子佑心疼地抱紧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又是想留又不敢去留,鼻音重重地安慰着:"蓝,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你永远分别了,说真的,还真舍不得。我们这里你早早的忘了吧,回到自己的家,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有子安在说不定你要忙得焦头烂额了。"子佑低声轻笑,他似乎看到那个不适应未来生活的王勃,处处给蓝山制造小麻烦,"那时候我们就帮不上你了。"
本想说些有趣的,但子佑发现自己已经哑然失声,他自嘲的笑了笑,抹去眼角的泪,专心地拥着怀中的温暖,在可数的日子里,这样的温馨不知还有几次。
渐渐地,蓝山慢慢收住了哭泣,他何尝又舍得离开,但是面对这两个人的爱情,他左右为难,自己太贪心,太优柔,太不知足了,这样的自己哪里值得他们如此,他闷在子佑的怀中,喃喃的交待:"子佑,去找一个专心致志爱你的人吧,我不配的,我临走时,会把你们关于我的记忆抹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开心的生活了。"
听到蓝山要抹去自己的记忆,子佑突然发火,他一把揪起蓝山,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懦夫!不敢面对就逃跑,要逃你自己逃去!别拉上我,我要大大方方地面对失去你的痛苦,这样我才能恨你一辈子!"说着抱起蓝山,生硬地压倒在床上,唇重重地吸住他的,狂虐的吻辗转在蓝山的唇舌间,呼吸渐渐紊乱起来。忽然,子佑猛地抬起头,使劲甩了甩头,迷乱的眼神中理智在不断的挣扎,他阖了阖眼,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翻身下来。
"我去找狄天阳。"闷闷地留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酒都让你喝干净了!"王勃举起空空的小酒坛,期待能从里面再滴下一滴琼浆,"什么时候开始豪饮了。"
"反正我也醉不了,那酒跟白开水似的,"蓝山抹了把嘴,很没形象地打了个酒嗝,"好了,下次给你多带一坛。"
"子佑走了有几日了吧?"王勃无奈的放下酒坛,和蓝山靠在墙边说话。
"嗯。"蓝山的声音有点闷,自从那一日晚上子佑匆匆离开后,已经有五六天了,这些天里蓝山每天都带着好酒好菜来看王勃,有赖大李将军和阎都督的照顾,这洪府大牢他倒成了常客,加上他每次来都不忘给这些衙役们捎点小酒,来来往往和不少狱卒都打成一片,根本没有人会难为他。
"还没有消息?"这个子佑还真放心把蓝山一个人留在季情身边,"我总觉得不妥当,那个姓季的你还是小心点。"王勃提醒,不免让蓝山觉得有些唠叨。
"放心,我看着他呢,他这几天一直都很正常。"可惜自己不了解心理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治疗双重人格。
王勃转过头,看着蓝山,须臾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呀。"他宽厚的手掌宠爱的揉了揉蓝山的头。
蓝山用脚踢踢王勃的小腿,"我说,你在这里还习惯吧。"
王勃哼了一声,"还好,白天有你,晚上有鼠大人,时不时的还有臭虫蟑螂来串门,挺热闹。"
蓝山侧过头笑看着他,王勃勾着他的肩道,"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区区的巴掌大地方能奈我何。"
蓝山耸耸鼻子,"不如我搬过来陪你?"
未等王勃开口,牢外就有人接过话道:"我看,不如大家都过来一起住这里,有人伺候,三餐不愁,如何?"
"子佑!"一听声音,蓝山差点跳起来,大步跨到牢门口,"你回来了。"
狄子佑抱着肩,斜斜地靠在门外墙上,一边的嘴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凤眼一眯,佩剑挑起蓝山的下巴,懒懒的声音问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去。"蓝山打掉剑柄。
"不想我?真没良心,枉费我天天想着你。"子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从地上拎起个食盒抛了过去,"子安,接着!"
王勃险险地接住,打开一看,饭菜丰盛,还有一壶好酒,"嘿,美!"
蓝山刚要跑去起哄,就被子佑拉了回来,"就知道抢子安的,家里也有。"蓝山吐吐舌头,嘿嘿傻笑。
"蓝,我把他接回来了。"话音未落,子佑便感到蓝山的手不自主地震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垂了一下,慢慢的抬起,"他,他还好吧?"声音弱弱的,头有些变扭的撇向一边。
子佑没有答话,对身后的王勃招呼了一下,拉着蓝山离开了。
洪州城内尽染暮色,橘红的晚霞一缕缕地飘在天上,一路上,蓝山沉默着,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浮云般,步子软绵绵,有些飘,脚底发虚,脑袋发晕,他下意识地走得很慢,子佑并不催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蓝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呼吸又浅又快,一年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已经一年过去了,已经分别有一年的光阴了。
站在禅院他们住的客房院外,蓝山的心跳怦怦地像战地军鼓,耳边嗡嗡的响,然而一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了那隐忍回避却又日思夜想的声音,"蓝山
蓝山浑身一顿,轻咬着下唇,他已经看到我了,他在叫我的名字。
"蓝山,子佑说你去看子安了,"声音停住又响起,"这些日子,还好吧。"
"你觉得呢。"忽而传来应答的声音吓了蓝山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天阳并没有和自己说话,而是有些痴愣的看着面前的人,那人正是季情。
"你,你不是蓝山?"天阳疑惑,"你的声音不对,可你的样貌怎么
"我不是吗?"季情一步步走向狄天阳,"一年你就把我忘了?"
天阳摇着头,看着走近的季情,难以置信的样子,"你不是,蓝山不会像你这样笑。"
"我笑得怎样?"季情几乎挤进了天阳的怀里,面对着有着蓝山样貌的人,狄天阳头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个混蛋!"子佑暗骂一句,要上前拉开季情。
可是,只见季情指尖寒光一闪,转瞬之间,便向天阳刺去,两人距离太近,动作又太突然,而处于混乱中的天阳根本想不到这个"蓝山"会对他暗算,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子佑点地窜出,却也迟了一步。
众人眼瞅着天阳要遇不测,却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一道蓝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间将季情甩到空中,他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不受控制,被卷上翻下,又重重摔在地上。
寻着蓝光的方向,众人看到,蓝山怒发冲冠,一双幽蓝色的眼睛闪着嗜血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活拆大卸一样,他死死盯着地上面色发青的季情,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季情惊恐地看着他,被蓝光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蓝山,你怎么了?"
看到季情眼中的神色,子佑突然明白,之前的季情一定是看到天阳而变成了那个阎罗的人格,而现在被蓝山狠狠地教训,又变回了平日的季情。
可是,他看到蓝山眼中狠戾的神色丝毫没有减退,知道方才季情伤害天阳,让他已经走火入魔,心智不受控了,"蓝,刚刚那个不是这个季情。"情急之下,子佑也有些语无伦次,"蓝!"忽而又一道蓝光冲出,直奔躺倒在地的季情,子佑赶紧用血玉的力量护住,"蓝山,你醒醒!"
"蓝山!"天阳一把从身后抱住蓝山,"蓝山,我没事,我很好。"
蓝光突然暗了下去,而天阳死死抱在怀中的身体也软软的滑向地面,天阳一惊,急忙撑住他的身体,焦急地大叫:"蓝山!蓝山你看着我!睁开眼看看我!"
一生已足
狄天阳拂了张干净的石凳坐下,将蓝山抱在自己膝上。
蓝山的意识依然混沌,软软的倒在天阳的怀里,只觉得耳边乱哄哄的,他想听却听不清,想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天阳怒气冲冲地对着子佑大喊:"他这是怎么了!?"又转过头温言对蓝山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被人迷惑,蓝山醒醒呀,我回来照顾你了。"
子佑在一旁听得火大,李钰赶忙上前拉开两个人,又对狄天阳道:"狄公子,蓝玉可带在身上?"
狄天阳突然想起,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银戒,上面镶嵌的正式那半个拇指甲大的水蓝色的美玉。
"快快交给蓝山!"
听到李钰的话,狄天阳执起蓝山的手,将那枚银戒轻轻地套在他的手指上。起始泛着淡淡蓝光的玉戒,在回到蓝山身边后,光芒越来越强,整整地裹了他的周身。随着光芒的笼罩,蓝山皱在一起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神色也平和了许多,身体在天阳怀中渐渐放松,仿佛从方才的噩梦里逃了出来,又回到了甜美的梦乡。
天阳紧张的心也平复下来,子佑在一旁暗暗欣慰,而李钰也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李虎也是大喜过望。
"他的身体天阳忍不住问向李钰。
"自从他离了蓝玉,身体就越来越差,我们在饭菜中加入调补的药食,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难怪当初童儿交给我蓝玉时,一再叮嘱,一旦这玉遇到了命定之人,就不能让他离开那人身边半刻。可我竟然天阳不住的自责懊悔。
"狄公子莫悔,蓝山他也是看到我的身体已经很差,这才决定去寻你。若没有我,他可能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狄天阳抚了抚蓝山的发鬓,那人睡的安详,"傻瓜,你在想些什么。"
"对了,刚才那个人是谁?他竟然和蓝山一模一样?"狄天阳若有所思的问道。
"他是白虎门的二当家。"子佑从旁解释。
"哦?他就是玉面阎罗季情。"
"不知狄公子还记得否,"李钰补充道:"我家虎儿曾说,有个和蓝山长的一样的人交给他那枚血玉碎片?"他说完看了看李虎,那人不自在的低下头。
"就是他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话说来话长,此次蓝山还要代替季情进到白虎门去。"
"代替这个要杀他的人进虎穴!"狄天阳难以置信,惊讶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却听得怀中一声轻吟,慌忙放低了声音,柔柔的唤倒:"蓝山?你醒了?"
蓝山仿佛渴睡之人饱睡一番初初醒来,周身的蓝光慢慢减淡,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懵懂地看了看四周,"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子佑你回来了。"
子佑"嗯"了一声,点点头,蓝山使劲闭了下眼睛,脑袋有点迟钝,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
"蓝山,我也回来了。"从躺靠的坚实温暖的胸膛传来了隆隆轰鸣,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震得蓝山浑身一抖,他无法自己的轻颤,缓缓抬起头,沿着紧紧圈着自己的铁臂向上看去,随即落入了一潭幽深温氲的眸水中,柔柔的荡漾着,那里面倒映着不知所措的自己。
蓝山有一时的恍惚,自己已经醒了吧?可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他探寻的伸出手,抚上天阳的面颊,暖暖的触感,仿佛烫到一般,他猛地抽回手,难道是真的?蓝山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脸一把,却疼得他呲牙咧嘴,脸上立时红了一大片。
"你在做什么?"天阳急急地拉下他的手,用自己宽厚的大掌不住地摩挲蓝山脸上被掐红的地方,蓝山傻傻愣愣的痴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却觉得恍如隔世。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避开了,只剩下子佑,他面色黯然,淡淡的对蓝山道:"人我给你接来了,你们团聚,可莫忘了我们曾说过的话。"说完也不等蓝山回答,头也不回的离开。
还处在震惊中的蓝山,突然缓醒一般的想要跳开,却一把被天阳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头紧紧地贴着那人厚实的胸膛,蓝山心如撞鹿,抚在面颊上的丝绸滑滑的,隔着衣服透过来的热度熨贴着自己的肌肤,他清楚地听到胸膛中沉稳的心跳,砸得自己的耳膜咚咚作响,胸腔里、耳鬓边,隆隆的传来天阳的说话声:"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说,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好吗?"
好吗?这样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华流泻一地,空气中飘散着静谧,蓝山的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借着清冷明亮的月光,天阳的白缎长衫上,暗绣的银色云纹,耀着美丽的辉光,他忍不住用手指在上面画着圈圈,指尖接触的地方柔软而温暖,不禁舒展了身体,全身都贴在了天阳的身上,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你回来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蓝山低低地开口:"我当初离你而去,如今却又不知耻地缠上你。"
天阳的手臂收紧,"痴缠的是我,你可知我日日都在期盼这一天。"
蓝山抿了抿唇,画圈的手指上银戒闪着莹莹蓝光,"这是你做的?是你给我戴上的?"
"嗯?"天阳看过去,见蓝山抚弄着指上的银戒,笑,"嗯。"
"戴错了啊。"蓝山从手指上摘下戒指,递到天阳的手上。天阳惊恐,"蓝山
"应该是这样。"蓝山一手把着天阳握着戒指的手,引着他,复又将那蓝玉银戒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这样才对。"虽然女孩子才戴左手,但是他仰脸看了看天阳,算了,就让自己戴在左手吧。
见蓝山又把戒指戴了回去,天阳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回去,"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蓝山不说话,双臂环住天阳的腰身,窝在那人怀中笑得很甜。
以为再见面之时,一切已是惘然,原来所有美好都不会褪色,即便没有永远,也足有一生。
"你回来,真好。"蓝山叹道。
天阳用下巴揉揉他的头顶,同样一声轻叹。
又是许久,月上中天,蓝山立起身子,问道:"君竹和小鹰呢?"
天阳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们还在路上,我和子佑快马加鞭先赶过来了。"
"嗯,天不早了,我帮你收拾一下客房,早些休息。"
"不是你的房间吗?"天阳坏笑,其实此刻,他更希望就这样抱着自己的挚爱,宁静地享受夜色,闻夏风的馨香,看夏月的清朗,听夏虫的歌唱。
见蓝山驼红了面颊,天阳真想把他揉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好了,去客房,不过,要麻烦你先拉我起来。"
"嗯?"蓝山站起身,不解地看着他。
天阳苦笑,"我的腿已经麻了。"
初探虎穴
夏日洪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行四人正悠然自得的徐行其间。
而此前--
"蓝山你真的不要我也跟去吗?"李钰拉着蓝山的手,满脸的担忧无奈。
"有我们两个神仙跟着他,你还不放心。"子佑插话道,蓝山同意地点点头。
"可是李钰还想争取一下,却被蓝山安慰的笑打散了一肚子的理由和忧心,"那你一定要小心,如今蓝玉在你身上,我倒不再担心你使用神力,但是不可以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有了麻烦就找他们商量,虽然他们也不一定就好使,"李钰看看狄家两位公子,"哎,算了,我都是瞎操心,总之,你不可贸然行动,多听听他们的。"
"好啦,我知道了,"蓝山又冲着李虎道:"虎子,我们走后你好好照顾你的小叔叔,尤其治疗一下他的唠叨病。"说完笑着躲到天阳的身后,李钰只能干瞪眼。
天阳笑看着,认真地对李钰道:"你们自己小心,子安也拜托了,过几天竹儿和小鹰就到了,也烦请你多照看,我想竹儿一定会来追我们,你可能也拦不住他,你让他快到白虎山时与我联系,切不可暴露形迹。"
一切都交待妥当,蓝山几人便出发了,他们没有再去洪府大牢里看王勃,只想将事情早些解决,也早些带那人脱离苦海。
正午白花花的太阳烤得人心烦意乱,已经走了几天的路,远远见到一座巍峨的高山,半掩在极低的雾霭中,浅淡的黛青色,看不真切。
行路无人时,蓝山用玉的清凉之气圈了个大气球,将四人罩在其中,里面仿佛有空调吹冷气一样,循环着冷风,暑气顿时降了大半,步伐也轻快起来。
"蓝山,"季情突然开口,脚步也停了下来,"白虎山就在眼前,白虎门在山势最险峻的地方,我如今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就是白虎门的势力范围了,我虽然易了容,也难保不被熟人认出。"
蓝山看着他点点头,"季情,实话说让你回到李钰那里,我不放心,你的那个人格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或许会伤害他们,或许会来破坏我们的协定。"见季情理解的点头,蓝山一扬手,立时一座林间竹舍出现在山路回转处,恰到好处的掩在茂密的树丛中,一丝丝雾气慢慢拢来,将仅仅露出的一点点屋角也遮了起来。"你今后就住在这里,一来不会打扰到李钰,二来我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好就近和你商量。我布了迷阵在这儿,不会被人发现。你且过来。"
季情上前一步,面对着蓝山。蓝山伸出一只手指点在他的眉间,猛然蓝光一暴,季情有一瞬间的意识缺无,待清醒后,蓝山对他说道:"我将你的另一个人格暂时封住,我不知道这样会对你本身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你在这里且住下,我每七天会有一日下山来看你,送些柴米用具什么的。"
季情颔首,几人又相互交待了几句,便互道珍重离开。
行至天暮,暑气渐弱,蓝山三人也到了白虎山下,仰头望了望,只见半山腰极险陡处,旌旗昭昭,建筑鳞次栉比,具都隐藏在灌木雾霭中,让人觉得神秘莫测,更是深不可测。
上行不多远,便见一高耸山门,气势恢宏的立在路中,早有报信的门卒去通报了,余下的兵将们见蓝山行至近前,呼啦一下子,一个个都单膝跪在路边,大声呼喝:"恭迎季二门主!二门主远行辛苦!"
蓝山扯了扯嘴角,面上不动声色,小心肝却是扑通扑通直跳。想自己进了大唐皇宫都没这阵势,何况这里人人绝技在身,个中高手无数,自己这趟还真是龙潭虎穴,蓝山从没像现在这般庆幸过自己拥有神力。
兵将们有的只着布衣,有的略披些铠甲,想是职务略高些,虽然都低着头,但是上挑的目光毫不闪避地打量着突然回归的二门主,和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人,暗中揣测着各自的实力。
蓝山不想在这里磨蹭,他好奇那个白虎门年轻的门主白羽光,所以他决定用季情阎罗的那个人格,朝众人不屑地摆摆手,也不开口介绍来人,径直地向主殿走去。
因为季情此前详细描画过白虎门的各殿位置,蓝山表现的十分自然,想必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三人身后有一队卫兵跟上,整齐划一,很有规矩,让蓝山觉得这白虎门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倒俨然一副军队气势。这让他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将手下的游兵散勇,规整得如此严明有序。
一路上所遇门人无不俯首,只是他们眼中露出的神色与山门前那些兵将们相仿,挑衅而胆怯,很是矛盾,一声声问好,却让蓝山倍觉诡异。好吧,如今来得不是你们的二门主,是蓝爷爷我,看我接下来怎么调教你们。
一行人拾级而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来到了白虎门的主殿--聚侠堂。在山下看不真切,此番离近再看,却是极宏伟的大殿,三重飞檐,十八雕柱,偌大的匾额悬于正中,蓝山不禁多看了几眼那三字牌匾,其上字迹,气韵生动,笔法遒劲,一气呵成,这就是白羽光以指代笔,在蓝田暖玉上题的书呀,这是何等内力,不仅刚劲而且绵长不绝,真是个厉害的主,他那手指头不知得什么样子,碰人一下还不得一个大窟窿,一定要让他离自己远点。
正自乱想,就有一人从风堂走来,是个黑膛脸的魁梧大汉,一身紫色劲装,左肩一只咆哮的白虎头,血盆大口怒张,与大汉纠结的肌肉呼应,很是威猛。
蓝山回忆,季情提及过,白虎门等级严格,门主及直属属下皆着白衣;弘武使及属下着玄衣,专门对外作战和训练队伍;护山使及属下着紫衣,专管门派内部大小适宜;巡查使着青衣,统揽白虎门在市井上的生意用度,蓝山曾好奇,巡查就是收保护费的吧,结果被子佑瞪了回去,还有一支神秘的暗探,直接归门主调动,本门内的人也并不清楚他们的存在。还有一些小势力的职务不再细说,而各使派下又有分层。蓝山曾提出,这样分工明确倒是效率高,权责分明,可是容易拉帮结派,不好管理,子佑说他瞎操心。
看着紫衣人走进,蓝山想但愿没有什么帮派,而这个季情也没有掺杂其中,但是可能性渺茫。
紫衣人走进后,一抱拳道:"二门主游历日久,今日归来,门内定要好好庆贺,白门主稍候就到。"
"嗯,辛苦你了,紫髯。"蓝山故作威严,这个没有大胡子却叫髯的家伙,名字真奇怪,可更奇怪的是,怎么觉得大家对待多日才归的二门主,态度这么客气,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和亲切,季情啊,你的人缘怎么混的。
蓝山也不介绍来人,只让天阳和子佑都坐下休息,那叫紫髯的不再开口,蓝山也沉默的奉陪,大有比拼耐性的架势。
落座没多久,忽而闻到一声欢快的呼唤:"季哥哥清脆的声音一下子蹦到了耳边,是一个粉面桃花的女孩,见到蓝山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蓝山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好大的一个小美女,这娃娃,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粉嫩可爱,脆生生的声音甜死人,着实讨人喜欢。
"这是小、小、小燕子?"蓝山对于女色一向莫名其妙的紧张,生硬的很。
"季哥哥这么快就忘了雀儿!还小小小燕子,我已经长大了!"小姑娘嘟着红艳艳的小嘴,嘟得蓝山一个头两个大,我们本来就不认识,季情呼拉一下子告诉了我那么多名字,我哪里记得清楚,再说燕雀本就差不多嘛。
"季哥哥走了一年多,变得生分了。"叫雀儿的女孩继续道,"呀,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紫髯,让人给季哥哥端杯梅花茶,润润喉,凉快一下。"
仿佛响应了蓝山此前嫌众人的过于客气,女孩很热情的招呼,而这又让蓝山感受到了另一个极端,禁不住手忙脚乱起来,接过紫髯递上的梅花茶,手上一个不稳,一杯散着淡香的茶水一滴没剩,全泼到了紫衣大汉的身上,蓝山直觉的感到那人隐忍的全身骨头咯咯作响。
蓝山慌忙起身,用袖子去掸那人身上还在流下的茶水,未想那人却退后一步,让蓝山的手落了个空。
天阳在一旁轻咳两声,提醒蓝山莫忘了身份,他此刻可是那个阎罗季情。
而蓝山晾在半空的手一把被雀儿握住,女孩满脸的惊奇与兴奋,"季哥哥,你变得好温柔!"蓝山一脸黑线。
几人闹着,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音响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场众人神色肃然,而天阳子佑却皱起了眉头,蓝山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皱眉,因为连他这个毫无武功之人,都能听得出刚才那一声里泰然悠长的气息,此人内力不可小觑。
"情儿,你回来了。"随着声音,一个白衣人出现在风堂一侧,穿白衣,一定是门主,蓝山暗想,稍走进,蓝山的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个白衣人用一张白银面具罩住了大半张脸,鼻眼都被遮挡,看不出什么模样,只余外一张秀气的薄唇。从他露出的眼睛里,看得出这个人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坏了,蓝山心有些慌,季情从没说过他的白门主是个面具男呀,而这人又穿着白衣,除非是客人,否则门内的人只有门主和直属属下才可穿,而那人刚才一进来,众人的面色立即变得严肃,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底细,我可怎么处理呀。
蓝山转念一想,既然此刻自己是阎罗季情,那就赶紧发作吧。
他"啪"的一拍桌子,一脚蹬在红木椅上,嘶哑的声音道:"哼,少跟我近乎,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二门主,除了雀儿和紫髯,其他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聚侠堂里格外安静,一丝冷风从耳边擦过,蓝山心虚得冷汗淋漓。
"情儿,你的声音?"白衣面具男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握住蓝山的手,天阳子佑猛地站起,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紫衣人和众门人也聚了上来,身侧利刃耀着刺目的白光,雀儿已经被吓傻了,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白衣人缓缓放开了握住蓝山的手,不可置信的问道:"情儿,你的武功心法
蓝山掩饰的大喊:"都做什么,要内讧吗?"
白衣人摆了摆手,众人都回了位,天阳子佑也放开了手。
"我正要与你说,这两位是我请来的神仙,"蓝山指了指天阳,"他叫仙矶子,"又指子佑,"他叫血玉子。"蓝山对白衣人道:"我早有成仙之意,所以下山遍访贤士,终于让我寻得真仙下凡,好容易才让他们收我为徒,要练仙术,必须废掉我的武功,所以我现在没有任何功夫了,声音也因练仙术而有了变化。"
蓝山说完,未见白衣人对天阳子佑的疑心,却在听得自己没了武功时,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却无法掩饰的忧心。须臾他又点点头,"没了武功也好。"此刻他才看向天阳他们,不露声色,谁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虎门羽光
晚上的接风大宴,被蓝山搅得热闹,天阳和子佑没一刻不担心,一者季门主武功全失的消息,全门的人都已经知道,难免有些曾经忌惮他身手的人没了顾虑,暗中袭击。二者蓝山如此张扬,真怕他一个不对暴露了真实身份。虽然有他们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伤害到蓝山,但在虎穴里树敌太多,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而坐在门主位置上的人,就是此前所见的白衣面具男子,蓝山确定此人定是门主无疑,否则谁敢坐在那个地方,只是,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直觉有误,这个门主的气质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的沉静,若不是自己捣乱,蓝山确信这家伙决不会在夜宴上说一句话,他就好像是超脱于现实的人,非常的不真实。
而越是这样不动声色的人,越让人感到强大的压力。
当然,蓝山除外。
"告诉你,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死法,活够了直说,我让你样样都尝尝!"蓝山大叫,心里打鼓,这个穿黑衣的人叫什么来着?
"情儿,弘武使黑岩快人快语,你莫要动气。"上首的门主浅啜了一口清酒,垂着眼淡淡说道。
"还有你,查账查的乱七八糟,难不成又要我出面,我养的都是吃白饭的!"蓝山转过头又指向一个穿青衣的人。
"巡查使青风性子慢些,却是尽职尽责,情儿,你最爱吃的福寿螺都要凉了。"白门主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福、福寿螺,季情爱吃这个?难道,我也要吃,不会吧。
蓝山有种错觉,他之所以如此无理取闹,是想在初来的这些时日里,装成阎罗季情,这样即便说些不着调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等他把门人都认全了,内情都摸清了,他就恢复成平日善良的季情。
而接风宴上,他每次无礼,都是因为他实在记不起那些人的名姓,作为掩饰,他才如此,而这个白门主却非常自然的说出门人的职务和姓名,甚至简略的脾气个性,仿佛天经地义就该如此回应,可按平常人的习惯,对于大家都认识的人,怎么会这样提及呢,蓝山不禁觉得好像这个白门主是特意不露声色的在为自己介绍门人,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不认识几个人?
这种问题不敢深想,越想越可怕,天阳也皱起眉头,察觉出了诡异的气氛。
在场的人们,面色都怪异的很,有的惊奇,有的不以为然,更多的看不出心绪,天啊,蓝山在肚子里感叹,自己真是进了龙潭虎穴了,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呀。
筵席在相互猜度中结束,蓝山立马起身带着天阳子佑回到季情的住所。房子建在崖壁上,避世一般,远远地离开门内的其他人,房子恰好三进,蓝山在中间,狄家两位公子一左一右,安顿好行李,三人都来到房前的平台上,这平台凸出峭壁半丈有余,就像楼房的阳台,若是白天,想必能看到白虎山大好的景色,也能一揽全门的大小机要之处,真是天然的监视岗楼。而现在是晚上,皓月当空,这里又成了最好的赏月观花之所,蓝山叹谓,季情真会挑地方呀,那个白门主也真能愿意把这个指挥要地让给他,看来两人关系不一般的好。
蓝山搬了个凳子,趴在平台的围栏上,脑袋歪向一旁,看着各色的牵牛花盘绕在半人高的栏柱上,花已经合了起来,但仍可看到隐约的颜色透出,小小的一团,点缀的很是可爱,子佑站在他身侧,背靠着围栏,长长的胳膊伸展着,轻松的搭在栏杆上,抬头仰望着月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天阳沏了壶温茶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递给蓝山,站在他旁边,三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还是天阳打破了寂静,"我觉得这个门主很奇怪。"
"对吧,我也有这种感觉。"蓝山接道,"他好像知道我谁都不认识似的,不着痕迹的给我一一介绍,而且,他似乎无所谓你们两个的出现,若按季情说的他们两人的关系,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嘛。"
"对了,"蓝山担心的问道,"这的人都挺有功夫,我们这么说话,会不会让人听到?"
"不会,"子佑开口道,"我在这房子周围百米内布置了界结,我们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却听不到我们的。"
"总之你要赶快记下他们的样貌名字,今日行事有些张扬了,以后千万不要贸然行动。"天阳嘱咐道。
"我知道,不过我现在是阎罗季情,再怎么闹也不过分,"蓝山抬起头,"现在觉得季情有两个人格真好啊。"
天阳笑着看着蓝山,子佑则还是看向天空,月色明朗,星斗稀落,远山黑漆一片,隐隐涌动着不安。
夜色已深,三人都睡下了,忽而,一阵凄凉哀婉的琴音断续的传来,将浅眠中的蓝山唤醒,是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出如此幽怨的琴声,侧耳细细听来,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难道是自己睡迷糊了?蓝山不做他想,又倒头睡下,但是琴声一段段传来,愈发的悱恻,琴声环绕周身,好像要将自己托出睡梦,蓝山披了件衣服再次出门,见天阳和子佑的房间漆黑一片没有动静,想是他们并未听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蓝山好奇,寻着那声音而去。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声音越来越清晰,黑暗中,蓝山识路不熟,仿佛梦游般自觉的走着,忽然琴音一折,传来弦崩裂之声,随即再无声音,只有静谧。这时蓝山才有些清醒,看看四周,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他有些心慌,跑了两步,山回路转,出现一个石亭,亭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蓝山走到亭前,见那人负手修身而立,远远的不知望向哪里,指尖细细一丝血红色的涓流,还淌着血。
这样的场景,蓝山有些失措,那人却不回头,淡淡的声音传来,好像一摊死水,没有半分涟漪,"你来了。"
蓝山不知形势,静静地没有回答。
白衣人转过身,定定的看着他,"弦断了。"
借着月光,蓝山看到,这个人有一幅温和的面孔,剑眉不浓,淡淡的扫入发际,眼睛很温润,似乎汩汩地流动着的温泉,袅袅地蒸腾着水气,完全不像他死寂的声音,鼻子很直却不气势凌人,薄唇紧紧地抿着,似乎有什么永远缄封着不愿启口。这是个让人流连的男子,会在瞬间夺取你心中的所有柔软,不舍得让他悲伤。
蓝山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那人依旧重复道:"弦断了。"
蓝山暗暗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保持警觉,问道:"你的面具呢?"问完觉得自己漏了馅,若是他真的是白门主,在季情离开时,他还没有戴什么面具,而现在戴上,任谁也会好奇为什么要遮面,而不是为什么不戴,蓝山连忙补充道:"你干吗要戴面具?"
那人静静的看着他,在蓝山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温润的眼睛溺死了的时候,那人开口道:"我本就带着面具,一直都是,从来没摘下过。"
"可你现在就没戴啊。"
"真的没有吗?"那人眼中有笑意,淡淡的温柔神色。
蓝山垂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知道自己必须赶紧脱身,却看到那人血迹半干的手指时,心中一动。
"这点小伤不碍的。"仿佛能洞悉蓝山所想,那人将手掩在袖中,"你又要走了吗?"
又要走?我可是头次来,或者季情以前遇到过他,那他到底是不是门主,那双温润的眼睛,和紧紧抿起的薄唇,应该就是他,可他现在这样子很奇怪。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似乎并不需要蓝山的回答,径自的说着,"你离开一年有余,门内已有些许变化,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我送你回去吧。"话音刚落,那人的一只胳膊就缠上了蓝山的腰。
蓝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生风,一转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他惊奇不已,界结呀,随便进的吗?
两人维持着亲密的姿势,蓝山满脑袋糨糊,不知要问什么,不知从何问起,许久,那人在他耳边道:"情儿,我知你心,你不可负我。"说罢旋即离开,剩下蓝山一个人在暑热的夏夜打着寒战,刚刚那声线如冰刀入腹,冻彻心扉。
蓝二门主
蓝山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山去找季情了,在季二门主的描绘下,蓝山确定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就是白虎门主白羽光,而此前他的确是没有面具的。
而季情得知他的白门主整天以假面示人,竟惶怔了有半日,终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蓝山见季情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再不肯相告半个字,没有办法,只好悻悻的回到了白虎山。
上了山,刚一入聚侠堂,蓝山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天阳和子佑在客座上默默品茶,见蓝山回来才起身用眼神询问,一大早你去哪里了,蓝山对他们笑笑,示意让他们放心,却觉得一道灼热的目光从自己进了大堂就一直追随着,而且在他回应那二人的时候,那目光开始变得冰冷。蓝山转头寻去,却落入假面后那双如冬日幽潭般冰凉的眼中。蓝山心叹,这双眼似乎每一个时刻都在变幻着不同的景色,真的像四季映潭般多变。
"羽光,出什么问题了吗?"蓝山向他求证。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道:"忘了规矩?你该叫我什么。"
蓝山微微皱眉,抱拳行礼道:"属下失礼,敢问门主,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个人当真是变化无常,枉他长得那么温和,惹人怜爱,他这是在树威,蓝山知道,即便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阎罗季情,对这位门主也颇多忌惮。
耳边并没有听到门主的回答,倒是轻轻讥笑的声音刺激着耳膜,想是众人从没见过一向气势凌人的二门主,也有吃鳖的时候,很明显,这一回他惹到了门主,没人会为他撑腰了。
天阳见状,上前扶起蓝山,他无视门主的行为,引来了周遭一片讶异之声,两人不以为然,径自站到了子佑那里。蓝山瞟了一眼上首的门主,那人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是那冰人的目光却岌岌的闪开了,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聚侠堂的气氛又回复到此前的压抑,蓝山这才注意到门左五花大绑着三四个兵士,弘武使黑岩站在一旁,手执钢鞭,一脸狰狞,一身黑色玄衣仿佛送丧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蓝山走过去,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几人,向弘武使问道:"黑岩,他们这是怎么了?"
黑岩看看门主,那人颔首示意,他才开口道:"季二门主远行多日,有所不知,如今一些奇怪的言论四起,有些武林中人也搅在其中,朝廷唯恐危及社稷,加派力量了控制我武林众生,稍有风声,就重兵倾轧,江湖中各大门派叫苦不迭。而我白虎门是众家之首,朝廷更是将矛头指向我们,其他门派也静观风声,要看我们的作为。"
黑岩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几人,一鞭子挥下,杀猪一样的嚎叫声,蓝山皱皱眉,那人继续道:"如此危及之时,更要精兵强武,可这几人竟然吃不了辛苦,要偷偷逃跑,甚至偷了门内物品,想离开以后变卖掉,过悠闲日子,如此懦夫,当要好好惩处,也警戒其余有此心者,"黑岩冲上一抱拳,"门主,这几人不可轻饶,以儆效尤。"
门主没有接话,反而转向蓝山问道:"季情,你意如何。"
蓝山学着季情口气,"凌迟好了,削他十天十夜,剜他三千大刀。"一语击落,一片抽气之声,这刑罚太过阴损,恐折阳寿。
众人正暗流冷汗,谁知蓝山又大笑起来:"如此,想必他们的好友兄弟,会扯个义旗,打着反抗暴政的口号,煽动其他兄弟,彻底造反了,白虎门这回可热闹了。"
此语再出,在场众人的表情简直要把蓝山生吞活剥,天阳无奈地揉揉头,这个家伙又来了,子佑安心的笑看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白门主倒是不慌不忙,镇定的问道:"情儿可是早有了更好的办法?"
蓝山心中暗笑,情儿,你的称呼倒是一会儿一变。
"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蓝山买着关子。
"但讲无妨。"
哇塞,真把自己当皇上呀,还但讲无妨,蓝山道:"只是可能要彻底改变白虎门目前的状况,到时还需要门主坚定不移的支持。"
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彻底改变,这口气太大了,到时候做不到,看他怎么收场,在场的人有的准备看热闹,有的冷漠不关心,有的替他们的季二门主担忧。
蓝山直直地看向白门主,眼中满是自信,而上位的人也同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似是要从这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下,看穿另一个灵魂。许久,他才微微颔首道:"有劳。"
蓝山笑着对他点点头,那人的眼仁瞬时收紧,只是蓝山已转过身,没有看见。
"紫髯。"蓝山沉稳的唤到,大有一门之主的作风。昨日着紫衣的彪形大汉站了出来,"你是护山使,让你的属下通知门中所有的人,速到山门聚侠堂前集合,此刻不在山上的门人,让他们的同僚代为记录。现在就去,看看你的执行速度。"
紫髯抱拳,给白羽光和蓝山各行了礼,对在场的人道:"各位督使,请各自回帐清点本部人员,来此齐聚。"说罢,速速地集合人马去了。堂中的其他人见势也迅速离开。
蓝山又唤道:"青风请留步。"
青衣人停下脚步,蓝山拉着他问道:"青风既是巡查使,我且问你,白虎门都营哪些产业?" 季情告诉过自己门内兵将一共有五千余人,但这经营状况他也不甚清楚,自己还必须得问一问。
青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回到:"酒肆、茶楼、赌庄、镖运。"
蓝山点点头,"那么,经营状况如何?"
"一年净收百万。"
"一百万两银子?"大地主呀。
"是三百余万两。"
"好,我明白了。你也去集合属下吧。"
青风也离开后,聚侠堂只剩下蓝山三人和白羽光,以及紧张看了半天的小雀儿。
蓝山舒展了下筋骨,抱着天阳递上的茶,一边慢品去了,雀儿蹭了过去,怯怯地说道:"季哥哥,我觉得你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蓝山听完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这么明显吗,你都看出来了,那白羽光他,蓝山不禁抬头看向门主的位置,那人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兀自思考着,眼中不经意的流出落寞的神情,看得蓝山一呆,又被雀儿的声音唤回:"不过,我喜欢现在的季哥哥!季哥哥好帅啊!"
蓝山不自在的黑黑傻笑,这时已有离得近的人马聚集到了堂前,不多时,大批兵勇都到齐了,一眼望去,满山遍野,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紫髯近前回复道:"白门主,季二门主,白虎门全员已经齐聚堂前。"
蓝山颔首,邀请了白羽光一并出得堂来。
站在堂前,迎着众人的目光,蓝山忽而生出一股英雄之气来,他朗声道:"勇士们,这些日来你们加紧操练,诸位辛苦啦。"
众人惊奇的看着这位有些反常的季二门主,蓝山继续道:"近日朝廷调集兵力,给我们施压,我们自不会做反抗朝廷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但是白虎门毕竟是名门大派,众家兄弟都看着,我们也不能成了朝廷儆猴的死鸡。"
"没错!季先生说得有理。"底下有人喝道。季先生?季情还有这样的称呼?
"虽不会与朝廷作对,但难免有宵小之辈借此打压我们,所以兄弟们要更加辛苦的操练,如今是白虎门危及存亡之际,为了白虎门,我们也要倾尽全力。"
这一回更加两极分化,叫好的大声喊好,不乐意的翻着白眼,想是练怕了。
蓝山笑了笑道,叫人给一旁还捆的结实的那几个逃兵松绑,他蹲下身和颜问道:"几位兄弟,为何要偷盗门内物品逃跑?有话但讲,我为你们做主。"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让大部分兵士可以听到。
那几个人想是也豁出去了,一揖首道:"季先生,我家有重病的老父,有贤妻幼子,我到此本想学些武功经商的本事,可在外多日,只有严厉地训练,我再不带些钱财回去,我家人就要饿死了。"几人都是如此。
蓝山扶起他们,又对着其他人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来此都想学一身好本事,有的在老家恐是被欺负怕了,这才抛家舍业,要学成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所以,为了让大家免除后顾之忧,我现在要给大家一份大大的动力。"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蓝山继续道:"我白虎门五千多兄弟,如今我与门主商量,门主慷慨,愿拿出进项的二分之一--五十万两银子,犒劳各位弟兄!"蓝山故意把比例说大。
话音刚落,底下已经炸了锅一般,大家面露惊喜之色,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呼喝,连各个督使也禁不住喜形于色。
蓝山回头看了看白羽光,见他默许,便继续道:"我给大家算算账,我们五千兄弟,每人每月二两银子,这一年就是12万两银子,"
"每人每月二两!"
"有一两就可以一家子吃饱了!"
蓝山笑道:"这余下的三十多万两白银,作为奖励基金,干得好的多得,至于干得不好的,那二两银子也不一定就拿得到。"
"原该如此!"
"多干多得,少干少得。"
"谢大门主,谢二门主,"众人大喊,"我等自当殚精竭虑,誓卫白虎门!誓卫门主!"
大家群情激昂,蓝山此刻颇有成就感,嘿嘿,有钱能使鬼推磨,此话不假。
青风、黑岩、紫髯等人也不住的点头,而门主白羽光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了慰喜的神色,还有深深的探究。
确定办法
"蓝山,这一次你的风头出得太大了,恐怕会有人怀疑的。"回到住处,狄天阳不免担心的提醒,"想来即便是阎罗季情,他也只会做些让人痛骂的事,绝不会替白虎门着想的。而那个温和的季情也只会做好好先生,可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蓝山灌了一肚子梅花茶,才笑笑的开口道:"天阳,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吗?"
子佑陷进软椅,脚高高的翘在石桌上,慵懒的说道:"他当然忘不了,他巴不得早一天把你从这里拖回去,他只是怕你会忘了来做什么。"
"我当然不会,而且我还要赶紧回去救子安呢。"蓝山随手抓了一把子佑的头发,在手里编麻花,"季情让我来离间他和白羽光的感情,这种事我可做不到。"
"那你打算怎样?"天阳问道。
"他打算了一肚子的坏主意。"子佑起哄,蓝山使劲拽了一把子佑的头发,满意的听到那人的痛呼。
"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难得他们两个有情有义,我可不同意他们就因为这点子事分开,不就是多了一个人格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那里人格最多的能有十七个呢。"
"我看你的人格就不止十七个。"子佑一口凉茶没喝下去,就被蓝山实施了第二波头发攻击,"很疼的!这里和这里都很疼。"他紧贴着蓝山,一手怀着他的腰不让他躲开,一手来回指着自己的头发和心脏,一脸的楚楚可怜,"这样吧,就算我吃亏,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很委屈的声音,听得蓝山满头冒汗。
子佑正邪邪地笑着,没防备,就被天阳的大手罩住了面膛,隔开了他和蓝山,蓝山一把被天阳抱在怀里,躲开子佑几大步。
子佑揉揉鼻子,挑了挑嘴角,"我去睡觉了,你们慢聊。"夸张地摇摆着身子踱回房间,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蓝山还是看到他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蓝山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子佑他
"他和我说过,"天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闷,"分享?哼,我不会答应的。"他将蓝山放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他放下芥蒂原谅我对家族的背叛,但是我不会因此就感恩戴德,与他分享你。"
"可是,我同样喜欢他。"蓝山有些赌气地说道。
"那是你的事。"天阳回道,气氛有些僵硬,一时什么声音都停止了,格外安静。
"对不起,是我太贪心。"蓝山打破宁静,心里很涩,"今天一天也累了,你早点休息吧。"
"你去哪里?"见蓝山往外走,天阳连忙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蓝山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径自的往前走。一直走到转过了树丛山角,看不见了,天阳仍默立在原地,月色下,犹如一座石雕。蓝山,我们之间已经开始有了裂隙吗?最初的简单,还是不可挽回的逝去了,流水一样。
蓝山一路走一路生气又难过,他在生自己的气,要不是自己贪得无厌,游移不定,至少不会三个人都受到伤害,子佑是这里面最无辜的,却是被伤害最深的,而且是从千年以前,尽管现在的自己对千年前的事情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但他相信那都是真的,因为自己的感觉是那样的鲜明。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前日晚上到过的石亭。此时的石亭没有人,只有一把瑶琴静静的横在石桌上,抚上琴蓝山才发觉,那上面少了一根丝弦,弦断了,那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断了的弦挣裂了他的手指,他却用袖掩了起来。
蓝山坐在石凳上,以手拨弦,他不会弹琴,但那琴音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袅娜婉转,悠然飞升,绕梁的音律让他的心稍稍平静下来。音乐是疗伤的药。
"你在伤心。"鬼魅般的声音。
蓝山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不知何时前日晚的白衣男子已站在面前,面具已被除下。
"吓到你了?"他微蹙了淡然的剑眉,担心不已。
"怎么会。"蓝山冲他笑笑,那人也淡笑的舒展了眉头。
"我怕你会不来。"温润的眼睛似在诉说思念。
蓝山知道气氛不对,他只当自己是季情,他要赶紧打乱这种诡异的气氛,"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结果走到这儿了。"不是特意来的,走到哪里都有可能。
那人轻叹一声,微微笑了,"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
蓝山心虚,至少现在还不能被他识破,"什么不同?呵呵,有什么不同。"他打着哈哈。
"门人都说季门主变了。"白衣人柔和地看着他,"不再肆意妄为,不再仗势欺凌,变得奇奇怪怪,却很能干。"那人说着,面上欣喜易见,好像比夸赞自己还高兴。
看着这样的白羽光,蓝山突然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和季情之间的关系了,此前他只是不愿拆散他们,但没有更好的办法,而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季情之所以让蓝山冒充他,就是怕心狠手辣的自己,引得门众齐声倒戈,而连累了白羽光,他不忍心看到羽光受伤害,甚至因为自己而身败名裂。所以他出了这样的下策,让蓝山出面,二人之间没有感情,可以无所顾虑地疏远白羽光,直到再无情分,甚至怨恨,那样他就可以安心的永远离开他的门主了。
蓝山想,若是我治好了季情的双重人格,然后帮他重新树立在白虎门内的威信,季情就可以并肩和白羽光一起治理门务,根本不会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主意一定,蓝山说道:"我还是那个我啦,只是这一年多的游历,让我静了不少心,也长了不少见识,这几日我发现,门内的兄弟们有的并没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事,我现在还有一个办法,让门众可以各尽所长,发挥他们最大的能力和热情,白虎门也能更加强大。"蓝山自信满满,眼睛里闪着光华。
那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看重又焕发出光彩的稀世珍宝。
"羽光,说你想知道。"蓝山一脸的期待。r
那人温和的眼神,嘴角带着浓浓的笑意,拂起蓝山一缕乌发,放在唇边轻吻,"好,你说吧。"
蓝山被他的动作吓得不轻,强装自然地带出那缕头发,那人有些愣住,蓝山装作没看见,径自说着自己的主意:"我的办法就是招聘与应聘。"
"把门内的各项事务分清分细,明确职责,定出岗位要求、人员数量和所享有的利益,然后让所有门人自愿选择他们喜欢的职务。每个职务都有相应的考核办法,人数多的竞争上岗,择优录取,淘汰下来的补充到人数少的职务里去,当然一般性事务可以如此,对于重要工作则宁缺勿滥,个别的还需要你亲自指派。此外,还要对他们的工作进行定期审查,优秀的奖励,不合格的淘汰,打入学习班再造。犯有严重失职的,屡教不改的,叛门通敌的,一律逐出白虎门,我们要赏罚分明。"
"这样,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各尽所能,而且既然是他们自愿选择的,他们就不会叫苦喊累,更不会偷了东西逃跑。这个办法怎样?好不好?"蓝山期待地看着白羽光,那人却只是看着他。
"不好吗?可以试一试的,要不先在几个不重要的部门里搞个试点?"蓝山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羽光眼神潋滟流转,灿若星辰,看得蓝山有些陶醉,他直觉的感到这个人听进了他的话,而且这些话一定在他心中波澜壮阔着,白虎门会迎来最辉煌的时光。
下一刻,在他未及反应时,自己已经被深深拥入了白羽光的怀中,"情儿他声音有些压抑,"是你对吗?是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蓝山缩在他怀里不敢动弹,过了会儿见他没有动作,在慢慢放松身体,轻轻拍拍他的背,"好了,不是我还能是谁。"虽然现在的情儿是假冒的,但是很快我会带给你一个全新的季情,"你也不可以让我失望啊。"
虎门暗探
这一日的白虎门内格外热闹,山上山下,旌旗招展,一个个"面试"的桌位前都排起长队,大家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桌后是白羽光亲点的统领,他们认真的按照蓝山和白门主制定的要求,筛选人才。看得出,不少曾经在伙房、医馆、巡查经营等部门任职的都摩拳擦掌,想要加入弘武、护山门下,展现自己的武功抱负;而一些曾为兵勇的门人也出于自身条件的考虑,转入后勤部门。
想当将领的双拳舞得虎虎生风,想当大厨的大勺颠得热火朝天,想当医官的银针闪得熠熠生辉,整个白虎山一片昂扬之气。
揽云台上,白羽光和蓝山坐在崖前,一览众景,徐徐品着茶。门主从未想到自己的门人原来如此藏龙卧虎,自己平日真是怠慢了他们。而这个略有些专横的命令,一开始宣布时,还受到了不少老人的阻止,恐人人心浮气躁,争强好胜,为官府得了力剿的口实。但是在推行下去后,得到的收获却是大大的出乎意料,如此,让每个人各得其所,充分发挥他们的潜力,本是江湖翘楚的白虎门,此次更是把其他门派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蓝山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全不知道什么清香味道。他有些心不在焉,满山的旌旗昭昭,看得他有头晕眼花。
"情儿,情儿?"白羽光牵起他的手唤道。
蓝山有些迷茫的看着他,稍顷才具了神,"叫我?"
白羽光面具后面的神色有些不清,眼睛里露出的温润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他轻轻笑点着蓝山的手背,"走,和我下去看看。"
蓝山看了看台下火热的场面,此刻他并不想置身其中,那样的热闹与他现在的心境有些矛盾,但是,若是季情一定不会拒绝白羽光的要求,"好。"他笑着起身,却觉得一道目光,灼热地刺痛了他的背,回首看去,却恰巧看到天阳别过脸,转身而去的背影,子佑忧心的目光随着天阳,想必他此刻比蓝山还要矛盾。
蓝山自嘲的笑了笑,还为季情操心劳神的,自己这里都是一团乱麻。
随着白羽光四处查看,慰劳门众,那人始终牵着他的手,就连指点门人武功都不曾分开过,众人也并不觉的稀奇,倒是安静的季门主让他们感到有些压力,他不是又想出些整人的法子吧。
"一路看下来,情儿可有什么感触,你设想的可是如此的场面?"白羽光拉着蓝山回到揽云台。
蓝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情儿这么安静倒是不多见,是有什么难为的事情吗?不如说出来我帮你,你和我还客气不成。"
蓝山看着他,那人目光很是诚挚,他淡淡叹口气,"羽光,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我走这一年多,你一直都戴着吗?"
"原来是为这事那人松开他的手,垂眼默了会儿,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告诉你的,只是不想你担心。"白羽光笑了一下,神情却是一冷,"不过,到时候你也要回答我的疑问。"
说罢也不等蓝山回答,便拉起他迅速离开,七拐八绕,转到了后山的山谷中,天阳子佑也没能跟上。
山谷里很幽静,那一面的喝彩呼喊这里完全听不见,茂林层叠,灌木遮掩,雾霭袅袅,偶有鸟儿惊飞小兽四散的声音,两个人手牵着手,都不多话,只小心的走着,白羽光细心的为蓝山拨开档路的枝丫,又不失警惕的掩好。
走了些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中天,一道丈高的石壁挡在身前堵住了去路,蓝山正自纳闷,白羽光却当腰揽住蓝山,纵身一跃,已到了石壁顶上,蓝山这才发现,石壁顶竟是一个深深石洞的入口,里面阵阵凉风往上吹,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腰上一紧,白羽光已经抱着蓝山跳了下去,蓝山下意识的抱紧了那人。
落到洞底,白羽光放开他,蓝山环视四周,进到里面才发觉这里别有洞天,洞口另一端开在了幽谷深处,直通向另一方被四方石壁掩起来的小谷,洞内完全没有此前的黑漆,相反倒是一片亮堂,洞内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布,清香扑鼻。
"你以前常一个人来这里,怎么突然生疏了。"
蓝山心虚的笑笑:"怎会。只是许久没来了,格外高兴。"
"记得你此前每每一个人至此,一呆就是半天,我要是找不到你,就会到这里,多半都能找到,但我从没打扰过你,看看就走,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来过这里。情儿,你那时都会想些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喜欢自己安静的呆着。"蓝山顺口答道,季情没有跟他提起过有这么一个山洞,想必是以为白羽光也不知道的,是他一个人舔伤的地方。
蓝山的回答显然并没有让白羽光满意,他倒也无意纠缠这个,拉着蓝山到谷中,负手仰天道:"想我白虎门乃江湖第一大派,即便是朝廷也要让我三分,当今圣上势弱,不敢奈我何,可如今武氏把持朝政,那女人手段狠戾,白虎门也被她盯上了。"
"可是,江湖势力自古有之,你们不与她挣大统,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蓝山看着他的身背,挺拔修长,却有些单薄。
"武氏的控制欲极强,她本就对绿林之势颇有顾忌,奈何她那时未掌大权,又师出无名,难以服众。而今,她掌了大权,而江湖上有被谣言鼓噪得人心浮动,竟让她师出有名了。"
谣言?蓝山在心中嘀咕,可是指自己胡编乱造的话。
"情儿,"白羽光的声音有些抖,"一年前与朝廷的恶战,还好你不在,不然我真的
"羽光?!"蓝山惊异,一年以前白虎门就已经和武则天相抗了吗?
"没事了。"白羽光回过身,抚上蓝山的面颊,"以我的势力,武氏还不敢妄动,我们看时机主动向她示弱,助她权倾朝野,想必她会不再顾忌我们。"
"武则天吗,她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或许她已经暗中开始瓦解白虎门了。"
白羽光笑了笑,"为了防她这一手话未完,那人突然击掌两声,背身一跃至半空,朗声道:"情儿,你可寻得出我?"
蓝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嗖嗖嗖又冒出十来个身着白衣,面具遮容的人,身形步法与白羽光无异,而门主早已混在其中,十几人将蓝山团团围住,逶迤圈行,左右回旋,直绕得蓝山天旋地转,那里还分得清哪一个才是白羽光。
这些人围成圆圈,停住了身行,一个个全都右手扶剑,左手叉腰地站好,蓝山定睛细看,可人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衣着,都戴着面具,面具下的目光各色都有,但脸型身段却十分相似,若是不熟识白羽光的人,恐怕真的无法分辨真伪。蓝山突然明白,想是一年前的恶战,武则天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便派人暗中行刺门主,白羽光察觉,便找了这十几个人,大家平日都戴着面具,让刺客无法确定。
可是,季情一定认得出,要是自己认不出来,白羽光定会生疑,蓝山看着这一圈相似的人,心中有些焦急,到底哪个才是门主?
对了,那根被琴弦挣裂的手指!刚刚几日,伤口应该还有淡淡的痕迹。
蓝山的目光一一投向那些人扶剑的右手,却见一人抖抖袖口将手掩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同样的掩藏了右手。
蓝山一把拉过那人,举起他的手细细查看,食指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未退,那人冲他一笑,挥了挥手,其余中人又如来时一般,倏然消失了。
被认出的白羽光神色复杂,蓝山打趣道:"被认出来,是不是特没有成就感?"
那人笑笑,"我以为你会有更令我欣慰的办法认出我。"笑容冷淡。
蓝山一阵惊异,我又不是季情,怎么会知道什么更好的办法,面上却不敢露出声色,叉开话题道:"你的办法倒是巧妙,十几个门主,一会儿在江湖,一会儿在市井,说不定还会同时出现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地方,如此行踪不定,还会分身大法,倒真的让人无从下手。难为你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多和你身形相仿的人。"
白羽光神色一动,缓缓说道:"这十几人不是一时聚集起来的,我苦心培养他们多年,个个武功过人,心思细密,能力非凡,他们是我的暗探!"
"暗探!"蓝山吃惊,季情说过,门内有暗探,直接由门主调动,门人并不知,连他也所知了了,今天竟然全数告诉了自己,他这是为什么。
仿佛洞悉了蓝山的想法,白羽光说道:"你此前总抱怨说我有事瞒你,如今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情儿,"他声辞真切,"我,我忧心多日,那两个随你而来的人,你们到底他有些说不下去,"情儿,你不会负我的,你不会变的,你还是原来的那个情儿,对吗?"
看着这样的白羽光,蓝山有些为季情欣慰,那人真的很在意他,对自己安危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和盘说了出来,而看到有另两个人和他关系密切,这个少言寡语的门主,竟然吃醋担忧得忍不住问了出来。
蓝山的沉默思虑,看在白羽光眼中,仿佛是默认了他与那两人的亲密关系。白羽光温润的眼睛里蓄满了黯然,他浅笑,"情儿,我不勉强你,我知道这许多年来,我都是自作多情罢了,让你为难了,如今,你找到自己的归宿,我为你高兴。"头一次,他在白日里摘下面具,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生死,没有了面前的人,一切都混沌起来,除去了眼睛上的薄纱,却什么都再也看不清。
"羽光,他们是我的师傅,你不要多想。"蓝山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这个门主太敏感了。
"嗯,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蓝山急切的打断他,可又不知道从何解释,他此刻还不能解释,"你只记得,你的感情会有回报的,你没有自作多情。"
那人却只是但笑不语,揽着蓝山离开了山洞幽谷,将他送回住处,匆匆离开。
心理咨询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回到住处的蓝山愁眉苦脸的在房间里转着圈,两只手不停的捶着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子佑握住他自虐的两只手,焦急地问道。
"哎呀,我让白羽光误会了,我本来是要撮合他和季情,他怎么就以为季情不要他了呢?"
"你别急,慢慢说。"子佑按下蓝山的肩,"这么语无伦次的,让我们怎么帮你。"
天阳立在屋子一边,不说话,却格外关注着他们。
"他问我和你们什么关系,我迟疑一下,他就以为我默认与你们关系不一般,他说什么很高兴我找到了归宿。哎呀,这要是让季情知道还不得吃了我。"
子佑听完反倒笑出声来,"他可没误会,我们本来就关系不一般。"他俏皮地冲蓝山眨眨眼睛,"你和他说,我们千年前关系就不一般了,哈哈。"
蓝山被子佑打岔的接不上话,天阳踱过来瞪了他一眼,也不看着蓝山,只自顾的说道:"以你的态度,被他误会是早晚的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蓝山有些急,"不管就算了,我没求着你。"
天阳本想着三个人商量出个稳妥的主意,冷不丁被蓝山一吼,如鲠在喉,将要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蓝山,那人一脸的怨气,又哀又怒,他淡淡道:"我现在不想和你吵,你若是怨我,等拿定主意,再气我也不迟。"
这话一说,蓝山没了立场,只能静一静心,一道商量,只是两人之间冷冷的疏离,连子佑都看了不忍。这两个人曾是多么的契合呀。
"你想如何帮助季情?"天阳问道。
"撮合他们,帮季情重建威信。"蓝山面无表情的回答。
"既如此,你现在过于亲近我们了,让白羽光倍感冷落。不管是温顺的季情还是顽劣的季情,至少他不会离开白羽光左右,始终让他感受到他的存在,哪怕是帮他收拾残局。"天阳分析道。
"所以,以你现在的种种举动,帮他重建威信的想法倒是有些效果,季情的威信已经有了起色,而你要撮合他们这一点,却没有让白羽光感受到那个曾相爱的季情回到他身边。"子佑也补充道。
"你们是说让我投怀送抱蓝山拖着长声,故意很夸张的样子。
"你想得到美。"子佑捏了下他的鼻子,"你试试看,看我怎么收拾你。"
蓝山对他扮了个鬼脸,"那你们说要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把真正的季情还给白羽光?"天阳提议道。
"现在!?"蓝山惊异道,不会太早吗?
"还有何顾虑?"
"这个蓝山想想,确实没什么顾虑了,只有季情的阎罗人格还有些吃不准,自己虽然封住了他,但毕竟是治标不治本,不知什么时候会再犯。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季情的怪异。"天阳定睛看着蓝山,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最了解自己,是的,我的确有办法。
蓝山颔首,却没有表示同不同意。
"还有什么顾虑?"子佑问道。
"是不是你觉得那个白羽光知道什么?"天阳突然问道,"比如,血玉。"
蓝山猛地站起身,使劲点点头,"既然季情能知道蓝玉血玉的传言,他一定更清楚,季情为此远游一年有余,他一定也查访了颇多隐情,再加上他的暗探,恐怕他知道的比季情还多,但是,他明知道季情再找这些情况,却在重逢之后,与我只字不言,我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看他的态度倒不像会加害我们。"蓝山补了一句。
"会不会加害,哪里能够轻易的看得出来。"天阳回他一句,三人都收了声,蓝山想了想道:"不知白羽光是怎么想的,不过将季情还给他应该错不了,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季情的双重人格治好。"
子佑看着他,"要如何治?"
蓝山笑笑,"心病当然要心药治,我要下山去见季情,你们就说我乏了,晚饭也不吃了。"
"我和你去。子佑你在这里守着。"天阳不容置疑的语气。
蓝山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子佑看看他二人,摇了摇头,"知道了,快去快回。"
话落,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季情暂住的山脚竹舍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着实吓了季情一跳。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他正在看书,在沙盘上演练兵法,突然一道蓝光明灭,蓝山和狄天阳就跑到了他身后,无声无息的,委实吓人。
"季情,"蓝山有些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让白羽光以为你根本没在乎过他。"
季情面色暗了一下,却笑开,"蓝公子忘了吗,我本就是让你离间我们的。"
"这你休想,"蓝山很肯定的说,"我已经帮你在门中重振了威信,现在门人都很喜欢他们能干的季门主,根本不存在你说的会连累白羽光众叛亲离的情况。"
季情的眼睛亮起来,面色却有些忧虑,"蓝公子用心良苦,奈何我的性情反复无常。"
"季情,你想不想回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同甘共苦,为他解忧,帮他光耀白虎门?"
季情闭了眼,须臾睁开,重重点头。
"既如此,现在白羽光正自我烦恼,我们希望真正的季情回到他身边,为他稳定心神。"蓝山认真的看着他,"但此前,我们必须治好你的双重人格,你愿意听我的指导,彻底治疗它吗?"
"当然!"季情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好,我每天下午都会来,我需要你对我的完全信任,还有你自己主动希望改变的动力。"蓝山拉着季情在小桌前做好,"季情,在我们那里,接下来的谈话叫做心理咨询,这是一门科学,需要双方的积极态度,你要尽可能的配合我。"
季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蓝山笑看他,"谢谢你。现在你能回忆得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还有一个人格呢?"
"大约三年前,我刚刚成为白虎门的二门主。"
"那么此前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的性格起了变化
两人一问一答,蓝山一点点从杂乱无章的生活琐事中,梳理着影响季情人格的可能因素。
狄天阳有些贪婪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他觉得从他们重又见面,蓝山与自己之间似乎隔阂了什么,是子佑吗?那个恨不得杀了自己而后快的弟弟,竟然为了不让蓝山为难伤心,甘愿忍人之不能忍,要与他人分享一份感情,这便是爱吗?还是懦弱?
自己哪怕是想一想会有另一个人同样可以与蓝山亲密,就难受得想要杀了那个人,而自己这个性子乖僻的弟弟竟然忍下了。
蓝山你到底怎么想。狄天阳有些不知所措,他突然觉得如果没有自己的加入,那两个人或许是最和美的一对,不如自己他猛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竟然想要退出,他不是说过,除非蓝山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他被放弃,否则自己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可刚才却忽然想要成全他们。
狄天阳惨笑了下,或许蓝山真的不再需要他的感情了,或许他早在这未见的一年里被慢慢放逐了,或许自己最后对他的爱就是放弃。
虎门被围
蓝山每天都会从山上消失一段时间,当然是给季情做心理咨询去了。
而白虎门的门众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以前都是他们的白门主沉默寡言的跟在季二门主后面,为他不停的收拾残局也乐此不疲。而现在,白门主却似乎开始有意躲着二门主,不管是平日说话还是商讨要务,都是能省则省,能走就走,反倒是季二门主不停的跟在白门主身后,没完没了的聒噪,真是风水轮流转。
"哎,烦死了,那个死心眼。"蓝山每天回到住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然后他会很有动力的跑到季情那里,想早一天把他治疗好,快快送回白羽光那里,也让自己能舒坦些日子。
季情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定,蓝山曾试着解开封印,季情也没有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在解开封印三天之后,蓝山兴奋的告诉季情,他的主人格已经成功的处于主宰地位,另一个人格则消失了大半。
这几天蓝山心情不错,季情起色明显,很快就可以送回到白羽光身边了,而自己也不用跟在那人屁股后面浪费口舌。只是他自己和天阳之间还处于冷战状态,每每想及此,他的情绪又会低落下去。
"唉。"蓝山已经不知道叹了今天的第几口气,他拨弄着手指上的玉戒,淡淡的蓝光调皮地在指尖盘绕。蓝山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羽光的身后巡视山上各处。
"情儿,我知你不愿跟在我身边。"走在前面的白门主突然开口道:"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蓝山蓦地顿住身形,白羽光前行的几步未听到后面出来的回答,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蓝山在几步之外凄然地笑了起来,"好,我走。"说罢扭头就走。
白羽光心里一惊,跟上一步,犹疑着要不要把人留下,但蓝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弯处。
蓝山心里很委屈,他一路走一路烦闷,眼看着季情的病情减轻了,可是白羽光的弯死活转不过来,他刚刚的态度不知怎的就和天阳重叠在一起,我这么辛苦为了谁,为什么我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走到住处,天阳和子佑正各自修炼身法,蓝山"砰"地推开房门,又立刻回手将门关上,闷不吭声地呆在房间里。门外的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子佑推门进去,见蓝山静静地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蓝山不答话,他对子佑完全发不了脾气,睁开眼笑了下,"没事,我自己的问题。"
子佑担心的看着他,捋了捋他的头发,做到蓝山身边,将他揽进怀里,"季情差不多好了,明天我们就把他接来,告诉白羽光一切,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嗯,去江南散散心可好?"
蓝山在子佑的怀里点点头,"好,就我们两个去。"
子佑一愣,面上渐有喜色,"那敢情好,只是
话未说完,天阳已经推门而入,蓝山故意抱紧了子佑,挑衅地看着他。
天阳也不说话,只默默立着,看得蓝山越来越心虚,半晌天阳才开口道:"子佑你先出去,我想单独和他说话。"
子佑站起身挡在蓝山前面,全身戒备起来。天阳皱皱眉,"你以为我会伤害他?"
子佑抿着嘴唇,垂下头看了一眼蓝山,拍了拍他的肩,闪身出去。
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都不开口,蓝山依旧坐在床边,天阳踱步到窗前,负手看向窗外。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阳缓缓开口道:"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要好也早好了,用你这会儿来关心。"蓝山不客气的回道。
天阳叹了口气,"这一年你过得怎样?"
"子佑、子安、李钰、李虎都在我身边照顾我,你觉得我过得如何。"
天阳转身走到蓝山身边,定定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现在还爱我吗?"
蓝山猛然一惊,心底不住抽痛,他不可思议的回望他,想着话里的意思。
"只说爱或不爱。"天阳更近一步,两个人僵住。
蓝山缓缓的起身,眼里含着泪,难以置信的摇着头,天阳,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不知道吗。
"二门主屋子里逐渐蔓延的刺痛突然被一阵急迫地大喊打破。
蓝山抹了一把脸,不再看天阳,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紫衣人满头大汗的单膝跪在地上,是护山使的副使。见蓝山走出来,立刻禀报道:"季门主,方才白门主巡山,突然一只暗箭发来,门主极力闪躲还是被那箭射伤。而后传来山下有人叫阵的消息,说是有几万人已经将山脚团团围住,还不知来人身份,白门主让我来通知二门主。"
"受伤了?"蓝山皱紧了眉头,但愿箭上无毒,"走,快去白门主那里。"
此时天阳也从屋里出来,蓝山看了他一眼,着副使领路,下了山去,天阳和子佑自然跟在后面一同前往。
走在半山腰就能听到山下鼓角连天的呐喊声,又有人上来报禀:"季门主,白门主让您带着门内的老幼伤弱先行撤离,还有镇门之宝定要保护好。"
"怎么,事态已如此严重?"蓝山拉住属下。
"射中白门主的箭有剧毒,万不可用功动气,门主虽然已经封住了血脉,但是若形势失控,他说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对方得惩。"
卑鄙小人,竟然使毒,"来者是何人?"
"像是,官府的人,还有些江湖高人在其中。"
"好,你再去探来。"蓝山遣走了门人,对子佑道:"我去接季情,你们先过去看看,若是官府之人,恐怕认识你们,你们刚刚脱去了罪名,万不可现身获罪,静观形势,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说罢转瞬消失。
来到季情山下的竹舍,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答应,转了一大圈,也没有那人的踪影,蓝山一拍大腿,季情一定是听到动静坐不住,也赶到山下去了,如此一来,他倒是抄了对方的后路,只是势单力薄,难成大事,自己得赶去支援。
想罢,动用了神力,扫描季情的位置,见他化妆成一个兵丁的样子,混在对方的队伍里,往主将的位置行动。
蓝山迅速来到山下,趁人不备,敲晕了一个小兵,拖到草窠中藏了起来,将小兵的衣服换穿在自己身上,打着探报的名义,往主将身边跑去。
跑到半道,被人一把拦腰抱住,正想回手一劈,却见是子佑,也穿着一身兵丁的衣服,"你怎么来了?"蓝山问道。
"放你一人,我实在不放心。"那人挑起嘴角笑着,完全没有深入敌境的自觉。
"那天阳呢?"那家伙不会也来了吧。
"他在白羽光身边,撑着白虎门的气势。"
"不是不让你们出面嘛,真是!"蓝山气结,"算了,他要是不去倒不像他了。"他指向前面一个兵,"是季情,快把他拦下来,他可能要去刺杀主帅。"
子佑把蓝山拉到一旁的矮树林中,又起身去寻季情,不一会儿两人出现在蓝山面前,矮树将三人的身形都遮挡了起来,对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你们拉着我做什么,我杀了那领头的,群龙无首,还怕他不退兵。"季情焦急的神色溢于言表。
"那是朝廷的人,不可随便杀死,不然白虎门就算是名门正道,也难逃灭门的厄运。"蓝山拉住他说道:"而且白羽光中了毒,我们需要他们交出解药。"
"你说什么!"季情激动地拎起蓝山的领子,"是什么人干的!"
"你别急,就算要不来解药,我也能治好他。"蓝山安慰,子佑在旁边把季情的手指从蓝山的领子上掰开,"现在是白虎门的关键时刻,官府出面剿灭,怕是有什么重大的利益想要攫取,而其他觊觎你们的门派,也可以趁火打劫,打击你们的江湖地位,抬高自己。"
季情担忧的看着蓝山,一时心乱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想现在首要的就是摆平官府,"蓝山转了转眼珠,"季情你现在就回到白羽光身边去,他中箭受伤,又不知中了什么毒,必须要人照顾,还有,他曾经向我提过他的暗探,你此去把他们派出来。"
季情听到要自己立马就去面对白羽光,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蓝山敲了他一记暴栗:"都什么时候了,大局为重,把你的小儿女变扭扔掉,听到没有。"
季情看着他,心中翻腾,终是下了决心,重重地点头答应。
蓝山在他手掌上写了个"玉"字,"有什么事需要和我联系,就击掌三下,我马上出现。"
季情还在半信半疑间,已被蓝山送回了白虎门,看着他消失后的蓝雾弥散开,蓝山抿紧唇,教育起他人的时候真是理直气壮,而自己呢,不也是为情所困嘛,哪里有资格说别人。
"蓝,"子佑在蓝山耳边轻唤,"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重现
望着黑压压的官府军队,蓝山秀气的眉皱了起来,他低声对身边的子佑说道:"官府突然派出大队人马对付一个正道的名门,一定要有个过得硬的说法。现在官兵没有攻山,但这么围下去,白虎门早晚要被饿死。可要攻了山,后果更不用说。看来这次白虎门是遇着大难了,能不能脱险,就看官府的胃口大不大,对他们,我们现在是急不得恼不得,轻不得重不得。"
他转了一下眼珠,"当务之急,我们必须知道官府的人此行的真正目的。走,咱们先去看看是什么人统领的军队,但愿是太子这边的人。"
蓝山拉着子佑不动声色地往前阵走,可刚迈了几步,就被人叫下:"你们两个,上哪儿去?没听到大人吩咐不得擅动,想尝尝军棍?"
蓝山正想着理由,旁边子佑已经转过身赔笑道:"头儿,人有三急嘛,我们这不是
"去去去,赶紧的,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那人挥了两下手,打发他们。
子佑赶紧拉着蓝山钻到一旁的树林里去了。
两人在林间疾走,不多会儿蓝山已经汗流满面了,而子佑却没事儿人一样,他实在看不下去,抱起蓝山穿林跳隘,很快就到了白虎门下。官府的军队前阵集结在这里,声势震天,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说真的,"子佑附耳对蓝山说道:"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帮季情回到白虎门的,至于他门内发生的其他问题,根本不关我们的事。"
蓝山白了他一眼,"怎么说都是哥儿们了,再说别人想帮忙也帮不了呢。"
"就你帮得了,你这个大神仙,来,让另一位神仙哥哥我亲一口。"子佑没正形的开着玩笑,其实蓝山的热心肠他怎么会不知道。
"少来,你快点看看,前头那个骑马的,认不认识。"蓝山在某人的狼爪下努力的自救。
从树丛里窥望,看不到整个兵马的阵势,只觉得头上旗帜飘飘,喊声震天,一个个高声呐喊,对着白虎门挑衅,而白虎门的山门口上高高的悬挂着免战牌,大门紧闭,兵报穿梭上下,局面很窘迫。
"看来,白羽光伤了,使得白虎门大大小小的头目都不敢擅自行动,可这么熬下去不就坐山吃空了。"蓝山喃喃自语,子佑也转了回来,"你猜领兵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蓝山嗔他。
"你自然认识的不多,不过这个人就是这几个之一,猜猜看。"
"武则天!"
"想什么呢!"
"李贤、元茂、梅敏之?"
"都不是。"
"好了,别卖关子了,"蓝山不耐道:"到底是谁?"
子佑挑了挑嘴角,"估计你也猜不到他,"他一字一顿道:"是独孤龙。"
蓝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他?他成了官府的人了?他领兵来这里做什么?"
子佑意料之中的看到蓝山惊异的连珠炮似的发问,唇间的笑意更深了,"很有趣不是吗。"
蓝山皱紧了眉头,"我记得独孤是鲜卑人,而且好像和李家皇族有着深仇大恨,他怎么会成了李家的将领呢?"
记得当初独孤龙为了李弘把自己绑到寒敬山上,看到偌大的寒良山庄,就觉得这个家伙的势力不一般,还在寒冽谭里养了那么个大怪物。此番他前来恐怕也是来者不善,可他不是已经不在乎李弘是否还活着吗,他说过只要自己能安安静静的守在李弘的陵寝边就满足了,哎呀,真是越想越不明白。
蓝山抓了抓头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好了。
子佑在一旁提醒他道:"此前独孤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甘于平静之类的话?我总觉得独孤没那么容易就放弃,你不知道他当初想救活李弘的愿望多么强烈,他简直冲动的要直接找天后要人去了!怎么会因你的几句话就轻易的放弃之前的努力。"
"那你说该怎么办?"蓝山问。
"我估计他这次出现十有八九又是为了相同的目的,他可能听到江湖上有什么传言了,所以才又一次兴师动众的跑来,我们最好知道他到底听说了什么。"子佑分析着。
蓝山有些不明白,"独孤龙要是听到什么事情,那为什么不直接找来,他自己的势力还不够吗?现在投靠了朝廷,反而处处都碍手碍脚了,不像他的作风啊?"
子佑听见笑了起来,要不是人在暗处,不能暴露形迹,他真要大大的笑一番,"蓝,你的问题很可爱呀,不像他的作风?他是什么作风你很了解吗?他唯一的作风就是为了李弘不惜任何手段,所以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才像他的作风。"
蓝山有些不高兴,他想起来这两个人是老相识,彼此非常了解,自己才是个外人,难怪子佑会笑他。不过,蓝山也真是服了独孤的痴情了,李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爱他这么深啊。
"好了,不笑你了。"子佑亲了亲蓝山的额头,"这里看来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什么进展,我们先去山上,跟大家商量怎么退敌,关键是看看这门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了独孤龙。"
"好。"蓝山点点头,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两个人很快又消失在树林中,子佑抱着蓝山不多时就回到了白虎门的聚侠堂中,这里早聚集了各部头领,还有些与白虎门交好的其他门派也遣了人来帮忙。而其他壮士们都各自把守着关口,相互照应,严阵以待。
蓝山二人一到,便冲进了聚侠堂,堂中的众人一看到他全都愣住了,禁不住又扭过头看向坐在里面的门主,尽管大家都惊诧至极,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大家都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蓝山一看里面的阵势,也立刻定住了脚步,他脸上讶异的神色不必其他人差。
只见白羽光袒露着一边的肩膀平静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手执白子,聚精会神的研究着棋局,而对面的季情反倒有些心不在焉的落下一子黑棋,立时白羽光轻笑起来:"情儿是故意让着我吗?你落子在这里,我的这条大龙可就活了。"
季情回过神,"本来你的棋艺就比我高,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必输,你看着吧。"
而白羽光身后侧方,一个医官模样的人正在用小刀在白门主的肩膀上比划着,刀下皮肉绽裂,黑紫色的血液一滴滴的流入一个小罐内,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小刀刮擦骨头的咯吱声,令人胆战心惊。
蓝山冒了一头冷汗,这是什么,关云长刮骨疗毒吗?太逼真了吧,哦,不对,就是现实版呐,我有眼福了。
正兀自看得出神,那边已经一局收官,两人开始数目了,医官也完成了治疗为白羽光抱扎完毕,季情担着的心放了下来,蓝山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是大汗淋淋,而手正不自觉的拽着某人的衣服,一看竟然是天阳在自己身边。
蓝山尴尬的笑笑。季情和白羽光和棋,微笑着望过来对蓝山招手,天阳拉着他走过去,白羽光刚一看到蓝山有一刻的惊异,忽而恍然大悟,嗔怪的眼神看着季情。季情抱歉地笑笑,却被白羽光一把揽在怀里,低声的说道:"今晚我要你好好解释。"
蓝山咳了一下道:"那个,打扰二位,我先自我介绍下,我叫蓝山,呵呵,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捣乱,如今山下来了敌人,不知二位如何打算?"
那白门主朗声一笑道:"这些日子在下多有得罪,还请蓝公子海涵。其实我早就对公子身份有了疑问,如此才把我的情儿给逼了出来。"他看向怀里的人,两人热切的样子一点儿都不避讳,真是比现代人还大方。
蓝山抽了两下嘴角,你早就看出来了,难怪会说些奇怪的话,这里的人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好对付。他开口道:"我方才出去探营,此次前来叫阵的官府将领是独孤龙,门主可听说过此人。"
一听到是独孤龙,天阳收紧了握着蓝山的手,他挣扎了几下,那人却不肯松开。
白羽光听到独孤龙的名字,略略低头思虑了一下道:"那是位骠勇的汉子,家世令人慨叹,人倒是个侠肝义胆的,一直受人称赞,只是两年前突然隐匿江湖,不知去向,此后就鲜有消息了,不过一年前倒是听说他出现在前太子的陵墓那里,后来好像还去过淮河流域,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此番若是他来,事情倒很蹊跷。"
"没错,"蓝山同意白门主的说法:"他本是江湖之人,与朝廷有国恨家仇,这次竟然成了官府的人,的确有些古怪,子佑说,他恐怕还另有目的。"
"若他另有目的,定是冲着那流言来的,表面上要扫除流言,实际上是要得到流言上所说之物。"季情补充道:"我当初查访蓝玉的消息时,得知独孤龙两年前就寻找过此物,而现在江湖上盛传我们白虎门有什么神物,定是这个把他吸引来的。"
"若真是如此,看来他定是蓄谋已久。"白羽光道:"我才丢了面具,就被暗箭射中,他定是想以解药换取他想要的东西,唉,当初浩然正气的一方霸主,怎么竟变得不择手段起来。"
蓝山听他二人的话,这白虎门里果然有不一般的东西,他连忙问道:"到底是什么吸引了独孤龙呢?"
白羽光和季情对视了一眼,季情道:"既是蓝公子和公子的朋友,我们也不用隐瞒,我想吸引独孤的定是本门的镇门之宝,一代代流传下来,保我白虎门千秋万世,虽然我们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是各代的门主都嘱咐继任者,即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好好保护这宝贝。"
"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蓝山更加好奇。
白羽光缓缓的说道:"是一枚白玉石雕,上面有奇怪的花纹,没有人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千年地图
白羽光看了看季情,后者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走开去,众人等了一会儿,季情很快就转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条的盒子,他将盒子放在铺着绸缎的桌子上,打开,一卷画轴露了出来。
卷轴三尺多长,丝绢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发黄了,一看便知是年代久远之物,"连着那白玉石雕一起流传下来的还有这幅古画,"季情从旁解释道,"不过也同样没有人看得懂画的含义。"
画轴在桌子上慢慢地展开,露出越来越多的旧黄绢底,而直到整面画都被展开,仍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的水墨痕迹,只在画面的中间偏右上方的位置上,用极淡的墨色若隐若现的画着半条盘龙。
"只有这个吗?"蓝山皱着眉头,横看竖看,甚至还把画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半天,可怎么看也只是一条龙的样子,而且只有一半身体,颜色似乎也越来越淡,马上要消失了一般。
"这画真奇怪。"蓝山说道,他将画重又卷了起来,"那白玉石雕又是什么样子的?"
"石雕并不在这里,前辈们说白玉石雕不可见光,丝绢画轴不可遇石,所以我们把他们单独收置着,"季情一边说一边收起画卷,"羽光的师傅希望我们能够彼此信赖,共同守护白虎门,所以将两样东西分别交予我们,但收藏之处却是分别告知的,他说时机不到,不可互告。"
季情说完看着白羽光,白门主盯着那幅画良久,才抬头道:"白虎门到了危急存亡之际,不知师傅所说的时机是指何种境况,此番不妨赌上一赌,还要有劳各位兄弟在此坚守白虎门,我们即刻便回,此前切不可妄动。"堂上的兄弟们大声答应。
白羽光拉起季情的手道:"情儿带上画,蓝公子还有这两位仁兄,这边请。"说罢他领先迈步走了出去。
几人行走在山间,隐约可见山下团团围住的官府兵丁,黑压压罩了个水泄不通。白羽光面色难看,似乎在考虑对策,可如果官兵果然冲着宝物而来,该如何保护这传承了不知几世的灵物呢。
走在路上的蓝山觉得所经之处很面熟,忽然他想起白羽光此前带他来过的那个洞中山谷。果然又行不远,就看到了曾经见过的那面石壁前。
季情摸着石壁感慨道:"好久没到这里来了,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还把那石雕藏在这里,我竟从来没有发觉过。"
白羽光笑了下,拉着季情跳了上去,蓝山不让天阳子佑帮忙,借着蓝玉的力量,他也轻飘飘的飞了上去。几个人都上到石壁顶端,看到洞开的黑漆漆大洞里竟飘出了异香,白羽光知道,这个洞口连着一个幽秘的山谷,谷中奇花异草芬芳,但香气从不会飘出洞外,让外面的人察觉,他们连忙跳下去,循着香气的来源找了过去。
洞里渐渐变得明亮,香味也淡开了,弥漫在整个洞中,分不清来源,白羽光无法,先把几人带到了谷中,在山谷的花间绕了几绕,又有一个小山洞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季情惊讶不已,自己此前来这里这么多次都没有发现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洞口被带着面具的暗探把守着,见门主出现,纷纷退了开去,白羽光让他们仔细看守山洞,带着蓝山一行人走进去。
刚一进去,那股异香又浓重起来,山洞里很暗,前方一臂距离就看不清楚了,其他人都练过夜视倒还好,可蓝山只听得到白羽光的脚步声,那声音走了几步停下来,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竟听到洞壁轰隆隆打开的声音,柔柔的白光从裂开处散了出来,白羽光将一个散着白光的方盒子拿出来,放在洞边一角的石台上,借着微弱的白光,蓝山才看清楚,盒子有一尺见方,香木打造,透雕着龙纹,异香与白光都是透过镂空的地方飘出来的,看上去诡异的漂亮。
蓝山忽然就觉得这东西很熟悉,他不自觉的看看天阳和子佑,前者也是一副惊奇的样子,后者倒是泰然得很。
蓝山手指上的蓝玉隐隐的发出光芒,仿佛有股力量牵着他慢慢走向白玉石雕。盒子被打开,白玉石雕不可思议的浮了上来,停在半空中,白光与蓝光默契的盘绕。
白羽光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第一次看到这玉雕发光飘香,更不要说漂浮在半空,这是怎么回事?"
子佑示意他不要说话,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蓝山的行动。
蓝山只觉得这石头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它飘在空中,缓慢的旋转,上面条条道道的有着奇怪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也不像文字。
正自纳闷间,季情手里的画轴突然抖动起来,怎么也握不住,呼啦一下子伸展开,也停在了半空,正在石雕的后方。
画卷自发的映着白玉石雕,而石头上白色的光线竟都拐向了画的方面,蓝山看着这样的场面突然就觉得头痛得厉害,回头一看,天阳也拧着眉,身形不稳。
子佑发觉了两人的异象,连忙询问,竟都是头痛欲裂。
忽而蓝山身体猛的一顿,仿佛没了魂魄般直挺挺的往前走,两只眼睛便成了深蓝色,头发也渐渐变得银蓝,白虎门的人都没有见过他这样,惊吓不已。
蓝山在白玉石雕前站定,双手慢慢抚上玉石,就在接触的刹那,白玉猛然发出了一道白光,剑一样直直的射向了画轴,啪的一声,画卷仿佛被刺中的生命体,一丝丝流下了鲜红的液体,一点点地向四面八方流淌,或深或浅,或线缕或成片,血色的液体慢慢变化,一笔笔勾勒出了一副山势险峻的赤色山水。
那奇怪诗句中所说到的"赤霞丹青"的字眼一下子就蹦到了蓝山心里,这图画莫不是指明了两玉的某个线索,难道是标注玉之所在的地图?
画面上的龙,现在半隐在山间,与山势相互呼应,好不威严。而白玉石雕发出的光缓缓柔和下来,也不再直着,不可思议的在画面前蜿蜒,与画中的龙接连在一起,渐渐显出了龙的身形。
那半条光龙刚刚与半条墨龙相合,龙首就摆动起来,活了一般,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全都吓呆了,而蓝山依然一副无神的样子,龙摇摆着飘出画面,半透明的白光一般围绕在蓝山周身,蓝山轻轻的笑着,手上的蓝玉跳跃着发着光芒,龙被蓝山带到了天阳面前。
天阳的头痛似乎并未消除,蓝山扶着他,那条白龙定睛的看着天阳,忽而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啸,好像找到主人般,欢腾起来,围着天阳上下飞舞,猛然白光一裂,那龙竟潜进了天阳的身体,在他的额头上盘踞出一条线条简单却格外威猛的龙图腾。眼瞅着,天阳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被蓝山接在怀中。
天阳孩子一般安安静静的睡了,蓝山抱着他,一挥手,白玉石雕回到了盒子里,画飞到了蓝山的手中,蓝山看着手中红艳艳的山水,若有所思,他渐渐恢复到平常的样子,疲惫就突然来袭了,"我有些累,"他对子佑道:"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子佑点点头,而两个人显然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待他们清醒过来,几个人已经回到了白虎门的聚侠堂。
脚刚站定,就听得门外急报,"门主!那独孤将军领大军攻山了!"
子佑倒戈
独孤攻山了?蓝山惊愕的瞪大眼睛,他怎么突然就进攻,若在山下围上十来天,把白虎门的人饿个七荤八素的,再攻山岂不容易。蓝山心中暗想,若他此战的目的果然是为镇门之宝而来,他定是察觉了宝物被我催动,所以才急着攻山,这样解释倒可以明白独孤的想法,只是
蓝山看了一眼白羽光,那人正好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独孤龙怎么知道宝物每时每刻的情况,莫不是白虎门内有奸细!
蓝山环视聚侠堂内,所有人都是跟随白羽光多年的老部将,唯独他和天阳子佑是外来的陌生人,并且与宝物显然多有瓜葛,那么他们岂不有最大的嫌疑。
思及此,蓝山断不能将自己置身事外,他对这季情深深一揖,郑重的模样吓得对方后退了一步,蓝山说道:"季门主,此番白虎门劫难恐因我而起,独孤此刻攻山势必抱着决死的信念,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而我凭借神力对付他不成问题,只是令白门主受伤已经心有所愧,但我还是要烦请季门主,在我对敌时请好好照看天阳。"蓝山望了一看仍然昏迷的天阳,作势就要给季情跪下。
季情手疾眼快地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蓝公子相助的大恩大德我还未报,怎敢受如此大礼,"蓝山左一句季门主右一句季门主的叫得季情面上发烫,他抱拳,诚恳的道:"蓝公子放宽心,白虎门即便破门,也定会着人护狄公子平安离开。只是这件事与蓝公子断无关系,蓝公子暗中作客白虎门,外人怎会知道。都是我一年前大张旗鼓的寻什么宝贝,否则,如今也不会给白虎门招来此等的麻烦。所以,在下定要率众杀敌,羽光会带着部下照看狄公子和宝物,你看如何?"
不等蓝山回答,白羽光首先就不同意了,季情按住他的手,道:"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有伤在身,不可动真气,白虎门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更何况我多年有愧于你,有愧白虎门,此番就让我将功赎罪吧。"
一旁的门众也纷纷劝白门主身体为贵,白羽光沉默地看着季情,两只温润的眼睛里波涛汹涌,似有无尽的言语,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话:"情儿,我等你回来。"
各部统领还有蓝山子佑在季情的带领下走出了聚侠堂,白羽光招来了暗探保护天阳和宝物,他望着众人渐渐走远的身影,知道此一战多有凶险,自己却无力保护他们。
半山腰上,就看到大批身着官兵服饰的人与一群玄色衣服的弘武部众揪打的热闹,弘武使带着部下积极应敌,个个身手不凡,但奈何官兵数众,眼见着他们被包围在战圈当中,成了众矢之的,弓箭手趁机摆开了架势,搭箭拉弓,一时间,弘武众人情况危急。
蓝山方才与季情商量好,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由季情冒充蓝山坐镇阵前,而蓝山和子佑偷偷潜入独孤龙的队伍,用神力卸了他们的兵器,并让所有官兵都变得神志恍惚,身体软弱无力,如此,将他们一气赶回老窝去。
此刻,季情连忙大喊:"独孤先生,箭下留人!"
独孤龙一抬手,阻止了弓箭手,"蓝山,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看来白虎门镇门之宝一说确定无疑了。"
季情微微一笑,道:"独孤先生,放着偌大的家业不顾,怎么跑来给天后卖命?"
话音刚落,独孤果然有了薄怒,他哼笑一声道:"我来此为何,你最是明白!"说罢他一挥手,一只利箭"嗖"的一声,直直射向弘武使,那人一闪身,只手握断了箭羽,可谁知另一只箭趁人不备,正中了他的手下,当胸而入,那人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倒。独孤笑道,"蓝山,你不是最不愿伤及无辜嘛,你若执意与我作对,死的不只一个小小的弘武部!"
季情眼看着自己的门人被杀,心急恼怒,包围圈中的弘武使更是怒发冲冠,大喝一声:"坐以待毙也是死,不如杀将出去!"本就好武的门众立时来了精神,个个发狠,一遍遍冲击包围,护山使也在季情的授意下,带着部众从外接应,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季情拧紧了眉毛冷冷地盯着独孤龙,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忽然独孤龙脸色一变,季情趁此难得的时机,迅速开弓搭箭,对准独孤的眉心,全力射出。
原来独孤龙看着不远处被认作蓝山的季情,等着他做出什么神迹之举,但突然鼻间一股淡淡的玉香飘过,这是蓝山身上的香气,但是两个人相隔的距离绝对是不应该闻得到的,更何况这味道分明是从一旁传来。
独孤龙连忙扭身相看,这一看不要紧,竟然又有一个蓝山出现,而且就在自己身边,他着实惊呆不已,再回头看向远处的蓝山,却见一羽利箭袭来,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季情看到独孤龙对自己的箭毫无招架之力,敌首一旦被擒,这仗也就差不多了,心下欣喜之余,却忽然看到一道红光闪过,空中的那羽箭立时调转了方向,反倒冲着自己袭来,季情一惊,岌岌地用弓隔开,惊异于突起的变化。
蓝山本已经悄悄撂倒了独孤龙身后的大部分兵卒,眼看进到独孤身边,见那人神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一定是自己身上的香气让他察觉了,怎么就忘了这一点,却看到季情临机应变,眼看着独孤就要大势已去了,却突然闪出一道红光,让战局情形急转直下。
蓝山正呆愣间,就听到身前独孤开怀的大笑:"子佑贤弟,你既在这里,我便放心了。"
蓝山心里一震,回头看去,身后的子佑没有半点表情,却一把卡住蓝山的手腕,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
"子佑你!"蓝山瞪大眼睛,"你这是做什么,方才季情都要成功了!"
子佑并不回答,只紧紧的箍着他,蓝山却感到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那人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蓝山,别逼我出手。"
而不远处,季情看到蓝山被困,一下子激怒了,他让巡查使带着部众撤回聚侠堂,保护白门主和狄公子及镇门之宝,寻路撤离白虎山,在洪州府外三十里处隐蔽起来,若是一天后自己和门众没有与他们会合,就是遭了不测,让他们赶紧离开。
巡查使忧心忡忡的领了命,往回撤。而季情带着护山使一部,连门中负责杂物的人也加入了,一起冲向独孤龙,因为蓝山已经撂倒了大部分兵士,余下的人在白虎门人面前已经没有了人数的优势,而武功更是不用说,况且这会儿季情已经杀红了眼,谁敢挡在身前,都决不客气的一刀斩断,白虎门人势如破竹,一路直冲而下,前方独孤的卒勇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独孤龙尖啸一声,从马上腾空而起,和季情打作了一团,两个人刀光剑影,互不留情,直打得众人眼花缭乱。
"原来你就是白虎门隐门主,人称玉面阎罗的季情,竟和蓝山长得一样,害我险些功亏一篑。"
季情不说话,只一刀紧似一刀的进攻。
那边两人激战正酣,蓝山却焦急的要摆脱子佑的束缚,去助季情一臂之力,可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挣开,"子佑,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放开我!"
"那边太危险,你会受伤的。"
"你是担心这个?那你放心,我有神力,肯定会没事的。"蓝山的手腕已经瘀红一片,却不见子佑有半点松手的迹象。
子佑默了一会儿,道:"蓝,别天真了,你帮不了他们,如果你一味反抗,只会害死季情。"
蓝山猛然停下动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佑,你在说什么?"他紧紧盯住他,"我会害死季情,如果你放开我,白虎门就平安无事了,我怎么会害死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么紧要的时候,你却在这里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快点放开我,不然我生气了。"
正争执间,突然远处白光一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蓝山惊抬头,是聚侠堂的方向,他立时心下大骇,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天阳还在里面!想到这,他也不顾子佑的阻拦,用出神力将子佑击倒在地,就往山上冲。
而季情见到异变,心中一惊,手下慢了一时,被独孤龙当胸一掌用全力气拍了上去,立时一口鲜血喷出,独孤龙连着猛攻,季情眼瞅着就落了下风。
蓝山担心不已,连忙又回转过来,用神力将季情互助。
"情儿!"突然一声厉喉,白羽光飞扑了下来,他身上狼狈不堪,仿佛经历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蓝山大吃一惊,连忙将他也护住,问道:"白门主,天阳怎样了?"
白羽光却垂了头,蓝山等不到回答,疯了一般,拼命摇晃着白羽光:"天阳呢?他怎样了?你说话啊!你倒是快点说话呀!"
子佑走进他,"蓝,别问了。"d
"你滚开!"蓝山一把打掉子佑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这个混蛋!"他放开季情和白羽光就往山上跑,可他这一走,季情他们就没了保护,独孤龙突然一剑刺下,季情一把推开白羽光,那剑不偏不倚正中左心。
"情儿--!"
"季情--!"
蓝山责骂自己犯了多么傻的一个错误,白羽光扑过去抱住季情,用手死命的堵住胸前的窟窿,可血依旧喷涌而出,季情无力的扶着他覆在自己胸口的手,断续的说道:"我此前作恶无数,这也是报应。"白羽光摇着头,不让他乱说,季情却浅浅笑了,"羽光,此生有你,我知足了,我先走一步,你要好好活下去,答应我
季情的口里大口的吐血,眼神渐渐涣散了,白羽光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颤抖着:"情儿,别走别走,你才回来,怎么可以这么快又留我一个人离开,情儿
一声声无力的嘶喊揪扯着蓝山的心,他扯住子佑的衣领,喊到:"你们到底想怎样?!子佑,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我那么相信你,我甚至想要他顿了一下,为自己的左右摇摆懊悔不已,"你竟然和独孤龙一直都是一气的,好,我答应你,不管做什么我都满足你,但是你放了他们,你想要那些宝贝,何必用这样的手段!"
蓝山俯下身,不再理子佑,他将季情放好,用季情掉在一旁的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殷红的血滴在季情的伤口上,那胸前的窟窿立刻不再流血,反而一点点封合了起来,不多时,季情的伤口就看不到了,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子佑马上护住了蓝山的经脉,将血止住,蓝山看着他的动作,毫无语气的说:"我去看看他。"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聚侠堂内的情形还是让人心惊,整个大堂坍塌了半面,斜斜的支着,下面砸压着白衣的暗探,和青衣的巡查使,而更多的白衣人和青衣人都变成了尸块,散落的到处都是,蓝山猛一阵血气上涌,眼黑头晕,干呕不已。
他疯狂的在一群染血的尸块中翻找着天阳,可是任凭他怎么寻找,却不见天阳的半点影子,他不在这里,是被人就走了?还是掳走了?他还活着吗?
不仅天阳,连白虎门的镇门之宝也不翼而飞,到底是谁,有能力避开白虎门的岗哨,偷偷潜入,趁人不备,劫走了天阳和宝物,还把这里弄成这样,看着破败的景象,这哪里是人力所能为的。
蓝山越想越心忧,一股腥甜顶上喉头,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子佑接住他,看着他昏迷的脸,轻轻的在耳边道:"蓝,我必须如此,才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两玉真相
小路上,一顶又一顶的青轿排成长队,颤颤巍巍,蜿蜒的走着,向着大门的方向,此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暮秋的长天下,北国的颜色格外丰富,秋风打个旋儿,带起了片片落叶,这一季的时光也一去再不会回来。
暖阁边,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安静的斜倚在窗沿旁,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垂下,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的大院,看着远山近湖,入定一般,仿佛没有生命的瓷娃娃,许久才悠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告知别人他的鲜活。
子佑端着食盘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听到他的叹息才摇一摇头迈步进来。
"你已经醒了?"子佑带着笑,轻轻的问道。
"这是哪里?"蓝山兀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知道的,是寒良山庄。"子佑端着一碗燕窝莲子粥坐到蓝山的面前。
我知道的,没错,我怎么会不认识这里,蓝山依旧看着窗外的山山水水人人,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寒良山庄对自己总如噩梦一般,上一次也是失去天阳后来到这里,这次又是如此,上一次害天阳受了很重的伤,那这一次,他不敢往下再想,这是梦魇吧,可是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蓝,吃点东西吧。"子佑吹温了一勺粥,将它递到蓝山嘴边。
"她们要去哪里?"蓝山看着那些轿子,是后禅院的那些女人吧。
"蓝,"子佑扳过蓝山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睡了好几天,先吃点东西好吗。"
蓝山打掉了子佑的手,将目光又转回院子里,"他投靠了天后,竟然还能保留这个山庄,送走那些女人,是为李弘回来作准备吧,他真的那么爱他吗?还是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格外执著?"
子佑收回手,一下一下捣着碗里的粥,他心里颇不平静,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计划顺利的进行,天阳走了,蓝山答应了独孤龙,自己也陪在了心爱的人身边,可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欣慰,看着蓝山消瘦的身体,疲惫的面容,他心里越发的疼痛。
"季情他们怎样了?"蓝山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子佑。
子佑依旧低头盯着手里的碗,"白虎门一切都好,有几家帮派想趁机灭门,都被我按下去了,只是,季情依然昏迷不醒,白羽光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照顾,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谁也说不好。"
"醒来未必是好事,不醒也未必是坏事。"蓝山低声道。他轻轻的从子佑手中抽出粥碗,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末了,他擦擦嘴边,很开怀的一笑:"子佑,我喝完了。"可眼睛里却止水一片。
"好",子佑接过碗,伸手擦擦蓝山的嘴角,微笑着,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他害怕,他忽然就害怕起来,他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蓝山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窗外一片湖光山色,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在这个小楼里,靠在天阳的怀中,听着窗外一抹清丽的笛声。
"子佑,我想出去走走,我想,想听你的笛子。"
"嗯,"子佑扶起蓝山,"你想听什么,我都给你听。"
蓝山淡淡的笑了一下,径自往门外走,子佑连忙跟上。两个人穿廊跨院,直来到寒冽潭边,平静的水面突然啪啦一声翻起冲天的大浪,一个黑影一下子潜入潭底,没了踪迹。
"黑蛟,你还好吗?"蓝山对着潭水大喊,水面依旧平静,那只水怪连半个影儿都不敢露,"黑蛟,你不在家呀,我以为你一直在老地方等我的,你也害怕我了。"
"蓝!"子佑拉住欲探身水中的蓝山,"离潭边远一点,再把你伤到可怎么办。"
"不会再伤到了,再没有什么能伤到我了。"蓝山喃喃着,却让子佑立时没了声音,"好了,就这里吧,"蓝山指着一块高于水面的偌大的石崖,"这里不错,又高又宽敞,嗯,就听那次你在这里吹的那首曲子,很好听的,虽然有点悲凉,衬着你一身红衣。"蓝山笑笑,"好久都没见你再穿红衣了。"
"那首曲子我不会再吹了,"子佑平平的说道,"我也不会再穿红衣。"
"啪--!"一记清脆的巴掌声,蓝山狠狠地掴了子佑,"真不愧是兄弟,欺负起人来都一样的毫不手软!"
子佑的左脸颊五个红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烧着他,"只对你,我们才会如此。"
"啪--!"又是一掌,"我真荣幸啊!"蓝山气得大口喘气,他的身体本就因失血而变得虚弱,此刻又动了真怒,脸色憋得通红。"拜你们所赐,我这趟唐朝之旅学了不少东西!"
"蓝!"子佑握住蓝山再次挥来的手,"我必须如此,如果你爱上的是其他人,只要你幸福,我会毫不犹豫的放手,我会成全你的爱情。但是,唯独狄天阳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他绝对不行!"子佑发疯一般的吼着,脸上的红指印轻轻地抖动,"狄天阳!只要是他,我就算形神俱灭,变成尘土,也决不会放手!"
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只是默默的对视着,子佑终是不忍蓝山的身体,他伸出手握着蓝山的肩,"我们别争了好吗,我不想和你争执。"
蓝山侧过身,不看他,深深的长出了一口气,"子佑,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围着你们团团转,以为自己多么的骄傲,却原来不过是个跳梁的小丑。"他止住子佑欲辩解的口,"告诉我一切,千年前的,现在的,关于你们的一切,还有你们要我做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满足你们,然后,请让我离开。"
子佑对天苦笑了一下,从身后抱住蓝山,坐了下来,开始娓娓道来。
"蓝,记得你编的那首童谣吗?五彩炼,两玉生,斗转乾坤问丹青。或许冥冥之中你对自己的身世有着感悟。"子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就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落的一枚五彩玉石。"
蓝山闭上眼睛,往子佑的怀里靠了靠,头枕着他的颈窝,静静地听着。
"这些玉石当中,有一枚很奇怪,从其中总会发出阵阵开心的笑声,女娲娘娘料想这枚玉石一定已经成仙得道了,不忍心再将它锻炼补天,所以她劈开了玉石,两道极耀眼的光直冲天际,一道红光,一道蓝光,待光芒落下,两个小孩子出现在女娲娘娘面前。"子佑轻笑出声,"那是我们,是我们很小的时候。"
他仿佛已经沉浸在童年时的美好回忆中,而蓝山的心却揪得更紧。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去到哪里都要我抱着才行,圆滚滚,香喷喷的,若让你自己走,我还真怕你会磕碰坏了。"他一下一下捋着蓝山的头发,"你的心口有一枚蓝玉,上面隐约着一个‘情'字,你是世上至情至真之本。我的眉间有一枚血玉,通体光滑红艳,没有一点杂质的血玉,可却是世上一切混沌之源。"
"所有人都会爱上你,因为你是他们心中对美好的憧憬,而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否则世上的情爱就会有所偏颇。你可能对这些都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你太小了,我是听到女娲娘娘的自言自语才知道的,而我,从来都不讨人喜欢,但没人可以离得开我。"
子佑的声音很低,蓝山拉过他的手,轻轻的安慰:"至少有我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会,喜欢我吗?"子佑难得地露出没有信心的样子。
蓝山望着远处淡淡的山水,"子佑,告诉我之后发生的事情。"
"嗯,"子佑了然地点点头,"后来,女娲娘娘炼好了五彩玉石去补天,结果因我们这一枚,使得原本正好的数目少了一块,没有办法,她只好用自己的身体补上了最后一块空洞。可是女娲娘娘的离去,震惊了天界,那时候玉帝还未临世,天地大神便派了原初仙体的本尊下界察看原委,那就是仙矶子。"
蓝山叹了口气,"原来他那时候就存在了。"
"所以才叫他仙家之本,玉帝也要让三分。他找到了我们,对我们的存在很惊讶,毕竟仙界的生命力都在他手中,我们是绝对的不明力量,所以他把我们带到他的仙岛上,与其说历练我们,倒不如说他在一点一点把我们的力量转输到他的体内,但是很快他就进行不下去了。"
子佑很快意的哼了一声,"女娲娘娘当初在我们身上加了神谕,她知道我们的存在会触怒天界,会有人来消灭我们,但是因那神谕,谁也不敢动我们,女娲娘娘就是让所有天地人都知道,万物不可独大,要有其他力量的存在。但当仙矶子住手时,他突然发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尤其是你,已经变成了很俊俏的少年,每天都在开怀的笑着,一定是你的笑容打动了他。
他放过了我们,但是,为了从我身边得到你,他打碎了我眉间的玉,甚至将我打入轮回,我在千年中世世代代的找寻你,直道一千年前,我才听说,他将你的蓝玉摘走戴在了自己的胸前,但那玉将他灼伤了,他的变动惊动了所有的神仙,所以你们被玉帝发现,你被抹去了所有记忆,打入轮回,他被锁在琼台上,我连忙去寻你,却没想到,他已经将自己带入轮回,并且因那蓝玉,先一步找到你,你也爱上了他。"子佑捶了一下地,"没想到,千年之后的现在,他仍然用蓝玉先我一步找到你,其实是我们最先相见的,你却还是爱上了他。"
"如果没有他,我们还是快乐生活的兄弟,没有他,你也不会独自一人在轮回中历尽艰辛,甚至到了未来都没有人疼爱你,蓝,为什么你要爱上他,爱上伤害我们的人?我不允许,只要是仙矶子的化身,我都不会原谅。"
"现在好了,"他仰首一笑,"君竹来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其实他是天界的大将,一直负责捉拿擅自逃下界的仙矶子,如今,狄天阳已经在他手上了,看到白虎门塌了一半的聚侠堂,我就知道君竹已经孤注一掷了,这次他说什么也要将仙矶子带回去。"
"好了,"蓝山冷冷地打断了子佑,"你们要我做什么?"
子佑沉默了一阵子,"我要你在我身边,独孤龙需要你可以治愈一切的力量来救活李弘,君竹需要找到仙矶子的本体,这是你和他当初的秘密。如今,我们有了白玉山石,有了丹青水墨,就差藏匿的地点了,等找到仙矶子的本体,恢复了他的神力,他在人世的记忆也会消失,那时候,他就会回到天庭,与你再无瓜葛了。"
蓝山轻咬着下唇,再无瓜葛?如今天阳昏迷不醒,等他醒来,就是恢复他仙矶子的时候,那时,恐怕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就和君竹一起离开了,原来在白虎门竟是看到天阳的最后一眼。蓝山痛心已极,早知如此,还和他闹什么别扭,那时候,他们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了。
"好,我知道了。"蓝山站起身,他无力再说什么,是时候放手了,都散了吧,对谁不是解脱呢?
子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底一片黯淡,他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要倒数了。
惜别李钰
"你在这牢里过得不错!"一个清润的声音从石墙后传了出来。
随即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你们好酒好肉的,这哪里是死牢,分明是扬州的鸿雁楼。"王勃还是一副笑意江湖的语气,全然不似个就要秋后问斩的将死之人。
一声叹息传来,又是方才的声音:"我寻机和皇上说了你的事,怎奈他推说风眩,不参政事,一纸调令给我丢了回来。"
"思训兄何苦为在下讨此没趣,在下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人,只是王勃的声音断了一刻,"只是心中挂念一人,今日不知他近况如何,真不知可还等得到我离开之日,这一面唉。"
"子安贤弟可是指那嫡仙一般的蓝公子?"
"正是,兄台可有耳闻?"
"这个蓝公子的消息最近虽未有所闻,但却有庄奇事,在下也是闻所未闻。"李思训笑道:"前朝反将独孤家的独子,竟然投靠了朝廷,而他领兵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官府之名攻打江湖名门白虎门。"
"攻打白虎门?独孤龙?"王勃一想起那个痴情的汉子,就不自觉的感到这事与蓝山定有关系,独孤龙在的地方,蓝山少不了麻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外间的蓝山,本听得二人聊性正浓,不愿进去打扰,忽听得他们谈论此事,王勃焦虑不已的口气,自己再不进去,王勃还不担心坏了。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出来,笑道:"二位,在说我什么坏话?"
"蓝山!"王勃的惊喜溢于言表,连忙迈前一步,却听得哗啦一声,差点被绊个跟头,还好蓝山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多日不见就行此大礼,子安你太客气了。"本想打趣几句,却突然意识到王勃已经戴上了脚镣,蓝山惊诧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妨,不过是日子近了,逍遥的时日不多罢了,早晚要如此,倒不如先戴上习惯习惯。"王勃反而开解起蓝山来,好像秋后问斩的压根不是自己一般。
蓝山了然的笑笑,知道他此劫有惊无险,倒也安心他玩笑。
蓝山被王勃拉过去坐下,与李思训大了个招呼,王勃问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已经找到血玉了,方才李兄说的白虎山一事,可与你相干?"
"不过才去半个月,哪里就能找到。"蓝山拍拍王勃的肩,岔开话题,"你与李兄天天吃酒寻欢,真让人羡慕。"
"我们去哪里寻欢。"李思训笑道,话头又被王勃接了过去,"对了,怎么不见狄家的两位公子?"
"我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蓝山不在意地说,而其实大牢外一个人都没有。
"莫不是找子安有什么私话要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先行告辞,蓝贤弟有空可一定要去我府上坐坐。"李思训说罢起身离开,王勃见蓝山没有挽留的意思,知道他当真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拱手互道珍重。
"蓝山,出了什么事吗?"李思训一走,王勃便焦急地问道。
蓝山笑着说:"怎么,难道我只会遇到倒霉事儿?"见王勃一脸迷茫之色,他宽慰道:"没什么事啦,就是告诉你一下,我们找到血玉的线索了,这就起程去找,先来看看你。我这次走不知最快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会错过你的日程,所以你记住,子安,这次牢狱之灾有惊无险,不久你便可化险为夷,不过,我下面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的牢记,严格按照我说的做。"
蓝山认真的样子让王勃一阵紧张,他使劲点点头,蓝山见状说道:"等你平安出狱后,就回我们此前住的山寺别院里等我,我尽量在11月前回来,在此之前,你不准去任何地方,尤其是水边,记住!"
"可这是为什么?"王勃不解。
"没有为什么。"蓝山一本正经地说:"答应我。"
王勃看着蓝山,他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点头道:"好,我都听你的。"
蓝山舒了一口气,笑着说:"我会回来接你,你要安心等着我啊。"
得到王勃肯定答案的蓝山,内心略为安慰的离开洪州大牢,回到寄住在郊外的寺院客房里。
刚一进门,一阵风就扑进了怀里,"蓝公子!"狄鹰正在变声期的小哑嗓就传到了耳朵里。蓝山笑着搂住他,仔细的端详,与一年前不同,小鹰的个头窜得很快,已经能和自己平视了,而身形却很瘦,秀气的脸上透着青涩,举止成熟多了,当然除了现在见到他的蓝公子之外。
"臭小子!和我一般高了。"蓝山比着他的头顶,像看见自己的弟弟一样开心。
狄鹰一把抱住他,将头靠在蓝山肩上。
蓝山笑话他,"干嘛,多大了还撒娇!"
狄鹰闷着声音说:"一年没看到蓝公子了,李大哥说这一年你过得不好。"
"小屁孩知道什么,就听见他们背后说我坏话。"蓝山心平气和的道。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了李虎的声音,"我小叔叔可从不会背后说人。"原来李钰叔侄俩听见声音走了过来,"你这次回来准没好事!"李虎瞧了一眼他小叔,被李钰瞪了回去。
狄鹰突然想到了他的哥哥,连忙问道:"蓝公子,狄大哥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你走了之后,他一直在折磨自己,我也有大半年没见着他了,他不是找你来了吗,怎么没一起回来?"
狄鹰无心的话却让蓝山不知要怎么告诉他真相,"小鹰
"嗯?"狄鹰认真的等着他回答。
望着弟弟一样的男孩,蓝山欲言又止,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狄大哥就要恢复神仙的身份,回到天上,从此人间再没有这个人了,你永远都看不到他,你会伤心吧?蓝山吞下了想要出口的话,说道:"小鹰,从今后别叫我公子公子的,生分,叫我蓝大哥就行。"
"啊?"狄鹰被蓝山突然换掉话题有些跟不上思路,不过等他一明白过来,立时高兴不已,满口答应。
蓝山摸了摸小鹰的头,转身对李虎道:"虎子,让你说中了,我这次回来确实有事,我虽然还没有找到血玉,但是已经有了线索,所以我要借你的小叔叔一会儿。"
李虎闻听蓝山的要求,登时脸色灰白,李钰宽慰地拍拍他的背,对蓝山了然一笑,道:"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蓝山也不细说,只拉上李钰就走,小鹰不明所以的看着僵在原地的李虎,又望望走远的两个人,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蓝山二人在郊外浓郁的树荫下安静地走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李钰没来由的说道:"我都知道了。"
蓝山点点头,"很失败,不是吗?"
李钰却摇摇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那么,我是做仁者?还是做智者?"蓝山用手指漫不经心的描摹着树干上的纹路,似问非问。
"你自己心里早有答案了。"
蓝山摇头,"真有就好了。"
李钰没有再说话,淡笑着看着他,半晌,道:"开始吧。"
蓝山将目光投到李钰身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这个本是自己一魄的灵体,"我会想你的。"他说。
李钰却轻笑起来,"你怎么忘了,我就是你呀。"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每个人都是他人,都是自己,蓝山仿佛明白了什么,有仿佛什么都不明白。"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欣慰地笑了,"其实,我很幸运,对吗?我仍然拥有你们这么多的兄弟!"他顿了一下,"开始吧。"
忽而一道蓝光讲两人拢住,蓝山的双手轻轻搭在李钰的太阳穴上,两股刺目的精芒从李钰的头侧顺着蓝山的手达到了他的身体中,"蓝山,你!"李钰突然大叫,当他明白蓝山真正的意图时,已经无力阻止,旋即失去了意识。
待蓝光落下,蓝山俯下身,托起李钰的头,喃喃道:"对不起,我无法认同必须夺去你生命的要求,我只取回了存于这一魄的记忆,这足够了。"他看着李钰,知道这个瘦弱的人再次苏醒的时候,自己于他便是陌路了,"玉帝将我打落凡尘前抹去了我所以的记忆,我只有和仙矶子交换的这一魄还残留着那时的些许故事。我已经看到了很多从前的景象,还是蓝玉的时候,还很小的时候,这么多个千年过去了,到这一世该做个了结了,李钰,谢谢你,再见。"蓝山打横抱起他,眨眼间回到小院。
李虎面色土灰的看着重又出现的两个人,李钰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蓝山将他递到李虎怀中,道,"他只是睡了,放心吧。他的记忆中有关我们的一切都没有了,我用他的力量弥补了他的身体,以后他就只是个普通人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听得蓝山的话,李虎渐渐明白过来,他没有失去他的爱人,相反,他们从此真的要相依为命了。
"要珍惜他,懂吗?"蓝山嘱咐道,李虎眼角含泪,扑通跪下,狠狠地磕头。
蓝山没有拦他,只说道,"我回来之前,帮我照顾小鹰。"
撂下话,蓝山头也不回的离开,待小鹰兴冲冲从屋子里取出午饭时,哪里还见得蓝山的影子,只有李虎抱着昏睡的李钰,还傻傻地跪在原地痴望着。
黑蛟之峰
"唉!"蓝山叹了这天的第八口气,自从他从洪州回到寒良山庄就常在叹气。
"蜂恋玉青丹霞赤,赤霞丹青玉恋蜂。"这话倒地是什么意思?他把那日书童口中的诗句誊写在纸上,"倒着念也一样,这诗是对称的。"他又搬过来那块白玉山石,展开画轴,左看右看,上下打量,除了赤红的如蚯蚓爬过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那日君竹劫走天阳和宝物,先行来到这里,本就是为让蓝山答应找出结果,如今蓝山已然同意合作,这些宝物便交到了他的手上,只是天阳不知被带去了哪里,独孤龙和君竹被子佑禁止接近蓝山,他倒也落得清闲。
"这画比那诗还令人费解!"蓝山无奈地看着上面的红色鬼画符,"这既便放在21世纪都算野兽派!唉!"
"你都叹了一天的气了。"门缓缓推开,子佑走了进来。
自那日与李钰促膝而谈,蓝山决定不再计较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了,他不知自己是能做个仁者还是智者,总之,他不忍心去恨一个人,更不能冷静理智的将自己抽身出去,他只能全然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一群兄弟想要探找宝藏罢了。
蓝山再一次叹气,为自己的无奈无力,也为每每见到子佑时心中的那隐隐刺痛,"你倒是过来琢磨一下,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子佑这些日子也随着蓝山的态度,仿佛回到从前最简单的时候,"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难道也看不懂?"他纳罕道。
不说记忆还好,一说蓝山就郁闷,本以为能多少知道些什么,可满脑子就是当初和血玉一起光屁股撒尿和泥的光荣历史,而且光这个就干了一百多年!"我要是有这个印象还用在这儿磨牙!"蓝山没好气地说道,其实他的记忆里还真有些什么,可现在连仙矶子的真身都不知道藏在哪里,那些奇怪的记忆根本派不上用场。
子佑看着他苦闷的样子,既心疼又没有好办法,他只好在蓝山身边陪他一起想。"蜂是?"
"是玉蜂,它追着蓝玉,就是诗里说的玉青。"蓝山解释。
子佑点点头,"玉青指的是蓝玉,那丹霞赤就是血玉喽?"
"没错,当初天阳就是这样说的,这第一句倒是可以这样理解,可后面那句真是,把前面的话倒着再说一遍,有意思吗?还拿来难为人,无聊死了。"蓝山抱怨着。
子佑见他的样子,便拿起桌上的纸笺喃喃念着:"赤霞丹青玉恋蜂。"
"你刚才怎么念的!"蓝山突然大叫,"再念一遍,注意断句。"
被蓝山一乍,子佑有些发懵,傻傻地重复道:"赤霞--丹青--玉恋蜂。"
"对了!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把断句断错了。"蓝山嘿地拍了一下脑门,"我之前年的都是‘赤霞丹--青玉恋蜂',我说它干吗一个意思翻来覆去的说,原来要这么念。"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赤霞'和‘丹青'俄要放在一起,‘赤霞丹青'一定指的是这幅画!这画是找到血玉的关键!"蓝山端起血色斑斓的卷轴,在山洞里这幅画神奇的浮现在纸面上,赤红刺眼得一片,看得人不仅一头雾水,还胆战心惊。
"可是玉恋蜂还是重复啊?"蓝山再次挫败下来,"而且,要说明诗句里的意思,完全可以更简单些,有必要写成对称的形式吗?"
"玉恋蜂他叨唠着,出神地望着白玉山石,"玉恋蜂啊!"蓝山又一咋呼,"我明白了,哈哈,原来如此,此峰非彼蜂。"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子佑奇怪的看着他一时三变的表情。
"原本也是耳闻,并没有文字的东西,难免会有同音不同字却不知情的状况,惯性地认为诗句是对称的,字也应该是一致的,不管是‘蜂恋玉'还是‘玉恋蜂'都是如此,但是谁说一定就该这样呢,同音异形的字在汉语中屡见不鲜,这后一句的‘峰'字,其实应该是山峰的‘峰',而不是蜜蜂的‘蜂',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想必有一座名为‘玉恋峰'的山峰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玉恋峰?从没听过这个地方。"子佑疑惑着,毕竟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而已。
"自然是不为人知的地方才行,人迹罕至,甚至是鸟迹罕至,才安全呀。"蓝山自信地辩解,"只是,就算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不对!"蓝山立时又否定了自己的上一句话,"对称的诗他拿起画,正反地看,"快,帮我找面镜子!"
"那边桌上就有。"子佑用下巴指着。
"就那个吗?"蓝山在铜镜前照了照,"太模糊了,看不清楚,还不如水里的倒影。"刚说完,他又一拍大腿,"对呀,倒影,水边。"他抱起画轴就冲出门去,子佑连忙跟上,二人一口气跑到了寒冽潭边。
蓝山展开画,小心翼翼地将它映在水面上,倒影出的画面轮廓虽然清楚,可层次不甚分明,依然看不清楚。他又探了探身,更加靠近水面,子佑从后面揪住他腰上的汗巾以防不测,画面映在水中仿若一道山川,白龙飞出的地方还隐隐闪着白光,难道这就是玉恋峰的图影?
蓝山正仔细端详着,忽然一股白浪翻了过来,速度之快,连子佑都反应不及,啪地一下,潭水满满地冲在二人身上,画自然也没能逃脱,子佑连忙将蓝山带入怀里,可画已经完全浸湿了,上面的线条化成了一片红水,水顺着卷轴小溪样的流回了潭中,散开,很快整潭的水都变成了殷红的颜色。
岸上的两人都看呆了,潭水泛着粉红色的浪,一波波涌向岸边,子佑及时清醒过来,大喊道:"黑蛟!莫要作怪!"红光顺着水面弥散开,制住了浪涌,闻声而来的独孤龙和君竹也吃惊不已,而君竹却一把推开了子佑,将那红光收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子佑没好气的道。
君竹却不说话,脸上尽是兴奋的神色,没了辖制的潭水再次翻涌,势头更猛,仿佛水底在天翻地覆一般,突然一道粗粗地水柱直冲天际,在水花散开的顶端,一个黑色的长长的物体围着水柱滑了下来,竟是一条黑色的巨龙,一双血红的眼睛格外明亮。
"黑蛟,是你吗?"蓝山轻声的问。
闷雷一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对于开口说了人话的龙,在场的几位都吓了一跳:"你会说话?"
"我当然会,所有生灵的语言的我都明白。我本是仙矶子驾前的黑龙右将军,还有一条白龙左将军在他身边,我们是他最得力的干将。"黑蛟无不自傲地说道。
"可你那时候差点杀了天阳!"蓝山抗议。
黑龙滑着自己的身躯,在蓝山周围盘绕,巨大的黑色头颅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屑地说道:"我不承认那个肉体凡胎的转世。"
"没错,我也不承认他就是仙矶子。"蓝山出人意料的说道,愤愤地,"我现在知道仙矶子的真身被藏在一个叫玉恋峰的地方,你知道那里吗?"
"玉--恋--峰这个名字真是久违了。"
"这么说,你认识!快带我们去,我们会唤醒你的仙矶子大人,让他平安回去。"蓝山急切的央求。
黑龙却不再开口了,盯着那幅模糊成一片的血色,长出了几口气。
"好吗?"蓝山追问道,"唤醒了他,你就可以回到他身边做条厉害的龙,而不是缩在这小水潭里做条难堪的鱼。"
"你说动我了。"黑蛟道,"我要周详的考虑。"说完哗啦一下就消失在水中。
蓝山多少松了口气,看着恢复平静的潭面,难得轻松的想到了北京的一个景点,难怪在未来的时候,从没听过唐朝的范阳有个寒敬山,原来是改成了黑龙潭了。
死而复生
一连几天黑蛟都没了动静,蓝山有事没事的就坐在潭边自言自语徒劳的呐喊:"黑蛟,快出来,我们需要你人民需要你国家需要你--你--你
鉴于蓝山没有营养的乱喊,子佑等人都满头大汗的躲到树荫底下纳凉去了。
这一日。
"乌龙面你快出来吧!"魔音依然灌耳。
"再不出来我就把这水煮成乌龙茶!"蓝山锲而不舍的喊着。
啪啦一声水响,一个硕大的黑色物体突然出现,紧邻在蓝山的鼻子前头,一股腥咸而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臭小子,你还真烦!"
蓝山在心里比了个成功的手势,擦了一把泼溅在脸上的小虾米,得意道:"乌龙老大,你闷太久了吗,都有口臭了,你决定好了没?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黑龙绕了个圈,在潭面上来回巡游,"去玉恋峰很简单,但是我可不想带那么多人走。"
"有很多人吗?"蓝山不解:"我,子佑噢,你是说独孤龙?"
黑龙点了点头,"他的名字我极不喜欢,何况他一个凡夫俗子,怎可擅入仙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先去了他的心愿。"蓝山应了黑龙,他知道独孤龙的事自己早晚要解决,可是,要满足那个情种除非让死人复活,只是死去的人真的能重生吗?
"蓝玉,"黑龙开始慢慢潜入潭中,水面上漂起一阵阵气泡伴着低沉的声音:"你可知你在未来已经死去了。"
黑龙的话一下子点醒了蓝山,是了,可以让死人复活的办法只有这一种。
蓝山急匆匆的往山庄外的竹舍走去,雪雕在头顶上盘旋,远远的就看到一身铁灰色长衫的独孤龙站在院中,他只要一回到这里,就会换上这身衣服,腰间还定然系着那条白色的素巾。
"独孤先生。"蓝山客气的称呼。
蓝山的突然造访和不同寻常的态度,让独孤龙晃愣了一瞬,他放下手里的鸟食盘,背身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来,轻叹一声,问道:"蓝公子是要为在下寻回弘儿了吗?"
蓝山点头肯定。
独孤龙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闭紧了眼睛,仰天叹息:"弘儿,我终于可以去接你了,我没有食言。"
看着独孤龙的样子,蓝山心底有一丝触动,他小心的问道:"在下有一惑,不知先生愿解否?"
独孤龙颔首。
蓝山道:"多有冒昧。我想知道李弘对于你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即便他死了,你都不肯放弃呢?"
问题似乎极难回答,独孤龙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弘儿他是个孤独的孩子,生在富贵奢靡的皇家,他却一点儿都不快乐。所以我答应过他,带他离开那个沉闷压抑的地方。这个皇家夺去了我的家族,所以我要夺去他们善良敦厚的儿子。"
"夺去他们的儿子,好好的爱他。可是,那个可恶的皇族却不允许,弘儿竟然被他的亲生母亲毒死了。"独孤龙平缓的语气变得起伏,"弘儿是笑着离开的,他知道解脱的时候到了,但是他却死不瞑目,因为我食言了,他直到死也没有等到我带他离开的日子。"
"他那么仁善,不该如此的,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轻易的离开,他从未说过他不再需要我了,所以他一定会等我,等我来接他。"独孤龙似乎第一次向人说起这一切,语气生硬得很,却让人动容。
蓝山静静的听着,他相信他在等他,即便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依然相信,这真的是不可思议,是因为自己受了太深的物质社会的影响了吗?只知道死亡即是结束,却忘了死亡亦是开始。我在未来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开始唐朝的生活。
蓝山宽慰的笑了,"谢谢你,龙。"他要感谢,感谢每个人,蓝山此刻分明的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是时候该长大了,不再想着自己的得失,而是要成全别人,成全每一个善良的人。
他拉着独孤龙来到寒冽潭边,黑龙翻搅着水面排起巨浪,曾经放置李弘尸身的中空岩石露出了水面,石柱此前已经被蓝山斩断,此刻原来的石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台,阳光下,夜明珠的荧光失去了色彩,在水浪的包围中,石柱犹如孤岛一般。
蓝山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渐渐的变成了银蓝色,感受到巨大力量出现的子佑和君竹也赶了过来,眼前的景象让几人想起了第一次化身为神的蓝山。
水雾围绕着石柱飘飘渺渺的,让人看不真切,只见石柱顶端突然泛起一片蓝光,一个黑影出现在水雾中,待雨幕落下,李弘的身影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独孤龙大叫一声:"弘儿。"那平躺的人竟然转动了几下头,缓缓睁开了眼睛,半坐起来。
独孤龙刚想上前,却被蓝山拦了下来,他不解的看着银发蓝眸的仙人,蓝山开口道:"那边的李弘只是一个虚影。"
"一个虚影?蓝公子我我的弘儿只能是一个虚影?"独孤龙焦急的询问。
蓝山摇了摇头道:"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想要他活生生的回到你身边,只有一个办法。"
独孤龙连忙应道:"蓝公子但说无妨,不管是什么要求、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你知道我是从未来的年代来到这里的,所以如果让死去的李弘活过来,我就只能把你们的时间向前调整,让你们回到他刚死去的时候,在那个瞬间带走他,而代价就是,你们不得不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新时空里独自求生,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时空,那里可能很艰苦,也可能很舒适,可能有很发达的科技,也可能还处于史前时期,总之,我无法控制你们将要到达的地方,而那时只有你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听了蓝山的话,尽管独孤龙并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依然肯定的点头道:"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那里都是美好的地方。"
蓝山赞许的点头,将水雾散开,李弘在空中缓缓的飘了过来,独孤龙一把抱住了刚刚苏醒的前太子,这一回不是虚像,是实实在在的抱满怀中,他小心翼翼的轻声呼唤:"弘儿,弘儿。"
李弘的眼睛躲避着刺目的阳光,太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太久没有感受到身边的温暖,他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最后把目光定格到独孤龙的身上,浅浅的会心的笑了,"龙,你终于来了。"
独孤龙抱着李弘情难自禁的号啕大哭起来。
蓝山扶住二人的肩,低声提醒道:"该离开了。"
独孤龙胡乱的擦了把眼泪,环视了众人用目光告别,他紧紧的抱着李弘,生怕中途会走散,二人的眼中此刻只有彼此,这一世的一切再无留恋。
一个蓝色的光球将两个人笼罩住,光影闪抖了几下,唰的一下消失了,连同里面的两个人一起,都再也寻不到了踪影。
"他们会平安无事的。"蓝山喃喃的自语。
当他的发色恢复到乌黑时,寒良山庄突然轰的一声坍塌了,偌大的繁茂的山庄变成了无数的瓦砾,腾起半山高的烟尘,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不复存在。
玉恋异相
寒良山庄倒塌后,意外的独孤龙在庄外的竹舍并没有遭难,蓝山几人也只好暂时挤在这里,如此一来,蓝山、子佑、君竹三人面对面的时候大增,几人颇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蓝山,一想到君竹才是这里面正儿八经的神仙大人,而且自打一开始就领着他们这些误打误撞的家伙往他所希望的方向走,不可谓不狡诈,可再一想,他所做的一切却又从另一个角度帮了自己,帮自己从这个延续几千年的泥沼中抽出脚来。
如此反复的想,蓝山变得沉默了,虽然几次想开口询问天阳的下落,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着黑蛟走了一直陪伴它的独孤龙,几天都没有露面,蓝山不忍催它,便每日都长时间的在潭边独坐,静静的等待,整个寒敬山都变得孤寂了。
这一天蓝山照旧坐在水边,子佑在对岸为他吹笛解闷,水面上猛然哗啦一声响,随着翻滚的白浪,多日不见的黑蛟终于钻出了水面。
"蓝玉。"黑蛟粗粗的声音打断了呜咽的笛声,蓝山抬起头,对这黑呼呼的庞然大物道:"你罢工很久了呀。"
黑蛟停在他身边,"仙矶子大人转世前曾交待过我和白龙,让它去保护大人的转世,让我来保护蓝玉的转世。不过我们都没有听令,因为我们希望你们这些转世遇到许多的困难,最后终于愿意交出大人的仙魄,只要大人醒来,我们怎样受责罚都没关系,大人那么尊贵的身份,受得苦太多了,不过,还好,看来这一天,终于让我们盼到了。"
"要让我带你去很简单,但答应我蓝玉,从此你必须离开天界,永远都不要回来。"黑蛟吐着热气,对蓝山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本就打算回到自己的时空去,这一点请放心。"蓝山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好,作为仙矶子大人的报答,我们不会收回你的力量。现在,就坐到我的背上吧,我带你去玉恋峰。"闻听黑蛟此言,子佑和君竹也聚了过来。
一声龙啸,潭水四溅,黑蛟带着蓝山猛然腾起,在寒敬山上空盘旋了一圈,领着子佑君竹和雪雕,向西南方向掠去。
一路上,穿云攀雾,耳边风声呼呼大作,蓝山死死地揪着龙角,而其他人则拼命抓住背髯。眨眼间,一座巍峨的山脉横亘在眼前,上顶苍天,下踏大地,环云绕霭,灵光熠熠,好不庄严静压。
蓝山看到此情此景,竟如邂逅初恋般,生平第一次紧张起来。
山脉当中,有一座山峰直插云霄,黑龙在山峰前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几人一落地才觉出一股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沿着路向上走,蓝玉。"黑蛟瓮声的告诉蓝山。
"沿着路?"君竹在一边插话,"这山上哪有路?"
可是,黑蛟不再多言语,忽然一扭身,唰的一下缩小数百倍,缠绕在蓝山的左手臂上,变成了一幅刺青样的图案。
蓝山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一下,就传来一声脆脆的童音:"主人,我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一个牧童打扮的孩子只身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他管蓝山叫主人,蓝山看着他也觉得格外面熟。
"唉?你是天阳家的那个书童?"蓝山问道。
牧童笑了一下,"主人,我是你的看花人,怎么反而成了别人的书童。"
"可是蓝山更觉奇怪。
"主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忘得这般干净,看来是真的要了断前缘了,只是过了这一千年才下定决心。"
"我既已决定,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蓝山不大高兴被个小孩子模样的家伙说教。
"我来送这个。"童儿递过来一缕奇异的植物,晶莹剔透的翡翠玻璃一样,上面开着白璧的花朵,"这是汐草。"
"汐草。"蓝山喃喃的重复,仿佛被蛊惑般地接了过来。
刚要再来询问,那童儿却已不知去向。
"好奇怪的孩子。"蓝山自言自语道。
"可是,蓝山,"君竹还在问。"这里确实没有路啊。"
蓝山不说话,因为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瞬间,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脚下铺展出一条琉璃般流光溢彩的五色路。逶迤而上,没入山峰。
"是五彩石的气息。"子佑同样看到这样的一条路,但不同于蓝山,他看到的是一路蜿蜒的蓝色弱光漂浮在空气中。
一种久违的感觉同时在二人心中翻涌。
这里亲切的像家一样。
蓝山不再犹豫,沿着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五色路向山峰顶上攀行。子佑和君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上行了不知多久,忽而峰回路转,一面山石立在眼前,五色路没入了石中,几人耳边传来犹如雷霆般的轰鸣声。
蓝山上前一看,竟是一座三长有余的大蜂巢,蜂巢后面的山石正是一个大山洞的入口,而今被密居的群蜂严严实实地堵住,而五色路确定无疑的通往里面,要想继续前行就必须穿过蜂巢。
三人正犹疑间,那蜂群震动了起来,在一只巨大的蜂王的带领下,猛然向他们冲了过来,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他们淹死在群蜂中。
蓝山着急,忽然觉得一股异香从手中传来,低头一看,正是汐草花发出的香味,他突然想起曾经看到的那本《时间简史》上的记载,这些蜂是冲着自己手上的汐草来的,想到此,蓝山连忙往山崖边跑,一边还挥舞着手中的仙草,蜂群立时向他那边涌去。子佑惊吓不已,却见蓝山使足了力气,远远的将汐草抛入了崖中,那偌大的蜂群也呼啸着向崖底飞去。
诱走了蜂群,几人再回到山洞前,那蜂巢好像感受到蓝玉的存在,从中央自动分开了一个入口,带着花蜜的甜香,迎接蓝山的到来。
蓝山三人立刻走了进去。
洞内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有细弱的风在流动,伴着冰丝擦过面颊,冻得人战栗起来。忽而蓝山指上的蓝玉戒指一闪,蓝色的光芒跃动着点亮了离洞口最近的一处明器。
那光沿着洞壁一路蔓延,所过之处,遇灯即亮,遇水即辉,遇冰即耀,瞬间,就将原本漆黑一片的巨大山洞照映的灯火通明。
山洞的进里面一个二丈高的人形黑影立在正中,借着满洞的蓝光,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人是被封印在一块高大的冰棺中,安然地沉睡着。
简史补遗
三个人都看到了那高高直立的冰棺,君竹的神情显得格外激动,而蓝山却有些临阵逃脱般的不愿走近,他直觉的感到再迈出一步,于自己于很多人就再没有退路了。
"蓝山,"君竹直直的看着那冰中的人影发话道:"他就是仙矶子大人的真身。"
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去,自言自语着:"原来一直藏在这里,竟然在女娲娘娘修行的雪峰上。什么时候被称为玉恋峰了,呵,"他伸出手,"只有这亿万年的蓝冰才可以冰封你啊,仙矶子卿。"
在君竹的手即将抚上蓝冰时,石室中的光火突然一瞬间齐齐地熄灭了,猛然陷入的黑暗让人的眼睛无法适应,随之而来的竟是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飓风,蓝山刚感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卷出了石洞。
眼前豁然的一亮,身下软软的,待蓝山适应了明亮定睛一看,自己被子佑接在怀中,君竹被甩在不远处。而洞口又严严实实地被蜂巢堵了起来,就仿佛中间从没有洞开过。蜂群带着巨大的轰响也飞了回来。
蓝山一挥手上的蓝玉戒指,一道蓝光射向了蜂巢,他想试试用神力可不可以在巢穴上打出一个一人大的窟窿,可谁知,蜂儿一遇到蓝光,非但不畏惧的离开,反而成群的飞扑过来,落了蓝山一手,甩也甩不开,蓝山几人连忙跑出去一大段距离,才缓解了蜂群的追逐。
蓝山锁紧了眉头,如此一来,想要进去莫不是还得去找汐草,可是这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哪里生长着这种植物,那个童儿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仙草。
"主人。"似乎感应到蓝山的叨念,方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前。
蓝山欣喜道:"这位小哥来得正好,刚才你给我的那种仙草一般都长在什么地方,我还需要一些。"
小童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蓝山一阵,然后轻轻叹口气道:"主人,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小童在嶙峋的山石间行走,蓝山看到自己脚下又出现了那条五色路,只是这一次他并不是要去洞穴,所以也没有沿路而走,不过他走到哪里,那五色路都会跟在他脚下,随时指引他到山洞的方向。
走了约莫盏茶的工夫,远远的飘来一股浓郁的芳香,和刚才那一缕汐草发出的香气一样。再往前走,豁然一片明艳的绿色,油润润的,绿到浓处,泛着幽蓝,大片大片的花海给蓝山太过强烈的熟悉感,那些似曾相识的枝枝丫丫,舒展得如此畅快,他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看子佑,那人脸上震惊迷惘的神情不亚于自己的,他对这里一定也有深刻的印象。
"主人,这里是你最喜欢来的地方,你和血公子常到这里一起养护这些花草,而这汐草园是当初你为女娲娘娘修建的,那时候女娲娘娘在这里炼成五彩玉石补天,而你和血公子也是在这里诞生的。"
这是我的出生地?望着满眼的琉璃绿色,蓝山的脑袋像被重击一样剧烈疼痛,但却什么也记不起来,而子佑却无比熟悉地走入花海中,"是了,就是这里,在这里在这里你们
"你说什么?"子佑走得远了,话尾的声音飘散,蓝山没有听清楚,他追过去,长衫上浸染了花露,半身的璧色。
深入花圃中蓝山才发觉,刚刚浓郁的香气,在这百花齐放处却变得极纯极淡,这香味非常熟悉,像是,蓝玉发出的味道。
"看,是红色的汐草。"子佑孩子般兴奋地喊道,犹如回到了最初的时光,"这是汐草之王,它的生命力恩泽于园中所有的植物,有它在,这片花海就可以繁茂的生长。"
看到蓝山的反应很茫然,子佑难以置信的问道:"这你都不记得了?你最喜欢的生灵。"
蓝山摇摇头,坦白地说道:"全都不记得。"m
子佑俯下身,低声道:"我终于明白了,本以为你是伤心绝望而要离开,其实你这一世就是来告别的,早在几世之前你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既如此,"子佑忽然一把拔起了红色的汐草之王,"玉蜂最迷恋它,用它来引开它们,应该能赢得足够的时间。"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小童,满目惋惜地看着花王被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整个花海的生命之源就此截断了。
蓝山点头接过,对小童示意了一下后,马上沿五色路往山洞的方向走去,而几人身后的汐草园中的花草开始渐渐枯萎。
回到洞口,蓝山如法炮制,将所有的玉蜂全部吸引到深谷中,看着它们消失不见,蓝山三人再次走入洞中。
洞中的火光又一次燃起,满布整个山洞,这一次君竹不敢再贸然进入,他求助的看向蓝山。
蓝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忽然左手边的石壁上一点蓝光闪过,光芒开始沿着奇怪的线条一丝一丝蔓延,在宽宽的洞壁上流动,由左往右,由中间向上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悄然地生长,蓝色的丝光相互连通,渐渐组成了一条环洞一周的巨幅横卷,上面有奇怪的像文字一样的组合,蓝山看不懂上面的意思,这是新的文字,还是某种密码符号?
正纳闷间,子佑被牵引般缓缓走了进来,他安静认真的环看着蓝光横幅,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却突然朗声大笑起来,"这竟是那部书,是那部奇怪文字的《时间简史》。"
"这是时间简史?"蓝山难以置信,那简体汉字怎么变成这么奇怪的符号,"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呀。"
子佑没回答,只自顾自的说着:"这是正部的《时间简史》,没有删减,更没有被破坏的地方,当初那本被撕去的内容都在这里。"
"真的?"蓝山惊喜道:"快帮我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子佑却笑,一边笑一边摇着头,"原来,原来
"到底说些什么?"蓝山焦急的询问。
"我想,"子佑笑道:"书中的那部分会被撕去,一定是有人不希望你离开。"
"这我曾猜测过。"两个人心中都指向了一个人,那人的真身正冰封在冰棺中。
"但是你要离开的对吧。"子佑明知故问道。
蓝山不明所以的点头。
子佑轻笑,"这上面还写了血玉的下落,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啊。"蓝山急得不行。
"还有如何用蓝玉血玉转换时空的方法。"他只是笑,"蓝,你终于可以离开了。还好,在最后,我还可以为你做一件事情。"
仙矶本尊
"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子佑,别跟我打哑谜了,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快点告诉我。"蓝山一心想知道自己未知的那部分内容,有关血玉的下落,他还要快点去找子安。
子佑双眉锁着,嘴却笑着,着魔般一个劲喃喃自语:"何必如此,何必
"好了,蓝山,别再缠着子佑,快点将仙矶子大人唤醒,告别这一世吧。"君竹在一旁催促起来。
乍一提起仙矶子,蓝山一下略去了眼前的所有事情,望着洞深处那个偌大的冰棺,那里面辨不清眉目的身影就是天阳的真身吗?
天阳
蓝山静了一下心,道:"既然是仙矶子的真身,难道不要唤来天阳到此,好归还魂魄吗?"
君竹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了。"他口中念念有词,蓝山看的心焦,却不见半个天阳的影子,忽闻一声龙啸,原本缠在蓝山手臂上的黑蛟回复了原形,盘旋在洞中,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白龙也出现在洞内,和黑蛟一道盘转腾挪,而两条龙渐停处,竟多了一个人,正是昏迷不醒的狄天阳。
"你把他怎么了!天阳!"蓝山冲过去使劲拍打天阳的脸颊,却不见有任何反应,只静静的睡着,死去一般。
"他死了。"子佑走过来冷冷的说。
"你胡说!"蓝山一把推开他,没有防备的子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蓝山心有愧疚的看着他,心中矛盾至极,"我,对不起
子佑却淡淡的道:"三魂六魄他都已尽散了,现在就如行尸走肉一般。难道不算死了吗?"
魂魄尽散?蓝山无法相信这样的说法,哪里有什么魂魄,可是,子佑是不会骗自己的,虽然,他已经欺瞒过自己一次了。
蓝山不断的找着理由用他可以接受的说法来解释,天阳没死,他怎么就能这么死了。
"你没看到吗?"子佑打断蓝山的思路,指着天阳身边的白龙道:"刚才它出现的时候,口中含着一团白光,那便是它要保护的仙矶子之灵。可以说,在白虎山的时候,它刚一进入天阳体内,天阳便死了。"
蓝山转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白龙口中荧荧冒着白光。
"我不信,"蓝山连连摇头,"既然他死了,你们又何必把他带到这里来,只要取走了魂魄不就大功告成了。"
君竹叹了口气,"仙矶子之灵不可以离开体内超过半天的时间,所以我们必须带着他,而且仙矶子大人的真身被万年寒冰封禁在这里,只有你才可以找到这个地方,解开寒冰封印,让大人的魂魄归于其位。蓝山,"君竹恳切道:"仙矶子大人是仙家之本,天界不能少了他的力量,可他已经没有现世几千年了,这一次终于找到他,我必须带他回去,请你念及天界众生,让仙矶子大人回天吧。"
"我?"蓝山有些迟疑。
"是,这封印是你们当年一起订立的,只有你们自己可以解开。"君竹肯定的点头。
可我不记得什么封印,蓝山在心里嘀咕,他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天阳,你快点醒来啊,告诉我要怎么做。
蓝山定了定心,"解开可以,但是先告诉我天阳他会怎么样,你们要让他醒过来。"
"他君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方才血玉已经说了,他从此就是活死人一个,谁也没有办法救他。"
活死人?不知为何蓝山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脑中一个闪念,难不成是变成了植物人?
"不对,"蓝山急切的解释,"不是死了,他只是成了植物人,有希望的,还是有救的。"
君竹皱起眉毛,植物人是什么?"蓝山!你忘了李钰曾说过,如果你总用你那个年代的想法来推断现在,你永远都无法融入君竹说到这突然住了口,吃惊地道:"难怪你任何前世的记忆都没有,还总是不愿舍弃你那奇怪的思维,原来你才是最绝情的一个,你已经干干脆脆的把他们从你的记忆里去除干净了。"
他大笑起来,指着天阳和子佑,"你们两个多情种子,尤其是你,"他揪起天阳的衣领,"欠了那么多人的情,结果一心要得到的人却早把你们忘了,哈哈哈哈。"
"蓝山,"君竹丢开天阳,看着痴愣的蓝山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在这拖拖拉拉的,早些解开冰封,你也可以早些离开。"
蓝山有些恍然,他看向子佑,那人面无表情,看向天阳,他双目紧闭。
原来首先负了心的,其实是自己。
蓝山了悟的轻笑起来,到时候,散了吧。
想法一出,洞穴深处的冰棺竟自己缓缓移出,待至四人面前,一声巨响,无数道又深又长的裂纹在冰面上蔓延,喀嚓喀嚓响声此起彼伏,在裂纹处迸出耀目的白光,几人被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随着白光的扩大,震耳欲聋的声响骤起,轰然一下,冰棺碎裂成无数的冰晶飘散,露出了封印在其中的白衣银发夺人心魄的仙矶子卿。
蓝山闭上眼,结束了,开启封印的方法就是心灭。
如果你不放弃我,我决不会放弃你。天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原来如此,现在我放弃了,你自由了。
白光渐渐落下,众人看着眼前的仙体,心情各异。
忽而一声龙啸,原本安静附在地上的白龙痛苦的扭转起来,它口中的那团白光一下子飞出,在蓝山等人面前逐渐幻化出了一个人形,竟是天阳的模样。
"蓝山白光变成的天阳低声呼唤,声音在山洞内连绵回响。
蓝山的心一紧,面上却未曾动色。
"你真的要我回去了吗?"那人询问,声音庄严而凄切。
他点点头,"你,走吧。"
天阳伸出了一只手,白光缭绕,他想在抱一下蓝山,但是光芒穿过了爱人的身体,蓝山绝望的闭上眼睛。
那光暗了一下,又回到蓝山面前,回复成天阳,他定定地看着他,目不转睛的,像是要将蓝山的影像刻在脑子里一般,"封印已经解开,我一旦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会忘记在人世间所有的一切,我,会忘了你。"
蓝山看着他,依旧是点点头,"这样最好。"
白光呼的一下跃起,围着蓝山一圈一圈飞速的转着,蓝山清楚的感觉到那光中的黯然和难以割舍,"走吧,"他说,早晚都要如此的。
光唰的停住,笑了,"我走了,永诀于此,玉恋无峰。"
语闭,消失,来不及蓝山再多看他一眼。
而仙矶子的眼睛慢慢睁开,灰色的眼眸里映出了一片混沌。他威严的扫过在场的众人,君竹立即跪拜在地,两条龙也雀跃不已。当他看到蓝山时,目光顿了一下,头偏偏似在想着什么,终于还是没有想起,移开了目光。
天阳依旧躺在地上,仙矶子看到他,一伸手,天阳便浮在空中。
"你要做什么!"蓝山大喊。
"放肆!"君竹拦住了他。
仙矶子摆摆手,止住了君竹,"他该回到他的家了。"
天阳因情背负了太多的生命,终于天界让他可以平静的回去了。
"不要,不要让他死,他蓝山顿住,放弃了,不要再纠缠了。
仙矶子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一挥手,天阳消失在空气中。而他也骑上黑蛟,白龙和君竹在后面跟着,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蓝山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泪默默的流了下来,这不是自己希求的吗,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
子佑之死
仙矶子就这么走了,蓝山看着远方心中感叹,连君竹一起,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君竹这一回应该不会再怨我了,可是你们到底把天阳带到了哪里,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吗?他还没有醒来,如果没有人照顾,那不就
蓝山独自陷入沉思,只剩下自己和子佑这两块顽石在这片孕育的土地上,而血玉的下落蓝山有些无力,他完全没有发觉脚下的大地发生了异样。
偌大的玉恋峰似乎不安稳起来,不住的颤抖着,风过,石崩。
玉恋无峰。j
不好!子佑恍然大悟,这山莫不是要坍塌了!
"蓝!快走!这里要塌了!"子佑拼命摇醒蓝山。
蓝山懵懂地看着他,待明白他的话后,却突然往山洞里跑。
"你干什么!"子佑焦急地追过去。
"文字,石壁上的文字!我还不知道简史上被撕去的那部分内容,我还不知道血玉的下落!"
"别管什么简史了,山一塌,你要是被砸在里面,知道了那些内容又有什么用!"子佑紧追不舍,可蓝山带着拼死一搏的气势不听劝阻,毅然往里面冲,"蓝山!"
子佑展开身形,红光罩体,一面为蓝山遮挡着崩落下来的石头,一面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他。一把抱住蓝山的腰就往洞外拖。
"你放开我!让我进去!"蓝山死命的挣扎,身上已经泛起了蓝光,他强烈的压制着不用神力,免得伤到子佑,但如此一来,他根本争不过他。
子佑拖着蓝山往外冲,山洞内不断有大块的岩石滚落,翻腾着砸到石壁上,原本洞壁上的文字也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痕,渐渐分辨不清字迹了,洞中幽蓝色的火焰没有了限制,也开始蔓延起来,整个山洞仿佛陷入了一片蓝色的火海中。
蓝山眼看着自己被一步步带离了山洞,时间简史的文字模糊在眼前,难道就没有办法得到血玉了吗?
"你就那么要得到那块石头?!天阳不在了,我陪在你身边不可以吗?"子佑看着蓝山痴愣愣的样子,想起自己的运数不觉怒气心生,不留情面的揪着蓝山,几个纵跃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峰顶。
跳出来才发现,绵延千里的山脉依旧巍峨耸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峰都安然无恙,唯有那最高的玉恋峰土崩石裂,轰然倒塌了下去,猛然腾起的大量烟尘弥漫在天地间,随着风吹来,打在脸上钻心的疼。
蓝山痴痴地望着变成废墟的玉恋峰,事情发生的太多太快,他措手无策,什么也没来得及救下,玉石、汐草、蜂群、简史石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烟尘了。
子佑站在山巅,同样望着从小生长的地方,而今连回忆的地方也消失了,那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故乡。
许久,两人都没有开口。
苍远凄清的鹰啸,仰头看去,雪雕在山顶盘旋,直到太阳也快坠了,终于远远地飞去。
"都走了蓝山喃喃。
子佑依旧望着,巍峨的山脉映在红日里,愈加壮美,"血玉,一直在你身边。"
"嗯?"蓝山没有听清他的话,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子佑的面庞染上了一层金色,原本秀美的五官显得更加深刻清朗。
"蓝,"他不看他,只是发自心声的唤着,"蓝,我真的很恨你。"那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能解,他爱的太苦了,苦到已分辨不清那是爱还是恨。
"几千年了,我对你的感情没变过,你对我的负心也没变过。冥冥之中这样的关系恐怕是我们相处的唯一方式。"子佑仿佛在对着大山,对着空气,对着内心的自己说话,又更仿佛是在对着几千年前初次相遇的爱人说话。
"我不甘心呐!"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你爱上我。"
"子佑你别这么说,我不想你恨我。我只是个机缘巧合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我不清楚这其中如此多的恩怨纠缠,你不要
"我不想听你说这话!"子佑突然大声的打断蓝山。
蓝山吓了一跳,一向对自己呵护有加的子佑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可怕。
"我不想听,不想听你说什么完全不记得,不是蓝玉之类的话!"子佑猛地转过头,握住蓝山的肩膀,"你不过是逃避,用最不齿的手段在逃避!"他的眼睛里烧着决绝的烈火。
蓝山震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子佑忽而又笑起来,像终于遂了心愿的孩子,"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告诉你我有多恨你,永远不停的恨着你!"
子佑的手抓得很紧,生生要陷入蓝山的肉中,蓝山忍着,不愿打断他,犹如赎罪一般。
看着蓝山眼中流露出的心痛,子佑开怀的大笑起来,他越笑蓝山眉间的忧虑越深,那声声朗笑的背后似乎有着诉说不尽的心酸。
"子佑,你怎么了,你到底唔!"蓝山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封在口中,强烈的霸道气势,紧箍的双臂,唇齿间一阵刺痛,口中已经充满了腥甜的味道,待分开时,两人的嘴角都流下了血水。
蓝山有些害怕面前这个陌生的子佑,下意识的捂住嘴后退了一步。
看见他的反应,子佑笑得更甚,夸张的笑声回荡在山间,似要笑尽天下所有可悲可笑之人,直笑到泪也淌了下来。
笑声毫无先兆的停了下来,随后"噗"地一下,子佑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子佑!"蓝山惊呆了,谁能告诉他子佑到底怎么了。
子佑的腰弯了下来,血大口大口的往外涌,蓝山连忙上前抱住他,用蓝玉之力想要护住他的心脉。心中不安的预感渐渐扩大。
"不要。"子佑拉下他的手,气息开始变得微弱而短促,"不要。"
"别拦着我!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不要你如此,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蓝山控制不住地吼起来。
"你不是想要血玉嘛,我给你。"子佑指着自己,"毫无保留,全部都给你。"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把手拿开,我给你治疗!"
"我说过不用!"子佑急切地大吼,血抑制不住的往外涌。
"我求你都不行吗,"蓝山慌了,子佑像是要一心求死,泪已经蓄满了他的眼眶,"我不要你出事,子佑。"声音在颤抖。
子佑笑了,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被蓝山抱在怀里。他伸出手抚上蓝山的头发,笑道:"不想我出事?"
蓝山含着泪使劲的点头。
"说你离不开我。"子佑还在笑。
"我不要离开你!"蓝山像要被抛弃的孩子,眼泪汪汪的恳求着。
"说你曾经还是爱过我的。"
"我,我一直很喜欢你。"
"哎,"子佑叹气,"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肯说一句我爱听的话。"他调侃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不许你死!"蓝山执意要用治愈的力量救他。
子佑摇摇头,"让我为你在做最后一件事吧,我也才能放下心离开。"他挽着他的手,娓娓讲着,"你不是在找血玉嘛,那洞中的文字说,血玉不是简单的一枚玉石,它需要血肉之躯方可化得。"他用手指轻轻展开蓝山拧紧的眉头,"就是说,我要用我的生命去凝成血玉。"
"用你的命!"蓝山惊叹道:"血玉必须要用你的命来换?!"
子佑宽慰的点点头。
蓝山却拼命摇头,"不,不要再有人离开了,我不要,如果一定如此,我不回去了,我不要血玉,我不要你死,你明白吗!"
"为什么不要我死?"子佑执拗地询问。
"因为,因为我,"蓝山哽咽得难以言语,"因为我一直都爱着你!我,我觉得自己很过分,同时爱上两个人,所以我不想承认,不愿承认自己这么卑鄙,你说的没错,我在用最无耻的方法逃避。"
子佑伸手拭去蓝山脸上的泪,"何必这会儿又开我玩笑。"
"我说真的!"蓝山抱紧了他。
子佑抚着他的面庞,最后一丝力气也快要抽尽了,他安然地躺在蓝山的怀中,恬淡地笑,"别哭,一会儿我就走了,答应我,你要笑着送我离开。"子佑压住蓝山想要施救的手,"来不及了,我自己切断了血脉,血玉已经开始凝聚,谁也停不下来。"
他扭过头最后看一眼壮丽的山脉,"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玉恋峰吗?因为我们在这里一起开心的生活。可惜如今山峰已不在,我们也该分别了。"
蓝山摇着头,流着泪微笑,说不上一句话,太阳坠得更低了。
子佑用最后的力气对蓝山道:"我恨你,可我更无法抑制的爱你,爱一个人比恨一个人更难,也更简单。我不在了,你放开手去爱他吧,全心全意的爱,连我这一份一起。而我们,不要再相遇了,永不再相遇,到这一世完结,于你于我都是解脱。"
他指着天空,慢慢地开口,"如果你还会想我,就仰头看看天空,每当晚霞烧遍天际,是我,来看你。"
蓝山的泪制不住的流,他一面胡乱的擦着,一面努力的微笑,子佑笑着摇了摇头,渐渐地在蓝山怀中化为了一缕火红的轻雾,缭绕在他的指间,久久不愿飘散,最终,还是慢慢飘向了天际。
雾散去,满天红霞,缕缕金光垂下,落在山巅少年的肩上,抚慰着他的脸庞。少年凝神仰望着天空,如血的残阳衬着火一样的落霞在他的手中辉映,那是一枚艳极的血色之玉,仿佛蓄满了生命的力量,天地间的万物刹那之间都失去了颜色。
少年在心中默默祈祷。
子佑,记得常来看我。
撼别王勃
从山上下来,四周的景色都变了,原本夏末浓绿的树木,如今竟变得光秃秃的一片,是心境使然?蓝山摇摇头,他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其他。
血玉紧紧握在手心,此刻方才发觉那玉石上烧灼的温度、浓郁的奇香,曾是一份怎样的热情支撑着,可如今却只能睹物思人。他只盼着每日傍晚都有落霞布满天空,而阴霾的雾霭却迟迟不肯散去。
蓝山最后一眼望着山峰,那中央赫然的塌缩出一个宽阔的缺口,填不满的又何止一脉山峦呢?
子佑,你已经化成了这天地间的虚无,时时刻刻都围绕在我的身边吧,每一丝风,每一缕阳光,每一份空气,每一滴溪水。蓝山淡淡的笑,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感受到你的生命,什么再不相遇,我们只会牵连的更紧。
抱着一份铭记慰然的心,蓝山向山峦告别。
不会再来了,这是一片不该有人类出现的神圣之地。
再一眨眼,已经回到了洪州府。
蓝山一路慢慢走着,收拾着自己的心情,待到洪府大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戴上笑容,走了进去。
"他已经出狱了?"蓝山听到狱卒告诉他,一个月前皇上大赦天下,那时候王勃就出狱离开这里了。
"不对啊,我才离开了几天,临走的时候我还来看过他,怎么就半个月前了。"蓝山印象当中,皇帝是在深秋大赦的,自己八月离开,如今回来怎么也才九月初,他应该还在牢中呐?
蓝山顾不得多问,告辞出来后,匆匆忙忙的往郊外寺庙赶。子安答应过自己,即便他提前出了大牢,他也一定会在李钰这里等着自己。
一冲进客厢大院,蓝山就大声喊起来:"子安!子安?"
听到声音,恰在院中的李钰走了进来,"这位公子好生面熟,您这是要找谁?"
蓝山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心灵相通的人,他如今根本记不起以前的一切了,而自己又不能跟他多说什么,正无措间,狄鹰也听见喊声跑了出来:"蓝公子!不,蓝大哥!"
看见狄鹰,蓝山的心稍宽了些,十来天不见怎么就觉得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真是年轻啊。
李虎此时也出来了,蓝山也顾不上寒暄,只急切的问他,"子安在这里吗?"
狄鹰抢话道,"王大哥半个月前就走了。"
"走了?!我不是让你们一定让他等我回来!"蓝山急道。
狄鹰吓了一跳,"王大哥说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还去很长时间,他想先辞别父亲,毕竟父亲是因为他才远贬交趾的,这一走不能身边尽孝,他心里挂念,我觉得这没什么啊,过一阵子他就回来了。"
"我说过让他等,他就这么点耐心都没有!"蓝山一想起自己带王勃离开,是付出了子佑的生命,他心里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
"你都走了三个月了,王大哥也等了半个月,再说他又不是不回来,王大哥特地叮嘱说让你在这等他一段时间,他尽快回来。"狄鹰低了声音道。
"你知道什么!"蓝山吼道。
"公子。"李钰过来将狄鹰拉到身后,"在下不知公子有什么急事,但是小孩子又没有说错做错什么,公子怎么一来就对他发火。"李虎拉他,他却甩开袖子。
蓝山看着李钰说不出话,他心里的苦有谁知道。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抬眼对李虎说:"帮我找匹马,我去追他回来。"
"我也要和公子去。"狄鹰眼巴巴的看着蓝山,既想去又害怕他刚才突发的怒火。
想想狄鹰已经失去他的两个大哥,变成孤儿了,他若知道真相还不知会怎样难过,而且总不能让李家人总照顾他,那样李钰就不能彻底和以往分离干净。蓝山看着他点点头,对李虎道:"找两匹马吧。"
李虎出去雇马,蓝山狄鹰在客房收拾行李。
"蓝大哥,我的哥哥们没和你一起回来吗?"狄鹰小心翼翼地问。
蓝山的手抖了一下,尽量平静的答道:"他们,有些事,暂时不回来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小鹰看着蓝山闪躲的目光,不敢多问,但他直觉的感到深深的不安。
一会儿李虎牵着马回来,狄鹰和李钰他们依依不舍的惜别,蓝山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偶然与李钰的目光相遇,那人对他笑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已经变成普通人了。
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
辞别出来,蓝山带着狄鹰快马加鞭,他没去过交趾,他只能一步一步的去追。
一路上,人烟稀少,偶有一两个小吃买卖,蓝山都会上前问路,还要询问是否见过一个有着书卷气又英武爽朗的青年路过。
有时会得到肯定的答案,"对,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嗯,大约十天前吧,他的眼睛很有神,我印象很深。"
"啊,有有,大概五天前过去的。"
"没错,还带着柄剑,有三天了吧,嗯,三天前,往那边走了。"
越是接近王勃,蓝山越是忐忑,因为离琼海已经非常近了,他必须快些,再快些,赶在王勃登船前拦下他。
这些天脑子静下来,蓝山才发觉这里面的问题,在他的时间只离开洪州大约十几天的时间,在山上大约是三天左右,可是回来后,所有人都说已经是十一月份,三个月过去了,他觉得不可思议,又无法不相信,若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说法,那他一定是经历了山上一天,人间一月的奇事了,毕竟那山是仙山,很可能如此,也惟有此才解释的通。
早知会这样,他应该及早下山的,可是他那时根本无力离开,更无心去做要做的事情。
这太离奇了,难道要因此错过吗,那子佑的死又有什么价值呢?
蓝山一想到此,就奋力挥鞭赶路,狄鹰跟在后面看着蓝山的脸色,什么也不敢问。
进入岭南,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大海,蓝山倏地拉起狄鹰,飞出马背,转瞬就来到了海边。
一个渔夫模样的老人正在补渔网,蓝山上前询问道:"老伯,有礼。请问今天可曾有人渡海?"
"今天?"老伯看了他一眼,"今天没有。"
蓝山心中一喜,他还没赶到,自己已经超到他前面了。
"今天还没有,"老伯接着说道:"不知公子是要找人不是,昨天有个公子从这里坐船出海了。"
"昨天!"蓝山心里咯噔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曾报上姓名?"
老伯点点头,"好像姓王,嗯说去看父亲,父亲在交什么的地方做县令。"
话一落,蓝山嗡地一下头晕目眩,亏着小鹰扶住。
还是没来得及吗?子安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涌涌的浪无休无止的拍打着海岸。
时间在这样的冲刷中流逝。
天暗了,老伯已经不见,出海的渔夫也早就回到家中,喝着热汤,给家人讲述捕鱼时遇到的趣事。
蓝山依旧站在岸边,海潮涨起,没过了他的腰,沙石也已经埋到了他的膝盖。小鹰在旁边使劲喊他,拉他,他却纹丝不动,只茫然的望着黑暗中的海面。蓝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办法从茫茫的海中找到王勃,救起他。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潮起潮落,看着太阳再一次从海平面上喷薄而出,渲染了满天的朝霞。子佑,是你来告诉我什么吗?
一艘小船隐约的出现在海平面上,站了整整一天,不眠不休的蓝山,摇晃了一下,抬起酸涩的手,指着远方,"回来吧,回来吧。"木木的声音。
船即近,小鹰忙冲了过去,急切的问着什么,船上的人一脸沮丧,不一会儿小鹰回来,满脸的泪花,什么也不说,很快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几个人从船上抬出了一个担架,上面白衣的青年紧紧地闭着眼睛。走到近前,王勃依旧风发的样貌映入蓝山的眼帘,只是那隼样明亮的眸子再也无法睁开。
人们抬着王勃路过蓝山,又远远的走去了,自始至终,蓝山都仿佛定格一般,像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
小鹰哭泣的声音,终于唤醒了他的恍然,扑通一声他仰头倒在沙滩上,任海水冲没到脖颈。蓝山望着天上的朝霞,无哭无泪。
找到血玉了,子安,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唐朝,你也不用这么年青就可惜了那绝世的才华,子佑为了我们甘愿交换出他的生命,为什么你不能多等一等,你怎么对得起子佑。
"蓝大哥,你怎么了,快起来。"小鹰压抑的哭着。
蓝山却封闭了自己的世界。
"蓝山!"王勃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在下龙门王勃。"
"蓝贤弟做得好诗,真是妙哉!"
"那位先生说如果我对得出他的题目,就赠给我们一辆马车!"
"我爱你,你爱的却是狄天阳
"好啊,九月,洪州,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在那里等着你。"
"好汉做事好汉当,人是我杀的,你逞什么英雄!"
"无妨,不过是日子近了,逍遥的时日不多罢了。"
"我答应你,等着你回来。"
子安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你与子佑都去了,幻化成了落霞,变成了孤鹜,在这秋水长天间飘荡。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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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归去来兮
7年之后--公元年,唐永淳二年。
唐皇帝李治驾崩,庙号高宗,谥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葬乾陵。
三子李显即帝位,年号神龙。
二子李贤已于两年前迁徙至巴州,被丘神勣囚于别处。
自此,武则天实掌大权临朝。
庙堂上的风起云涌似乎从不会影响这山边池畔的一舍幽境。
太湖石堆砌的小山上,每天一到傍晚都会有一个青衫简髻的男人,在山顶石亭中独自啜饮。
上好的竹叶青和女儿红。
偶尔他会抿唇吹响一支白玉笛,翰远悠扬的声音便缭绕在云雾之间。
偶尔他还会耍一趟剑,软剑从腰间抽出,银光闪闪,尽管招式不过花拳绣腿,却格外的好看。
每及此,狄鹰总想找来天底下最厉害的画师,为他的大哥留下令人赏心悦目的瞬间。可是,他又怕那份只属于一个人的恬淡静谧会被他人窥见。
每及此,不论多忙,狄鹰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安静静的坐在小院中的一隅,默默地望着他的蓝大哥,陪着他一起寂然的笑,一起傻傻的出神。
掐指一算,自己和蓝大哥相依为命的日子已经七年了,长也不长,短决不短的七年。
至今他都不敢相信,蓝大哥真的留下来了,在拥有蓝玉和血玉之后,他留在了唐朝。
至今他都不敢相问,生怕自己的唐突会勾起蓝大哥深埋心底的黯然,会让他终于决定离开。
七年来,自己已经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二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而蓝大哥也从当初那个有着少年人调皮心性、满嘴都是不可思议言语的大男孩蜕变成了一位飘然淡雅、也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三十岁男子。
七年来,他们搬回了狄府,将大片的宅地或卖或赠,只留下狄府的花园,和园中的一片风景。
狄鹰记得,当年王勃走后,蓝大哥告诉了他一切,那双担忧的眼神,让他觉得还是有疼爱自己的亲人,所以他没有太难过,或许是两位哥哥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得让他来不及感受到失去兄弟的痛苦。也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过于平静,让蓝大哥格外担心,所以他才会留下。
是了,他是为了自己才留下的。每每想到此,狄鹰会开心很久。
那时候,他们用变卖宅地得来的钱开了一个小买卖,起早贪黑,辛苦经营,这么多年,也多亏了蓝大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小店竟也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兴隆,到如今,虽算不上富甲天下,在扬州也是首屈一指了。
但是,生意越做越大,蓝大哥却渐渐淡出,不仅在四年前将狄蓝公子集团改名为狄三公子集团,而且这几年干脆就不再出现在店里照顾生意,这让狄鹰一下子忙碌起来,而唯一能在店中看见蓝大哥的机会,就是他的一大帮朋友来蹭酒吃的时候。
那时候蓝大哥会特别高兴,摆下丰盛的酒宴,但他自己却滴酒不沾,他似乎只会在日落前自己一个人饮酒。他看着这些人会笑得很安静,杨炯很贪杯,而卢照邻已经不能再出席了,他的身体非常不好,骆宾王三年前露过一面,之后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每提及此,狄鹰就会看到蓝大哥眸子里了然的笑,扬州刺史李思训总算是个达礼的人,狄鹰很喜欢他的金碧山水,曾经央求过蓝大哥替他寻两幅,谁料想,蓝山一下子给他拿了二十多幅,每个分店挂一幅,这也成了狄三公子集团的特色,文人墨客知道这消息全都蜂拥而至,店里的生意又一次蒸蒸日上,而李刺史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画画了。
没有酒宴的日子,蓝山从不离开小院,狄鹰每每出门,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直到被他的蓝大哥叫婆婆才离开,其实也不是他瞎操心,小院周围似乎总有可疑的身影出没。
这天,柜上无事,狄鹰突发奇想,想回去看看,他见日头正当头,便着人买几个冰瓜带回去,给蓝大哥解解暑,他早早的打点好店里的事情后,他不紧不慢的往家走。
未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低低地说话声,会是谁?蓝大哥从不在家中待客。越想越不放心,他推开院门迈步进去,是两个和蓝山差不多年纪的人,一个白衣净素,英气勃勃,另一个却像大病初愈,身体不是很好。
见狄鹰进来,他们并不意外,蓝山对狄鹰招招手,叫过去,用他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说道:"这些年没告诉你,今天正好你遇上,就说给你听吧。"
听见蓝山这么说,狄鹰连忙认真的听下去,"这位是三届武林盟主、白虎门门主白羽光。"英气勃勃的青年对狄鹰点了下头。听到名头,狄鹰连忙施礼,这位可是他心目中最崇拜的高手,当然除了他的蓝大哥之外。"这位是二门主季情,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蓝山拉着狄鹰坐下,道:"他们此番下山是我拜托他们帮我找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你狄大哥。"
"我哥哥?"狄鹰的眼睛倏地睁大,透着难以置信的想法,"他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蓝山悠悠然地点点头:"是不在了,所以我才要找他。"
"那,我二哥呢?不一起找他吗?"
蓝山抻了抻衣袖,"他嘛,他不让我们找他。"
狄鹰不明白,非常的不明白,当初不是说他们都不在了,难道不是指死了?难道他们还活着?突然获得的认知让他紧张而喜悦。
蓝山看着狄鹰的表情,一直淡淡的笑,"你二哥再也回不来了,但你大哥当初离开时生死不明,"他收紧了握在袖子中的手,"我总感到他还生活在世上的某个地方。"
"蓝山,你也别急,虽然找了六年了,但只要他活着,早晚都能找到。"白羽光宽慰道,"你看他睡了六年,这还不是醒了,虽然调养了一年身体仍不大好,但是他总算回来了。"
狄鹰看着那二人间默契的无声的交流,又扭头看着蓝大哥一个人静静的笑,他好想他们能早一日找到狄大哥。
"打扰半日,你休息会儿吧,情儿他身体也吃不消,我们这就告辞了。"白羽光说完一抱拳,"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也不耽搁,和季情一起离开了。
狄鹰心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原来总在蓝大哥身边出没的可疑人物,是来帮忙的大侠。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求他让自己拜师呢,从师于世外高手,是他曾经最大的梦想。
时间过得很快,却依然没有消息。
蓝山只是安安静静的带着温和的笑,慢慢的等。
这天他在院子当中的躺椅上看书,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当枕头。
院子外一阵嘈杂。
狄鹰闯了进来,"蓝大哥!正当午,这天,这天怎么暗了?"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蓝山放下手里的书出神地看着天空,天上涌动着浓浓的红色浮云,光线渐渐退去,太阳被黑暗笼罩了。
蓝山拍拍软塌示意狄鹰坐下来,"不用怕,这不过是日食,太阳在洗去它的铅华。"
"日食这么厉害?为什么天地都漆黑一片,会不会是什么凶兆?上天发怒了,要惩罚我们?"狄鹰忧心忡忡。
蓝山笑着摇摇头,"不用着急,一会儿天就亮了。"
说话间,一道蓝光突然从屋中窜出,直冲天际,紧接着是一道红光,那发光的地方正是当场蓝山收放两玉的房间,自从严严的收好后,就再没有看过它们。
两色的光一道紧似一道,一道亮似一道,相互纠缠着跃入暗黑的空中,将天空映出了美丽的颜色。那两道光突然暴涨得眩目,直奔被遮挡的太阳,一片耀眼的光华落下,太阳又露出了一边,天空渐渐明朗起来,两玉的光也消失无踪了。
看着这样的景象,蓝山深深的叹谓。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院外两个老妪在嚼舌,
"哎哟,你也看见了,可吓死我了,那光邪行呀。"
"是啊,一道红一道蓝,不是什么好兆头,今年行事要小心喽。"
蓝山在院墙的这头,继续悠闲地看书。
院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狄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却看到了一张最熟悉的面孔。
一双眼睛润如秋水,坚如寒星,剑眉入鬓,胆鼻薄唇,浑身上下透着迸发的生命力。
白衣银冠,腰间一柄软剑。
天阳。
他眉间有一枚朱砂痣,唇角含笑,顾盼生情,手执一支翠笛。
子佑。
蓝山的表情终于不再是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人走到蓝山面前。
蓝山放下书,缓缓的站起身。
"你是谁?"
"我不知道。"那人羞涩的笑了一下。
"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要来找你。"
"怎么知道就是我?"
"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才一片黑暗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束光,我知道你一定就在不远处。"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天阳的低沉和子佑的清润。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那人继续说道:"我只记得我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为了找到手背上那一滴泪水的主人,从亘古之初到永远,当天空突然晴朗的时候,那滴泪水泛出了明亮的淡蓝色,然后,我就找到你了,在我不多的记忆里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蓝山终于会心地笑了,淡雅如今,俏皮如初。
笑着淌下了泪水,那人自然而然的用手接住。
"欢迎回来,回到家人的身边。"蓝山伸开了双臂。
他不用再苦苦地寻觅,不用一个人啜饮等待晚霞,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就在他的面前。
记不起从前没有关系,他会用一生的时间让他永远记住未来。
他在心里感恩着,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上天将天阳和子佑还给了自己,他们已经化为了一个人,可以让自己了无遗憾地去爱的一个人。
血玉和蓝玉合璧在一起,混沌初开,除了时空的转换,还可以将生命恢复到最初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相遇相亲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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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地,女娲天,八荒六合环宇连。
五彩炼,两玉生,斗转乾坤问丹青。
双璧合,混沌开,往来天地千余载。
蓝玉清,血玉情,寻之讨之不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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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都去了,
听黄钟大吕,奏盛世瑞景,且换作云蒸霞蔚华宫丽院琼瑶境。
论千年恩怨,品几世缠绵,都化为纤尘飞絮轻烟丝雨笑泯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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